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 章 宗門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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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微谷小院的靜室中,李長安盤膝而坐,周身氣息沉凝,法力圓融運轉,神念卻如一面澄澈明鏡,高懸靈台,冷靜地映照著體內每一絲力量的流轉,以及那潛藏在修為精進愉悅感之下、若有若無的、催促他「向上攀登」的強制性趨向。

  自那日驚覺「天道魔性」的隱患後,他便調整了修行方式。不再盲目追求速度,不再沉醉於那種被「高處」召喚的迷醉感。每一次吐納,每一次周天運轉,每一次感悟《青霧丹經》中的精義,他都會分出一縷心神,如同最苛刻的監工,審視著自身最細微的變化,警惕著任何可能源於外界「魔性天道」同化的跡象。

  體內那絲奇特的「無」之狀態,在這種時刻警惕的修行中,似乎也發揮了微妙的作用。它像一層極淡的、卻能包容與消解某些無形影響的薄膜,籠罩在他的本源意識深處,使得他對那種強制性趨向的感知,比尋常修士更加清晰,也多了幾分抵禦的餘地。雖然無法根除,但至少能讓他保持一份清醒,不至於徹底沉溺。

  這種「清醒」的修行,速度自然比不上之前那種毫無保留、如痴如醉的狀態,但根基卻愈發紮實,對力量的掌控也越發精細入微。他不再執著於快速突破,而是穩紮穩打,反覆錘鍊法力,深化對「陽神分化」的感悟,同時藉助「道門羽士」的底蘊,鑽研《青霧丹經》中的煉丹要訣與草木藥理,為日後可能的煉丹實踐打下基礎。

  不知不覺,李長安入青霧宗已近兩月。這一日,他正在靜室中揣摩一門《青霧丹經》中記載的、以神念微控丹火、淬鍊藥性的小技巧,忽感腰間身份玉牌微微震動,傳來一道簡短的訊息。

  「內門弟子李長安,速至『庶務殿』領取本月宗門任務。——庶務殿執事,范舟。」

  宗門任務?李長安心中一動。在《青霧宗入門戒律》與《宗門概略》玉簡中確有提及,內門弟子每月需完成一定額度的宗門任務,以換取貢獻點,貢獻點可用於兌換功法、丹藥、材料、進入特定修煉之地等。這也是宗門維持運轉、磨礪弟子的常見手段。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將身份玉牌、新得的低階儲物袋(內門弟子標配)等物檢查一遍,便駕起一道清光,離開翠微谷,朝位於主峰「棲霞峰」山腰處的庶務殿飛去。

  庶務殿占地頗廣,人來人往,多是鍊氣、築基期的內外門弟子,偶爾也能見到金丹期的執事或師兄師姐。殿內設有多個窗口,分別處理不同類別的任務發布、交接、貢獻點兌換等事宜。氣氛不算嘈雜,卻也透著一股宗門特有的忙碌與秩序感。

  李長安循著標識,來到領取任務的窗口前。窗口後坐著一位約莫三十餘歲、面容普通、氣息在築基中期的灰袍執事,正是范舟。他正低頭整理著玉簡,察覺到有人到來,抬了抬眼皮,看到李長安身上淡青色的內門弟子道袍和腰間的身份玉牌,臉色稍緩,公事公辦地道:「姓名,所屬峰頭。」

  「弟子李長安,新入內門,暫無固定師承,暫由丹霞峰雲岫長老指點。」李長安遞上身份玉牌。

  范舟接過玉牌,在一塊泛著微光的青石板上划過,驗明正身,隨即從身旁一堆玉簡中抽出一枚,神識掃過,點了點頭:「李長安,嗯,新晉內門弟子,按例,首次任務不會太難,多為巡視、協助、或清剿低等威脅。你這個月的任務是……」

  他頓了頓,將玉簡中的信息念出:「前往宗門東南三千里外的『黑水澤』邊緣區域,協助當地鎮守弟子,清剿近期滋擾附近凡人村落、盜取靈谷牲畜的『沼鱗妖』族群。此妖多為鍊氣中期至後期,偶有築基初期頭領,性喜陰濕,擅隱匿、毒霧,需小心應對。任務要求:剿滅或驅離至少一個規模在五十以上的沼鱗妖群落,並帶回十對完整的沼鱗妖毒囊作為憑證。任務時限:十五日。任務獎勵:基礎貢獻點五十,視完成情況額外評定。」

  清剿異族?李長安心中微動。他想起了在北蒼州冰川大陸時,人族與「異類」分據山陰山陽的情形,也想起了雲岫長老透露的、關於「天外諸神」與「異類」的關聯。沒想到剛入宗門,接到的第一個任務,便是與「異類」打交道,雖然只是最低等的「沼鱗妖」。

  他略一沉吟,並未立刻接取玉簡,而是對范舟執事拱了拱手,問道:「范執事,弟子有一事不明,還請解惑。」

  范舟似乎對弟子提問習以為常,抬了抬下巴:「講。」

  「弟子來自下州,」李長安斟酌著措辭,儘量讓自己的問題聽起來像是初入上州者的好奇,「在下州時曾聽聞,也親眼見過,人族多據山陽水濱,而異類……嗯,如這沼鱗妖之屬,則多被驅逐或自行盤踞於山陰絕地,彼此雖有摩擦,但異類似有顧忌,極少大舉越界侵擾,據說是守著真君當年定下的『舊時規矩』。」

  他頓了頓,觀察著范舟的神色,繼續問道:「既如此,為何在上州,還會有此等異類滋擾凡人村落、需派弟子清剿之事?難道上州……不守此規矩?還是說,這『沼鱗妖』並非受那規矩約束的『異類』?」


  范舟聽了李長安的問題,先是微微一怔,隨即臉上露出一絲恍然,又帶著點「果然是從下州來的,見識有限」的瞭然神色。他擺了擺手,語氣平淡,仿佛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常識:

  「李師弟剛從下州上來,有所不知,也屬正常。你所說的『山陰山陽』之分,那是指下州。」

  他強調了一下「下州」二字,繼續道:「下州之地,靈機匱乏,法則不全,天地陰陽紊亂,清濁之氣交混。所謂『山陰』、『山陽』,往往指的是具體的地域分野——陽氣匯聚、相對適宜生靈居住之地為『山陽』,陰氣積聚、晦澀混亂之地為『山陰』。真君舊規,在那等法則不全之地,多以這種具體的地域界限來約束那些不潔之物,以免其過度侵擾凡俗,攪亂本就脆弱的秩序。」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上州修士特有的、一種近乎本能的、對下州「落後」與「混亂」的淡淡疏離與優越感:

  「但我三十六上州則不然。上州之地,靈脈充沛,法則穩固,陰陽有序,清升濁降,乾坤朗朗。在這裡,『山陰』與『山陽』,從來就不僅僅是指具體的地域,更是一種狀態,一種屬性,一種……存在於萬事萬物之中的『勢』與『理』的區分。」

  范舟似乎為了讓李長安更好理解,難得地多解釋了幾句:「在上州,一座山的南坡可能是『山陽』,日照充足,生機勃勃;北坡可能是『山陰』,背光潮濕,易於陰穢滋生。但同樣,一間終日不見陽光、堆滿穢物的倉房,其內部可視為『山陰』;而一間通風透亮、潔淨整齊的靜室,便是『山陽』。甚至,一個人心術不正,念頭污穢,其心神所駐,便可生『山陰』之氣,吸引邪祟;而心性光明,正氣凜然,自有『山陽』之象,諸邪不侵。」

  「真君舊規,在上州,約束的並非異類居於某塊具體的地皮,而是約束它們,不得在『山陽』之象顯化、之理所鍾之地,肆意妄為,侵擾屬於『山陽』秩序的生靈與聚落。」 范舟的語氣變得嚴肅了一些,「那些沼鱗妖,盤踞於黑水澤那等終年瘴氣瀰漫、陰濕污濁的『山陰』之地,本是符合規矩的。但它們如今離開了黑水澤深處其固有的『山陰』巢穴,主動侵入了附近受村落人氣、農耕生氣滋養而呈現出『山陽』之象的區域,盜取靈谷牲畜,甚至威脅凡人安危——這,便是違背了規矩,是從『山陰』狀態,侵入了『山陽』狀態!」

  「我青霧宗身為上州宗門,鎮守一方,護佑境內生靈,維繫陰陽秩序,乃是本分。」 范舟最後總結道,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淡,「故此,需派弟子前往清剿,將它們驅回或剿滅於其該待的『山陰』狀態之地,恢復當地『山陽』之序。這並非不守規矩,恰恰是維護真君舊規,維繫上州『陰陽有序、各安其位』的天地至理。」

  李長安聽完,心中恍然,同時卻也泛起一絲更深的寒意。

  原來如此!

  下州的「山陰山陽」,是具體的地理劃分,是真君舊規在法則不全之地的、相對簡單粗暴的體現。

  而在法則相對完善、陰陽有序的上州,「山陰山陽」則升華為一種更抽象、更本質的「狀態」與「道理」。真君的規矩,在這裡不再局限於地理界限,而是約束著「陰」「陽」兩種狀態、兩種「道理」之間的界限與秩序!異類(陰)不得侵擾、破壞屬於生靈秩序(陽)的地域與事物!

  這規矩看似更「高級」,更「合理」,更符合「天道秩序」。但仔細一想,這何嘗不是一種更加嚴密、更加無所不在的……禁錮與定義?

  它將萬事萬物,強行納入「陰」「陽」二分的框架,並用「規矩」嚴格限定了彼此的界限與行為準則。違背者,便是「破壞秩序」,便是「邪祟」,便需被「清剿」、「驅離」、「鎮壓」。

  這與那「魔性天道」驅動修行者不斷「向上攀登」、「剝離雜質」、「貼近天道」的強制性趨向,何其相似!都是用一種預設的、至高的「道理」或「秩序」,來定義、規範、乃至「修剪」世間的一切!

  只不過,一個作用於修行者內心對「道」的追求,一個作用於外界的「陰陽」秩序。但其內核,或許都是那位「合道」的真君,所定義的、籠罩此方天地的……根本規則的一部分!

  「陰」與「陽」,「山陰」與「山陽」,看似只是狀態的描述,但在這規則下,卻成了判斷「正」與「邪」、「秩序」與「混亂」、「該存在」與「該清除」的絕對標準!而那些所謂的「異類」,僅僅因為其存在狀態、力量性質被定義為「陰」或偏向「山陰」,便似乎天生就該待在陰暗角落,一旦「越界」,便是破壞秩序,便可被名正言順地「清剿」!

  這規矩,維護了人族的生存秩序,看似公正合理。但……那些「異類」呢?它們的存在本身,它們的生存需求,在這套規則下,似乎從一開始就被打上了「錯誤」或「次要」的標籤。它們只能生存在被定義的「山陰」狀態之地,一旦其生存需求與「山陽」秩序衝突,便是「違規」,便是「該被清除」!


  這與「魔性天道」要求修行者剝離一切「雜質」、只求「攀登」的冷酷邏輯,如出一轍!都是將不符合某種預設「完美狀態」或「至高秩序」的部分,視為需要被修正、被清除的「錯誤」!

  李長安心中念頭急轉,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對范舟執事再次拱手,語氣平靜:「多謝范執事解惑,弟子明白了。這任務,弟子接了。」

  他接過那枚記載著任務信息的玉簡,神識沉入,確認了「黑水澤」的位置、沼鱗妖的特性、以及附近村落和鎮守弟子的大致情況。

  「嗯,任務詳情與地圖皆在玉簡中。完成後,憑沼鱗妖毒囊及相關憑證,回此處交接,核算貢獻點。記住,時限十五日,莫要耽擱。」 范舟執事例行公事地交代完,便揮揮手,示意李長安可以離開了,目光已轉向了下一位前來交接任務的弟子。

  李長安收起玉簡,轉身走出庶務殿。殿外陽光明媚,棲霞山靈霧氤氳,仙禽飛舞,一派祥和。但他心中,卻仿佛籠罩上了一層無形的陰霾。

  清剿沼鱗妖……維護「山陽」秩序……遵守真君舊規……

  這看似尋常的宗門任務,此刻在他眼中,卻仿佛成了窺探這上州世界、窺探那無形「天道規則」運行的一個微小切口。

  他駕起遁光,朝著東南方向的黑水澤飛去。腦海中,卻反覆迴響著范舟執事那平淡卻篤定的話語:

  「在上州,山陰山陽從來只是狀態,而不是地域的分割……」

  狀態,而非地域……陰陽有序,各安其位……

  那麼,驅動修行者不斷「向上攀登」、剝離「雜質」的那種強制性趨向,是否也是某種被定義的、必須遵循的「狀態」?而試圖擺脫這種趨向,保持獨立自我的自己,是否也算是一種「越界」?是否也會被這無形的「天道規則」,視為需要被「修正」或「清除」的「錯誤」?

  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冷芒。

  黑水澤的沼鱗妖,他要清理。宗門的任務,他要完成。

  李長安駕著清光,一路向東南而去。棲霞山的靈秀漸遠,下方地貌逐漸變得平緩、潮濕,空氣中開始瀰漫起淡淡的、混合著腐爛植物與陰濕水汽的腥味。按照玉簡地圖所示,黑水澤已在不遠。

  他並未全速趕路,而是刻意放緩了速度,一邊飛行,一邊以神念掃視下方,同時默默體會、適應著這具「嶄新」的軀殼與力量。

  是的,嶄新。

  在離開庶務殿,確定四周無人窺探後,李長安心念微動,體內那圓融如一的法力源泉深處,一絲玄妙莫測、仿佛能包容與消解萬物定態的「無」之意味悄然流轉。與此同時,他前世身為「道門羽士」的深厚積累,對陰陽五行、造化生克的感悟,與此世「陽神分化」之境的修為,以及《青霧丹經》的築基法門,開始以一種奇異的方式交融、變化、重組、拔高……

  並非簡單的力量疊加,更像是一種本質的、位格上的「展開」與「回歸」。

  他的身形並未有肉眼可見的巨大變化,但周身氣息卻驟然深邃、浩瀚、難以測度。原本築基期(在此世對應「陽神分化」及之前錘鍊階段)的靈動與鋒芒,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宏大、仿佛與周圍天地隱隱交融、卻又超然其上的獨特意蘊。雙眸開闔間,神光內蘊,似有宇宙生滅、星河倒轉之景一閃而逝。舉手投足,雖未刻意施展,卻自然引動周遭靈氣微微波盪,仿佛他本身已成為一個微型的法則節點。

  這便是他真正的境界——化神。

  非是此界「行當」體系下,從鍊氣、築基、金丹、元嬰一路攀升而來的「化神」,而是他前世歷經無數磨難、參悟大道、最終「煉虛合道」、觸及更高層次後,在此世重塑根基、融合「無」之狀態、適應此界法則後,所展現出的、屬於他自身「道途」的「化神」!

  此「化神」,非彼「化神」。若論對「行當」神通的應用、對「神性」力量的挖掘,他或許尚需學習適應。但若論對天地靈氣的統御、對自身「神」與「氣」的掌控、對大道本質的感悟深度,以及對自身道路的明晰與堅定,他早已超越了尋常意義上的「化神」範疇,甚至觸摸到了「煉虛」的門檻。只是受限於此世「行當」體系的特殊性與肉身、法力尚需時間積累轉化,才表現為「化神」之境。

  而更令他感到一絲荒誕與警惕的是,隨著他展現出這真正的「化神」姿態,那種在潛心修煉《青霧丹經》時感受到的、來自無窮高處的、催促他「向上攀登」的強制性趨向與「召喚」感,似乎……減弱了。

  並非完全消失,而是變得模糊、疏離,仿佛那「魔性天道」的牽引,主要針對的是遵循「行當」體系、一步步「貼近天道」的修士。而他這「異數」,這融合了異世「道途」與一絲「無」之狀態的「化神」,似乎在一定程度上,偏離了那條預設的、被嚴格「定義」的軌道,故而受到的「關注」與「牽引」也隨之降低。


  「果然……」 李長安心中冷笑,「這『天道』的『魔性』,針對的是它『定義』範圍內的修行者。我這條路,看來讓它有些『識別困難』了。」

  這也解釋了,為何他之前修煉《青霧丹經》時,那種被召喚感如此強烈——因為他是在主動靠攏、修習這套被「天道」深刻烙印的體系。而當他回歸自身根本的「化神」境界時,反而有種「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些許疏離感。當然,這種疏離是相對的、有限的,他依舊身處此界,依舊受此界基本法則約束,那「魔性天道」的影響無孔不入,只是對他這個「異數」的針對性似乎弱了些。

  帶著這種複雜的明悟與更深的警惕,李長安抵達了黑水澤邊緣。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散發著淡淡黑色霧氣的巨大沼澤。水色沉黯,水草叢生,其間點綴著星星點點的、顏色妖異的毒花與扭曲的怪木。空氣中瀰漫的腥腐之氣更濃,還夾雜著一絲甜膩的、令人頭暈的瘴毒。靈氣在此地也顯得晦澀陰冷,偏向「水」、「陰」、「毒」等屬性,與此前棲霞山的清靈祥和截然不同,確是一處典型的「山陰」之地。

  按照玉簡指示,李長安找到了位於黑水澤邊緣一處地勢稍高、有簡陋陣法守護的村落。村落中人心惶惶,見到李長安駕馭遁光而來,且氣息淵深難測(化神修士對凡人而言已是仙人),頓時跪倒一片,口稱「仙師」。村中駐守的一名青霧宗外門弟子(築基初期)匆匆趕來,見到李長安的內門服飾與那深不可測的氣息,更是敬畏有加,詳細匯報了情況。

  原來,近期黑水澤深處的沼鱗妖不知何故,活動範圍擴大,頻頻襲擾村落外圍的靈田與畜欄,盜食靈谷,叼走牲畜,甚至傷了幾名村民。這些沼鱗妖個體實力不算強,但數量不少,擅長隱匿在沼澤水草淤泥之中,噴吐的毒霧能麻痹凡人甚至低階修士,頗為麻煩。駐守弟子獨力難支,已上報宗門。

  李長安聽完,神念如無形的水波,悄然覆蓋向黑水澤指定區域。化神級的神念何等強大細緻,頃刻間便鎖定了數個沼鱗妖的聚集點,感知到其中最強的一道氣息,也不過相當於築基中期,且妖氣渾濁,靈智低下。

  「果然只是些不成氣候的小妖。」 李長安暗自皺眉。這種層次的威脅,莫說他這真正的化神,就是派個金丹期的「凡人」(在此界,金丹未成元嬰,未觸及「神」之奧妙,在化神修士眼中與凡人無異)來,也足以輕鬆掃平。何須勞動他這內門弟子?雖說他是新晉弟子,任務不會太難,但這難度未免也太低了點,簡直像是走個過場。

  是宗門對新弟子的照顧?還是其中另有隱情?

  他不動聲色,對那駐守弟子點點頭:「我已知曉。你在此守護村民,我去去便回。」

  說罷,他一步踏出,身形已出現在黑水澤上空,凌空而立,俯瞰著下方烏沉沉的沼澤與那幾處妖氣匯聚之地。他並未施展任何花哨的法術,也未動用任何法寶,只是心念微動,屬於化神修士的、初步觸及並可以小範圍引動天地法則的「勢」,悄然降臨。

  剎那間,以他為中心,方圓數里內的空間仿佛微微一沉。那瀰漫的黑色瘴氣為之一清,翻湧的沼澤水面驟然平靜如鏡,連那些水草怪木都似乎僵硬了一瞬。並非實質的壓力,而是一種更高層次存在對低層次區域的、自然的、位格上的輕微「傾軋」。

  下方沼澤中,那幾個沼鱗妖群落瞬間騷動起來。它們感受到了源自生命本質的、無法抗拒的巨大恐怖!那是一種食物鏈最底端的螻蟻,驟然面對蒼穹巨龍時的絕對碾壓與絕望!

  「嗚——!!」

  幾聲尖銳、嘶啞、充滿了驚懼與絕望的怪嘯從沼澤深處響起,幾道黑影瘋狂地想要向更深處、更污穢的淤泥中鑽去,試圖藉助沼澤的陰穢環境隱匿逃生。

  李長安神色漠然,甚至連手都懶得抬。他心念再動,化神修士對天地靈氣的精微掌控體現出來。只見下方沼澤中,那幾處妖氣匯聚之地的水面與淤泥,毫無徵兆地猛地向內部一縮、一塌!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絢爛奪目的光華。只有幾聲沉悶的、仿佛水泡破裂的「噗噗」聲,以及瞬間被壓縮、擠爆、湮滅的妖氣與生命波動。那幾個沼鱗妖群落,連同它們盤踞的那一小片水域與淤泥,就在這無聲無息、卻又霸道到極致的力量下,被徹底從世間抹去,連點殘渣都沒剩下。

  做完這一切,李長安甚至有些意興闌珊。太弱了,弱到他連認真出手的興致都提不起。這任務果然只是個形式。

  然而,就在他以為任務完成,準備返回村落,讓駐守弟子去收集那些沼鱗妖被湮滅後可能殘存的、作為憑證的「毒囊」(雖然大概率也一起灰飛煙滅了,但或許有遺漏)時——


  異變陡生!

  一種並非通過耳朵,而是直接響徹在神魂深處、意識核心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冰冷地、清晰地鑿了進來!

  那不是凡俗意義上的語言,也不是修士的神念傳音。它更像是一種直接作用於認知、作用於存在本質的、充滿了扭曲、混亂、瘋狂,卻又詭異地連貫清晰、邏輯嚴密、仿佛在闡述某種至高真理的……信息洪流!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

  開頭幾句,竟是字正腔圓、道韻盎然的《道德經》開篇!但其語調冰冷、空洞,毫無情感,仿佛金石摩擦,又似億萬蟲豸嘶鳴,直接刮擦著李長安的神魂!這熟悉的道經,在此刻聽來,非但無半分玄妙感悟,反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褻瀆與詭異!

  緊接著,那「聲音」驟然一變,依舊清晰連貫,卻開始闡述起與人間認知、與「行當」體系、甚至與李長安自身「道門羽士」傳承都截然相反、背道而馳的「大道」!

  「上善若水?謬矣!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悖矣!大道爭鋒,萬物競存,不爭則滅,不惡則亡!所謂不爭,乃無能之爭;所謂處惡,乃無力擇善!真道者,當如飢火,焚盡萬物以壯己身;當如穢淵,納盡污濁以成其大!慈悲為偽,仁善為妄,唯存與亡,方為至理!」

  「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虛言!何來不死穀神?唯有貪噬之口!何來玄牝之門?儘是血肉之徑!天地之根?乃無盡飢腸!綿綿若存?是永無饜足!用之不勤?是吞而不化,積而成疽!」

  「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此言近之,然未盡也!非大道廢,乃大道本無!仁義、智慧、乃至爾等所修之『道』、所持之『法』、所循之『理』,皆虛妄之網,縛魂之索,飼汝之餌!汝所感之『召喚』,所向之『至高』,所悅之『精進』,不過是為祂之飽腹,添汝為薪!」

  「汝視此界生靈為序,視彼等(沼鱗妖)為亂?可笑!陰陽本無別,清濁本同源!秩序是樊籠,混亂乃真性!汝所維繫之『陽』,彼所盤踞之『陰』,不過一體之兩面,俱是囚牢磚石!殺彼護此,如同左手指責右手污穢,荒唐至極!」

  「寰宇之真相,非是爾等螻蟻所能窺測之和諧道場,而是無窮無盡、彼此貪噬、永無休止的血肉磨盤!諸神?天道?不過是大些的、會編織謊言的、更貪婪的咀嚼者!爾等所循之道,所修之法,所向之永恆,不過是咀嚼者為圈養肉食、催肥待宰而設的精緻飼槽與甜蜜毒餌!」

  「真君?盜天者?熔煉者?不過是一個……僥倖竊得些許碎肉、卻自以為成了廚師的……更大、也更可悲的囚徒與幫凶!爾等皆在盤中,掙扎求存,互視為敵,殊不知,舉箸之手,正在天外冷笑!」

  這「聲音」冰冷、清晰、邏輯嚴密地「宣講」著,字字句句,都如同最惡毒的詛咒、最顛覆的真理、最殘酷的揭示,瘋狂地衝擊著李長安的認知,撕扯著他的道心,玷污著他所理解的一切「道」與「理」!它並非單純的瘋狂囈語,而是以一種扭曲的、反面的、卻又自成一體、充滿詭異說服力的「道經」風格,赤裸裸地揭示了它所認為的「真相」——一個充滿無盡貪噬、血肉磨盤、一切秩序與追求皆是謊言與陷阱的、黑暗絕望到極致的寰宇圖景!

  「天外之神……」 李長安心神劇震,若非他道心歷經兩世打磨,堅如磐石,又融合了一絲「無」之狀態,能包容消解部分衝擊,只怕在這一瞬間,就要被這詭異、清晰、充滿顛覆性與污染力的「神之低語」衝擊得神魂錯亂,道基崩毀!

  這就是擊殺「異類」的「好處」?這就是為何要派至少是「化神」境界的弟子來處理這等「小事」的原因?因為唯有「化神」,初步觸及神魂本質,神念穩固,才能在承受這種直接作用於神魂的、充滿污染與扭曲的「天外低語」時,有較大的機率保持清醒,不至於當場崩潰或瘋魔?

  而鍊氣、築基,甚至金丹(未成元嬰,神魂未質變),面對這種直接神魂層面的衝擊與污染,很可能毫無抵抗之力,瞬間就會被扭曲心智,淪為瘋魔,或更糟……

  難怪!難怪宗門玉簡中只是輕描淡寫地說沼鱗妖「擅毒霧」,卻對可能遭遇的這種「神魂衝擊」隻字不提!這或許是一種考驗,一種篩選,或者……一種默認的、上州修行界心照不宣的「規矩」?只有能扛過這種「擊殺異類後遺症」的修士,才有資格繼續向上攀登,去面對更殘酷的真相?

  就在這時,幾道強弱不一、但最低也是化神級別的遁光,從不同方向飛射而來,落在李長安附近。是另外幾名接了類似清剿任務的青霧宗內門弟子。他們顯然也完成了各自的任務,感應到這邊的動靜(很可能是李長安剛才化神氣息的短暫流露,以及沼鱗妖被瞬間抹殺引起的細微靈氣波動),匯聚過來。


  幾人互相打量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尚未完全平息的、一絲心有餘悸的驚悸,以及深藏眼底的、難以言喻的沉重與……麻木。

  其中一人,氣息最為沉凝,已達化神中期,面容冷峻,看了一眼下方那被抹平的沼澤區域,又瞥了一眼李長安那淵渟岳峙、深不可測的化神氣息(李長安並未完全收斂),眼底閃過一絲異色,但很快掩飾過去,對李長安微微頷首,聲音乾澀地開口,道出了在場所有人心知肚明、卻從不在明面上談論的、冰冷的事實:

  「新來的?第一次處理這些『東西』?」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語,最終只是用下巴指了指下方沼澤,語氣平淡得令人心寒,「習慣就好。這就是『清理』的代價。也是為什麼,這種『小事』,也得我們這些『化神』來做的原因。鍊氣築基,乃至金丹……扛不住這種『耳邊風』。」

  另一名化神初期的女修,臉色微微發白,顯然剛才承受的低語衝擊不小,她咬了咬嘴唇,低聲道:「每次……都這樣。清晰得讓人發瘋……比心魔劫還可怕……」

  沒有人多問李長安是如何瞬間解決那些沼鱗妖的。在這上州,在這青霧宗,能成為內門弟子的,幾乎人人皆是化神!是的,人人化神!這才是上州宗門所認定的、真正有資格追尋「仙道」、有望攀登更高境界的起點!鍊氣、築基、金丹,那只是打基礎、磨礪心性的「凡人」階段!元嬰乃是觸及「神」之奧妙的門檻,而化神,才是真正踏入「仙道」修行,有資格去窺探、去承受這世界更多真相與殘酷的……起始!

  所以,派化神修士來處理這些看似只有鍊氣築基級別的「沼鱗妖」,並非大材小用,而是因為只有化神修士,才有資格、有能力,在完成任務的同時,去「聆聽」那擊殺異類後必然會響起的、來自「天外之神」的、清晰而瘋狂的「道經」,並……承受下來,將其作為修行路上又一重殘酷的磨礪,或者……又一重無形的枷鎖與污染。

  李長安沉默著,緩緩收斂了自身外放的化神氣息,恢復了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他對那出言的化神中期同門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他心中的寒意,卻比這黑水澤的陰冷瘴氣,更加刺骨。

  原來如此。

  「好處」在這裡。

  擊殺「異類」,不僅僅是完成任務,獲取貢獻點。更是強制性地、近距離地、以神魂直接承受一次「天外之神」的低語衝擊!一次對現有認知體系、對所謂「天道」、對自身道心的、赤裸裸的、充滿惡意的顛覆與拷問!

  而這,似乎是上州化神修士的「常態」?是「仙道」起點的「必修課」?

  難怪那些同門眼中會有沉重與麻木。難怪雲岫長老提起「浮游成精」時,會那般絕望。因為他們每個人,都在這一次次的「清理」任務中,在一次次的「聆聽」那瘋狂「道經」的過程中,被迫反覆面對這個世界的殘酷真相,反覆質疑自己所修之「道」,反覆承受道心被污染、被衝擊的風險!

  能夠承受下來,道心或許會更「堅韌」——或者,是更「麻木」,更「習慣」,更「認命」?

  承受不下來,或許就是走火入魔,身死道消,或者……變成另一種「東西」?

  李長安抬頭,望向那被沼澤瘴氣稍稍遮蔽、但依舊能看見的、三十六上州那似乎永遠明淨、實則無形中籠罩著「魔性天道」與「天外低語」雙重陰影的天空。

  化神,只是起點。

  而這條起點之上,通往那被斷言無人能再至的「大羅天」的、布滿荊棘、謊言、污染與絕望的「仙道」……他,真的要繼續走下去嗎?

  不,不是要不要走。

  而是,在看清了部分真相,感受到了「天道」的魔性與「天外低語」的瘋狂後,他該如何走。

  是像其他同門一樣,在一次次「清理」與「聆聽」中,變得麻木、沉重,最終或許「習慣」,或許崩潰?

  還是……

  李長安的眼眸深處,那絲冰冷與審視,化作了更加幽深、更加銳利的決意。

  他輕輕拂了拂並不存在的塵埃,對幾位同門淡淡道:「此地事了,回去交任務吧。」

  聲音平靜,仿佛剛才那足以讓低階修士神魂俱裂的「天外低語」,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耳邊風」。

  幾位同門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有探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同,或許還有淡淡的、同病相憐般的意味。沒人再多說什麼,各自駕起遁光,朝著庶務殿方向,沉默地離去。

  李長安最後看了一眼下方重歸「平靜」(死寂)的沼澤,也化作一道清光,融入天際。

  腦海中,那清晰、冰冷、充滿顛覆與瘋狂的「道經」餘音,仿佛仍在迴蕩,與那來自無窮高處、誘惑人不斷「向上攀登」的「天道召喚」,形成了詭異而可怕的和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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