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 章 滌魂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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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滌魂窟」。

  名字起得直白,也起得殘酷。

  當李長安被那道銀色流光卷著,以遠超他想像的速度穿越了不知多少重雲海、多少座奇峰,最終投入一片被灰黑色濃霧徹底籠罩、連神識都難以穿透的絕地時,他殘存的意識里,只來得及捕捉到這三個冰冷的大字,以及濃霧深處傳來的、仿佛來自九幽地獄的、無數生靈瀕死哀嚎與罡風地火碰撞的、令人神魂顫慄的混響。

  「砰!」

  沒有預想中的、深入地下無盡深處的、陰暗潮濕的囚牢。銀色流光將他如同丟垃圾一般,甩在了一片……與其說是地面,不如說是某種被狂暴能量反覆沖刷、呈現出詭異琉璃質感的焦黑平台上。平台極為廣闊,一眼望不到邊際,懸浮在無邊的、沸騰翻滾的灰黑色霧氣之中。腳下傳來的,是冰冷與灼熱交織的怪異觸感,以及一種令人牙酸的、仿佛空間本身都在被不斷切割、碾磨的細微震動。

  「呃……」 李長安重重摔落,牽動傷勢,又是一口暗金色的淤血噴出,濺在焦黑的地面上,發出「嗤嗤」的聲響,竟被地面那無形的高溫瞬間蒸乾。他勉強撐起半個身子,那侵入眉心、纏繞周身、幾乎將他所有力量都禁錮的「鎖神禁靈索」依舊在發揮著作用,冰冷刺骨的銀芒在他體表若隱若現,不斷侵蝕、壓制著他體內混雜的力量,帶來持續不斷的、深入骨髓的劇痛和虛弱感。

  「這就是……滌魂窟?」 他心中冰冷。此地給他的感覺,遠比名字更加可怖。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端的混亂與狂暴,並非冰川世界那種帶著「天外諸神」污染的陰冷死寂,而是更加純粹、更加暴烈的、屬於「天地」本身的力量在失控、在對沖、在湮滅!

  「呼——!」

  毫無徵兆地,一片肉眼可見的、呈現出青白之色的、鋒利如刀的狂風,毫無徵兆地從左側濃霧中席捲而來!這風,非是尋常意義上的風,其過處,空間都泛起水波般的漣漪,風中更夾雜著無數細碎、尖銳、仿佛能切割神魂的厲嘯!僅僅是邊緣擦過,李長安體表那層被「鎖神禁靈索」勉強束縛、殘留的護體罡氣(實則是混雜力量的自然逸散)便如同紙糊般破碎,他裸露在外的皮膚瞬間被割裂出數十道深可見骨的血口,鮮血尚未流出,便被風中蘊含的詭異力量蒸發、帶走,留下灼燒般的劇痛!

  「天罡?!」 李長安悶哼一聲,瞳孔收縮。他認出,這青色風刃,絕非普通罡風,其中蘊含著一股至陽至剛、又帶著純粹毀滅意志的力量,與他所知「道門羽士」典籍中描述的、九天之上、可淬鍊神魂、亦可銷魂蝕骨的「天罡」之氣,極為相似!只是此地罡氣,似乎更加駁雜、暴烈,充滿了毀滅性,毫無淬鍊之功,唯有殺伐之能!

  他強忍著劇痛,試圖調動一絲力量抵禦,卻發現「鎖神禁靈索」的禁錮之力超乎想像的強大,不僅封禁了他的法力、神力,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壓制了他的神魂活性,讓他連「陽神分化」之術都難以施展,只能憑藉堅韌的肉身和殘存的一點本能反應,狼狽地翻滾躲避。

  「嗤啦——!」

  又是一道暗紅色的、粘稠如岩漿、卻又冰冷刺骨的濁流,如同毒蛇般從右側地面裂隙中噴涌而出,帶著濃烈的硫磺與腐朽氣息,瞬間將李長安方才所在之地腐蝕出一個深坑!焦黑的地面發出「滋滋」聲響,冒出滾滾黑煙,那暗紅濁流中蘊含的,赫然是至陰至濁、污穢萬物的「地煞」之氣!而且,是品質極高、極為精純、卻又同樣失控狂暴的地煞!

  天罡橫流,地煞四起!此地,竟然是天地間至陽至剛的「天罡」之氣,與至陰至濁的「地煞」之氣,因為某種原因(或許是天然絕地,或許是人為布置)失去了平衡,在此地瘋狂對沖、湮滅、爆發的混亂絕域!那灰黑色的濃霧,恐怕就是這兩種極端力量碰撞湮滅後,形成的毀滅性能量餘波與混沌物質!

  在這裡,別說修煉,連生存都是一種奢望!天罡刮骨,地煞蝕魂,兩種極端力量無時無刻不在撕扯、磨滅著被困於此地的一切生靈!那無處不在的、令人靈魂顫慄的哀嚎與碰撞聲,或許就是無數隕落於此的前輩修士,殘魂被反覆折磨、最終湮滅時發出的最後迴響!

  「巡察司……滌魂窟……果然,這就是對『異常者』的處置!什麼核查、定奪,分明是直接丟進這絕地,任其自生自滅!能挺過去的,或許真有『洗鍊根基』之效,畢竟天罡地煞本就是淬鍊肉身、打磨神魂的頂級能量,只是此地太過狂暴,十死無生!挺不過去的,自然魂飛魄散,一了百了,倒也省了『核查』的功夫!」 李長安心念急轉,瞬間明白了此地的險惡與那「巡察使」韓絕的冷酷用意。這「滌魂窟」,根本就是一個天然的、高效的、殘酷的「垃圾處理場」兼「危險品測試場」!

  又是一道更加粗大的青色天罡橫流掃過,李長安勉強翻滾,卻仍被餘波掃中左肩,頓時整條左臂如同被無數燒紅的鋼針同時穿刺,劇痛鑽心,更有一股至陽毀滅的意志順著傷口侵入,試圖焚毀他的經脈、侵蝕他的神魂!幾乎同時,腳下地面裂開,一道漆黑如墨、散發著凍絕靈魂寒意的地煞陰雷無聲炸開,他右腿頓時覆蓋上一層厚厚的黑色冰晶,刺骨的寒意伴隨著至陰的腐蝕力,瘋狂向體內蔓延!


  冰火兩重天!不,是比冰火更極端、更致命的天罡地煞雙重侵蝕!李長安悶哼連連,身上新傷疊舊傷,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靡下去。「鎖神禁靈索」的禁錮,讓他幾乎無法調動有效力量抵抗,只能憑藉「神國星辰」自主散發的、極其微弱的金紅神光(這神光似乎對天罡地煞有一定抗性,但也極其有限),以及「陽神分化」境界帶來的、遠超常人的堅韌神魂與肉身恢復力,在死亡的邊緣苦苦掙扎。

  「難道……真要葬身於此?剛剛踏入上州,還未及一窺此界玄妙,便要在這天罡地煞的沖刷下,化為飛灰?」 一股強烈的不甘與暴戾,自李長安心底升起。他歷經冰川世界血雨腥風,屠神滅國,熔煉神國,九死一生才窺得「陽神分化」玄妙,豈能倒在這「下馬威」般的絕地之中?

  然而,現實的殘酷不以意志為轉移。天罡地煞的侵襲越來越密集,威力也越來越大。他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鮮血幾乎染紅了身下的焦黑地面,又迅速被蒸發、腐蝕。神魂在劇痛與兩種極端力量的侵蝕下,開始變得昏沉,意識逐漸模糊。那「鎖神禁靈索」如同跗骨之蛆,不斷壓制、消磨著他最後的力量。死亡,從未如此清晰,如此迫近。

  就在他視線開始模糊,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前一刻——

  「咦?」

  一個帶著幾分訝異、幾分玩味、幾分……難以言喻的蒼老與嘶啞的聲音,仿佛直接在他瀕臨潰散的神魂深處響起。這聲音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某種更加直接、更加本質的、類似神念共鳴的方式。

  「嘖嘖,稀奇,真稀奇。被『鎖神禁靈索』捆成粽子,丟進這『滌魂池』最外層的『磨盤坪』,居然還能撐過三輪『罡煞潮汐』?小子,你這身子骨,還有你這身駁雜不堪、亂七八糟的力量,有點意思啊。」

  李長安瀕臨潰散的意識猛地一激靈,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艱難地轉動眼珠,試圖尋找聲音來源。然而,目力所及,除了無邊的灰黑濃霧、肆虐的天罡地煞、以及腳下這片死寂的焦黑平台,空無一物。

  「誰……?」 他想開口,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氣流聲,鮮血不斷從喉頭湧出。

  「呵呵,別找了,老頭子我在這兒呢。」 那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戲謔,似乎就在他耳邊,又似乎無處不在。與此同時,李長安感覺自己被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托起,離開了那不斷遭受天罡地煞沖刷的地面。周遭狂暴的罡煞亂流,在這股力量出現後,仿佛遇到了天敵,竟然自動避讓開來,在他身周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相對平靜的安全區域。

  「鎖神禁靈索?嘖嘖,韓絕那小子,還是這麼不懂變通。對付你們這些『下州偷渡客』,用這玩意兒,不是殺人,是救人啊。」 那聲音慢悠悠地說道,語氣頗有些幸災樂禍,又似乎暗含深意。

  李長安被那股柔和力量托在半空,雖然依舊虛弱,但脫離了罡煞的直接沖刷,總算能喘口氣。他勉力集中精神,試圖「看」清說話之「人」。只見在濃霧深處,隱約勾勒出一個極其模糊、仿佛由霧氣本身構成的、佝僂著背的人形輪廓。那輪廓飄忽不定,時隱時現,仿佛與這「滌魂窟」的狂暴能量融為一體,又似乎獨立於其外。

  「救……人?」 李長安心中疑惑更深。這「鎖神禁靈索」將他幾乎打成廢人,丟進這絕地,分明是要他性命,何來「救人」之說?

  「嘿嘿,不懂了吧?」 那霧中人影似乎能感知到他的想法,發出一陣低沉沙啞的笑聲,「韓絕那小子,眼裡只有規矩,腦子一根筋。他只看出你氣息混雜,根基詭異,有異力、有神道殘痕、有駁雜願力、還有……嘿嘿,那股子讓老頭子我都覺得不舒服的域外污濁氣。按《天規》,你這等『多重污染型異常個體』,確實該直接扔進『滌魂池』核心,讓最猛烈的『陰陽磨盤』碾上幾個時辰,渣都不剩。」

  霧中人影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可他千不該,萬不該,給你上了這『鎖神禁靈索』。」

  「此索……乃巡察司特製,專鎖異種法力、禁錮駁雜神魂。對尋常修士,尤其走火入魔、或修煉了邪門功法之輩,乃是致命枷鎖。但對你……」 霧中人影似乎湊近了些,雖然依舊模糊,但李長安能感覺到兩道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自己,尤其是他眉心那被銀索沒入的位置,以及體內依舊在頑抗、但被死死壓制著的、混雜而龐大的力量本源。

  「對你這種,力量雜得跟一鍋餿粥似的,偏偏每一股都還有點斤兩,互相衝突,自己又沒本事理順的……這『鎖神禁靈索』,就好比一個最嚴苛、最霸道的『濾網』和『模具』!它強行壓制、禁錮了你所有力量,卻也暫時阻止了它們在你體內繼續衝突、暴走,避免了你立刻爆體而亡。同時,這索上附帶的、源自咱們『三十六上州』本源的『秩序淨化』之力,雖然霸道,卻在無形中,幫你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力量,稍微『歸攏』、『梳理』了那麼一絲絲……嘿嘿,雖然過程痛苦點,但總比你自己瞎折騰,把自己玩死強吧?」


  李長安心神劇震!這霧中神秘人的話,如同驚雷,在他瀕臨崩潰的意識中炸響!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鎖神禁靈索」的作用!經對方一點撥,他內視己身,果然發現,雖然周身力量被禁錮得死死的,痛苦不堪,但之前那種因為力量混雜、互相衝突帶來的、如同無數細針在體內亂竄的、持續不斷的隱痛和失控感,似乎……真的減輕了一些?雖然很微弱,但確實存在!那銀色鎖鏈的禁錮之力,在壓制、消磨他力量的同時,似乎也形成了一種外部的、強制的「秩序場」,讓他體內那些狂暴衝突的異種力量,被迫「安靜」下來,甚至在「秩序淨化」之力的微弱影響下,有了一絲極其緩慢的、被「歸攏」、「純化」的趨勢?

  「至於這『滌魂窟』,尤其是這最外層的『磨盤坪』……」 霧中人影的聲音繼續響起,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與玩味,「對別人是十死無生的絕地,對你嘛……嘿嘿,小子,你福氣不小。」

  「這天罡地煞,雖是絕殺之力,但本質卻是這方天地最精純、最本源的陰陽之力顯化,只不過在此地失衡、暴走罷了。尋常修士進來,要麼被天罡刮成碎片,要麼被地煞蝕成膿水,要麼兩股力量對沖,死得渣都不剩。可你不同……」

  霧中人影似乎又「看」了李長安體內那枚被壓制、卻依舊頑強散發微光的「神國星辰」一眼,語氣中的興趣更濃了。

  「你體內,有神國雛形?雖然粗糙不堪,駁雜混亂,還沾染了令人作嘔的髒東西……但終究是承載了『一國之重』,蘊含了一絲微弱的、不完整的『界域』規則。這東西,在別處是累贅,是禍根,但在這天罡地煞對沖、陰陽混亂的絕地……嘿嘿,卻是最好的『磨刀石』,也是最好的……『補品』!」

  「補品?」 李長安艱難地吐出兩個字,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光芒。

  「沒錯,補品!」 霧中人影肯定道,語氣帶著一絲興奮,「天罡地煞,陰陽對沖,其湮滅、爆發的能量,是毀滅。但其對沖、湮滅之前,或者說,在某些極其微妙、短暫的平衡瞬間,兩者交匯之處,會產生一絲極其稀薄、卻精純無比的——混沌母氣!雖然少得可憐,瞬間就會被更狂暴的湮滅能量吞噬,但就是這一絲『混沌母氣』,乃是淬鍊萬物、洗鍊根基、甚至補全殘缺規則的……無上妙品!」

  「你身負神國雛形,雖被『鎖神禁靈索』壓制,但其本質的『界域』特性仍在。若你能在這『磨盤坪』上,借著天罡地煞的沖刷,以神國雛形為『殼』,以你自身意志為引,捕捉、吸納、煉化那一絲絲幾乎不可能被捕捉的『混沌母氣』……嘿嘿,那好處,可就大了去了!」

  「不僅能借這天罡地煞之力,將你體內駁雜不堪的力量反覆淬鍊、提純,解決根基不穩、力量衝突的大患!更能以混沌母氣,洗鍊你那滿是『雜質』的神國雛形,甚至……補全其殘缺的規則,使其向真正的、穩固的『洞天福地』雛形邁進!到時候,什麼神道殘痕,什麼域外污濁,什麼駁雜願力,在真正的、源自本方大世界的、天地初開的混沌母氣面前,都是渣滓,都會被沖刷、淨化、轉化!」

  霧中人影越說越興奮,仿佛發現了什麼絕世珍寶:「更妙的是,這『鎖神禁靈索』!它壓制你的力量,卻也保護了你的核心本源不被天罡地煞瞬間摧毀!它就像給你套上了一層最堅固的『殼』,讓你能在這絕地中,有足夠的時間,去慢慢『磨』,去慢慢『洗』!韓絕那小子想用這索和這絕地弄死你,卻不知,這反而可能是你天大的機緣!只要你能挺過去,只要能抓住那一絲絲的『混沌母氣』……嘖嘖,小子,等你從這裡出去,你的根基,將比那些所謂上州天驕,紮實十倍、百倍!你這身亂七八糟的力量,才能真正融會貫通,甚至……走出一條前所未有的大道!」

  機緣?絕地中的生機?淬鍊根基,洗鍊神國,補全規則,走出一條前所未有的大道?

  霧中人影的話語,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驚雷,劈開了李長安心中的絕望與陰霾!他從未想過,這看似十死無生的絕境,這將他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的「鎖神禁靈索」,竟然可能隱藏著如此逆天的機遇!

  是陷阱?是謊言?這霧中神秘人為何要告訴自己這些?他有什麼目的?

  無數疑問瞬間湧上心頭。但此刻,瀕死的絕境,和那話語中描繪的、哪怕只有萬分之一可能性的光輝未來,讓他別無選擇。

  「前……輩……」 李長安用盡最後力氣,嘶啞開口,眼中燃燒起一絲微弱卻無比頑強的火焰,「該如何……做?請……前輩……指點!」

  「嘿嘿,指點談不上。」 霧中人影似乎笑了笑,聲音飄忽,「老頭子我只是個被關在這裡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囚徒,閒得發慌,看你小子有點意思,不想你就這麼死了而已。能不能抓住那一線生機,能不能挺過這天罡地煞的洗鍊,能不能捕捉、煉化那幾乎不存在的『混沌母氣』……全都看你自己。」


  「不過,看在你能扛過三輪『罡煞潮汐』的份上,送你一句話:於毀滅中尋覓造化,於混沌中重定乾坤。 這『磨盤坪』,既是磨盤,也是熔爐。是把你磨成粉末,還是把你煉成真金,就看你自己的了。」

  話音落下,那霧中人影緩緩消散,仿佛從未出現過。托著李長安的那股柔和力量也隨之消失。

  「砰!」 李長安再次摔落在焦黑的平台上。幾乎就在他落地的瞬間,新一輪更加狂暴的「罡煞潮汐」已然席捲而來!青白色的天罡颶風與暗紅色的地煞洪流,如同兩條猙獰的惡龍,從左右兩側咆哮著對沖而至,所過之處,連空間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絕境依舊,痛苦依舊。但李長安的眼中,那點微弱的火焰,卻已化作熊熊燃燒的求生與渴望!

  於毀滅中尋覓造化,於混沌中重定乾坤!

  他緩緩閉上眼,不再試圖徒勞地躲避、抵抗那無處不在的天罡地煞。而是將最後殘存的所有意志,所有心力,全部沉入體內,沉入那枚被「鎖神禁靈索」銀光纏繞、被天罡地煞之力不斷衝擊、卻依舊頑強散發著微光的、核桃大小的「神國星辰」之中。

  「來吧……看是你這絕地磨盤,將我碾碎成灰,還是我李長安……以此身為熔爐,以爾等為薪柴,鍛出……不世根基!」

  無聲的吶喊,在狂暴的罡煞轟鳴中,微不可聞。但一股更加內斂、更加堅韌、更加瘋狂的意志,卻在他瀕臨破碎的軀體與神魂深處,悄然點燃。

  「於毀滅中尋覓造化,於混沌中重定乾坤……」

  霧中神秘人的話語,如同烙印,深深鐫刻在李長安瀕臨潰散的意識深處。劇痛、虛弱、冰冷、灼熱、侵蝕、磨滅……天罡地煞的狂暴能量,如同無數柄淬了冰與火的鋼銼,從四面八方、從每一個毛孔、每一寸筋骨、每一縷神魂,反覆刮擦、碾磨、衝擊著他。

  「鎖神禁靈索」的銀芒,如同最嚴苛的囚籠與枷鎖,死死禁錮著他體內所有力量的同時,卻也像一層最堅固、也最痛苦的「殼」,讓他不至於在第一時間就被這狂暴的陰陽對沖之力徹底撕碎。這銀索帶來的冰冷禁錮感,與被天罡地煞侵蝕的痛苦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的意志也一同凍結、焚毀。

  但李長安沒有放棄。不僅沒有放棄,在聽到那神秘人關於「混沌母氣」的提點後,一個堪稱瘋狂的念頭,如同絕境中迸發的火星,在他心中猛地燃起!

  不躲了!不擋了!

  既然這天罡地煞是毀滅,也是造化;既然這「鎖神禁靈索」是禁錮,也是保護;既然體內力量駁雜,神國隱患重重,域外污染如鯁在喉……那何不,借這絕地之力,行那……破而後立、不破不立之舉?!

  「前世丹道,有言『孤陰不生,獨陽不長』;『陰陽交感,化生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 殘存的、源自前世「道門羽士」行當記憶中的、關於陰陽、關於調和、關於「沖氣」(混沌)的種種古老理念,在生死絕境的壓迫下,與此刻親身感受到的、狂暴對沖卻又隱約蘊含一絲「和」之可能的天地罡煞,產生了奇妙的共鳴。

  「此地天罡為至陽,地煞為至陰。二者對沖湮滅,是毀滅,亦是……『沖氣』之始!那神秘人所言的『混沌母氣』,莫非就是這天罡地煞在極致對沖、湮滅的剎那,於極致的『不和』中,誕生的那一絲最本源的『和』之氣息?雖然瞬間即逝,但若能捕捉……」

  「我體內力量,仙道清氣為陽,神道權柄、掠奪異力、駁雜香火乃至域外污染,皆偏陰濁,陰陽失衡,衝突不斷。神國雛形,更是一個混亂的、不完整的『小世界』,陰陽混亂,五行不調……正需這至陽至陰、極致衝突的罡煞之力,來強行『調和』!不,不是調和,是……毀滅其中有害無益的部分,以那可能存在的『混沌母氣』,重塑根基,補全神國!」

  「鎖神禁靈索壓制我自身力量,卻也阻止了我在這個過程中因力量衝突而自毀!它像是一個最堅固的『丹爐』!這『磨盤坪』,就是最猛烈的『爐火』!而我自身,連同體內駁雜的力量、神國雛形,就是需要被反覆淬鍊、提純、最終陰陽和合、煉成一粒『大丹』的……藥材!」

  一念至此,李長安眼中最後一絲遲疑與恐懼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癲狂的、向死而生的決絕!他不再試圖以殘存意志去硬抗、去躲避天罡地煞的沖刷,反而……主動放開了最後一絲對身體的保護,甚至,以殘存的微弱神念,嘗試著,去「引導」那侵入體內的、暴烈無比的罡煞之力!

  「來!都來吧!以我身為爐,以罡煞為火,煉!」

  心中無聲的咆哮響起。他將所有意念,所有殘存的神魂之力,不再用於抵抗痛苦,而是全部投入到對體內情況的「內視」與「引導」之中。他不再試圖驅離侵入的天罡地煞,反而主動以神念為引,如同「道門羽士」煉丹時調控文武火一般,小心翼翼地、卻又無比大膽地,將那一絲絲侵入體內的、互相衝突湮滅的天罡地煞之氣,引導向他體內力量衝突最激烈、隱患最深、污染最重的地方——那些駁雜的、未被完全煉化的冰川武道異力節點;那些源自「玄穹神朝」億萬生靈的、充滿了雜念與欲望的香火願力淤積處;以及,那如同附骨之疽、盤踞在神國雛形深處、散發著令人作嘔氣息的、屬於「天外諸神」的污濁異力!


  「嗤——!」

  如同滾燙的烙鐵按在了腐肉上!天罡至陽之力所過之處,那些陰寒、污穢、充滿了掠奪與混亂氣息的冰川異力,如同冰雪消融,發出無聲的哀鳴,被強行淨化、焚燒、蒸發!地煞至陰之氣則如同最霸道的蝕骨毒液,滲透進那些淤積的、駁雜的香火願力之中,將其中蘊含的貪婪、恐懼、怨恨、痴妄等負面雜念,如同剝離膿瘡般,一點點腐蝕、剝離出來,暴露在後續的天罡陽火之下,一同焚毀!

  痛苦!難以想像的、遠超之前的痛苦!這不再是外部的沖刷,而是內部的、主動引狼入室般的、刮骨療毒!李長安感覺自己仿佛被投入了傳說中的「刀山火海」、「油鍋煉獄」,每一寸血肉、每一條經脈、每一縷神魂,都在被反覆切割、焚燒、腐蝕、又在他頑強的意志和「陽神分化」境界帶來的、遠超同階的生命力下,勉強癒合,然後再次承受更猛烈的衝擊!

  「鎖神禁靈索」的銀芒在他體表瘋狂閃爍,不斷壓制、禁錮著他因劇痛和本能而想要暴走、反抗的力量,也間接保護了他最核心的本源(紫府神嬰、丹田神國星辰)不至於在這自毀般的淬鍊中瞬間崩潰。這銀索,此刻當真成了一個最殘酷、也最有效的「模具」和「濾網」。

  時間,在這無盡的痛苦與毀滅中,失去了意義。李長安的意識無數次在崩潰的邊緣徘徊,又無數次被他以「亂世梟雄」的堅韌、「道門羽士」的守靜、「亂真師」的洞察,強行拉回。他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投入熔爐的頑鐵,正在被反覆鍛打,去蕪存菁。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是萬年。當體內最後一絲明顯屬於「天外諸神」的、帶著瘋狂、扭曲、污染氣息的異力,被一道格外粗大的、青白與暗紅交織的罡煞亂流精準地「找到」,並在一種奇異的、仿佛冰火同爐的湮滅中,化為一絲極其細微、卻讓李長安神魂都感到一陣「潔淨」與「輕鬆」的青煙消散時……

  異變突生!

  就在那道污濁異力被徹底消磨的瞬間,就在其湮滅的「位置」(一處經脈與神國星辰的交接點),在天罡地煞兩種極端力量對沖湮滅、產生那毀滅性能量的最核心、最短暫的一剎那,李長安集中了全部殘存意志、一直如同最敏銳的獵手般等待、捕捉的「那一線契機」,終於被他抓住了!

  那不是能量,不是物質,甚至不是他理解的任何一種存在形式。那是一種「無」,一種「空」,一種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蘊含了「有」與「無」一切可能性的、最原始、最本源的……「狀態」!它無形無質,無色無味,無法用任何語言描述,只能以最純粹的心神去「感受」。就在天罡地煞湮滅的「奇點」,它誕生了,存在了億萬分之一剎那,然後就要消散於更狂暴的毀滅餘波中。

  然而,就在這億萬分之一剎那,李長安那枚被「鎖神禁靈索」銀光纏繞、被反覆沖刷而變得黯淡卻異常「乾淨」、剔除了大部分駁雜與污染的「神國星辰」,其最核心處,那一點源於「亂世梟雄」掠奪本質、卻又在熔煉過程中與「道門羽士」陰陽理念、「俗神」信仰承載特性結合而誕生的、微弱卻堅韌的「界域」規則雛形,仿佛受到了某種無法抗拒的吸引,自發地、微弱地震顫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震顫,如同磁石吸引鐵屑,又如同乾涸的大地渴望第一滴雨露,極其微弱、卻恰到好處地,捕捉、牽引住了那一絲即將消散的、「無」之狀態!

  「嗡——!」

  李長安整個身體,連同紫府神嬰、丹田神國,都猛地一震!並非痛苦的震顫,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久旱逢甘霖、又仿佛雛鳥破殼、生命得以升華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與舒泰!

  那一絲「無」之狀態,被神國星辰的「界域」雛形牽引、吸納的瞬間,並未帶來任何力量的暴漲,也未產生任何驚天動地的異象。它只是……融入。

  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如同光線融入虛空。它悄無聲息地,滲入了神國星辰那粗糙、混亂、但已然被天罡地煞沖刷得「乾淨」了許多的內部結構之中。然後,奇蹟發生了。

  神國星辰內部,那些原本因為掠奪而來、強行拼湊、規則殘缺而顯得混亂、衝突、不穩定的山川河流虛影、眾生信仰烙印,在這「無」之狀態融入的瞬間,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無形的、卻至高無上的「調和劑」與「粘合劑」。混亂的,開始趨向有序;衝突的,開始產生微弱而和諧的共鳴;殘缺的,雖然沒有立刻補全,卻仿佛看到了「完整」的方向,結構變得更加穩定、堅韌!

  不僅如此,這一絲「無」之狀態,如同一點火星,點燃了李長安體內某些更深層的變化。那些被天罡地煞反覆淬鍊、提純、去除了雜質與污染後,殘存的、最精純的仙道清氣、神道權柄本源、以及被淨化後的、精純的武道氣血、眾生願力精華,仿佛受到了某種感召,開始自發地、緩緩地……交融!


  不再是之前的強行捏合、衝突不斷,而是一種緩慢的、自發的、如同陰陽魚旋轉般的、和諧而自然的交融!仙道清氣的「陽」,與神道權柄、淨化後願力的「陰」;武道氣血的「實」,與「陽神分化」理念的「虛」;掠奪本質的「動」,與道門守靜的「靜」……種種原本對立、衝突的力量屬性,在這一絲「無」之狀態引發的、難以言喻的玄妙變化下,開始尋找彼此之間的平衡點,開始嘗試著……真正的、水乳交融般的結合!

  「這是……混沌母氣?不,這比那神秘人描述的、精純的『混沌母氣』似乎更加本源,更加……難以描述。是『無』,是『道』,是陰陽未判、鴻蒙未開時的……『先天一炁』?!」 李長安殘存的意識中,閃過一個震撼的念頭。他隱隱感覺,自己捕捉到的,可能不僅僅是「混沌母氣」,而是在這極端天罡地煞對沖湮滅的、億萬年難遇的、某種近乎「歸墟」與「創生」並存的奇異節點,誕生的一絲更加不可思議的、觸及世界本源的……「東西」!

  隨著這一絲「無」之狀態的融入與引發的變化,李長安體內那「鎖神禁靈索」的銀芒,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其上的「秩序淨化」之力,不再僅僅是無差別地壓制、禁錮,而是仿佛受到了某種更高層次規則的「引導」或「認可」,開始以一種更加溫和、卻更加深入的方式,配合著李長安體內自發開始的、陰陽交融、力量歸元的過程,進行著最後的梳理、規整、與……「蓋章認證」!

  痛苦,開始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潤的、如同母胎羊水般的包裹感,一種萬物初生、塵埃落定般的寧靜與祥和。他能感覺到,自己那千瘡百孔的肉身,在殘餘的天罡地煞餘波和體內新生的、和諧力量的滋養下,開始以一種緩慢而堅定的速度癒合、新生,變得比之前更加堅韌、通透,隱隱與周圍暴烈的罡煞環境產生了一絲微妙的親和。他能感覺到,紫府中那尊金紅色的「化神仙嬰」,此刻光華內斂,再無之前的駁雜與衝突,而是呈現出一種圓融如意的、淡金色的光澤,仙道的神韻與神道的威嚴和諧統一。他能感覺到,丹田內那枚「神國星辰」,雖然體積似乎縮小了一圈,但其上的金紅神光卻變得純淨、凝實,內部的山川河流、城鎮眾生虛影,雖然依舊模糊,卻不再混亂衝突,而是按照一種更加合理、穩定的規則緩緩運轉,散發出一種微弱卻真實的、獨立於外界的「界域」氣息。最重要的是,那如鯁在喉、讓他時刻擔憂反噬的「天外諸神」污染氣息,已然蕩然無存!甚至那些駁雜的香火願力、掠奪異力的殘留,也都被淨化、提純、轉化,融入了新生的、和諧的力量體系之中。

  他,李長安,此刻體內流淌的力量,雖然依舊龐雜(融合了仙、神、武道、願力等多種特性),但其「質」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純淨、凝練、圓融、和諧,再無之前的衝突、隱患與污染!其屬性,更是在那一絲「無」之狀態的調和下,隱隱帶著一絲包容萬物、演化陰陽的、更高層次的韻味。

  如果之前他是一塊摻雜了無數雜質的、勉強熔合在一起、隨時可能爆炸的合金,那麼現在,他就是在毀滅性的「爐火」(天罡地煞)中,被反覆鍛打、淬鍊,又在神奇的「催化劑」(那一絲「無」之狀態)和「模具」(鎖神禁靈索)的幫助下,重組成了一塊結構緻密、性質穩定、潛力無窮的……「百鍊神鐵」!不,甚至比「神鐵」更玄妙,因為他融合的不是金屬,而是多種大道本源!

  就在李長安沉浸在這種脫胎換骨、煥然新生的奇妙感覺中時,那籠罩、折磨了他不知多久的、暴烈的天罡地煞亂流,毫無徵兆地,如同潮水般退去了。不,不是退去,而是仿佛受到了某種無形力量的控制,自動避開了他所在的這片區域。

  籠罩「磨盤坪」的灰黑色濃霧,也緩緩向兩邊散開。

  一道熟悉的、木訥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身影,腳踏銀色飛梭,自霧中顯化,正是那將他打入此地的七品巡察使,韓絕。

  韓絕懸停在不遠處,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目光落在焦黑平台中央、盤膝而坐的李長安身上。此時的李長安,衣衫早已在罡煞中化為飛灰,露出底下堪稱完美的、仿佛玉石雕琢、又蘊含著爆炸性力量的軀體,肌膚瑩潤,隱有寶光流轉,再無半點傷痕。他周身氣息內斂到了極致,卻又給人一種深不可測、圓融如一的感覺,再無之前的駁雜、混亂與「污染」感。眉心處,那「鎖神禁靈索」的銀芒不知何時已然消失不見,只留下一個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銀色符文印記,一閃而逝。

  韓絕那木訥的臉上,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漠然。他上下打量了李長安幾眼,尤其是在他眉心那消失的銀索印記和周身圓融的氣息上停留片刻,然後,用他那平淡無波的聲音開口道:

  「李長安,原北蒼州飛升者,現囚龍州滌魂窟受洗者。經『滌魂池』天罡地煞洗鍊,『鎖神禁靈索』秩序淨化,體內異種法力、神道殘痕、域外污濁、駁雜願力等隱患,已消磨淨化十之八九。根基重塑,法力純化,神魂凝練,已初步符合上州修行規範,無即刻污染擴散及異變風險。」


  他頓了頓,像是在宣讀某種公式化的文書,繼續道:「按《天規·異類卷》補充條例,及上宗聯合諭令,凡下界飛升、或意外闖入之異常修士,經『滌魂池』洗鍊合格者,可獲上州臨時身份,允其於上州行走、修行,並需於三月內,前往最近之『接引上宗』報導,接受進一步核查、登記,並完成『服役』或『納捐』義務,以贖其擅闖、污染上州之罪愆。」

  說著,他抬手一拋,一道灰撲撲的、非金非木的令牌,飛向李長安。

  李長安下意識接過,入手微沉,令牌正面刻著一個古樸的「囚」字,背面則是一些複雜的雲紋和編號,隱隱有微弱的禁制波動。

  「此乃『滌魂令』,亦是你於上州之臨時身份憑證。憑此令,可於囚龍州境內大部分區域自由活動,亦可使用部分公用傳送陣。三月內,持令至『囚龍州』首府『潛龍城』,尋『接引司』報導。逾期不至,或令毀人亡,則視為叛逆,天下共誅之。」

  韓絕說完,不再看李長安一眼,仿佛完成了某項例行公事,腳下飛梭銀光一閃,便欲離去。

  「等……等等!」 李長安終於從脫胎換骨的震撼與這突如其來的「釋放」中回過神來,連忙開口,聲音依舊有些沙啞,卻不再虛弱,反而帶著一種玉石般的清越,「巡察使大人,這……這就完了?那『滌魂窟』……那些沒能出來的……」

  韓絕身形微頓,側過半張臉,依舊是那副木然的表情,語氣平淡得如同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完了。難道你還想多待幾日?」 他瞥了一眼李長安手中令牌,「至於沒能出來的……命不好,根基不固,意志不堅,或是沾染污濁過深,扛不住洗鍊,自然就化了。這『滌魂池』,本就是給你們這些下州飛升、或身染『不潔』之輩的『接風洗塵』之地。扛過去了,洗去污穢,重塑根基,便是得了造化,可入上州。扛不過去,身死道消,也怨不得旁人,只怪自己命數不濟,根基淺薄。」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有必要解釋一句,或者說,只是陳述一個在他看來理所當然的事實:「上州靈氣充裕,法則完善,非下州可比。然,欲享上州之利,先承上州之規。這『滌魂』,便是規矩。是給你們的機會,也是篩選。能過此關,方有資格在此界行走。那些被洗死的……呵,命不好罷了。」

  說罷,不再停留,銀光一閃,人已消失在天際濃霧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石台上,只留下赤身裸體、卻寶光隱隱、手握灰色令牌的李長安,獨自立於漸漸平息的罡煞邊緣,望著韓絕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這枚代表著「臨時身份」與「強制義務」的「滌魂令」,久久無言。

  接風洗塵?造化?篩選?命不好?

  回想起之前在罡煞中承受的非人痛苦,那無數次瀕臨崩潰的絕望,那捕捉「無」之狀態的億萬分之一僥倖,以及此刻體內煥然一新、清清爽爽、再無隱患的磅礴力量與穩固根基……

  李長安蒼白的臉上,緩緩扯出一個說不出是譏諷、是感慨、還是冰冷的笑容。

  「上州……規矩……呵,好一個『接風洗塵』,好一個……『命不好』。」

  他將「滌魂令」握緊,感受著其中傳來的、與此方天地隱隱契合的、冰冷的秩序波動。抬頭,望向前方逐漸散開的濃霧之外,那隱約可見的、靈氣盎然、卻又規則森嚴的、屬於「三十六上州」的、嶄新的天地。

  風暴暫歇,洗禮方過。前路,依舊莫測。但至少此刻,他不再是那個身懷隱患、人人喊打的「異常污染體」,而是一個「清清爽爽、正正常常」的、擁有臨時身份的、上州化神修士了。

  雖然,這「正常」的背後,是無盡的兇險與僥倖。雖然,這「身份」的背後,是更深的束縛與未知的義務。

  「囚龍州……潛龍城……接引司……」 李長安低聲念著這幾個地名,眼中那屬於「亂世梟雄」的、冰冷而銳利的光芒,再次緩緩亮起,比之前更加凝練,更加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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