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1章 穿越無窮之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雲岫長老一番驚天動地的秘密道出,靜室之中,檀香似乎都凝滯了,唯有窗外亘古不變的松濤聲,仿佛在低語著歲月的厚重與無奈。李長安端坐於蒲團之上,外表沉靜如古井,心中卻已掀起萬丈波瀾。那「天外諸神」、「盜天」、「神性熔煉」、「人間屏障」等字眼,如同重錘,一次次敲擊著他過往的認知,也為他自身的「滌魂」經歷、體內的力量變化,乃至對「行當」本質的理解,提供了一個石破天驚、卻又隱隱契合的答案。

  然而,一個更直接、更具體,也與他切身經歷相關的疑問,隨著這驚世秘密的衝擊,驟然浮現心頭。他想起了在北蒼州,在那片苦寒的冰川大陸,人族與「異類」(那些形態各異、擁有詭異力量的「天外諸神」眷屬或衍生物)對峙的情景。人族據守相對溫暖、資源略豐的「山陽」之地,而異類則大多盤踞在苦寒陰晦的「山陰」絕域。雙方雖有摩擦,但異類卻極少大規模、不顧一切地入侵人族腹地,仿佛有一道無形的界限束縛著它們。當時便有傳聞,說是守著「真君」當年定下的「舊時規矩」……

  難道……

  李長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抬起眼眸,看向對面神色複雜、仿佛瞬間蒼老了幾分的雲岫長老,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

  「長老方才所言,如雷貫耳,解了弟子心中諸多疑惑。只是……弟子尚有一事不明,還請長老解惑。」

  雲岫長老從對沉重歷史的感慨中回過神來,重新將目光投向李長安,微微頷首:「但說無妨。」

  「弟子自下州而來,確曾見聞,人族修士與凡俗聚落,多據守山陽、水濱等靈機相對充裕之地,而異類——那些形態古怪、力量詭異、疑似與長老所言『天外之神』有所關聯的存在,則多被驅逐、或自行盤踞於山陰、幽谷、絕地等陰晦之所。雙方雖偶有衝突,但異類似乎極少傾盡全力,不顧一切地大舉進犯人族腹地。下州多有傳言,說它們……是在守著真君當年定下的『舊時規矩』。」

  李長安頓了頓,觀察著雲岫長老的神色,緩緩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弟子斗膽,敢問長老……既然真君所為,乃是竊取天外諸神神性,熔煉入世,結下了如此深仇大恨,引來了萬古不休的窺伺與侵蝕。那為何……那些與天外之神關聯密切的『異類』,反而會遵守真君定下的規矩?甚至……似乎對其頗為忌憚?」

  「難道……」

  李長安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卻又隱隱覺得或許就是真相的光芒:

  「難道真君……他……並未真正身死道消,或者說,他合道之後……仍以某種形式……存在著?甚至……仍在影響著此方世界,以至於連那些與天外之神相關的存在,都不得不遵守他留下的……規矩?」

  話一出口,連李長安自己都覺得有些匪夷所思。合道,在通常的理解中,乃是與大道相合,化身天地規則的一部分,不再以獨立的個體意志顯化於世間。市井百業真君既然已登天合道,按常理,便應如傳說中那般,徹底融入大道,澤被蒼生,再無獨立的「存在」可言,更遑論還能「定下規矩」並讓仇敵遵守。

  然而,雲岫長老接下來的反應,卻讓李長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見雲岫長老並未立刻反駁,也未露出荒謬之色。他端起那杯已然微涼的清茶,卻沒有喝,只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溫潤的杯壁,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翻湧不息的雲海,眼神變得無比幽深,仿佛穿透了棲霞山的靈霧,穿透了三十六上州的屏障,投向了那無盡遙遠、不可知、不可測的所在。

  他的側臉在透過窗欞的天光下,顯出幾分肅穆,乃至……一絲若有若無的、難以言喻的敬畏。

  沉默,在靜室中蔓延。只有那縷檀香,依舊不屈不撓地向上攀升,畫出裊裊的軌跡。

  良久,雲岫長老才緩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長安。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有之前的感慨與沉重,反而帶著一種近乎空洞的、仿佛仰望無法理解之存在的……渺小感。

  「你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也問到了……最不可思議,也最令人敬畏之處。」

  他的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麼,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確信、茫然與深深敬畏的複雜語調:

  「你猜得沒錯。真君……他確實,並未如尋常意義上的『隕落』或『消散』。」

  雲岫長老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如何向一個剛剛接觸此等秘辛的「下州」弟子,描述那超越了想像極限的存在狀態:

  「自真君當年,行那『盜天』壯舉,將竊取而來的諸神神性,強行熔煉入此方世界一切『常知常識』,並最終於中神州登天合道之後……他便已不再是我們所能理解、所能定義的任何『存在』了。」


  「他並未『死』去,也未『離開』。他只是……以一種我們無法想像、無法理解、甚至無法真正觸及的……方式,存在著。」

  「他的意志,他的力量,他的『道』,已然與那被熔煉的神性、與此方世界修正後的本源法則、與那因此而誕生的『行當』體系、乃至與億萬萬生靈的認知、與這方天地的運轉……徹底、不可分割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尋。他既是規則的制定者,從某種意義上,也成為了規則本身的一部分——那部分由他帶來、由他定義、與天外諸神神性緊密相關的規則。」

  雲岫長老的聲音越來越低,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肯定:

  「至於你所疑惑的,為何那些與天外之神關聯的『異類』,會遵守甚至忌憚真君留下的規矩……」

  他直視著李長安的眼睛,一字一句,仿佛在陳述一個亘古不變的鐵律:

  「因為,真君合道之後,他所成就的……是與那些天外之神,同等層次,甚至因其特殊性而更勝一籌的……偉大存在!」

  「他的『道』,他的『法』,他的『規矩』……已然如同那些天外之神的神諭、神國法則一般,擁有了某種絕對的、根源性的效力!這種效力,不僅作用於我們這方被他改造過的世界,甚至……因其力量源自被熔煉的諸神神性,某種程度上,對那些神性的源頭——天外諸神及其衍生物、眷屬——也具備著某種難以違逆的『約束』與『威懾』!」

  「你說異類據守山陰,不敢輕易越界,守著『舊時規矩』……沒錯!那規矩,就是真君意志的延伸,是熔煉於此界法則中的、帶有他印記的『鐵律』!違背這規矩,不僅僅是在對抗此方天地的修正法則,更是在直接觸動、乃至挑釁真君合道後所成就的那位……與天外諸神同格存在的……遺留意志與力量!」

  雲岫長老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眼中流露出一種混合著狂熱與戰慄的光芒:

  「至於真君如今究竟在何處,是何狀態……無人能真正知曉。有先賢猜測,他或許已升入無窮高渺之處,與那些天外之神一樣,居於不可知的維度,偉力遍及十方微塵,至於無垠無量、不可思議之境地。他的目光,或許從未真正離開過這方因他而改變的世界,也從未停止過與那些被他竊取了神性、因而瘋狂仇視此界的天外諸神,在那我們無法想像、無法觀測的層面,進行著永恆的對峙、博弈、甚至是……戰爭!」

  「下州的規矩,或許只是他遺留意志最微不足道的一絲顯化。而在我們三十六上州,尤其是我等鎮守屏障的修士眼中……」

  雲岫長老的聲音重新變得低沉而肅穆:

  「真君,既是開創了行當時代、賜予了此界修行可能的『道祖』,是至高無上的『聖賢』;同時,也是以一己之力,為這方世界引來萬古災劫,卻也以自身為屏障,為其抵擋了滅頂之災的……既令人無限崇敬,又令人無比沉重、乃至帶著一絲複雜恐懼的……源頭與守護者。」

  「他的規矩,便是鐵律。無人敢違,也無人能違。至少,在這方天地之內,在與他力量同源、或受他力量約束的存在面前……便是如此。」

  靜室之內,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李長安感覺自己的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雲岫長老的話語,比之前揭露「盜天」真相時,更讓他感到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慄與荒謬。

  市井百業真君,並未消失。他合道之後,成為了一種與「天外諸神」同格,甚至因其特殊性而更具「約束力」的偉大存在!他的意志,以「規矩」的形式,依舊籠罩、影響著這個世界,甚至能對仇敵——那些天外之神及其眷屬——產生威懾與約束!

  這解釋了為何下州異類會遵守「舊時規矩」,也解釋了為何「行當」體系的力量根源(被熔煉的神性)能與此界如此契合,更解釋了為何三十六上州必須不惜一切代價維持屏障——因為真君雖然「存在」,但顯然無法、或無力直接、徹底地消滅那些天外之神,只能以自身的存在和「規矩」,構成一道無形的防線,而三十六上州,就是這道防線在物質與法則層面的具現化和補充!

  難怪……難怪那巡察使韓絕,提起「滌魂池」和「規矩」時,語氣那般冰冷而理所當然。因為在這個世界,從最根本的「行當」力量來源,到最宏觀的世界存亡格局,再到最細微的修行規範,都深深烙印著那位「真君」的意志與影響!違背規矩,不僅僅是違背傳統,更是在挑戰那位「活著」的、與天地法則、與外神神性深度融合的……至高存在的遺留意志!

  他,李長安,一個穿越者,一個身懷秘密、體內力量與「行當」根源(天外神性)有著千絲萬縷聯繫、甚至可能融合了一絲更加奇妙「無」之狀態的「異數」,身處這樣一個被一位「活著」的、與「天外諸神」同格存在的意志深刻影響的世界……未來,將會如何?


  他體內的力量,與真君熔煉的神性是何關係?他捕捉到的那一絲「無」之狀態,又是什麼?與真君的「道」有無關聯?他未來的道路,在這位「活著」的真君遺留的規則與注視(如果真有注視的話)下,又將走向何方?

  無數疑問,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但最終,所有的震撼、疑惑、茫然,都在他那顆歷經兩世、飽經磨礪的道心深處,緩緩沉澱,化為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堅定的……明悟與決意。

  無論真相如何驚人,無論布局如何宏大,無論頭頂是否有「目光」注視,路,終究要自己一步一步去走。真君也好,天外諸神也罷,屏障也好,戰場也罷……這些是背景,是舞台,是束縛,也可能……是機遇。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清茶,一飲而盡。冰涼的茶湯入喉,帶來一絲清醒。

  「弟子……明白了。」 李長安的聲音平靜下來,對著雲岫長老,再次深深一禮,「多謝長老,為弟子撥雲見日,解惑釋疑。此等秘辛,重若千鈞,弟子必銘記於心,勤修不輟,不負此身,亦不負……此界機緣。」

  他沒有說「不負真君」,也沒有說「為守護而戰」。此刻,任何宏大的誓言都顯得空洞。他只是表明了自己會繼續前行,會珍惜這來之不易的、置身於驚天秘密之中的「機緣」。

  雲岫長老看著李長安眼中迅速平復的波瀾,以及那沉澱下來的、更加深邃堅定的光芒,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帶著讚許與複雜意味的笑容。他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這個沉重的話題。

  「你能如此快定下心神,甚好。這些事,你知道便好,記在心裡,但不必掛礙,更不可輕易外傳,以免引來不必要的麻煩,甚至……某些存在的注視。」 他語重心長地叮囑了一句,隨即轉移了話題,語氣恢復了身為師長的溫和與關切,「你初入宗門,又歷經『滌魂』,根基雖固,仍需調養適應。這是《青霧丹經》前三卷的玉簡,以及老夫的一些煉丹心得,你且拿去參詳。內門弟子有諸多便利,也有相應職責。你既對丹道、大道有悟性,便好生修行,勿要辜負了這份天資。三日後,丹霞峰有內門小比,你可去看看,熟悉一下宗門氛圍,也可與同門切磋印證。」

  說著,雲岫長老從袖中取出兩枚青色玉簡,推到李長安面前。

  「是,弟子謹遵長老教誨。」 李長安恭敬接過玉簡,再次行禮。

  「去吧。好生修行,若有疑難,可隨時來此尋我。」 雲岫長老揮了揮手,重新將目光投向了窗外的雲海與松濤,背影再次顯得有幾分出塵,卻也似乎……背負著什麼看不見的重擔。

  李長安默默退出靜室,輕輕帶上竹門。室外,天光正好,靈霞繚繞,松風送爽,一派仙家氣象。然而,在他眼中,這片靜謐祥和的仙山福地,其背後所承載的,已然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沉重而波瀾壯闊的圖景。

  他握緊了手中的玉簡,目光穿過氤氳的靈霧,投向棲霞山深處,投向那更遠、更不可知的、被三十六上州屏障所拱衛的、神秘的「中神州」方向。

  真君……與天外諸神同格的存在……活著的規則制定者……

  「看來,這個世界的水,比我想像的,還要深得多,也……有趣得多。」 李長安心中默念,眼底深處,那屬於「亂世梟雄」的冰冷銳利,與「道門羽士」的淡然超脫,以及一絲剛剛萌芽的、對更高層次真相的探究欲望,緩緩交織、沉澱。

  竹門在身後輕輕掩上,將那滿室的檀香、沉重的秘辛,以及雲岫長老最後投向窗外的、略帶複雜與疲憊的目光,一同隔絕在內。李長安站在「聽松小築」外的青石小徑上,山風裹挾著松濤與隱約的藥香撲面而來,清冷而真實,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驚濤駭浪。

  他手中緊握著那兩枚微涼的青色玉簡,指尖感受到玉石溫潤的質地,也感受到其內蘊含的、屬於青霧宗丹道傳承的浩瀚信息。這原本應是他進入上州大宗、獲得安穩修行起點的重要憑證,此刻卻仿佛重若千鈞,與剛剛聽聞的那些關乎此界根本、關乎自身道途、甚至關乎生死存亡的驚天秘密糾纏在一起。

  真君未「死」,而是成為與天外諸神同格的存在,其意志化作「規矩」,籠罩天地,威懾外神,也定義了「行當」的根基……

  三十六上州並非樂土,而是抵禦外神侵蝕、守護「盜天」成果與中神州的屏障、前線、囚籠……

  他體內的力量,根源可能與那被熔煉的、來自「天外諸神」的神性息息相關……

  而那位「市井百業真君」,如今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存在」?他遺留的意志,是否仍在「注視」著這方天地?自己這個穿越者,體內那絲奇特的「無」之狀態,在這盤由真君落子、諸神為敵的宏大棋局中,又扮演著什麼角色?


  無數疑問與沉重的思緒,如同棲霞山終年不散的靈霧,將李長安的心神籠罩。他緩步走下青石小徑,腳步不疾不徐,道袍在山風中微微拂動,面色沉靜,看不出絲毫異樣。唯有那雙愈發深邃的眼眸深處,時而掠過思索的光芒,時而沉澱下冰冷的決意。

  他需要時間,需要空間,來消化這一切,來重新審視自己的道路,來規劃在這看似繁榮、實則危機四伏的「屏障」與「前線」中的每一步。

  然而,就在李長安的身影即將消失在「聽松小築」外蜿蜒的山道盡頭時,靜室之內,一直靜坐於蒲團上、凝望著窗外雲海翻騰的雲岫長老,卻緩緩收回了目光。

  他臉上的溫和與讚許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複雜、混合著無盡感慨、悲涼乃至一絲絕望的神色。他並未轉身,只是對著空無一人的靜室,對著那裊裊將盡的檀香,對著窗外亘古不變的松濤與流雲,發出了一聲極輕、卻又仿佛重逾千鈞的嘆息。

  這嘆息,不再是對李長安所言,也不再是對任何人言說,更像是一位獨行者,面對茫茫道途、無垠星空時,發自靈魂深處的、無人可訴的哀鳴與叩問。

  「自真君登天合道,化身規矩,威懾諸神,澤被蒼生,開此萬古未有之修行盛世以來……」 雲岫長老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看透萬古的疲憊與滄桑,「這世間,求仙問道者,如過江之鯽,無可計量。三十六上州,萬千宗門,英才輩出,天驕如雨。有移山填海者,有捉星拿月者,有推演天機者,有煉製造化者……看似百花齊放,神通無量,長生有望……」

  他頓了頓,目光仿佛穿透了時光,看到了古往今來,無數驚才絕艷之輩,在這條被真君開闢、也被真君定義的「行當」大道上,孜孜以求,奮勇攀登,創出無數驚天動地的功法,達到一個又一個令人仰望的境界高峰。

  然而,他的眼神卻沒有絲毫的崇敬與嚮往,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化不開的悲涼。

  「……可是啊,可是,」 雲岫長老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仿佛在訴說一個連他自己都不願面對、卻又不得不承認的、殘酷到令人絕望的真相,

  「再也沒有了……自從真君以後,再也沒有任何一人,能夠像當年的真君一樣,穿越那傳說中的『無窮之門』,攀登到那至高至上、一切萬有之源頭、一切大道之歸宿的——大羅天了。再也沒有了……」

  「無窮之門」……「大羅天」……

  這兩個詞,若是流傳出去,足以讓無數修士瘋狂,也足以讓無數修士絕望。它們代表著此界修行之路的終極,也代表著……一道似乎永遠無法再被跨越的天塹。

  「無論他們再怎麼驚才絕艷,再怎麼奇遇連連,再怎麼苦修不輟,煉虛合道,渡劫飛升……到頭來,終究不過是……」

  雲岫長老閉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去看那想像中的、無數天驕在「道」的盡頭碰壁隕落、或黯然止步的畫面。他的聲音輕得如同夢囈,卻字字如刀,剖開了這看似輝煌的修行盛世下,最冰冷、最殘酷的真相:

  「不過是……在這被真君重塑、也被真君『局限』的天地法則之內,打轉罷了。」

  「所謂的『長生』,所謂的『不朽』,所謂的『得道』……與那真正超脫一切、永恆自在、化身大道源流的『大羅仙客』相比,與那能夠穿越『無窮之門』、抵達一切源頭的真君相比……」

  他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空洞的漠然,那是對既定命運、對無法突破之桎梏的最終接受,或者說……麻木。

  「……不過是蜉蝣企圖撼樹,夏蟲妄語寒冰。是浮游成精,僥倖得了些許天地靈氣,多撲騰了幾天,便自以為得了長生,窺得了大道……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浮游成精,延命罷了……」 他重複著這無比刻薄,卻又無比貼切的比喻,嘴角扯出一絲苦澀到極點的弧度,「這,便是真君之後,所有修行者的……宿命。是這方天地,在被真君以『盜天』之法強行拔高、賦予『行當』神通的同時,也被無形中……鎖死的上限。」

  「我們修行,我們爭鬥,我們探索,我們以為自己一步步接近大道,接近永恆……卻不知,從一開始,我們走上的,就是一條有終點的路。路的盡頭,或許風景各異,或許力量強大到足以在此界呼風喚雨,但與真正的『超脫』,與那『大羅天』的永恆自在相比……不過是從一個小池塘,跳進了一個大些的湖泊,終究,還是在『水』中。從未,也再不可能,真正觸及那『水』之外的……無垠星空。」

  靜室之內,檀香終於燃盡,最後一縷青煙裊裊散開,消失無蹤。只留下那清冷的、帶著松脂與藥草芬芳的空氣,以及雲岫長老那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卻又沉重得壓垮了脊樑的背影。

  窗外的雲海依舊在翻騰,靈霞依舊絢爛,松濤依舊陣陣。棲霞山,青霧宗,三十六上州,乃至整個被「行當」體系籠罩的修行界,依舊按照既定的軌跡運轉著,繁榮著,爭鬥著,追求著那看似觸手可及、實則遙不可及的「長生」與「大道」。

  無人知曉,在這丹霞峰後山一處僻靜的靜室里,一位看透了真相、卻無力改變、甚至連說都不能輕易說出的老者,正對著虛空,發出這無人聽聞、卻道盡了此界所有修行者終極悲哀的嘆息。

  也無人在意,一個剛剛得知了世界真相、又無意間「聽」到了這更深層絕望的「下州」弟子,正走在返回翠微谷的山道上,身影漸漸融入那片氤氳的靈霧與絢爛的霞光之中。

  他的腳步依舊平穩,面色依舊沉靜。只是那雙愈發幽深的眼眸最深處,除了之前的震驚、思索、決意之外,似乎又多了些什麼。

  那是一絲極淡的、卻無比堅韌的、仿佛在無盡黑暗中看到了唯一一縷微光般的……質疑,與不甘。

  浮游成精,延命罷了?

  大羅天……無窮之門……真正的超脫……

  真君能做到,為何後人不行?是路斷了?是門關了?還是……從一開始,這條路,這扇門,就只對「真君」一人開放?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