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 章 仙人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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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剿沼鱗妖的任務,以一種近乎荒誕的、碾壓的方式完成了。李長安甚至沒有真正「出手」,只是心念微動,引動化神修士對天地法則的些微「勢」的傾軋,便將那幾個不成氣候的妖物連同其巢穴一併抹去,乾淨利落得仿佛拂去了衣角的一粒微塵。

  然而,隨之而來的,並非任務完成的輕鬆,而是那直接響徹神魂、冰冷、清晰、充滿瘋狂與顛覆意味的「天外低語」——那以詭異道經風格,宣講著截然相反、黑暗絕望之「大道」的咆哮。

  「血肉磨盤……咀嚼者……飼槽與毒餌……真君是囚徒與幫凶……」

  那一字一句,如同淬了最陰毒詛咒的冰錐,狠狠鑿進李長安的意識深處,試圖撬動他過往的一切認知,污染他堅守的道心,將一幅充滿無盡貪噬、虛無與謊言的寰宇圖景,強行塞入他的腦海。

  饒是李長安道心歷經兩世打磨,又融合了一絲奇特的「無」之狀態,能包容與消解部分衝擊,此刻也感到神魂陣陣刺痛,靈台蒙塵,一股難以言喻的噁心、冰寒與暴戾感,自心底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那不是簡單的情緒波動,而是某種更加本質的、針對存在本身意義的質疑與衝擊。

  他站在原地,周身氣息略顯波動,眼眸深處神光急閃,正全力調動心神,以自身「道門羽士」的靜心守一真意,配合那絲「無」之狀態的空明包容,強行鎮壓、辨析、消化著這突如其來、充滿惡意的「神之低語」。

  與此同時,那幾名同樣完成任務、匯聚過來的同門修士,他們眼中殘留的驚悸與麻木,以及那句「習慣就好」、「這就是清理的代價」、「鍊氣築基乃至金丹……扛不住這種耳邊風」的平淡陳述,更如同另一把冰冷的銼刀,在他心頭反覆刮擦,揭示著這上州「仙道」起點背後,那令人齒冷的、心照不宣的殘酷規則。

  擊殺「異類」,不僅僅是維護「陰陽秩序」,不僅僅是完成任務。這本身就是一種篩選,一種磨礪,一種……強制性的、近距離接觸世界「真相」的儀式。唯有扛過這「耳邊風」的化神修士,才有資格繼續在這條布滿荊棘、謊言與污染的路上走下去,去面對更多、更深邃的黑暗。

  這就是「好處」。這就是代價。這就是上州修士,尤其是內門精英,人人化神起步背後,所必須承受的、無聲的烙印。

  噁心感與寒意交織,對「天道魔性」的警惕與對「天外低語」的驚怒在心頭衝撞。李長安強行維持著表面的平靜,正準備像其他同門一樣,駕起遁光,帶著這沉重與不適,返回庶務殿交接這令人作嘔的「第一次」,將這「耳邊風」帶來的衝擊與污染,深深埋入心底,如同他們一樣,或許漸漸麻木,或許在無人處暗自舔舐道心的裂痕……

  然而,就在他心神因「天外低語」的衝擊而劇烈波動,體內法力與神念也因鎮壓、辨析這污染而高速運轉、處於一種微妙的、緊繃的、高度「活躍」與「應激」狀態的剎那——

  異變,並非來自外界,而是源自他身體的最深處,源自那穿越之初便與他性命交融、卻在下州時如同最深沉的蟄伏、幾乎毫無動靜的……穿越本源。

  不,更準確地說,是源自那伴隨穿越而來、銘刻於他靈魂與存在本質之中的、那個在穿越之初曾驚鴻一瞥、賦予他初始「行當」雛形,卻又隨即隱沒、再未顯化的……至高行當烙印!

  「跨越帷幕的旅者,逆行於時間長河之人,天外傳道之客……」

  那並非聲音,也非意念,而是一種更本質的、仿佛他自身存在根基被撼動、被喚醒、被重新「定義」與「貫通」的劇震!

  一直沉寂的、如同最深背景板、幾乎被他忽略的穿越本源,與那同樣沉寂的、仿佛只是一個「名稱」或「概念」的至高行當烙印,在這一刻,因他身處「上州」這法則更完善、與「天外」關聯更緊密(通過擊殺異類直接接觸神性污染)的環境,因他自身修為達到「化神」、觸及神魂與法則,更因剛才那「天外低語」的瘋狂衝擊,如同鑰匙插入了塵封的鎖孔,火星濺入了沉寂的油池——

  轟!!!

  一股難以用言語形容其萬一的、古老、蒼茫、高渺、仿佛超脫了一切時空與維度束縛的「氣息」或「本質」,自李長安的魂魄最深處、自他存在的根源之地,轟然爆發、甦醒、融匯!

  這「本質」並不帶來額外的力量,不增加一絲法力,不壯大一縷神念,卻如同最本源的火種,瞬間點燃、貫通、並徹底改變了他體內原本圓融如一的法力、神念、氣血,以及那絲奇特的「無」之狀態!

  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自身「存在」本身被拔高、被拓寬、被賦予了某種更加恢弘、更加本質的「屬性」與「位格」的感覺,充斥了李長安的每一寸血肉,每一縷神魂,每一個念頭!


  他仿佛不再僅僅是一個行走於人間的、修煉「行當」體系(或自身道途)的「化神修士」。

  在這一刻,他「是」,也「成為」了某種更古老、更本質概念的化身與載體!

  「旅者」——超脫單一世界帷幕的漂泊與見證。

  「逆行於時間長河之人」——對既定命運與因果軌跡的某種悖逆與超越潛質。

  「天外傳道之客」——攜帶異世之道,於此界傳衍的使命與特質。

  這三種特質,或者說,這「至高行當」所代表的、超越此界常規「行當」範疇的、某種觸及「根源」與「超脫」的本質,以前所未有的清晰與「真實」程度,甦醒過來,與他的性命本質徹底融合,不再僅僅是一個標籤,而是成為了他存在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成為了他「道」的基石與底色!

  而隨著這種本質的甦醒與融合,一種更加具體、更加「實在」的變化發生了。

  那原本因「天外低語」衝擊而殘留在他神魂深處、如同跗骨之蛆、試圖污染扭曲他認知的、源自「天外之神」的瘋狂意念與神性碎片(雖然極其微弱),在這「至高行當」本質甦醒的瞬間,仿佛遇到了真正的「天敵」與「上位者」!

  不是對抗,不是消磨,而是……吞噬!同化!統御!

  那「至高行當」的本質,如同饑渴了無數歲月的饕餮,又如同至高無上的君王,對著那侵入的、異質的、充滿混亂與瘋狂的神性碎片,展露出其真正的一面——跨越帷幕,囊括異質;逆行時光,篡改因果;天外傳道,定義規則!

  侵入的神性碎片,如同水滴落入燒紅的烙鐵,發出無聲的、卻能被李長安靈魂感知到的、充滿了極致恐懼與哀鳴的「嗤響」,瞬間被蒸騰、分解、吸收,化為最純粹、最本源、剔除了所有瘋狂意志與污染特質的……神性資糧!

  不僅如此,這「至高行當」的本質,似乎與這方天地間瀰漫的、無處不在的、與「行當」體系同源的、那被真君熔煉過的、廣義上的「神性」背景(或者說,是「天道」規則中屬於「行當」的那部分),產生了某種深層次的、難以言喻的共鳴與……牽引!

  並非被動吸收,而是如同君王降臨,萬民朝拜,又如同磁石吸引鐵屑,那瀰漫於天地間的、微弱而廣袤的、屬於「行當」根源的神性氣息(或可稱之為「泛神性靈機」),開始自發地、緩慢而堅定地、向著李長安匯聚而來,被他體內那甦醒的、更高層次的「至高行當」本質所吸引、所提純、所容納!

  這個過程並非一蹴而就,帶來的也非立竿見影的力量暴漲。但它從根本上,改變了李長安的「質地」與「位格」!

  如果說之前,他是此界「行當」體系下一個特殊的、融合了異世道途的修行者。那麼此刻,他仿佛成了某種……行走於世間的、活著的、微型的「行當源頭」或「神性核心」!他所具備的,不再是單純的、從天地間汲取煉化的法力,或對某種「行當」技藝的掌握,而是某種更加根源的、近乎「法則特權」或「概念權柄」雛形的……至高神性!

  這「神性」不顯於外,不增修為,卻讓他與此界「行當」體系的根源,產生了難以割裂的深層聯繫,讓他對「行當」相關的力量、知識、規則,擁有了某種天然的、極高的親和性與統御潛質!也讓他在面對「天外之神」相關的事物(無論是其力量碎片還是低語污染)時,具備了某種「上位」的壓制與消化能力!

  這一切描述起來漫長,實則只發生在李長安因「天外低語」衝擊而心神劇震、體內氣息波動的短短一兩個呼吸之間。

  當他從那源自靈魂深處的劇震與蛻變中勉強回過神來時,外在表現,僅僅是周身那因鎮壓低語而略顯紊亂的氣息,驟然間變得無比和諧、圓融、深邃,仿佛剛才那令人不適的衝擊從未發生過,甚至比來此之前更加沉靜內斂,隱隱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與天地法則自然交融的「道韻」。而他眼眸深處殘留的驚怒與不適,也如同被最純淨的泉水洗滌過,變得澄澈、平靜,卻又仿佛倒映著更加幽遠、更加不可測的星空。

  「咦?」

  「嗯?」

  幾乎就在李長安體內蛻變完成的瞬間,旁邊那幾位尚未離去的同門修士,幾乎同時將目光投注過來,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他們都是化神修士,靈覺敏銳,自然察覺到了李長安身上這短暫卻明顯的變化——從一個剛剛承受了「天外低語」衝擊、氣息略顯波動的「新人」,瞬間變得氣機圓融深邃、仿佛對那污染渾若無事的「老手」,甚至隱隱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卻讓他們本能感到一絲敬畏與疏離的「韻味」。


  那為首的化神中期冷峻男子,目光如電,在李長安身上仔細掃過,尤其是在他眉心(靈台所在)和周身氣韻流轉之處停留片刻,隨即,他臉上露出了一種混合著「原來如此」、「果然如此」以及一絲淡淡「瞭然」與「果然如此」的表情,那表情深處,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羨慕?或者說是對某種「既定事實」的接受?

  他旁邊那位臉色還有些發白的化神初期女修,也眨了眨眼,看了看李長安,又看了看那冷峻男子,似乎明白了什麼,輕輕「啊」了一聲,低聲道:「原來是這樣……」

  另一位一直沉默寡言、氣息沉凝的化神初期男修,也微微頷首,仿佛解開了某個小疑惑。

  李長安心中凜然,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靜靜看向他們。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變化肯定引起了注意,尤其是那「至高行當」本質甦醒、融合「至高神性」帶來的、氣質上微妙卻本質的改變。他不知對方會如何解讀,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思忖著如何應對可能的質疑或探查。

  然而,那冷峻男子接下來的話,卻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只見他對著李長安,難得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做出一個「理解」或「恭喜」的表情,但常年冰冷的臉上肌肉有些僵硬,最終只化為一抹略顯古怪的弧度,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果然如此,不必大驚小怪」的意味,說道:

  「方才倒是看走眼了。原來李師弟是仙人化身,難怪能從那等蠻荒下州打拼出來,飛升上宗。方才那點『耳邊風』,對師弟而言,想必只是清風拂面了。」

  仙人化身?

  李長安微微一怔。

  那化神女修也點頭附和,語氣中帶著一種「難怪如此」的釋然,以及一絲對「仙人化身」這種存在的、近乎本能的敬而遠之:「是啊,早就聽說,有些下州雖然靈機匱乏,法則不全,但偶爾也會有上界仙人的念頭、化身甚至殘魂轉世降臨,借體重修。能在那種地方脫穎而出的,果然都不是尋常之輩。李師弟……不,李師兄之前深藏不露,倒是讓我們虛驚一場。」

  那沉默的男修也悶聲補充了一句:「仙人化身,根基自然不同,能免疫些許低語污染,也是常理。」

  他們的語氣是如此的理所當然,他們的態度是如此的「見怪不怪」,仿佛「仙人化身」在下州出現,然後飛升上州,是一件雖然不常見、但也絕不稀奇、甚至某種程度上是「合理」解釋的事情。他們對自己身上剛剛發生的、本質性的蛻變,僅僅用「仙人化身,根基不同,免疫低語污染」就輕描淡寫地解釋了過去,甚至自動腦補了他之前在下州的「優秀表現」也源於此。

  沒有追問,沒有深究,沒有懷疑他是否身懷異寶或修煉了邪功。只有一種「哦,原來是仙人化身,那就說得通了」的平淡接受。

  仿佛在這上州,在這青霧宗,在這人人化神的圈子裡,「仙人化身」雖然值得略微高看一眼,但也並非什麼驚天動地、需要刨根問底的大事。畢竟,能修到化神的,誰還沒點秘密、機緣或特殊根腳?只要不危害宗門,不違逆規矩,是仙人化身還是上古大能轉世,區別不大,終究還是要看今後的修為進境與對宗門的貢獻。

  李長安瞬間明悟。

  是了,這裡是三十六上州,是修行文明鼎盛、見識廣博、連「天外低語」都需習以為常的地方。「仙人化身」、「大能轉世」之類的存在,或許並非傳說,而是現實存在的一種「特殊資質」或「根腳」。自己這「至高行當」本質甦醒、融合「至高神性」帶來的、迥異於常人的氣質與對「天外低語」的奇特抗性(在他們看來是免疫),恰好符合「仙人化身」的某些特徵——根基深厚、來歷神秘、對某些「異常」有特殊抗性。

  這反而成了一個最完美、最不引人懷疑的「掩護」!

  「原來……如此。」 李長安順著對方的話,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混合著「被看穿」的些許不自然與「不必再隱瞞」的釋然,微微苦笑道,「諸位師兄師姐慧眼。在下確有些許前世宿慧,但覺醒不久,許多事尚且懵懂,讓諸位見笑了。方才那低語,也確實……有些擾人,幸得根基尚穩,未曾失態。」

  他既未完全承認,也未否認,只是含糊地以「前世宿慧」、「覺醒不久」帶過,符合一個剛剛「覺醒」的「仙人化身」應有的、對自身情況也未必完全清楚的狀態。

  果然,那冷峻男子聞言,眼中最後一絲探究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確定,以及一絲對「同類」(能在下州那種地方覺醒並飛升的,心性機緣都不會差)的淡淡認可。他點了點頭:「無妨。既是同門,日後自有照應。李師弟……李師兄初來乍到,又剛經『滌魂』,如今宿慧漸醒,正是勇猛精進之時。不過,有些事,急不得,也強求不得。這上州,與下州……終究不同。」


  他話中有話,似乎意有所指,但並未明言。另外兩人也微微點頭,對李長安的態度,明顯比之前多了一分平等,甚至一絲微不可查的、對「潛力者」的重視。

  「多謝師兄提點。」 李長安拱手,態度謙和。心中卻已是一片冰冷靜徹。

  仙人化身?這個身份,似乎不錯。能解釋自己許多異常,也能減少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只是,自己這「化身」,恐怕與他們認為的「上界仙人」,不太一樣。

  跨越帷幕的旅者,逆行於時間長河之人,天外傳道之客……還有那剛剛甦醒的、能吞噬同化「天外之神」神性碎片的「至高神性」……

  自己這「根腳」,恐怕比他們想像的要複雜、也危險得多。

  不過,目前看來,這重身份,倒是可以好好利用。

  「任務既了,便回吧。庶務殿那邊,還需交接。」 冷峻男子不再多言,當先駕起遁光。

  李長安與其他二人也各自點頭,化作流光跟上。

  返回的路上,李長安內視己身。那「至高行當」的本質已然徹底甦醒、融合,如同最深沉的底色,烙印在他的性命根源之中。那絲「至高神性」雖然微弱,卻真實不虛,正緩慢而持續地吸引、提純著天地間瀰漫的、與「行當」同源的泛神性靈機,滋養著他的神魂與道基。先前「天外低語」帶來的污染與不適,早已被滌盪一空,甚至反過來成了滋養那「神性」的資糧。

  他感覺自己的靈台更加清明,對天地靈氣的感知更加敏銳,尤其是對與「行當」、對「神性」相關的事物,有了一種模糊而奇特的直覺。那來自無窮高處的、「魔性天道」的召喚與牽引感,似乎也因這「至高神性」的存在,而變得更加疏離、模糊,仿佛那「天道」的規則,對他這具備「異質」神性的存在,約束力進一步下降了。

  「仙人化身……至高行當……天外之神低語……魔性天道……」 李長安心中念頭紛雜,最終歸於一片深沉的平靜。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危機四伏。但至少,他不再是那個剛剛飛升、對一切懵懂無知、只能被動承受的下州小子了。

  他有了一個看似合理的偽裝身份。

  他體內沉睡著超越此界常規的、神秘莫測的「至高行當」本質。

  他初步具備了能對抗甚至利用「天外之神」力量的「至高神性」。

  他對這個世界的「真相」,有了更殘酷、也更清醒的認知。

  接下來,就是在這「仙人化身」的掩護下,在這危機與機遇並存的上州,在這人人化神、仙道起點的青霧宗,一步步走下去,變強,探尋,直到……看清所有的迷霧,找到屬於自己的路,或者,砸碎那令人窒息的枷鎖。

  遁光劃破天際,李長安的眼神,在棲霞山漸近的靈霞映照下,幽深如古井,不起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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