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 章 青霧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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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潛龍城。

  與「囚龍」二字帶來的肅殺、禁錮之感不同,這座「囚龍州」的首府,竟出乎意料地……繁華,且祥和。

  高聳入雲的城牆,並非李長安預想中的黑沉或血色,而是一種溫潤的、仿佛帶著靈性的青玉色,在充沛的日光下流轉著淡淡的、令人心靜的輝光。城牆上,繁複玄奧的陣紋若隱若現,並非殺伐之陣,倒更像聚靈、防護、梳理地脈的複合大陣,將整座城池與周圍千里靈脈連成一體,使得城內的靈氣濃度,比之「囚龍州」其他地方,又濃郁了數倍不止。天空澄澈如洗,時有各色流光(那是修士駕馭的飛行法寶或遁光)划過,井然有序,互不干擾。街道寬闊整潔,以某種白色靈玉鋪就,纖塵不染。兩側樓閣殿宇,或古樸大氣,或精巧雅致,皆透著歲月沉澱的底蘊與磅礴的靈機。往來行人,無論修士凡俗,大多氣度從容,神色安然,與「下州」那種朝不保夕、資源匱乏的緊迫感截然不同。

  李長安身著「滌魂窟」出來後,以自身精純法力(如今已圓融一體,可自由轉化)幻化出的一襲普通青色道袍,收斂了絕大部分氣息,只顯露出大約元嬰中期的波動,走在潛龍城的主幹道上。他面色依舊有些蒼白,是「滌魂」後尚未完全恢復的元氣虧損,但眼神卻比之前更加沉靜、深邃,仿佛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泉,映不出太多情緒。手中,那枚灰撲撲的「滌魂令」已被他收入袖中,但其中與「囚龍州」天地隱隱相連的禁制波動,時刻提醒著他的「臨時」身份與「義務」。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接引司」。據那巡察使韓絕所言,他需在三月內,持「滌魂令」至此報到,完成登記,並接受「服役」或「納捐」的義務。這「接引司」位於潛龍城中心區域,靠近州主府與幾大上宗在此地的別院,是專門處理「下州飛升者」及「異常闖入者」事務的機構。

  循著路標與隱約的禁制指引,李長安很快來到一片相對清靜、但建築更加恢宏肅穆的街區。一座通體由黑曜石築成、高約九層、形如寶塔的殿宇,矗立在街區中心,殿門上方,懸著一塊非金非木的匾額,上書三個古樸遒勁的大字——「接引司」。字跡之中,隱隱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與秩序感,與「滌魂令」上的氣息同源,卻更加浩大。

  殿前並無守衛,只有兩尊栩栩如生的石麒麟蹲坐,眼珠卻是某種寶石鑲嵌,偶爾轉動,掃視著進出之人,靈性十足。進出者不多,大都行色匆匆,氣息強弱不一,但大多帶著一種與李長安類似的、初來乍到的拘謹與探尋,顯然都是「下州」來客。

  李長安定了定神,邁步踏入殿中。內部空間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廣闊,顯然運用了空間擴展的陣法。一層大廳極為開闊,光線明亮,以暖玉鋪地,雕樑畫棟。正對大門,是一排數十個半人高的玉質櫃檯,每個櫃檯後都坐著一位身著統一制式青袍的修士,有男有女,修為多在金丹到元嬰之間,正處理著事務。大廳內已有百十人分散在各處,或安靜排隊,或低聲交談,或閉目養神,氣氛並不喧鬧,卻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凝重。

  李長安略一打量,便尋了一處排隊人數較少的櫃檯,安靜地排在隊伍末尾。他收斂氣息,眼觀鼻,鼻觀心,默默觀察著周圍。排隊者服飾各異,氣息也各不相同,有的靈力精純,顯然是正統仙道飛升;有的氣血旺盛,像是武道飛升;還有的氣息古怪,帶著淡淡的妖氣、鬼氣,或是其他奇異能量波動,但都被某種力量約束、淨化過,沒有了明顯的「污染」感,想來也是經過了類似「滌魂窟」的流程。眾人神色大多忐忑中帶著期待,畢竟,能活著走出「滌魂窟」,來到這「接引司」,意味著他們至少在上州初步站穩了腳跟,獲得了臨時的「合法」身份。

  隊伍緩慢前進。輪到李長安時,櫃檯後是一位面容清癯、留著三縷長髯的中年修士,修為在元嬰中期,正低頭處理著玉簡,頭也不抬,公式化地問道:「姓名,來歷,『滌魂令』編號,報一下。」

  聲音平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例行公事的不耐。

  「李長安,原北蒼州飛升者,『滌魂令』編號,丁戌七四三。」 李長安平靜答道,同時從袖中取出那枚灰色令牌,放在櫃檯上。

  聽到「北蒼州」,中年修士抬了抬眼皮,似乎對這個偏僻的下州名號略有印象,但也僅此而已。他拿起「滌魂令」,指尖泛起靈光,在令牌背面某個符文上一點。

  「嗡……」

  令牌微微一震,發出一陣柔和的灰光,隨即,一道光幕從中年修士面前的玉質桌面上浮現。光幕上,迅速滾動過李長安的基本信息——姓名、編號、飛升地、滌魂結果評估(「初步合格,隱患清除,根基重塑」)、以及韓絕留下的簡短評語(「氣息已純,可予臨時身份,三月內報導」)。

  中年修士目光在「滌魂結果評估」和韓絕的評語上停留了一瞬,臉上那公式化的表情稍微鬆動了一絲,似乎對「根基重塑」、「氣息已純」的評價還算滿意。他點了點頭,又例行公事地問道:「出示你的本命功法氣息,或最擅長的道法波動,無需全力,一絲即可,用於備案及後續分流參考。」


  這是接引司的常規流程,旨在初步了解飛升者的修行路數,以便後續安排「服役」或「納捐」的方向,以及……可能的、某些宗門選拔的初步篩選。

  李長安略一沉吟。他如今體內力量圓融一體,仙、神、武道、乃至一絲陰陽混沌之意皆備,可模擬多種氣息。但「道門羽士」是他前世根本,亦是此世最初接觸、理解最深、也最為「正統」(在此界看來)的路數。展示此道氣息,最為穩妥,也最不易引人懷疑。

  他心念微動,體內那圓融的法力流轉,刻意模擬出前世「道門羽士」修行時,那種中正平和、清淨無為、卻又暗合陰陽、引動自然的獨特道韻。雖然只是泄露出一絲,極為微弱,但那股純粹的道家清氣,那種對天地自然、陰陽五行的親和與理解,卻清晰地顯露出來。尤其是其中蘊含的一絲經過「滌魂窟」天罡地煞洗鍊、又融合了一絲「無」之狀態後,產生的、更加精純高渺的「道韻」,讓這模擬出的氣息,雖不磅礴,卻隱隱有種返璞歸真、直指大道的意味。

  中年修士原本漫不經心的目光,在接觸到李長安釋放出的這一絲道韻時,驟然凝滯!他握著「滌魂令」的手指微微一頓,抬起頭,第一次真正認真地打量起眼前這個面色蒼白、氣息看似只有元嬰中期的「下州飛升者」。

  道門修士,在上州並不罕見。甚至「三十六上州」中,以道門功法為主流的宗門勢力不在少數。但,眼前這年輕人身上流露出的道韻……極其純粹,極其「正宗」!甚至,比他見過的許多上州大宗的內門弟子,都要純粹、高渺!那絕非普通下州道統能培養出來的!而且,這絲道韻之中,似乎還隱含著一絲極其微弱、卻令他心悸的、仿佛觸及某種本源規則的韻味……雖然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以他接引司執事多年、閱人無數的眼力,絕不會看錯!

  是丁,評語上寫著「根基重塑」……難道是在「滌魂窟」中,得了某種造化,將原本駁雜的根基,洗鍊成了如此純粹的道基?甚至……觸及了一絲大道本源?中年修士心中念頭急轉,看向李長安的眼神,已然不同。少了那份公式化的冷漠,多了幾分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意識到的……重視?

  「道門羽士?」 中年修士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淡,但其中的意味已然不同,「倒是難得的純粹。看來你在『滌魂』之中,所得匪淺。」

  李長安神色不變,微微頷首:「僥倖未死,略有所得。」

  中年修士不置可否,手指在玉質桌面上輕點了幾下,調出另一道光幕,似乎是某種內部信息名錄,快速瀏覽著。片刻,他停下動作,目光在李長安和光幕之間逡巡了一下,似乎做出了某個決定。

  他抬起眼皮,朝著大廳旁邊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努了努嘴,用下巴點了點那邊聚集的、大約二三十個同樣氣息不弱、神色各異的修士,對李長安道:

  「看到那邊沒有?青霧宗正在我司設點,選拔有潛力的飛升者,充實外門,表現優異者,或可直接獲得內門弟子資格,甚至……有機會被推薦至其上宗。」

  他頓了頓,看著李長安,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看你道基純粹,道韻難得,雖來自下州,但既已洗去污穢,重塑根基,也算可造之材。與其去服那些亂七八糟的苦役,或是繳納巨額靈石丹藥,不如去試試青霧宗的選拔。以你的道基,或有幾分希望。」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補充了一句,雖然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這話里的意思,已然是一種隱晦的「指點」:

  「青霧宗,可是咱們囚龍州境內,有數的丹道大宗。更重要的是,它是上宗——青雲宗的下宗。青雲宗,你應該聽說過吧?『三十六上州』中,都排得上號的道門巨擘!若能入青霧宗,哪怕只是個外門弟子,也遠比你獨自在外摸爬滾打,或是去服那些危險的苦役強得多。若是僥倖被看重,得了推薦,未來……前途不可限量。」

  青雲宗?道門巨擘?青霧宗是其下宗?丹道大宗?

  李長安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他初來乍到,對上州勢力一無所知。但這接引司執事,顯然是因為他展露的「道門羽士」的純粹道韻,才給了他這個「建議」。這建議,是出於惜才?是例行公事的「分流」安排?還是……另有深意?那青霧宗的選拔,是機遇,還是新的坑?

  他目光順著中年修士示意的方向望去。那邊,一位身著淡青色道袍、袖口繡著流雲與藥鼎圖案、面容和善、眼神卻極為清亮的老者,正端坐於一張玉案之後,接受著修士的詢問與測試。老者氣息沉凝,赫然是一位化神初期的修士!其身後,還站著幾名同樣身著青袍的年輕弟子,修為在金丹到元嬰不等,正維持著秩序,打量著前來報名的修士。那些排隊的修士,氣息大多不弱,至少也是元嬰,甚至還有兩三個與李長安一樣,隱隱透出化神波動的,只是都和他一樣,刻意收斂,並不張揚。他們看向那青袍老者的眼神,大多帶著熱切與期待。


  一個上宗青雲宗的下宗,丹道大宗,直接在接引司設點選拔……這意味著,上州對於「洗白」後的下州飛升者,並非一味排斥,也在有選擇地吸收新鮮血液。而「道門羽士」的純粹道基,顯然是個不錯的敲門磚。

  風險與機遇並存。入宗,意味著束縛,意味著要遵守宗規,但也意味著靠山、資源、系統的傳承,以及……一個相對安穩的起步環境,和接觸更高層次信息、資源的渠道。對於急需了解上州、站穩腳跟、並尋找機會消化所得、繼續攀登的他而言,這或許……是一條比獨自闖蕩、或去服那未知的「苦役」更好的路?

  心念電轉間,李長安已有了決斷。他對著櫃檯後的中年修士,恭敬地拱手一禮,語氣誠懇:「多謝前輩指點。」

  中年修士擺了擺手,不再多言,低下頭,開始處理李長安的身份登記和「滌魂令」的歸檔手續,仿佛剛才那番「指點」從未發生過。

  李長安收起新的身份憑證(一塊制式更正規的玉牌),又看了一眼那青袍老者所在的方向,整理了一下幻化的青色道袍,撫平並不存在的褶皺,然後,邁著平穩的步伐,朝著那聚集了二三十位競爭者的角落,坦然走去。

  青霧宗的選拔點,設在接引司大廳一側相對僻靜的角落,以一道淡青色的水幕禁制與大廳主區隔開,既保證了安靜,又不至於完全封閉。水幕微微蕩漾,隱約可見內里人影綽綽,卻聽不到太多嘈雜。

  李長安穿過那層微涼卻無阻隔之意的水幕禁制,眼前景象為之一清。此處約莫三五十丈見方,地面鋪著光潔的墨玉,中央擺著一張古樸的檀木長案,案後坐著那位之前看到的、身著淡青色道袍、袖繡流雲藥鼎的老者。老者面容清癯,三縷長須垂胸,眼神溫潤平和,卻又似乎能洞徹人心,正是那位化神初期的青霧宗修士。此刻,他正微微閉目,似在養神,又似在傾聽。

  長案前,稀疏疏站著約莫二十餘人,正是此次參與選拔的「飛升者」。眾人氣息不一,大多在元嬰期,也有兩三人與李長安一般,氣息晦澀深沉,應是化神,只是都收斂了威壓。他們或肅立等待,或低聲交談,目光大多聚焦在長案前一位正在回答問題的中年修士身上,神色間有緊張,有期待,也有審視。

  李長安悄然走到人群末尾,並不引人注目。他目光掃過場內,發現這選拔的方式,果然與他預想的丹道考核、戰力測試、或是資質查驗截然不同。

  場中並無丹爐,也無測試法器,更無演武場地。只有那青袍老者,偶爾睜眼,提出一個個看似尋常,卻又意蘊深遠、甚至有些玄乎的問題。而被問者,則需在短時間內,以自身理解作答。與其說是考核,不如說更像是一種……悟性、心性、乃至對大道的理解與契合度的「機鋒」對答。

  此刻,站在長案前回答的,是一位身著錦袍、面容儒雅、頗有幾分書卷氣的中年修士,修為在元嬰後期。他面對的問題似乎與「草木」有關。

  只聽那青袍老者,也就是青霧宗此次的主事長老,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直指人心的力量:「汝觀庭前古木,春發秋零,夏榮冬枯,此為何理?」

  那錦袍修士略一沉吟,拱手答道:「回前輩,此乃天地運行之常理,陰陽消長之顯化。春木生發,得少陽之氣;夏木繁茂,得太陽之氣;秋木凋零,得太陰之氣;冬木枯寂,得少陰之氣。四時輪轉,五行更迭,此木隨天地之氣而變,是謂『道法自然』。」

  回答中規中矩,引用了陰陽五行、道法自然的理念,算是對道經有一定理解,但並無太多新意,也未見其個人獨特體悟。

  青袍老者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退下。那錦袍修士鬆了口氣,退到一旁,臉上卻無多少喜色,顯然知道自己的回答並未出彩。

  接著,又有一人上前,是位氣息凌厲、背負重劍的壯漢,有元嬰巔峰修為。老者問:「劍有雙鋒,一面對敵,一面對己,何解?」

  壯漢皺眉思索片刻,沉聲道:「劍者,兇器也。對敵之鋒,當一往無前,斬斷虛妄;對己之鋒,當時刻警醒,磨礪道心。內外皆修,方為劍道。」 回答帶上了自身劍修的理解,但依舊偏於實用,少了幾分玄妙。

  老者依舊只是點頭,未作評價。

  如此,又過了數人。問題五花八門,有問「雲在青天水在瓶,作何解」,有問「如何是父母未生前面目」,有問「煉丹火候,文火武火,其要在何」……回答者或引經據典,或結合自身修行體驗,或苦思冥想,但大多流於表面,或牽強附會,或未能觸及核心。那青袍老者始終面色平淡,既無讚許,也無不滿,仿佛只是在例行公事。

  李長安默默觀察,心中瞭然。這青霧宗,或者說其背後的青雲宗,選拔弟子,尤其是從這些「洗白」後的飛升者中選拔,看重的並非一時戰力,也非簡單的煉丹天賦(或許後續另有考核),而是更根本的東西——悟性、心性、對大道的親和與理解深度。這看似玄乎的「機鋒」問答,實則是在考察一個人的「道根」、「道心」,是判斷其未來在道途上能走多遠的重要依據。畢竟,修為可提,丹藥可煉,唯獨這對「道」的領悟與契合,最是難得,也最是決定上限。


  終於,輪到了李長安。

  他整了整並無形褶的青色道袍,神色平靜地走到長案前,對著那青袍老者,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禮:「北蒼州散修,李長安,見過前輩。」 聲音清朗平穩,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淡然。

  青袍老者原本微閉的雙目,在李長安上前時,便已睜開。他溫潤的目光落在李長安身上,似乎停留了片刻,尤其在李長安那雙沉靜如淵的眼眸上多看了一眼,方才緩緩開口,問出了他的問題:

  「大道無名,強名曰道。道不可見,強以為象。然,既無名無象,吾輩修道之人,所修為何?所煉為何?所求者,終究何物?」

  此言一出,旁邊等待的眾修士皆是微微一凜。這問題,比之前那些具體而微的「機鋒」,更加根本,也更加空泛,直指修道之本心、之目標,最難回答,極易流於空談或落入俗套。眾人都屏息凝神,想看看這個看起來頗為年輕、氣息也只是元嬰中期(李長安依舊隱藏了大部分修為)的「下州」修士,能說出什麼來。

  李長安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異彩。這問題,看似宏大空泛,實則直指核心。若在「滌魂」之前,他或許會從自身經歷出發,言及「長生」、「逍遙」、「力量」乃至「掌控命運」。但歷經「滌魂窟」中天罡地煞的毀滅與新生,捕捉到那一絲「無」之狀態的玄妙,體內力量圓融一體後,他對此的認知,已然不同。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略作沉思狀,實則心中早已轉過數個念頭。前世「道門羽士」所閱道藏萬千,今生「儒家師者」博覽群書、明理辯義,加之冰川世界熔煉神國、體悟神道人心,更有「滌魂窟」中直面陰陽湮滅、感悟「混沌母氣」(他心中更願稱之為「先天一炁」或「無」之狀態)的奇遇……諸般感悟,匯聚心頭。

  數息之後,李長安抬眸,目光清澈,直視青袍老者,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仿佛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迴蕩在這方安靜的角落:

  「大道無名,本無可說。然,為啟後學,強作言詮。」

  「吾輩所修,非修『道』,乃修『吾』也。道本自在,不增不減。所修者,乃去除『吾』之障蔽——貪嗔痴妄、知見壁壘、後天習氣。如磨鏡垢,垢盡明現,非鏡外求明。」

  「吾輩所煉,非煉外丹,乃煉『內藥』也。調和龍虎,降伏心猿,不過假借陰陽,煉此一身精氣神三寶,復歸先天一炁。外丹爐火,亦是心火之外顯;天地靈機,無非內藥之資糧。煉得身心清淨,陰陽和合,方是金丹初成。」

  「至於所求……」 李長安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深邃的光芒,那光芒中,既有「道門羽士」的淡然超脫,又有「亂世梟雄」的執著堅定,更有歷經生死、窺見一絲本源後的通透,「所求者,非長生久視,非神通廣大,亦非超脫逍遙。此皆途中所見之景,非究竟歸處。」

  他聲音漸沉,卻更加堅定:「竊以為,所求者,無非『真』、『和』、『一』三字。」

  「求真,求性命之真,求天地之真,求大道之真。不惑於外相,不迷於虛妄,明心見性,照見本來。」

  「致和,致身心之和,致陰陽之和,致天人之和。妄念不起為心和,氣血通暢為身和,鉛汞交融為陰陽和,吾心即天心為天人和。和則生,戾則亡。」

  「歸一,歸萬法於一,歸有無於一,歸根復命於一。散則為氣,聚則成形,變化無窮,其本為一。修得此『一』,方能無拘無束,無滯無礙,動則顯化萬千,靜則復歸混沌。此『一』,或可謂之『丹』,謂之『神』,謂之『道胎』,亦可謂之……『本來面目』。」

  「故,修道一途,乃是不斷去偽存真、調和陰陽、復歸本源之過程。所求終點,或許仍是起點,然此『起點』,已非懵懂之起點,而是覺悟後之『原點』,是『吾』與『道』合,是『一』之所在。」

  言罷,李長安不再多語,只是靜靜站立。他這番話語,並未引用任何生僻道典,也未故作高深,而是結合自身經歷體悟,以平實卻蘊含哲理的語言,闡述了對修道本質的理解。其中,「求真」、「致和」、「歸一」的概括,更是融合了他自身力量圓融、陰陽調和、乃至觸及一絲「無」之狀態的感悟,雖未明言,但其意境已然超出尋常對「道」的泛泛而談。

  尤其是最後提到「復歸混沌」、「一之所在」,隱隱與他體內那絲「無」之狀態的感悟暗合,雖未點破,卻已讓這番論述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觸及本源的高渺意味。

  場中一片寂靜。

  先前回答問題的眾修士,此刻大多面露思索,有的眼中露出恍然,有的則眉頭緊鎖,似懂非懂。但無論如何,他們都感覺到,李長安這番回答,與之前所有人的回答,似乎都不在一個層次上。不是辭藻更華麗,也不是引用的經典更高深,而是一種……更加通透、更加貼近本質、甚至帶著某種親身實證過的篤定與淡然。


  那端坐於長案後的青袍老者,一直平靜無波的眼眸中,終於泛起了一絲明顯的漣漪。他撫著長須的手指微微一頓,目光再次落在李長安身上,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種例行公事的打量,而是帶著審視、探究,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欣賞與驚訝。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李長安的話語,又仿佛在確認什麼。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和,但其中的溫度,卻似乎提高了幾分:

  「求真、致和、歸一……去偽存真,復歸本源……好,好一個『吾輩所修,非修道,乃修吾』。」 他點了點頭,目光中讚賞之意更濃,「不滯於物,不惑於名,直指本心,暗合大道精微。汝之道基,看來並非僥倖重塑,而是真有體悟。」

  他頓了頓,看著李長安,問出了第二個問題,這個問題,卻與丹道直接相關,但問法依舊帶著「機鋒」:

  「丹道之中,有言『火候』二字最是難言。然,火有文武,候有早晚。若以『心』為爐,『性』為藥,此火候,又當如何把握?」

  這問題,已然從對大道本源的探討,轉向了具體的修行,尤其是丹道修行中極為核心的「火候」掌控,且將其與心性修煉相結合,難度更增。

  李長安心念電轉,結合前世「道門羽士」對丹道的理解,以及此世「滌魂」後對陰陽、對「和」的感悟,略一思索,便從容答道:

  「以心為爐,貴在『空』、『靜』。空則能容,靜則能觀。心猿不定,意馬四馳,則爐鼎傾覆,何談火候?故,收心猿,鎖意馬,使此心爐湛然常寂,是為築基。」

  「以性為藥,此『性』乃先天一點靈光,不增不減,不垢不淨。然,後天蒙塵,需以『真意』為火,煅去雜質。真意非雜念,乃清淨靈覺。此火,當是『不有不無』之火。著意即是有火,著空即是無火。不有不無,綿綿若存,勿忘勿助,方是文火溫養之妙。」

  「至於武火,乃猛烈烹煉之功,用在開關展竅、沖關破隘之時。然,武火亦需真意主宰,知進知退,知雄守雌。何時用文,何時用武,非定數,乃活法。當察『藥』之老嫩,觀『爐』之穩動,應機而發,隨機而變。總不離『中和』二字。太過則傷『藥』,不及則無功。火候之妙,存乎一心,實則不外『天人合發,機緣造化』八字而已。」

  這一番回答,將抽象的「心性火候」與實際修行緊密結合,既闡述了原理(空靜為基,真意為火),又點明了關鍵(不有不無,勿忘勿助),最後歸結於「中和」與「機緣」,既顯理論功底,又見實踐體悟(哪怕這體悟大多來自前世理論和「滌魂」感悟),更是暗合了李長安自身目前圓融調和的狀態。

  青袍老者聽罷,眼中讚賞之色幾乎要滿溢出來。他撫須的手放下,輕輕在案几上叩擊了兩下,看著李長安,緩緩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極淡的、卻真實的笑意:

  「好一個『不有不無』,好一個『中和』、『機緣』!汝對丹道火候之解,不落窠臼,深得三昧。更難得的是,能與心性修為如此契合,若非真有體悟,絕難至此。」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其餘略顯緊張的選拔者,最終回到李長安身上,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長安,是吧?根基重塑,悟性上佳,心性沉穩,對大道、丹道皆有獨到見解。汝,可願入我青霧宗門牆?」

  此言一出,旁邊等待的眾人頓時譁然!雖然早有預料此人回答出眾,可能會被看重,但誰都沒想到,這位看起來地位頗高的青袍老者,竟然如此乾脆,僅僅兩次問答之後,就直接發出了入門邀請!甚至連後續可能存在的煉丹實操或其他考核都省略了!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位李長安,以其展現出的悟性與對「道」的理解,已然深深打動了這位青霧宗長老!其潛力,被評價為極高!

  李長安心中也是微動,但臉上依舊平靜。他再次拱手,不卑不亢:「晚輩願入青霧宗,聆聽教誨。」

  「善。」 青袍老者臉上笑意更濃,點了點頭,對侍立在一旁的一名年輕弟子吩咐道,「清塵,帶這位李……師弟,去辦理入門手續,暫錄為內門弟子,居所、用度、一應規條,皆按內門弟子標準。待回山之後,再行稟明掌教師兄,定其師承。」

  「內門弟子?!」 人群中又是一陣低低的驚呼。直接從「下州飛升者」擢升為內門弟子,這待遇,即便在青霧宗,恐怕也極為少見!足見這位長老對李長安的看重。

  那名叫清塵的年輕弟子,看起來二十出頭,修為在金丹後期,聞言連忙應是,看向李長安的目光,也帶上了幾分好奇與隱隱的敬畏。他走上前,對李長安客氣地一引手:「李師……李師兄,請隨我來。」

  李長安對青袍老者再施一禮,又對周圍神色各異的目光微微頷首,便不再多言,隨著那清塵弟子,走向水幕禁制之後,那裡有通往接引司內部辦理手續區域的通道。

  看著李長安沉穩離去的背影,青袍老者撫須微笑,眼中異彩連連,低聲自語,只有自己可聞:「根基純粹,道韻天成,更難得的是那份對『和』、對『一』的體悟……竟似觸及了一絲『先天』之理?北蒼州那等貧瘠下界,竟能出此等人物?『滌魂』之功,果然玄妙。此子,或許真能在我青霧宗……不,甚至在上宗青雲宗那邊,都能有一番作為。看來,這次臨時起意來此設點選拔,倒是撿到寶了。」

  他收斂神色,恢復平靜,看向下一位等待的選拔者,但眼神深處,那一絲滿意與期待,卻久久不散。

  而李長安,在隨著清塵弟子離開時,心中也並無多少得意。內門弟子,只是開始。青霧宗,丹道大宗,青雲宗下宗……這無疑是一個極佳的起點和跳板。但宗門之內,同樣有規矩,有競爭,有明槍暗箭。他展現出的「悟性」與「潛力」,或許能帶來一時的便利,也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注與嫉妒。

  不過,這一切,都在預料之中。至少,他成功邁出了融入上州的第一步,並且是以一種相對不錯的方式。接下來,便是利用青霧宗的資源與環境,儘快恢復傷勢,穩固修為,深入了解此界,尤其是「青雲宗」的相關信息,並尋找機會,將體內那絲「無」之狀態徹底消化,將「陽神分化」之境推至圓滿,甚至……探尋更高層次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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