第315 章 升往上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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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黑水澤返回青霧宗庶務殿,交接任務的過程波瀾不驚。范舟執事驗看過那十對在沼鱗妖被徹底抹殺的邊緣地帶、由駐守弟子艱難尋回的、沾染了污穢與毒液、品相不佳的毒囊(這已是盡力搜尋的結果,李長安那一巴掌下去,實在沒剩什麼完整物件),又聽同行的化神中期冷峻男子簡單說明情況(重點是李長安疑似「仙人化身」,表現沉穩,輕鬆扛過低語),臉上並未露出太多驚訝,只是多看了李長安幾眼,眼神中多了幾分審視與瞭然,公事公辦地登記、發放了基礎貢獻點,額外又因「清理徹底,消弭隱患」多給了十點,總計六十點貢獻。

  那化神中期男子名叫石鋒,是青霧宗內門較為知名的弟子,據說已卡在化神中期近百年,性情冷峻,但為人還算公正。另外兩人,女修名喚柳清音,男修叫趙木,皆是化神初期。四人一同經歷了黑水澤之事,尤其石鋒點破李長安「仙人化身」的身份後,彼此間倒是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對「同類」的淡淡認同感。柳清音甚至在分別前,還低聲提醒了李長安一句:「李師兄,既是『化身』覺醒,宗門內或有不同,需心中有數。」 趙木也默然點了點頭。

  李長安謝過,心中明鏡一般。這「仙人化身」的身份,在下州或許是驚天秘聞,足以引來覬覦或追捧,但在三十六上州,在青霧宗這等擁有化神弟子、接觸「天外低語」等殘酷真相的宗門看來,恐怕並非獨一無二,甚至未必是純粹的好事。它可能意味著更高的起點、更特殊的「根腳」,但也可能意味著更複雜的背景、更引人注目的審視,乃至……某些潛在的規則或限制。

  他並未立刻返回翠微谷,而是先去了一趟「錄道殿」,用新得的貢獻點兌換了幾枚關於上州地理風物、宗門戒律細則、以及一些基礎煉丹、煉器雜學方面的玉簡。他需要儘快了解更多關於上州,關於「仙人化身」,關於宗門對這類「特殊弟子」的態度與安排。

  果然,就在他返回翠微谷靜修不足三日,一道來自宗門「內事堂」的傳訊,便經由身份玉牌,直接送達。

  「內門弟子李長安,接內事堂諭令:經查,弟子李長安,身負宿慧,根基特異,疑似上界仙真化身轉劫。按宗門舊例及上宗規制,凡下宗出現『仙緣覺醒』之資者,需薦往上宗『青雲宗』外門,以全其道途,亦符天地氣運流轉之機。著令弟子李長安,於三日內,至內事堂『渡真院』報到,由上宗接引使者考核確認後,引渡往青雲宗。原青霧宗內門弟子身份保留,然一切供奉、任務、權限暫止,待上宗定奪。欽此。」

  傳訊內容言簡意賅,卻透露出諸多信息。

  首先,宗門不僅迅速確認了(或者說認可了石鋒等人的判斷)他「仙人化身」的身份,還直接給出了處理方案——薦往上宗「青雲宗」。

  其次,所謂「按宗門舊例及上宗規制」,說明「仙人化身」或類似「仙緣覺醒」者,在下宗出現並非個例,且已有成例處理,那便是送往更高層次的宗門。青霧宗雖是上州三十六宗之一,但顯然並非頂尖,其上還有如「青雲宗」這等更龐大的勢力。

  再者,「需薦往上宗……以全其道途,亦符天地氣運流轉之機」,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結合柳清音的提醒和這乾脆利落、幾乎不帶猶豫的處理方式,李長安嗅到了一絲別樣的意味。這「薦往」,恐怕並非全然是栽培與重視,或許也包含著「下宗保不住、不敢留、也培養不起」的無奈,以及某種「燙手山芋,送上走為好」的潛規則。畢竟,一個來歷不明、根腳可能是「上界仙真」的化身,留在下宗,是福是禍,難以預料,不如送至更強大、更有能力處理(或監控)此類存在的上宗。

  最後,「外門」二字,也頗有深意。青雲宗顯然比青霧宗更龐大,門檻更高。即便是「仙人化身」,初入其中,也只能從「外門」做起。這既是一種規矩,恐怕也是一種觀察與磨礪。

  「青雲宗……」 李長安低聲念道,腦海中迅速調取這幾日查閱玉簡所得信息。青雲宗,三十六上州中實力穩居前列的龐然大物,傳聞與上古道統、甚至與那位「合道」的真君都有些淵源,宗內高人輩出,資源豐沛,是無數修士夢寐以求的修行聖地。其宗門規制森嚴,等級分明,外門弟子亦需經過嚴格考核與競爭,方能晉升內門,乃至真傳。

  「也好。」 李長安放下玉牌,眼神沉靜。青霧宗雖好,但畢竟只是他初入上州的跳板。既然「仙人化身」的身份已被「識破」,且引來了上宗的注意,繼續留在此地,反而可能束手束腳,平添變數。青雲宗,無論是資源、眼界,還是可能接觸到的隱秘,無疑都遠超青霧宗。那裡,或許是他更快了解此界真相、尋找自身道路的更好平台。至於外門弟子身份,他並不在意。修為境界是根本,身份不過是外物。以他真正「化神」的修為與底蘊,加上甦醒的「至高行當」本質,在外門立足,應非難事。


  三日後,李長安準時來到內事堂所在的「渡真院」。這是一處位於棲霞峰深處、靈氣更為濃郁、建築更加古樸恢宏的殿宇群落。院中已有數人在等候,除了兩位氣息淵深似海、至少是化神後期乃至煉虛期的青袍老者(應是內事堂長老)外,還有一位身著月白色道袍、袖口繡有青色雲紋、氣質出塵、容貌約莫二十許的年輕道人。

  這年輕道人負手而立,姿態隨意,但周身氣息卻如淵渟岳峙,明明站在那裡,卻仿佛與周圍天地融為一體,又似乎超然其外。李長安以化神修為感應,竟覺對方如浩瀚星空,深不可測,修為絕對遠超化神,恐怕是煉虛,甚至……更高!而其袖口的青色雲紋,正是青雲宗的標識。

  見到李長安到來,那兩位青袍老者微微頷首,其中一人開口道:「李長安,這位便是上宗青雲宗接引使者,玄明真人。真人將對你進行考核確認,若無疑問,便會引你前往青雲宗。」

  那被稱為玄明真人的年輕道人,目光平淡地掃向李長安。那目光並不銳利,卻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魂魄本源。李長安心中一凜,不敢怠慢,體內那絲「至高神性」本能地微微流轉,配合「無」之狀態的包容隱匿之能,將自身真正的根基與「至高行當」的本質,小心翼翼地收斂、掩蓋起來,只顯露出化神初期(他略微調整了外顯氣息)的修為,以及一絲刻意流露出的、混雜著前世「道門羽士」道韻與些許「宿慧覺醒」特質的、略顯獨特但又不至於太過驚世駭俗的「仙人化身」氣息。

  玄明真人的目光在李長安身上停留了大約三息。這三息,對李長安而言,仿佛過了許久。他能感覺到一股溫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量掃過周身,似乎在探查他的骨齡、根骨、法力性質、神魂狀態,以及那所謂的「仙緣」或「宿慧」痕跡。

  最終,玄明真人微微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例行公事的表情,開口道:「根基尚可,化神修為紮實,宿慧痕跡雖有,卻與主流仙真道統略有差異,許是某位古仙或散仙之流。倒也無妨,我青雲宗海納百川,不究前世,只看來日。你既覺醒宿慧,又於下州飛升,心性機緣皆是不錯。可願入我青雲宗外門,從頭修持,以期大道?」

  他的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既無特別重視,也無輕視,完全是公事公辦的口吻。顯然,在他,在青雲宗看來,「仙人化身」固然值得接引,但也並非什麼了不得的奇珍異寶,不過是弟子來源的一種特殊類型罷了。青雲宗見過的、培養過的、乃至隕落的「仙人化身」,恐怕不在少數。

  李長安心中一定,知道考核已過,當即躬身行禮,態度恭謹卻不卑微:「弟子李長安,願入青雲宗,謹遵上宗教誨,潛心修行。」

  「善。」玄明真人不再多言,對兩位青袍老者略一拱手,「既已確認,此人我便帶走了。青霧宗薦才有功,貢獻點不日便會劃撥。」

  「真人慢走。」兩位青袍老者連忙還禮,態度客氣,卻也透著一絲疏離,顯然對這位上宗使者頗為敬畏。

  玄明真人袖袍一揮,一道清濛濛的雲氣自他袖中湧出,瞬間將李長安捲起。李長安只覺周身一輕,眼前景物飛速流轉,耳邊風聲呼嘯,卻無絲毫顛簸不適之感。這雲氣看似柔和,卻蘊含著難以想像的磅礴法力與空間之妙,顯然是一種極為高明的遁法或法寶。

  不過片刻功夫,周遭光影一定,李長安發現自己已置身於一座巍峨壯麗、遠超青霧宗任何山峰的巨峰之巔。腳下是平滑如鏡的玉石廣場,靈氣濃郁得幾乎化為液態靈霧,呼吸間便覺神清氣爽,法力隱隱增長。遠處雲海翻騰,一座座懸浮的仙山、飛瀑、宮殿、亭台在雲霞中若隱若現,仙禽靈獸穿梭其間,道道遁光如流星劃破天際,氣息皆是不凡。更有陣陣若有若無的仙音道唱、丹香藥氣瀰漫空中,端的是仙家盛景,氣象萬千。

  「此地便是我青雲宗『接引台』。」 玄明真人的聲音在一旁淡淡響起,他已收起了那清濛雲氣,負手而立,指向廣場一側一座巍峨大殿,「你既入外門,需先至『登名殿』登記造冊,領取外門弟子身份符牌、服飾、及一應須知。外門有三十六峰,各有執掌,修行、任務、居所等,皆需自行爭取。宗門不禁爭鬥,然有戒律,不可傷及性命,不可廢人道基,余者各憑手段。每月有宗門講法,亦可消耗貢獻點兌換功法、丹藥、請教前輩。貢獻點獲取,途逕自尋,玉簡中皆有說明。」

  他話語簡潔,毫無贅言,交代完畢後,隨手拋給李長安一枚青色玉簡和一塊非金非木、正面刻有「青雲」二字、背面空白的令牌。

  「玉簡中有外門諸事詳規,及宗門地圖。令牌是臨時憑證,滴血認主後,可暫通行外門部分區域。正式身份符牌,需在登名殿核定後領取。去吧,能否在外門立足,能否重拾仙途,皆看你自己。」 玄明真人說完,不再看李長安,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清光,消失在天際雲海之中,顯然是去復命了。


  李長安接過玉簡和令牌,望著玄明真人消失的方向,又環顧這宏偉壯觀、靈氣逼人、卻又隱隱透著一股冰冷森嚴競爭氣息的青雲宗山門,心中並無多少激動,反而更加沉靜。

  上宗青雲宗,到了。

  深吸一口這遠比青霧宗濃郁精純的靈氣,李長安不再停留,邁開步伐,朝著那巍峨的「登名殿」,沉穩而堅定地走去。

  新的篇章,開始了。

  巍峨的「登名殿」內,氣氛肅穆。殿宇高闊,以不知名的靈木與玉石構築,穹頂繪有周天星斗,緩緩流轉,灑下清輝。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能寧心靜氣的檀香,混合著濃郁的、幾乎化為實質的靈機。

  負責登記造冊的,是一位面容古板、氣息在化神後期的黑袍執事。他面前懸浮著一面古樸的青銅鏡,鏡面光滑,卻映不出人影,只有氤氳的靈光流轉。殿內已有數人在排隊等候,皆氣度不凡,修為最差也是化神初期,年齡外貌各異,但眉宇間大多帶著一種歷經世事或天生不凡的淡淡疏離感,顯然都不是易與之輩。

  李長安默默排在隊尾,觀察著前方。輪到之人上前,只需將手掌按在青銅鏡前,那黑袍執事略一催動,鏡面便會泛起不同色澤、不同圖案的光華,或如青蓮綻放,或似火鳳盤旋,或顯山河虛影,或凝古篆符文。同時,執事會詢問姓名、骨齡、飛升前所在下州、以及最重要的——「宿慧可曾明晰?若有,可略述根腳,便於宗門記錄,日後或有機緣印證。」

  排在李長安前面的幾人,回答不一。

  一名紅髮壯漢,聲如洪鐘:「某乃離火界,南明離火殿,巡天力士是也!因殿前失儀,被罰下界歷練!」

  一名白衣女子,氣質清冷如雪:「寒月天,廣寒宮,司藥侍女。」

  一名看起來像個半大孩子的少年,眼珠骨碌碌轉,笑嘻嘻道:「不記得哪方天界了,好像是個管蟠桃園子澆水施肥的?」

  黑袍執事面不改色,對那紅髮壯漢的「巡天力士」、白衣女子的「司藥侍女」以及少年的「蟠桃園雜役」之語,毫無波瀾,只是平靜地記錄,然後道:「滴血於身份令牌,以青銅鏡照影,留一縷本源氣息。根腳已錄,然前世種種,皆為雲煙。入得青雲,便為青雲人,當守青雲規,重修今世道。可明白?」

  幾人皆肅然應「是」,滴血留影,領取了正式的青雲宗外門弟子身份符牌、兩套制式的月白色帶青紋道袍、一枚記錄外門詳細規條與地圖的玉簡,以及一個內有十立方空間、刻有簡易聚靈陣的低階儲物袋,這便是外門新弟子的標準配給。

  終於輪到李長安。他上前,依言將手按在青銅鏡前。鏡面微涼,一股奇異的力量透入體內,似乎要探查他的根骨、法力屬性,以及那所謂的「宿慧」痕跡。李長安早有準備,心念微動,體內那絲「至高神性」與「無」之狀態交融,將自身真正的「至高行當」本質與異世「道門羽士」的核心傳承完美隱匿,只模擬出此前在黑水澤時、被石鋒等人「認定」的、那種帶有「宿慧覺醒」特質的、略顯獨特但又不至於驚世駭俗的化神修士氣息,並刻意引導一絲「道門羽士」的清靜無為道韻混雜其中,更添幾分「仙家」氣象。

  青銅鏡面光華流轉,先是一片混沌,繼而隱隱有紫氣升騰,紫氣中又似有星斗明滅、雲氣縹緲之象,最終化為一枚略顯模糊、但道韻古樸的符印虛影一閃而逝。這異象不算驚天動地,卻也頗為不凡,至少比之前那「蟠桃園雜役」少年引發的、僅僅幾片桃葉虛影要強上不少。

  黑袍執事古板的臉上掠過一絲幾不可查的訝色,多看了李長安一眼,沉聲問:「姓名,骨齡,飛升前所在下州。」

  「弟子李長安,骨齡……約二百七十載,飛升自北蒼州。」 李長安如實回答,骨齡是他估算的兩世疊加大致年齡。

  「宿慧可曾明晰?若有,可略述根腳。」 執事照例詢問,語氣並無波瀾。

  李長安略一沉吟,回憶著之前幾人的「根腳」描述,心中已有計較。他既不能暴露自己「跨越帷幕的旅者、逆行時間長河之人、天外傳道之客」這種過於驚世駭俗、且可能引來不必要關注甚至災禍的真實根腳,也不能像那少年一樣說得太過兒戲。需得找一個聽起來有些來歷、但又不過分顯赫、且符合他那絲「道門羽士」道韻氣質的說法。

  他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追憶與不確定,緩緩道:「宿慧朦朧,時有片段浮現。依稀記得……似曾居於三十三天外,玄都玉京,兜率宮畔……為一司職灑掃庭除、看護丹爐清火的……微末仙吏。」 他將前世所知的道教神話「玄都玉京」、「兜率宮」拿出,但身份只說成是「灑掃看火」的微末仙吏,既點明了可能的「高大上」背景(三十三天外,玄都玉京,兜率宮),又謙遜地降低了自己的前世「職位」,符合他不想過分引人注目的心思,也契合他那清靜無為的道韻。至於為何是「兜率宮」而非其他,自然是與他「丹霞峰」出身、及《青霧丹經》的煉丹傾向隱隱呼應,留下一點合理的伏筆。


  果然,聽到「三十三天外」、「玄都玉京」、「兜率宮」這幾個詞,黑袍執事那一直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明顯的動容,連旁邊幾名尚未離開、正在熟悉新得物品的新晉外門弟子,也紛紛側目,投來驚訝、好奇、甚至略帶審視的目光。這幾個名頭,在此方世界的仙道傳說中,顯然也非等閒!

  但李長安緊接著的「微末仙吏」、「灑掃看火」,又讓這份驚訝略微降溫。哦,原來只是那等無上仙境的底層雜役,難怪宿慧覺醒後,修為也只是化神初期,並無特別驚天動地的表現。不過,即便如此,能在那種地方「灑掃看火」,恐怕沾染的仙氣、見識的場面,也非尋常「下界仙真」可比,難怪氣息道韻如此清奇。這倒也能解釋他為何能輕鬆扛過「天外低語」——畢竟是在「三十三天外」待過的,見識過真正的大場面?

  黑袍執事深深看了李長安一眼,在登記玉冊上記錄下「疑似三十三天外,玄都玉京,兜率宮灑掃仙吏轉劫」,然後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口吻:「根腳已錄。然前世種種,皆為雲煙。入得青雲,便為青雲人,當守青雲規,重修今世道。可明白?」

  「弟子明白。」 李長安躬身應道,心中卻是一哂。前世種種,皆為雲煙?若真如此,又何須特意詢問記錄「根腳」?這青雲宗,或者說這上州修行界,對「仙人化身」的態度,果然微妙。

  滴血,留影,領取物品。流程與之前幾人無異。只是那枚正式的身份符牌入手,非金非玉,觸手溫潤,正面是飄逸的「青雲」二字,背面則自動浮現出「外門,李長安」幾個小字,以及一個獨特的編號,隱隱有靈力波動,顯然是一件兼具身份驗證、通訊、記錄貢獻點等多重功能的法器。

  黑袍執事最後遞給他一塊指引玉牌,語氣平淡地道:「你等此次新晉外門弟子中,宿慧覺醒者數人,按宗門舊例,為便於觀察引導,暫且統一安置於『清源峰』甲三號院。持此玉牌,可引你前往。院內已有同門,可自行結識。三日後,外門大講堂有長老開講《青雲總綱》與《外門戒律精要》,務必準時參加。」

  李長安接過指引玉牌,再次道謝,轉身離開登名殿。

  清源峰位於青雲宗外門區域較為僻靜的一角,靈氣濃度雖比不上那些核心山峰,但也遠比下州福地強出百倍。甲三號院是一座占地頗廣、由青色靈竹與灰白岩石構建的院落,內有七八間獨立的靜室,圍著一個栽種著幾株靈草、設有石桌石凳的小庭院,環境清幽。

  李長安持玉牌打開院門禁制,踏入其中時,發現庭院中已有四人在座。正是先前在登名殿見過的紅髮壯漢、白衣清冷女子、以及那個自稱「蟠桃園雜役」的少年,還有一個是位身穿錦袍、面容俊朗、但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鬱之氣的青年,之前未曾照面,想來是更早入住的。

  見李長安進來,幾人目光齊刷刷投來。那紅髮壯漢最是爽朗(或者說粗豪),哈哈一笑,聲震庭院:「又來一位道友!在下離火界南明離火殿巡天力士,敖莽!道友如何稱呼?前世仙鄉何處?」

  那白衣女子微微頷首,聲音清冷:「寒月天,廣寒宮,司藥侍女,蘇芷。」

  少年笑嘻嘻地跳起來:「我是管蟠桃園澆水施肥的,叫我小桃仙,或者阿園都行!不過我現在叫田小園!」

  那錦袍陰鬱青年,只是淡淡瞥了李長安一眼,並未開口,但眼神中的審視意味很濃。

  李長安心中暗忖,果然如那執事所言,將疑似「仙人化身」的新弟子集中安置了。看來青雲宗對此類弟子,確實有特別的「觀察引導」流程。他神色平靜,走到石桌旁空著的一個石凳坐下,對眾人拱了拱手:「在下李長安,飛升自北蒼州。前世……慚愧,記憶支離,只恍惚曾為三十三天外,玄都玉京,兜率宮中,一灑掃看火的微末仙吏。」

  「三十三天外?玄都玉京?兜率宮?」 那紅髮敖莽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聲如洪鐘,「了不得!了不得!那可是傳說中太上道祖清修講道之所!李道友竟是從那等無上仙境下來的?難怪,難怪氣息如此清正!灑掃看火也是了不得的差事啊,日日聆聽道祖講道,沾染道韻,比我等這些打打殺殺的巡天力士,可是強多了!」

  自稱田小園的少年也眨巴著眼,好奇地打量著李長安:「兜率宮?是不是遍地都是金丹法寶、九轉仙丹?道友你掃地的時候,有沒有撿到過什麼寶貝?」

  就連那清冷的蘇芷,眸中也閃過一絲異彩,顯然「兜率宮」這名頭,在此界仙道傳說中分量極重。

  只有那錦袍陰鬱青年,嘴角幾不可查地撇了撇,似乎有些不屑,又似乎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低沉沙啞:「兜率宮?倒是好大的名頭。在下血海界,修羅魔將,厲鋒。」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敖莽、蘇芷和田小園,最後落在李長安身上,語氣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看來這青雲宗,這次倒是撿了不少『寶貝』。離火界、寒月天、三十三天外、血海界……嘿,還有管蟠桃園的。就是不知道,這諸天萬界,何時這般熱鬧,仙神魔將,都趕著往這下界鑽了?」


  他這話一出,庭院中的氣氛頓時有些微妙。

  敖莽皺了皺眉,似乎對厲鋒的語氣不滿,但沒說什麼。蘇芷眼神更冷了幾分。田小園則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血海界啊……聽起來好兇……」

  李長安卻是心中一動。離火界、寒月天、三十三天外、血海界……還有「蟠桃園」所暗示的、可能存在的另一重天界。這些「前世」的「根腳」,顯然並非此方世界!他們報出來時,毫無顧忌,而青雲宗執事也見怪不怪,平靜記錄。

  這說明什麼?

  說明在此方世界,在青雲宗這等上宗看來,「仙人化身」來自「天外」,來自「其他世界」,並非秘密,甚至可能是普遍認知!他們並不驚訝於這些化身擁有「異界」記憶,反而將其視為一種特殊的「根腳」或「資質」進行記錄和觀察!這與下州修士對「天外」幾乎一無所知、視其為禁忌或傳說的認知,形成了鮮明對比!

  也難怪,那「天外之神」的低語,能以如此清晰、連貫、充滿顛覆性的「道經」形式,直接衝擊修士神魂。恐怕此界高階修士,尤其是上宗修士,對「天外」的存在,對「異界」的概念,早已心知肚明,甚至可能有過某種程度的接觸或對抗!只是這些信息,顯然不是下州修士,甚至不是普通上州修士能夠接觸的。

  「仙人化身」群體,或許就是這種「認知」下的一個特殊產物。他們攜帶著「天外」的記憶與「神性碎片」(無論多麼微弱)轉生於此界,既是一種潛在的風險(可能被「天外之神」污染或利用),也是一種特殊的資源(可能蘊含異界知識或特殊能力)。青雲宗將他們集中安置觀察,恐怕既是保護(隔離潛在風險),也是研究(觀察其特性與成長),更是篩選(看誰能真正為己所用)。

  厲鋒那帶著譏誚的話語,或許正是暗示了這一點——他們這些「仙人化身」,在青雲宗眼中,未必是多麼尊貴的「上賓」,更像是某種需要觀察、研究、甚至警惕的「特殊樣本」。

  想通此節,李長安心中更加瞭然,對厲鋒的譏誚不以為意,反而順著他的話,露出恰到好處的苦笑與自嘲:「厲道友說的是。前世種種,不過幻夢。便是兜率宮灑掃,如今也不過是青雲宗外門一介新晉弟子,與諸位道友並無不同。既入此門,自當重修今世道,過往雲煙,不提也罷。」

  他這番姿態放得低,態度也誠懇,倒是讓敖莽臉色稍霽,點頭道:「李道友此言在理!管他前世是力士還是仙吏,是侍女還是魔將,到了這青雲宗,就是外門弟子!一切,還得靠拳頭,靠本事說話!」 他晃了晃砂鍋大的拳頭,顯然是個信奉實力的主。

  蘇芷也微微頷首,對李長安的觀感似乎好了一些。田小園則笑嘻嘻地點頭附和。

  厲鋒哼了一聲,沒再說話,但那陰鬱的眼神在李長安身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看出些什麼,最終又轉開了。

  庭院中的氣氛稍稍緩和。幾人又簡單交談了幾句,大多是互通姓名,略談了幾句對青雲宗的初印象,以及對三日後大講堂的期待(或警惕)。從交談中,李長安得知,敖莽性格豪爽,蘇芷清冷少言,田小園活潑跳脫,厲鋒則陰鬱孤僻,似乎對「仙人化身」的身份以及青雲宗的安排,都抱有很深的戒備與不滿。

  至於其他靜室,似乎還空著,可能還有新的「仙人化身」會被安排進來。

  不多時,幾人各自散去,回了分配好的靜室。李長安也進入了自己的那間。靜室不大,但陳設簡潔,靈氣充沛,設有簡單的禁制,可防窺探,倒是個不錯的臨時落腳點。

  盤膝坐在靜室中的蒲團上,李長安沒有急於修煉,而是靜靜梳理著今日的見聞。

  青雲宗,上宗氣象,果然不同凡響。化神起步,競爭激烈,規矩森嚴。

  「仙人化身」在此並不稀罕,甚至可能來自諸多不同的「天外」世界。青雲宗對此的態度,是集中觀察、記錄、引導,不究前世,但顯然也在密切關注。

  自己「兜率宮灑掃仙吏」的根腳,聽起來唬人,但在諸多「仙人化身」中,似乎也不算特別出格,至少沒引起過度關注,這很好。

  接下來,就是在這外門立足,熟悉環境,獲取資源,提升修為,同時謹慎觀察,慢慢探尋此界更多隱秘,尤其是關於「天外之神」、「天道魔性」、「真君舊規」、「無窮之門」以及「浮游」命運的真相。

  他體內,那「至高行當」的本質靜靜沉睡著,與性命交融。那絲「至高神性」緩慢而持續地吸引、提純著天地間的「泛神性靈機」。他自身的「道門羽士」底蘊與「化神」修為,則在不斷適應、調整,與此界法則更加契合。

  前路漫漫,道阻且長。

  但這青雲宗,這匯集了諸多「仙人化身」、天驕並起、競爭殘酷的外門,或許正是他磨礪己身、撥開迷霧的絕佳之地。

  他緩緩閉上雙眼,開始入定調息,周身氣息漸漸沉凝,與這清源峰甲三號院的靈氣,與這龐大而神秘的青雲宗,悄然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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