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0章 盜取諸神之火
青霧宗，位於囚龍州東南，毗鄰綿延數十萬里的「墜龍山脈」，山門所在，名為「棲霞山」。此山並不如何高峻險絕，卻鍾靈毓秀，終年有青、紫、赤三色靈霞氤氳繚繞，映照得峰巒疊翠，恍若仙境，亦是宗門「青霧」之名由來之一。
李長安隨著那位名為「清塵」的引路弟子，乘坐宗門內一種形如柳葉、以靈石驅動的青色飛舟，穿越了數千里雲海，方才抵達棲霞山範圍。甫一進入，便覺靈氣濃度又比潛龍城中濃郁了數籌，且其中蘊含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與丹火氣息，令人心神寧靜，百骸舒泰，顯然是長期煉丹、培育靈藥所形成的獨特「丹韻」。
山門依山而建，殿宇樓閣錯落有致，掩映在蒼松翠柏與氤氳靈霞之間，既有道門清修之地的出塵，又不失大宗氣象的恢弘。往來弟子，無論內外門，皆身著淡青、月白等素雅道袍，氣息大多中正平和，行動間頗有法度，與「下州」修士的散漫、或冰川世界那種赤裸裸的弱肉強食截然不同。
清塵弟子將李長安引至一處名為「錄道殿」的偏殿，辦理了正式入門手續，領取了內門弟子的一應物品：兩套繡有流雲藥鼎紋樣的淡青色內門弟子道袍，一枚代表身份的青色玉牌，一瓶輔助修煉的「養元丹」，一瓶治療普通傷勢的「回春散」，十塊下品靈石，以及一部《青霧宗入門戒律》與《宗門概略》的玉簡。待遇談不上豐厚，但對於初入門的「下州」弟子而言，已算不錯，尤其那內門弟子的身份玉牌，更意味著比外門弟子更多的權限與月例。
隨後，清塵又引他前往內門弟子聚居的「翠微谷」，在一處清幽僻靜、自帶一方小小靈泉和半畝藥圃的獨立院落前停下。院落以青竹為籬，內有數間竹舍，雖不奢華，卻清雅乾淨，靈氣也較外界更為充沛，顯然布置了聚靈陣法。
「李師兄，此處便是您今後的居所了。內門弟子居所皆配有基礎防護陣法，憑身份玉牌即可開啟。若有不解之處，可查閱《宗門概略》，或來尋我。」 清塵客氣地交代一番，又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帶師兄入宗門的，是咱們丹霞峰的雲岫長老。長老吩咐，待您安頓妥當，可擇日前往丹霞峰『聽松小築』拜見。長老說，您對丹道、大道頗有見解，欲與您詳談。」
雲岫長老，便是接引司中那位青袍老者，亦是丹霞峰一位頗有名望的實權長老，主司丹藥外務與部分弟子選拔事宜，修為在化神中期。能得他親自點名召見，對李長安這個新入門的「下州」弟子而言，無疑是極大的看重與機遇，也必然會引起不少關注。
李長安謝過清塵，待其離去後，開啟了院落防護陣法。他沒有急於查看玉簡或修煉，而是靜坐於竹舍之中，調息片刻，將自身狀態調整到最佳。他知道，與雲岫長老的這次會面，至關重要，不僅關乎他在青霧宗的起步，更可能涉及對他根腳、潛力的進一步探查，以及……可能的機緣。
三日後，李長安自覺精氣神已恢復至「滌魂」後的巔峰狀態，體內力量圓融如意，對「陽神分化」之境的感悟也因環境的改變和心境的沉澱而有所精進。他便不再耽擱，換上新領的內門弟子道袍，掛好身份玉牌，依著《宗門概略》中的地圖，出了翠微谷，駕起一道清光（以法力模擬的普通遁光），朝丹霞峰方向而去。
丹霞峰是棲霞山脈主峰之一，因常有紫色丹霞與青色靈霧交織而得名，乃是青霧宗丹道傳承的核心區域之一，靈氣最為濃郁，丹火地脈也最為旺盛。峰上殿宇連綿，丹房林立，藥香撲鼻，時有各色丹雲升騰，氣象非凡。
「聽松小築」位于丹霞峰後山一處僻靜的山崖邊，幾間樸素的竹木精舍掩映在數株虬勁的古松之下，松濤陣陣，雲霧繚繞，頗為清幽，不似前山那般繁忙，倒像是隱士清修之所。
李長安在精舍外的青石小徑前落下遁光，整了整衣冠，正欲揚聲通報，那精舍的竹門卻「吱呀」一聲，自行打開了。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一二歲、扎著雙丫髻、模樣清秀的道童探出頭來，眨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了李長安一眼，脆生生道：「是李長安師兄嗎？師父已在裡面等候多時了，請隨我來。」
道童引著李長安穿過一條短短的、布滿青苔的碎石小徑，來到一間四面開窗、極為敞亮的靜室之中。室內陳設簡樸，僅一蒲團，一矮几，几上置一古拙香爐，正裊裊升起一縷清淡寧神的檀香。雲岫長老並未如接引司中那般端坐，而是負手立於窗前，正凝望著窗外翻湧的雲海與蒼勁的古松，青色道袍隨風微微拂動，背影頗有幾分出塵之意。
「弟子李長安，拜見雲岫長老。」 李長安上前幾步，在靜室中央站定，恭敬地行了一個道門稽首禮。禮數周全，不卑不亢。
雲岫長老聞聲，緩緩轉過身來。他今日未著正式道袍，只一襲素色寬衫，更顯清癯。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目光卻比在接引司時更加深邃，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視神魂根本。他上下打量了李長安一眼，尤其是在李長安那沉穩如淵、卻又暗藏靈動的眼眸上停留片刻，這才微微頷首，示意李長安在矮几對面的蒲團上坐下。
「不必多禮，坐吧。」 雲岫長老也在矮几另一側的蒲團上安然落座，隨手提起矮几上溫著的一把紫砂小壺，倒了杯清茶，推到李長安面前。茶湯清碧，香氣幽遠，僅是聞之，便覺靈台一清，顯然不是凡品。
「謝長老。」 李長安依言坐下，雙手接過茶盞，卻不急著飲，只是捧在手中，靜待雲岫長老發話。
雲岫長老也給自己斟了一杯，輕啜一口，目光再次落在李長安臉上，緩緩開口道：「長安，你可知，老夫為何獨獨看中了你，破例將你直接擢為內門弟子，又邀你至此？」
李長安略一沉吟，放下茶盞，恭敬道：「可是因弟子在接引司中，對大道、丹道的一點淺見，入了長老法眼？」
「是，也不全是。」 雲岫長老微微一笑，放下茶盞，手指輕輕摩挲著溫潤的杯沿，「你那番『求真、致和、歸一』之論，對『心性火候』的見解，確實不凡，非是空談，而是有體悟、有根基的見識。此等悟性，即便在我青霧宗內門，亦屬上乘。但這，只是其一。」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精舍的竹木牆壁，投向了無垠的遠方，聲音也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感慨：「更重要的，是你身上那股子……歷經磨洗，去偽存真後的『清』與『靜』，還有一絲……極淡的，連老夫都難以完全把握的，仿佛與天地本源隱約相合的『意』。這絕非尋常下州修士，甚至許多上州修士所能擁有。『滌魂池』號稱洗鍊根基，但能洗出你這般『氣象』的，老夫百年來，也只見過寥寥數人。他們，後來無一不是宗門棟樑，甚至……有人已然觸及更高境界。」
李長安心頭微震。這位雲岫長老的眼力，果然毒辣。他確實在「滌魂窟」中得了天大造化，不僅清除了隱患，重塑了根基，更捕捉到一絲「無」之狀態，與自身融合，才使得自身力量圓融，道韻暗合本源。只是沒想到，對方竟能隱約感知到這一絲不同。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垂首道：「長老謬讚，弟子惶恐。滌魂之苦，幾近身死，僥倖得存，略有所得，實不敢當此讚譽。」
「僥倖？」 雲岫長老收回目光，看向李長安，眼中帶著一絲看透世事的瞭然，「大道之途，何來僥倖？能於十死無生中掙得一線生機，並有所得，這便是你的緣法，你的本事。不必自謙。」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悠遠：「不過，你自下州而來，歷經貧瘠困苦，掙扎求存，更在『滌魂池』中受盡磨礪，想來……心中對我上州獨占洞天福地，享有無盡資源，而下州卻靈氣匱乏，法則不全，修行艱難，甚至朝不保夕……多少是有些想法，有些……不滿的吧？」
李長安心中一動，不知雲岫長老為何突然提及此事。他確實對上下州之間資源、機遇的巨大差異有所體會，在冰川世界時，更是親眼見過底層修士、凡人的掙扎，也經歷過資源匱乏的窘迫。但初入上州，又得宗門收留，他自然不會將這種情緒表露出來。只是略一沉默，謹慎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上州下州，皆是天地所生。存在即是道理。弟子修為淺薄，不敢妄議天規，唯知勤勉修行，不負此身，不負機緣。」
這番回答，可謂滴水不漏，既未否認差異，也未表露怨懟，更抬出了「天地不仁」的道家理念，顯得頗為超然。
雲岫長老聞言，卻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似是感慨，又似是無奈的笑意：「不敢妄議天規？天地不仁？你這話，是出自真心，還是謹慎？」
他不等李長安回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翻湧的雲海，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仿佛在訴說一個塵封已久、卻又與在場兩人息息相關的驚天秘密：
「你自下州來，想必也聽說過，那流傳甚廣的、關於上古大能『市井百業真君』的傳說吧？」
李長安心頭再震。市井百業真君！這個名字，他確實在下州時有所耳聞。傳說，這位真君是開天闢地般的存在，並非創造了行當本身，而是以無上偉力，將世間萬法、百業技藝，賦予了「神通法性」，使得修行不再局限於深奧晦澀的古法，而能與日常生活、百業技藝相結合，形成了如今這般百花齊放、卻又體系分明的「行當」修行時代，終結了之前「深法小用」、修行門檻極高的上古蠻荒時代。在世人眼中，尤其是下州修士眼中，這位真君無疑是澤被蒼生、功蓋萬古的聖賢。
「弟子確有所聞，」李長安點頭，斟酌著措辭，「世人皆傳，真君登天合道，澤被蒼生，令萬法有靈，百業可修，方有今日修行盛世。」
「登天合道？澤被蒼生？終結上古？」 雲岫長老嘴角勾起一抹似是譏諷，又似是悲涼的弧度，他緩緩搖頭，聲音壓得更低，卻如同驚雷，在李長安耳邊炸響：
「那只是世人皆知、流傳於市井的表象。真正的內幕，遠比這殘酷，也遠比這……驚心動魄。」
他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盯著李長安，一字一句，仿佛重錘，敲擊在李長安的心頭：
「神通法性，並不來源於真君本身！行當的根源，亦非真君憑空創造！」
「真正的源頭，在於——盜天！」
「市井百業真君，這位被世人傳頌的上古大能，他真正所做，乃是於混沌未明之際，以無上神通，盜取了自天外而來的、窺伺此方世界的『諸神』之神性本源！」
「然後，他將這些竊取來的、來自不同『天外之神』的神性，與世間一切『常知常識』、百業技藝、乃至人心百態，以無上大法力，強行熔煉於一爐！」
「百業可修，萬法有靈，行當體系由此而生……這一切的源頭，並非真君恩澤，而是那被竊取、被熔煉、被強制與此方世界規則融合的——天外諸神的神性！」
「行當之力，看似源於百業，源於人心共識，實則其最根本的『神通法性』，其超脫凡俗、干涉現實的力量根源，皆來自那些被熔煉的、異域的、充滿未知與不祥的……神性！」
靜室之中，檀香依舊裊裊，窗外松濤陣陣，但李長安卻感覺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衝天靈蓋，讓他如墜冰窟！他體內那經過「滌魂窟」洗鍊、已然「清清爽爽」的力量，此刻竟也仿佛受到了某種觸動，微微震顫起來，尤其是與「俗神」、「神國」相關的那部分，更是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共鳴與……悸動！
他想起冰川世界那詭異莫名的「天外諸神」，想起「玄穹神朝」信仰的扭曲，想起自己在「滌魂窟」中，最後被天罡地煞磨滅的那一絲污濁異力……那是否，就是殘留的、未被完全淨化乾淨的、屬於「天外諸神」的力量？而行當體系的力量根源，竟然也與此有關？！
雲岫長老看著李長安眼中難以掩飾的震動，繼續以低沉而清晰的聲音，拋出了更震撼的真相：
「而真君熔煉諸神神性、與世間常知常識合道之地，並非別處，正是我三十六上州最為核心、最為神秘的——中神州！」
「也因此，」 雲岫長老的聲音帶著一種沉重的、仿佛承載了萬古歲月的嘆息，「中神州，成為了那被竊取了神性的『天外諸神』們，最為覬覦、最為憎恨、也最想重新奪回或污染、毀滅的目標！」
「三十六上州，看似獨占了此方世界最頂級的靈脈、最完善的法則、最豐饒的資源……可你知道，這三十六州，尤其是拱衛中神州的其餘三十五州，真正的作用是什麼嗎？」
他盯著李長安的眼睛，一字一頓，說出了那個讓李長安血液近乎凝固的答案：
「是屏障！是囚籠！是戰場前線！」
「若無這三十六上州，以其浩瀚無邊的靈脈、穩固完善的天地法則、以及歷代先賢以生命和大道布下的層層封禁、大陣，將中神州牢牢護在其中，將那源源不斷、自無盡虛空中窺伺而來的、因神性被竊而狂怒瘋狂的天外諸神之力、以及隨之而來的、足以扭曲心智、污染法則、滋生無盡魔孽的外神低語與侵蝕阻擋在外……」
雲岫長老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這整個人間界，這億萬萬生靈，這璀璨的百業文明，這看似繁榮的修行盛世……早就被天外魔神的低語所污染，被外神的法則所扭曲，化作了比九幽地獄更加瘋狂、更加絕望的——魔孽之國了！」
「你以為，上州修士高高在上，壟斷資源，是為何？是私心？是貪婪？」
「不！是因為，這三十六上州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染了無數先賢的血與骨！每一道靈脈，都連接著鎮壓、淨化外神侵蝕的無上大陣！每一個強大的宗門，每一個高階修士，都背負著守護這脆弱屏障、抵禦天外魔神的沉重職責！」
「下州貧瘠，法則不全，修行艱難……那是因為，此方世界的絕大部分精華、絕大部分完好的天地法則、絕大部分可以抵抗外神污染的『乾淨』靈機，都不得不集中在了這三十六州，以維持這搖搖欲墜、卻又至關重要的屏障！」
「你以為飛升是榮耀？是獎賞？是來到天堂？」
「是，也不是。對於能熬過『滌魂池』、洗去下界沾染的駁雜與可能的潛在污染、重塑根基的修士而言，上州確實是更好的修行之地，是『天堂』。」
「但，這也是一個更加殘酷、責任更加重大的『戰場』與『囚籠』！享受更好的資源，擁有更強的力量，意味著也要承擔更重的責任，面對更可怕的敵人——那些在無盡虛空中，時刻覬覦著，想要奪回神性、污染此界、將一切化為魔孽的……天外諸神！」
「三十六上州，是洞天福地，更是……人間最後的堡壘，是抵禦滅世之災的，最前線的戰壕！」
雲岫長老的聲音，在靜室中迴蕩，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悲壯與肅穆。
窗外，松濤依舊，雲海翻騰，靈霞絢爛。這仙境般的美景之下，隱藏的，竟是如此殘酷而驚心動魄的真相！
李長安端坐於蒲團之上，面色平靜，但心中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他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膝蓋上的道袍，指節微微泛白。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難怪上下州差距如此巨大！難怪上州規矩森嚴，對「異常」、「污染」如此警惕！難怪「滌魂窟」那般殘酷！難怪那巡察使韓絕提到「接風洗塵」時，語氣那般冷漠！難怪……這看似繁華、秩序井然的上州修行界，總給他一種隱約的、難以言喻的緊繃與壓抑感！
一切的根源，竟然在於那位被傳頌萬古的「市井百業真君」！在於那場驚天動地的「盜天」之舉！在於那被熔煉入此方世界、成為行當修行根基的、來自「天外諸神」的神性！更在於由此引發的、綿延萬古的、與「天外諸神」不死不休的戰爭與對峙！
他所在的，並非一個安享太平的修行盛世，而是一個看似繁榮、實則危機四伏、時刻面臨滅頂之災的……前哨站！
他體內那被「滌魂」洗鍊、融合了一絲「無」之狀態、看似「清清爽爽」的力量，其根源深處，是否也流淌著那被熔煉的、屬於「天外諸神」的神性？他未來的道途，又將與這驚天的秘密、這沉重的責任、這無盡的危險，產生怎樣的糾葛？
雲岫長老看著李長安眼中翻湧的思緒，緩緩端起茶杯，輕啜一口，不再言語，給這位剛剛得知驚天秘密的「下州」弟子，以消化和思考的時間。
檀香裊裊，松濤陣陣。靜室之內，一片沉寂，只有那來自上古的、關乎此界存亡的驚雷，在李長安心中，一遍遍炸響。
李長安隨著那位名為「清塵」的引路弟子，乘坐宗門內一種形如柳葉、以靈石驅動的青色飛舟，穿越了數千里雲海，方才抵達棲霞山範圍。甫一進入，便覺靈氣濃度又比潛龍城中濃郁了數籌，且其中蘊含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與丹火氣息，令人心神寧靜，百骸舒泰，顯然是長期煉丹、培育靈藥所形成的獨特「丹韻」。
山門依山而建，殿宇樓閣錯落有致，掩映在蒼松翠柏與氤氳靈霞之間，既有道門清修之地的出塵，又不失大宗氣象的恢弘。往來弟子，無論內外門，皆身著淡青、月白等素雅道袍，氣息大多中正平和，行動間頗有法度，與「下州」修士的散漫、或冰川世界那種赤裸裸的弱肉強食截然不同。
清塵弟子將李長安引至一處名為「錄道殿」的偏殿，辦理了正式入門手續，領取了內門弟子的一應物品：兩套繡有流雲藥鼎紋樣的淡青色內門弟子道袍，一枚代表身份的青色玉牌，一瓶輔助修煉的「養元丹」，一瓶治療普通傷勢的「回春散」，十塊下品靈石，以及一部《青霧宗入門戒律》與《宗門概略》的玉簡。待遇談不上豐厚，但對於初入門的「下州」弟子而言，已算不錯，尤其那內門弟子的身份玉牌，更意味著比外門弟子更多的權限與月例。
隨後，清塵又引他前往內門弟子聚居的「翠微谷」，在一處清幽僻靜、自帶一方小小靈泉和半畝藥圃的獨立院落前停下。院落以青竹為籬，內有數間竹舍，雖不奢華，卻清雅乾淨，靈氣也較外界更為充沛，顯然布置了聚靈陣法。
「李師兄，此處便是您今後的居所了。內門弟子居所皆配有基礎防護陣法，憑身份玉牌即可開啟。若有不解之處，可查閱《宗門概略》，或來尋我。」 清塵客氣地交代一番，又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帶師兄入宗門的，是咱們丹霞峰的雲岫長老。長老吩咐，待您安頓妥當，可擇日前往丹霞峰『聽松小築』拜見。長老說，您對丹道、大道頗有見解，欲與您詳談。」
雲岫長老，便是接引司中那位青袍老者，亦是丹霞峰一位頗有名望的實權長老，主司丹藥外務與部分弟子選拔事宜，修為在化神中期。能得他親自點名召見，對李長安這個新入門的「下州」弟子而言，無疑是極大的看重與機遇，也必然會引起不少關注。
李長安謝過清塵，待其離去後，開啟了院落防護陣法。他沒有急於查看玉簡或修煉，而是靜坐於竹舍之中，調息片刻，將自身狀態調整到最佳。他知道，與雲岫長老的這次會面，至關重要，不僅關乎他在青霧宗的起步，更可能涉及對他根腳、潛力的進一步探查，以及……可能的機緣。
三日後，李長安自覺精氣神已恢復至「滌魂」後的巔峰狀態，體內力量圓融如意，對「陽神分化」之境的感悟也因環境的改變和心境的沉澱而有所精進。他便不再耽擱，換上新領的內門弟子道袍，掛好身份玉牌，依著《宗門概略》中的地圖，出了翠微谷，駕起一道清光（以法力模擬的普通遁光），朝丹霞峰方向而去。
丹霞峰是棲霞山脈主峰之一，因常有紫色丹霞與青色靈霧交織而得名，乃是青霧宗丹道傳承的核心區域之一，靈氣最為濃郁，丹火地脈也最為旺盛。峰上殿宇連綿，丹房林立，藥香撲鼻，時有各色丹雲升騰，氣象非凡。
「聽松小築」位于丹霞峰後山一處僻靜的山崖邊，幾間樸素的竹木精舍掩映在數株虬勁的古松之下，松濤陣陣，雲霧繚繞，頗為清幽，不似前山那般繁忙，倒像是隱士清修之所。
李長安在精舍外的青石小徑前落下遁光，整了整衣冠，正欲揚聲通報，那精舍的竹門卻「吱呀」一聲，自行打開了。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一二歲、扎著雙丫髻、模樣清秀的道童探出頭來，眨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了李長安一眼，脆生生道：「是李長安師兄嗎？師父已在裡面等候多時了，請隨我來。」
道童引著李長安穿過一條短短的、布滿青苔的碎石小徑，來到一間四面開窗、極為敞亮的靜室之中。室內陳設簡樸，僅一蒲團，一矮几，几上置一古拙香爐，正裊裊升起一縷清淡寧神的檀香。雲岫長老並未如接引司中那般端坐，而是負手立於窗前，正凝望著窗外翻湧的雲海與蒼勁的古松，青色道袍隨風微微拂動，背影頗有幾分出塵之意。
「弟子李長安，拜見雲岫長老。」 李長安上前幾步，在靜室中央站定，恭敬地行了一個道門稽首禮。禮數周全，不卑不亢。
雲岫長老聞聲，緩緩轉過身來。他今日未著正式道袍，只一襲素色寬衫，更顯清癯。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目光卻比在接引司時更加深邃，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視神魂根本。他上下打量了李長安一眼，尤其是在李長安那沉穩如淵、卻又暗藏靈動的眼眸上停留片刻，這才微微頷首，示意李長安在矮几對面的蒲團上坐下。
「不必多禮，坐吧。」 雲岫長老也在矮几另一側的蒲團上安然落座，隨手提起矮几上溫著的一把紫砂小壺，倒了杯清茶，推到李長安面前。茶湯清碧，香氣幽遠，僅是聞之，便覺靈台一清，顯然不是凡品。
「謝長老。」 李長安依言坐下，雙手接過茶盞，卻不急著飲，只是捧在手中，靜待雲岫長老發話。
雲岫長老也給自己斟了一杯，輕啜一口，目光再次落在李長安臉上，緩緩開口道：「長安，你可知，老夫為何獨獨看中了你，破例將你直接擢為內門弟子，又邀你至此？」
李長安略一沉吟，放下茶盞，恭敬道：「可是因弟子在接引司中，對大道、丹道的一點淺見，入了長老法眼？」
「是，也不全是。」 雲岫長老微微一笑，放下茶盞，手指輕輕摩挲著溫潤的杯沿，「你那番『求真、致和、歸一』之論，對『心性火候』的見解，確實不凡，非是空談，而是有體悟、有根基的見識。此等悟性，即便在我青霧宗內門，亦屬上乘。但這，只是其一。」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精舍的竹木牆壁，投向了無垠的遠方，聲音也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感慨：「更重要的，是你身上那股子……歷經磨洗，去偽存真後的『清』與『靜』，還有一絲……極淡的，連老夫都難以完全把握的，仿佛與天地本源隱約相合的『意』。這絕非尋常下州修士，甚至許多上州修士所能擁有。『滌魂池』號稱洗鍊根基，但能洗出你這般『氣象』的，老夫百年來，也只見過寥寥數人。他們，後來無一不是宗門棟樑，甚至……有人已然觸及更高境界。」
李長安心頭微震。這位雲岫長老的眼力，果然毒辣。他確實在「滌魂窟」中得了天大造化，不僅清除了隱患，重塑了根基，更捕捉到一絲「無」之狀態，與自身融合，才使得自身力量圓融，道韻暗合本源。只是沒想到，對方竟能隱約感知到這一絲不同。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垂首道：「長老謬讚，弟子惶恐。滌魂之苦，幾近身死，僥倖得存，略有所得，實不敢當此讚譽。」
「僥倖？」 雲岫長老收回目光，看向李長安，眼中帶著一絲看透世事的瞭然，「大道之途，何來僥倖？能於十死無生中掙得一線生機，並有所得，這便是你的緣法，你的本事。不必自謙。」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悠遠：「不過，你自下州而來，歷經貧瘠困苦，掙扎求存，更在『滌魂池』中受盡磨礪，想來……心中對我上州獨占洞天福地，享有無盡資源，而下州卻靈氣匱乏，法則不全，修行艱難，甚至朝不保夕……多少是有些想法，有些……不滿的吧？」
李長安心中一動，不知雲岫長老為何突然提及此事。他確實對上下州之間資源、機遇的巨大差異有所體會，在冰川世界時，更是親眼見過底層修士、凡人的掙扎，也經歷過資源匱乏的窘迫。但初入上州，又得宗門收留，他自然不會將這種情緒表露出來。只是略一沉默，謹慎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上州下州，皆是天地所生。存在即是道理。弟子修為淺薄，不敢妄議天規，唯知勤勉修行，不負此身，不負機緣。」
這番回答，可謂滴水不漏，既未否認差異，也未表露怨懟，更抬出了「天地不仁」的道家理念，顯得頗為超然。
雲岫長老聞言，卻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似是感慨，又似是無奈的笑意：「不敢妄議天規？天地不仁？你這話，是出自真心，還是謹慎？」
他不等李長安回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翻湧的雲海，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仿佛在訴說一個塵封已久、卻又與在場兩人息息相關的驚天秘密：
「你自下州來，想必也聽說過，那流傳甚廣的、關於上古大能『市井百業真君』的傳說吧？」
李長安心頭再震。市井百業真君！這個名字，他確實在下州時有所耳聞。傳說，這位真君是開天闢地般的存在，並非創造了行當本身，而是以無上偉力，將世間萬法、百業技藝，賦予了「神通法性」，使得修行不再局限於深奧晦澀的古法，而能與日常生活、百業技藝相結合，形成了如今這般百花齊放、卻又體系分明的「行當」修行時代，終結了之前「深法小用」、修行門檻極高的上古蠻荒時代。在世人眼中，尤其是下州修士眼中，這位真君無疑是澤被蒼生、功蓋萬古的聖賢。
「弟子確有所聞，」李長安點頭，斟酌著措辭，「世人皆傳，真君登天合道，澤被蒼生，令萬法有靈，百業可修，方有今日修行盛世。」
「登天合道？澤被蒼生？終結上古？」 雲岫長老嘴角勾起一抹似是譏諷，又似是悲涼的弧度，他緩緩搖頭，聲音壓得更低，卻如同驚雷，在李長安耳邊炸響：
「那只是世人皆知、流傳於市井的表象。真正的內幕，遠比這殘酷，也遠比這……驚心動魄。」
他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盯著李長安，一字一句，仿佛重錘，敲擊在李長安的心頭：
「神通法性，並不來源於真君本身！行當的根源，亦非真君憑空創造！」
「真正的源頭，在於——盜天！」
「市井百業真君，這位被世人傳頌的上古大能，他真正所做，乃是於混沌未明之際，以無上神通，盜取了自天外而來的、窺伺此方世界的『諸神』之神性本源！」
「然後，他將這些竊取來的、來自不同『天外之神』的神性，與世間一切『常知常識』、百業技藝、乃至人心百態，以無上大法力，強行熔煉於一爐！」
「百業可修，萬法有靈，行當體系由此而生……這一切的源頭，並非真君恩澤，而是那被竊取、被熔煉、被強制與此方世界規則融合的——天外諸神的神性！」
「行當之力，看似源於百業，源於人心共識，實則其最根本的『神通法性』，其超脫凡俗、干涉現實的力量根源，皆來自那些被熔煉的、異域的、充滿未知與不祥的……神性！」
靜室之中，檀香依舊裊裊，窗外松濤陣陣，但李長安卻感覺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衝天靈蓋，讓他如墜冰窟！他體內那經過「滌魂窟」洗鍊、已然「清清爽爽」的力量，此刻竟也仿佛受到了某種觸動，微微震顫起來，尤其是與「俗神」、「神國」相關的那部分，更是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共鳴與……悸動！
他想起冰川世界那詭異莫名的「天外諸神」，想起「玄穹神朝」信仰的扭曲，想起自己在「滌魂窟」中，最後被天罡地煞磨滅的那一絲污濁異力……那是否，就是殘留的、未被完全淨化乾淨的、屬於「天外諸神」的力量？而行當體系的力量根源，竟然也與此有關？！
雲岫長老看著李長安眼中難以掩飾的震動，繼續以低沉而清晰的聲音，拋出了更震撼的真相：
「而真君熔煉諸神神性、與世間常知常識合道之地，並非別處，正是我三十六上州最為核心、最為神秘的——中神州！」
「也因此，」 雲岫長老的聲音帶著一種沉重的、仿佛承載了萬古歲月的嘆息，「中神州，成為了那被竊取了神性的『天外諸神』們，最為覬覦、最為憎恨、也最想重新奪回或污染、毀滅的目標！」
「三十六上州，看似獨占了此方世界最頂級的靈脈、最完善的法則、最豐饒的資源……可你知道，這三十六州，尤其是拱衛中神州的其餘三十五州，真正的作用是什麼嗎？」
他盯著李長安的眼睛，一字一頓，說出了那個讓李長安血液近乎凝固的答案：
「是屏障！是囚籠！是戰場前線！」
「若無這三十六上州，以其浩瀚無邊的靈脈、穩固完善的天地法則、以及歷代先賢以生命和大道布下的層層封禁、大陣，將中神州牢牢護在其中，將那源源不斷、自無盡虛空中窺伺而來的、因神性被竊而狂怒瘋狂的天外諸神之力、以及隨之而來的、足以扭曲心智、污染法則、滋生無盡魔孽的外神低語與侵蝕阻擋在外……」
雲岫長老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這整個人間界，這億萬萬生靈，這璀璨的百業文明，這看似繁榮的修行盛世……早就被天外魔神的低語所污染，被外神的法則所扭曲，化作了比九幽地獄更加瘋狂、更加絕望的——魔孽之國了！」
「你以為，上州修士高高在上，壟斷資源，是為何？是私心？是貪婪？」
「不！是因為，這三十六上州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染了無數先賢的血與骨！每一道靈脈，都連接著鎮壓、淨化外神侵蝕的無上大陣！每一個強大的宗門，每一個高階修士，都背負著守護這脆弱屏障、抵禦天外魔神的沉重職責！」
「下州貧瘠，法則不全，修行艱難……那是因為，此方世界的絕大部分精華、絕大部分完好的天地法則、絕大部分可以抵抗外神污染的『乾淨』靈機，都不得不集中在了這三十六州，以維持這搖搖欲墜、卻又至關重要的屏障！」
「你以為飛升是榮耀？是獎賞？是來到天堂？」
「是，也不是。對於能熬過『滌魂池』、洗去下界沾染的駁雜與可能的潛在污染、重塑根基的修士而言，上州確實是更好的修行之地，是『天堂』。」
「但，這也是一個更加殘酷、責任更加重大的『戰場』與『囚籠』！享受更好的資源，擁有更強的力量，意味著也要承擔更重的責任，面對更可怕的敵人——那些在無盡虛空中，時刻覬覦著，想要奪回神性、污染此界、將一切化為魔孽的……天外諸神！」
「三十六上州，是洞天福地，更是……人間最後的堡壘，是抵禦滅世之災的，最前線的戰壕！」
雲岫長老的聲音，在靜室中迴蕩，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悲壯與肅穆。
窗外，松濤依舊，雲海翻騰，靈霞絢爛。這仙境般的美景之下，隱藏的，竟是如此殘酷而驚心動魄的真相！
李長安端坐於蒲團之上，面色平靜，但心中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他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膝蓋上的道袍，指節微微泛白。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難怪上下州差距如此巨大！難怪上州規矩森嚴，對「異常」、「污染」如此警惕！難怪「滌魂窟」那般殘酷！難怪那巡察使韓絕提到「接風洗塵」時，語氣那般冷漠！難怪……這看似繁華、秩序井然的上州修行界，總給他一種隱約的、難以言喻的緊繃與壓抑感！
一切的根源，竟然在於那位被傳頌萬古的「市井百業真君」！在於那場驚天動地的「盜天」之舉！在於那被熔煉入此方世界、成為行當修行根基的、來自「天外諸神」的神性！更在於由此引發的、綿延萬古的、與「天外諸神」不死不休的戰爭與對峙！
他所在的，並非一個安享太平的修行盛世，而是一個看似繁榮、實則危機四伏、時刻面臨滅頂之災的……前哨站！
他體內那被「滌魂」洗鍊、融合了一絲「無」之狀態、看似「清清爽爽」的力量，其根源深處，是否也流淌著那被熔煉的、屬於「天外諸神」的神性？他未來的道途，又將與這驚天的秘密、這沉重的責任、這無盡的危險，產生怎樣的糾葛？
雲岫長老看著李長安眼中翻湧的思緒，緩緩端起茶杯，輕啜一口，不再言語，給這位剛剛得知驚天秘密的「下州」弟子，以消化和思考的時間。
檀香裊裊，松濤陣陣。靜室之內，一片沉寂，只有那來自上古的、關乎此界存亡的驚雷，在李長安心中，一遍遍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