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 章 瘋狗
寒蛟別院，靜室。
李長安盤膝坐在冰冷的玄冰地面上，周身繚繞著肉眼可見的淡灰色氣流。這氣流並不精純，反而駁雜不堪，其中隱約可見扭曲的獸影、猙獰的人面、或是無法名狀的怪異輪廓，它們相互撕咬、吞噬、融合，發出無聲的尖嘯，散發出冰冷、暴戾、混亂的意志，正是被他以「亂世梟雄」行當強行掠奪、吞噬、卻尚未完全煉化的數十位武者「身神」之力。
他的臉色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灰，眉心處，一點暗紅色的、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動的光斑時隱時現，那是積存的異力與污染衝擊神魂的顯化。裸露的皮膚下，青筋血管如同扭曲的蚯蚓般凸起、蠕動，時而脹大，時而收縮，仿佛有無數細小的異物在其中鑽行。一股股森寒、暴虐、嗜血、瘋狂、貪婪……種種負面情緒，如同潮水般衝擊著他的識海，試圖瓦解他的理智，將他拖入無盡的混亂深淵。
「呃……」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從喉間擠出。李長安猛地睜開雙眼，瞳孔深處，原本的幽深冷靜已被血絲和混亂的異色占據。他雙手死死扣住膝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玄冰地面被無形的力量壓迫出蛛網般的裂痕。
太多了，也太雜了。
這數月來，他配合玄珠國主厲寒山的「整肅」行動，以「梟雄館主」之名，化身朝廷最鋒利、也最瘋狂的一把刀。從排名靠後的武館開始，到後來挑戰玄珠榜上名次不斷攀升的強者，死在他手下的「凝身」、「顯形」境館主、長老、供奉，已逾雙手之數。每一次戰鬥，他不僅擊斃對手，更在最後關頭，以「亂世梟雄」行當獨有的掠奪特性，強行抽取、吞噬對方體內尚未完全消散的「身神」之力，以及其血肉中蘊含的、與冰川污染同源的精粹。
起初，這種掠奪帶來的力量增長是迅速的、令人迷醉的。那些駁雜但龐大的異力，被他以自身陽神（元嬰）本質強行鎮壓，以「亂世梟雄」行當為熔爐初步煉化，用以修補破損的道基，滋養衰弱的肉身與神魂。他的氣息肉眼可見地變得雄厚、深沉，舉手投足間力量沛然，遠超尋常「顯形」境，甚至在與幾位真正的「武相」初期強者交手時，也能憑藉詭異莫測的手段（實則是仙道見識與技巧的碾壓）和悍不畏死的凶戾（實則是掠奪本能的驅使）戰而勝之，甚至擊殺、吞噬！
「梟雄館主」的名號，如同滴入滾油的冰水，在玄珠國這潭深不見底、暗流洶湧的渾水中，炸開了驚濤駭浪。玄珠榜上，他的名字如同坐了冰梭，從七十九位一路飆升，如今已赫然位列三十七！這不僅僅是因為他殺的人多，更因為他殺的都是硬茬子，而且手段酷烈，動輒滅門絕戶，不留餘地。配合朝廷的行動，更是讓他成了諸多江湖勢力的眼中釘、肉中刺。
在那些被他打壓、殺戮的武館、家族口中，在那些惶惶不可終日、生怕下一刻屠刀就落在自己頭上的江湖人心裡，「梟雄館主」李長安，已不再是一個簡單的武者稱號，而是一個代表著血腥、瘋狂、不可理喻的夢魘。
「那是個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
「朝廷的走狗？不，他比厲寒山那條老狗更狠！厲寒山還要點臉面，講究個名正言順，他呢？毫無緣由，說殺就殺！『看你不順眼』，『擋了我的路』，甚至『你館中藏有邪法痕跡』——天知道什麼算邪法！他看誰不順眼，誰就修煉了邪法！」
「聽說黑水館的館主，只是在他路過時多看了一眼，當晚就被滅門！上上下下一百三十七口，連看門的冰鬣犬都被撕碎了！」
「何止！斷岳門的副門主，不過是酒後說了句『梟雄館主不過仗著朝廷勢大』，三日後，副門主的頭顱就被掛在斷岳門的大門上！門主親自上門賠罪，獻上大半家產，才保住滿門性命！」
「他修煉的到底是什麼邪功？每次殺人，必吸乾對方精血元氣，連『身神』都不放過！比那些獻祭活人的邪法還可怕！」
「此人不可力敵！他就是條瘋狗！見誰咬誰！偏偏實力強得邪門，『武相』之下無人能接他三招！連『毒心叟』、『裂骨魔』那幾位成名已久的狠角色都栽了！」
「離他遠點！離梟雄館、離朝廷的走狗都遠點！這玄珠國，要變天了！不，是已經血流成河了！」
恐懼如同瘟疫般蔓延。原本就混亂的玄珠國江湖，因為李長安這條毫無顧忌、只知殺戮掠奪的「瘋狗」介入，變得更加風聲鶴唳、人人自危。許多勢力開始暗中串聯，有的謀劃反擊，有的則想著如何向朝廷或向李長安本人服軟、納貢，以保全自身。朝廷內部，對李長安的態度也愈發微妙。厲寒山最初是欣喜，藉助這把快刀，他確實清除了不少頑固的地方勢力，威望和實權都有所回升。但隨著李長安殺戮日盛，凶名滔天，甚至開始隱隱有尾大不掉、反客為主之勢，厲寒山和他的一些心腹，也開始感到不安和忌憚。這把刀，太快，也太不受控制了，已經傷到了太多人，也引起了太多的反彈和仇恨。
外界的風起雲湧，李長安並非不知。但他無暇他顧，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在「亂世梟雄」行當本能的驅使和對力量的極致渴求下，他沉浸在殺戮與掠奪的快感中，如同一頭闖入羊群的餓狼，貪婪地吞噬著一切可見的血肉。
直到此刻。
靜室內，李長安渾身顫抖，體表的淡灰色氣流劇烈翻騰，那些扭曲的虛影仿佛要掙脫束縛，反噬其主。他感到自己仿佛成了一個即將被撐爆的皮囊，體內充斥著數十種屬性不同、意念衝突、充滿污染性的異力。這些異力，有的陰寒刺骨，有的暴戾如火，有的詭譎多變，有的沉重如山……它們彼此衝突、撕扯，將他的經脈、竅穴、乃至丹田（他並未開闢此界武者的「身神之宮」，而是以自身原有的、更加玄妙的經絡和紫府元嬰為基礎，強行容納）衝擊得千瘡百孔。
更可怕的是，這些異力中蘊含的那些混亂、瘋狂的意念碎片，如同跗骨之蛆，不斷侵蝕他的神魂。哪怕有陽神本質鎮壓，有「亂世梟雄」行當不斷試圖同化、煉化，也漸漸力不從心。他眼前時常出現幻象，耳邊響起無數亡魂的詛咒和瘋狂的囈語，心底時不時湧起毀滅一切、吞噬一切的暴虐衝動。
「貪多……嚼不爛了……」 李長安咬緊牙關，嘴角溢出一縷暗紅色的、帶著冰碴的血液。他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掠奪來的力量雖然龐大，但過於駁雜，且根植於此界「污染」的本質，與他自身的仙道根基、「亂世梟雄」的行當特性，存在著根本性的衝突。就像將數十種屬性相剋、甚至帶有劇毒的藥材，未經調和就一股腦吞下肚，短期內或許能獲得爆炸性的力量，但長久以往，必遭反噬，爆體而亡，或者神魂崩潰，淪為只知殺戮的怪物。
「必須停下……必須消化、提純、統合……」 李長安強行收斂心神，運轉「亂世梟雄」行當的心法，試圖壓制、梳理體內暴走的異力。行當之力如同磨盤，緩緩碾磨著那些混亂的力量，將其中的雜質、暴戾意念一點點剝離、粉碎。同時，他紫府中沉寂的元嬰（陽神）也睜開雙眼，口誦玄奧道音，散發出清光，護持住核心神魂，抵禦污染侵蝕。
但這過程極其緩慢，且痛苦無比。每一絲異力的煉化，都如同刮骨療毒。而且，那些被剝離的、最精純的污染本質，似乎難以被「亂世梟雄」行當徹底吸收轉化，反而淤積在體內，形成新的隱患。
「這樣不行……效率太低，隱患太大。而且，我感覺到，再繼續這樣不加選擇地掠奪下去，我的『道』會徹底偏離，被這冰川的『污染』同化，最終變得和那些『身神』武者一樣，成為天外之神的傀儡，甚至食糧……」 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清明與後怕。
他停下了。不是主動停下，而是身體和神魂發出的、最嚴厲的警告，迫使他不得不停下。
靜室中，狂暴的氣息漸漸平復，但李長安的臉色依舊難看。他內視己身，只見經脈之中，淤塞著五顏六色、充滿惡意的能量亂流；紫府元嬰（陽神）表面，也蒙上了一層淡淡的、不斷扭曲的灰氣；就連「亂世梟雄」的行當印記，也似乎被這些駁雜的異力侵染，光芒有些晦暗不定。
「需要時間……需要方法……需要更精純、更『本質』的力量，來中和、統御、乃至徹底煉化這些駁雜的異力……」 李長安擦去嘴角的血跡，眼神重新變得幽深、冰冷，但少了幾分之前的瘋狂，多了幾分沉澱下來的、更加危險的冷靜。
他緩緩起身，走到靜室一側的冰壁前。冰壁光滑如鏡，映出他此刻的模樣——身形依舊高大，但氣息卻有些虛浮不定，眼窩深陷，瞳孔深處殘留著血絲與混亂的異色，整個人如同繃緊到極致的弓弦，又像是即將噴發的火山，充滿了不穩定感。
「瘋狗？」 他看著冰鏡中自己有些扭曲的倒影，嘴角扯出一個冰冷而自嘲的弧度，「或許吧。但瘋狗，也有咬不動、需要停下來舔舐傷口、消化獵物的時候。」
他推開靜室的門，走到寒蛟別院的庭院中。冰冷的、帶著硫磺味的風吹拂在臉上，讓他躁動的氣血稍微平復。院外，玄珠國的地下世界依舊在按照它殘酷的法則運轉，殺戮、掠奪、陰謀、背叛……永不停歇。關於「梟雄館主」這條「瘋狗」的傳說，仍在各個角落發酵、傳播，引來更多的恐懼、憎恨與算計。
但李長安知道，自己必須蟄伏一段時間了。至少，在找到解決體內異力衝突、找到更有效煉化吞噬之力的方法之前，不能再進行大規模的、無節制的掠奪。
「厲寒山那邊，恐怕也快按捺不住了吧？還有那些被我殺怕、也恨極了的江湖餘孽……」 李長安望著冰穹之上永恆的幽暗，目光閃爍，「正好，藉此機會，看看這玄珠國的水，到底有多深。也看看，有沒有……更大、更肥美的『獵物』。」
他需要更高質量、更精純的「異力」來源，或許，是那些真正站在玄珠國頂端的、「武相」境後期、乃至更強的存在？或者，是冰川深處，那些與「污染」源頭更接近的、詭異莫名的東西？
寒蛟別院，地底深處，一間新開闢的、以粗糲冰岩圍成的秘密石室。室內沒有冰穹幽光，只有幾盞燃燒著劣質獸脂的油燈，光線昏暗，將嶙峋的冰壁映照得如同鬼蜮。空氣冰冷刺骨，混合著獸脂燃燒的嗆人煙氣和一種更加難以言喻的、類似鐵鏽與恐懼凝固的味道。
石室中央，李長安負手而立。他換了一身相對樸素的深灰色勁裝，但那股歷經殺戮沉澱下來的、混合著血腥與異力駁雜的凶戾氣息，以及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因異力衝突而顯出的幾分陰鬱與躁動，讓他看起來更像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的修羅，而非開館授徒的武師。他面前，跪伏著二十餘人。
這些人有男有女，年齡從十幾歲的少年到三四十歲的壯年不等，共同點是衣衫襤褸，骨瘦如柴，身上或多或少帶著新舊傷痕，眼神中充滿了驚恐、麻木，以及一絲被絕望逼迫到極處後、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不顧一切的瘋狂。他們是被李長安以「梟雄館」名義，從玄珠國各處搜羅、或主動投奔而來的「殘渣」——那些被李長安滅掉的武館、家族中僥倖逃生的底層僕役、雜役，或是被其他勢力欺壓、走投無路的流浪武者（多為淬體境，甚至未曾入門），以及少數因各種原因家破人亡、仇恨滿心的孤兒寡母。在玄珠國這個地獄，他們是最底層的螻蟻，朝不保夕，活著已是奢侈。
李長安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刮刀，緩緩掃過每一個人。被他目光觸及的人，無不渾身顫抖，將頭埋得更低。
「抬起頭來。」 李長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密閉的石室中迴蕩。
眾人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看向這位凶名震動玄珠、此刻卻顯得異常平靜（或者說壓抑）的「梟雄館主」。
「你們有的，是我手下亡魂的餘孽；有的，是走投無路的喪家之犬；有的，是心懷血仇卻無力報復的可憐蟲。」 李長安的聲音平淡無波，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在這裡，你們只有一個身份——我的東西。你們的命，是我的。你們的恨，你們的懼，你們的每一滴血，每一分力氣，都屬於我。」
沒有人敢反駁，甚至沒有人敢流露出絲毫不滿。在玄珠國，強者支配弱者，天經地義。能活著跪在這裡，已經是莫大的「恩賜」。
「恨那些毀了你們生活、殺了你們親人、將你們踩在泥里的武館、門派、世家嗎？」 李長安忽然問道。
沉默。隨即，幾道壓抑著極致仇恨的目光亮起，如同黑暗中點燃的鬼火。更多的人則是茫然，或是更深沉的恐懼。
「光恨，沒用。在這裡，恨意是最廉價的東西。」 李長安冷笑，「你們弱，所以活該被欺辱，被殺戮。想報仇？想不再被人像踩蟲子一樣碾死？想主宰自己的命運，甚至……主宰別人的命運？」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冰冷力量：「那就變得比他們更強！強到可以將他們施加給你們的一切，十倍、百倍地還回去！強到讓他們在你們面前顫抖、哀嚎、像你們曾經一樣，像條狗一樣求饒！」
石室內的呼吸聲粗重起來，那些麻木的眼神中，開始有某種東西在燃燒。
「但，按玄珠國的方法，你們練不成。」 李長安話鋒一轉，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淬體、凝身、顯形、武相……哼，一條把自己練成怪物、最終淪為『天外之神』食糧的絕路！就算僥倖練出點名堂，沒有資源，沒有靠山，沒有足夠的『血食』餵養你們體內的『怪物』，最終要麼被反噬而死，要麼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
眾人眼中的火焰並未熄滅，反而變得更加迷茫和絕望。他們何嘗不知？可在這冰川之下，除此之外，又有何路可走？
「我，給你們另一條路。」 李長安的聲音如同冰原上刮過的寒風，清晰而冷酷，「一條不需要獻祭自身，不需要吞噬污染獸類，不需要變成怪物的路。一條……屬於『外面』的路。」
「外面？」 有人忍不住低聲驚呼，隨即死死捂住嘴，驚恐地看著李長安。
李長安沒有解釋「外面」是哪裡。他只是抬起手，指尖一縷微光閃爍。那不是冰川武者身上常見的、冰冷混亂的異力光華，而是一種更加內斂、更加凝實、帶著某種獨特韻律和「職業」特性的氣息——正是他從自身「亂真師」行當中剝離出的一絲、經過「亂世梟雄」行當粗暴轉化、剔除了大部分仙道特性、只保留最基礎「行當框架」與「靈性引導」的微弱力量。這力量在他指尖跳躍，時而模糊，時而清晰，仿佛能模擬萬物，卻又無固定形態。
「此乃『行當』靈性之種。」 李長安屈指一彈，那一縷微光飛向跪在最前面、一個眼神最為桀驁、臉上帶著刀疤的青年。那青年是某個被滅小武館的守夜僕役之子，全家死於武館內鬥，對武者恨之入骨。
微光沒入青年眉心。青年渾身劇震，臉上瞬間閃過痛苦、茫然、繼而是一絲微弱的明悟。他感到一股微弱但迥異於冰川「異力」的暖流在體內滋生，那暖流似乎能與他內心深處某種潛藏的、關於「隱匿」、「偽裝」、「觀察」的本能共鳴，讓他感覺自己仿佛能更好地融入陰影，改變些許細微的氣質。
「此為『夜不收』，行潛伏、偵查、暗殺之事。」 李長安淡淡道，「感受它，引導它，讓它與你契合。每日冥想，觀想行當真意，汲取天地間游離的、與此行當相合的『靈性』。它會滋養你的體魄，錘鍊你的精神，賦予你特殊的能力。但它並非憑空得來，需以自身心血精神餵養，更需踐行行當之道，方可壯大。此為『內力』，迥異於此地蠻力。」
他又接連彈出數縷微光，落入不同的人眉心。
有人身軀微微一震，感到一股沉凝厚重之力滋生，仿佛能與大地共鳴，直覺告訴他，這力量擅長守護、負重——「趟山河」（腳夫/護衛）。
有人感到指尖傳來靈動之感，仿佛能更好地操控細微之物，編織、修復、甚至布置簡單的陷阱機關——「巧手匠」（工匠）。
有人心緒莫名冷靜，對細微痕跡、氣味、聲音的感知變得敏銳——「緝盜吏」（捕快/追蹤者）。
甚至有一個身材瘦小、眼神卻異常靈活的少年，感受到一股對文字、圖像的微弱親和力，以及某種記錄、整理的衝動——「抄書人」（文書）。
李長安傳下的，並非完整的、高深的行當傳承，而是經過他大幅度簡化、改造、只保留最基礎框架和入門靈性引導的「種子」。這些「種子」極其微弱，成長潛力有限，最多只能支撐他們達到相當於外界「武徒」到「武者」之間的層次（約等於此界淬體到凝身初期），且缺乏後續晉升途徑。但好處是，入門相對容易，對資質要求不高，更重要的是——與冰川武道體系截然不同，不依賴「容納異力」，不形成「髒相」，也就從根本上避免了被「天外之神」污染侵蝕的風險！其力量源泉，是汲取天地間游離的、相對「中性」的靈性（雖然此界靈性稀薄且偏向陰寒），以及踐行行當本身帶來的精神反饋與少量願力（在此界幾乎可忽略不計），最終在體內形成一種相對純淨、更注重技巧、配合與精神運用的「內力」。
「感受你們體內的『種子』。」 李長安的聲音再次響起，冰冷而威嚴，「每日我會派人送來食物、飲水，以及基礎的淬體藥湯（用普通藥材熬製，不含污染獸類精華）。你們要做的，就是在這石室中，按照我傳授的粗淺法門，冥想，引導『種子』生長，錘鍊體魄，打熬筋骨。同時，我會讓人教導你們最基礎的搏殺技巧、合擊之術、隱匿潛行之術，以及……如何忍受痛苦，如何克服恐懼，如何……絕對服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臉上剛剛因獲得「力量種子」而升起的一絲希望，那希望在他接下來的話語中迅速凍結、變形。
「記住，你們的一切，包括這『力量』，都是我賜予的。我能給，也能收回，更能讓你們……生不如死。」 李長安的語氣平淡，卻讓所有人如墜冰窟，「從今日起，你們沒有過去，沒有名字，只有編號。你們活著唯一的目的，就是變得有用，對我有用。我會用最殘酷的方法訓練你們，淘汰弱者，獎勵強者。表現優異者，可得更好資源，甚至……更強大的『種子』。背叛、懈怠、違令者——」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抬手，對著石室一角一塊凸起的冰岩虛虛一按。
無聲無息，那塊堅硬如鐵的冰岩，連同後面半尺厚的冰壁，瞬間化為齏粉，簌簌落下，露出後面幽暗的、不知通往何處的冰道。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有一種絕對的、令人靈魂戰慄的毀滅力量。
「那就是下場。」 李長安收回手，仿佛只是撣了撣灰塵。
石室內死寂一片，只有油燈燃燒的噼啪聲和粗重壓抑的呼吸聲。恐懼，如同最沉重的冰枷，鎖住了每個人的心臟。但在這極致的恐懼之下，那一縷由「行當種子」帶來的、迥異於過往絕望的、微弱卻真實的力量感，如同黑暗中的磷火，頑強地燃燒著。
恩威並施。賜予超越此界常識的、相對「安全」的力量之路（儘管是閹割版），給予生存下去的基本保障（食物、訓練），這是「恩」。以絕對的力量和殘酷的淘汰法則進行震懾，剝奪其一切自由與人格，將其徹底工具化，這是「威」。目的，就是要在最短時間內，打造出一批雖然個體實力不強（初期最多相當於淬體境），但絕對忠誠（或者說，絕對恐懼）、悍不畏死、且掌握著與此界武者迥異力量體系與戰鬥方式的——死士！探子！暗刃！
李長安不再多言，轉身離開石室。厚重的冰岩大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隔絕了內外。門內，是二十餘個在恐懼與渺茫希望中掙扎、即將開始地獄般訓練的「種子」。門外，李長安的臉色重新變得冷峻而深沉。
「亂世梟雄」行當賦予的本能，讓他清楚如何最快地催生出可用的爪牙。這些人的生死、痛苦、希望、絕望，於他而言，不過是達成目的的工具與消耗品。他不在乎過程是否殘酷，只在乎結果是否有效。
更重要的是，這對他自身，亦是一種實驗，一種「排毒」。
他自身因掠奪過多、過於駁雜的異力而陷入困境，急需尋找消化、提純、乃至轉化這些力量的方法。觀察、引導這些「種子」修煉外界的「行當」體系，觀察他們如何在此界稀薄且偏向陰寒的靈性環境中，汲取、轉化力量，形成「內力」，觀察「內力」與冰川「異力」的本質區別與相互作用……這一切，都將為他提供寶貴的、第一手的實驗數據。或許，能從中找到解決自身異力衝突的線索，甚至，找到一條將掠奪來的、混亂的「異力」，轉化為相對純淨、可控的、屬於他自己道路的力量的途徑。
「種子」已播下，接下來，就是等待其生根、發芽，在血與火的殘酷澆灌下，扭曲生長。而他自己，也需要在這段難得的、被迫蟄伏的「消化期」內，找到打破僵局的關鍵。
他緩步走回寒蛟別院的靜室。體內，數十種異力依舊在衝突、咆哮，但在他強行鎮壓和「亂世梟雄」行當的緩慢煉化下，那最狂暴的勢頭已被暫時遏制。眉心的暗紅光斑也黯淡了許多。
「瘋狗需要休息，但獵人……從不停止思考。」 李長安盤膝坐下，取出一枚得自某位「顯形」境館主的、品質尚可的「寒髓鐵精」，握在掌心。「亂世梟雄」行當之力緩緩流轉，嘗試著以一種更精細、更緩慢的方式，剝離、汲取其中精純的陰寒異力，同時盡力摒棄其附帶的混亂意念。過程依舊緩慢而痛苦，但比起之前囫圇吞棗般的掠奪，至少方向更加明確，對自身的負擔和污染也小了許多。
窗外（如果那冰壁上的縫隙算窗），玄珠國地下城永恆的幽暗之中，暗流從未停止涌動。關於「梟雄館主」這條瘋狗似乎因殺戮過甚、遭到反噬、不得不閉關蟄伏的流言，開始在有心人的推動下悄然傳播。一些原本被其凶威震懾的勢力，開始蠢蠢欲動。朝廷內部，對李長安的忌憚與日俱增，厲寒山賞賜依舊豐厚，但派來「寒蛟別院」周圍「護衛」（實為監視）的耳目，也明顯增多了。
明面上，梟雄館主似乎銷聲匿跡，那條讓整個玄珠國江湖聞風喪膽的「瘋狗」暫時收起了獠牙。
李長安盤膝坐在冰冷的玄冰地面上，周身繚繞著肉眼可見的淡灰色氣流。這氣流並不精純，反而駁雜不堪，其中隱約可見扭曲的獸影、猙獰的人面、或是無法名狀的怪異輪廓，它們相互撕咬、吞噬、融合，發出無聲的尖嘯，散發出冰冷、暴戾、混亂的意志，正是被他以「亂世梟雄」行當強行掠奪、吞噬、卻尚未完全煉化的數十位武者「身神」之力。
他的臉色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灰，眉心處，一點暗紅色的、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動的光斑時隱時現，那是積存的異力與污染衝擊神魂的顯化。裸露的皮膚下，青筋血管如同扭曲的蚯蚓般凸起、蠕動，時而脹大，時而收縮，仿佛有無數細小的異物在其中鑽行。一股股森寒、暴虐、嗜血、瘋狂、貪婪……種種負面情緒，如同潮水般衝擊著他的識海，試圖瓦解他的理智，將他拖入無盡的混亂深淵。
「呃……」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從喉間擠出。李長安猛地睜開雙眼，瞳孔深處，原本的幽深冷靜已被血絲和混亂的異色占據。他雙手死死扣住膝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玄冰地面被無形的力量壓迫出蛛網般的裂痕。
太多了，也太雜了。
這數月來，他配合玄珠國主厲寒山的「整肅」行動，以「梟雄館主」之名，化身朝廷最鋒利、也最瘋狂的一把刀。從排名靠後的武館開始，到後來挑戰玄珠榜上名次不斷攀升的強者，死在他手下的「凝身」、「顯形」境館主、長老、供奉，已逾雙手之數。每一次戰鬥，他不僅擊斃對手，更在最後關頭，以「亂世梟雄」行當獨有的掠奪特性，強行抽取、吞噬對方體內尚未完全消散的「身神」之力，以及其血肉中蘊含的、與冰川污染同源的精粹。
起初，這種掠奪帶來的力量增長是迅速的、令人迷醉的。那些駁雜但龐大的異力，被他以自身陽神（元嬰）本質強行鎮壓，以「亂世梟雄」行當為熔爐初步煉化，用以修補破損的道基，滋養衰弱的肉身與神魂。他的氣息肉眼可見地變得雄厚、深沉，舉手投足間力量沛然，遠超尋常「顯形」境，甚至在與幾位真正的「武相」初期強者交手時，也能憑藉詭異莫測的手段（實則是仙道見識與技巧的碾壓）和悍不畏死的凶戾（實則是掠奪本能的驅使）戰而勝之，甚至擊殺、吞噬！
「梟雄館主」的名號，如同滴入滾油的冰水，在玄珠國這潭深不見底、暗流洶湧的渾水中，炸開了驚濤駭浪。玄珠榜上，他的名字如同坐了冰梭，從七十九位一路飆升，如今已赫然位列三十七！這不僅僅是因為他殺的人多，更因為他殺的都是硬茬子，而且手段酷烈，動輒滅門絕戶，不留餘地。配合朝廷的行動，更是讓他成了諸多江湖勢力的眼中釘、肉中刺。
在那些被他打壓、殺戮的武館、家族口中，在那些惶惶不可終日、生怕下一刻屠刀就落在自己頭上的江湖人心裡，「梟雄館主」李長安，已不再是一個簡單的武者稱號，而是一個代表著血腥、瘋狂、不可理喻的夢魘。
「那是個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
「朝廷的走狗？不，他比厲寒山那條老狗更狠！厲寒山還要點臉面，講究個名正言順，他呢？毫無緣由，說殺就殺！『看你不順眼』，『擋了我的路』，甚至『你館中藏有邪法痕跡』——天知道什麼算邪法！他看誰不順眼，誰就修煉了邪法！」
「聽說黑水館的館主，只是在他路過時多看了一眼，當晚就被滅門！上上下下一百三十七口，連看門的冰鬣犬都被撕碎了！」
「何止！斷岳門的副門主，不過是酒後說了句『梟雄館主不過仗著朝廷勢大』，三日後，副門主的頭顱就被掛在斷岳門的大門上！門主親自上門賠罪，獻上大半家產，才保住滿門性命！」
「他修煉的到底是什麼邪功？每次殺人，必吸乾對方精血元氣，連『身神』都不放過！比那些獻祭活人的邪法還可怕！」
「此人不可力敵！他就是條瘋狗！見誰咬誰！偏偏實力強得邪門，『武相』之下無人能接他三招！連『毒心叟』、『裂骨魔』那幾位成名已久的狠角色都栽了！」
「離他遠點！離梟雄館、離朝廷的走狗都遠點！這玄珠國，要變天了！不，是已經血流成河了！」
恐懼如同瘟疫般蔓延。原本就混亂的玄珠國江湖，因為李長安這條毫無顧忌、只知殺戮掠奪的「瘋狗」介入，變得更加風聲鶴唳、人人自危。許多勢力開始暗中串聯，有的謀劃反擊，有的則想著如何向朝廷或向李長安本人服軟、納貢，以保全自身。朝廷內部，對李長安的態度也愈發微妙。厲寒山最初是欣喜，藉助這把快刀，他確實清除了不少頑固的地方勢力，威望和實權都有所回升。但隨著李長安殺戮日盛，凶名滔天，甚至開始隱隱有尾大不掉、反客為主之勢，厲寒山和他的一些心腹，也開始感到不安和忌憚。這把刀，太快，也太不受控制了，已經傷到了太多人，也引起了太多的反彈和仇恨。
外界的風起雲湧，李長安並非不知。但他無暇他顧，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在「亂世梟雄」行當本能的驅使和對力量的極致渴求下，他沉浸在殺戮與掠奪的快感中，如同一頭闖入羊群的餓狼，貪婪地吞噬著一切可見的血肉。
直到此刻。
靜室內，李長安渾身顫抖，體表的淡灰色氣流劇烈翻騰，那些扭曲的虛影仿佛要掙脫束縛，反噬其主。他感到自己仿佛成了一個即將被撐爆的皮囊，體內充斥著數十種屬性不同、意念衝突、充滿污染性的異力。這些異力，有的陰寒刺骨，有的暴戾如火，有的詭譎多變，有的沉重如山……它們彼此衝突、撕扯，將他的經脈、竅穴、乃至丹田（他並未開闢此界武者的「身神之宮」，而是以自身原有的、更加玄妙的經絡和紫府元嬰為基礎，強行容納）衝擊得千瘡百孔。
更可怕的是，這些異力中蘊含的那些混亂、瘋狂的意念碎片，如同跗骨之蛆，不斷侵蝕他的神魂。哪怕有陽神本質鎮壓，有「亂世梟雄」行當不斷試圖同化、煉化，也漸漸力不從心。他眼前時常出現幻象，耳邊響起無數亡魂的詛咒和瘋狂的囈語，心底時不時湧起毀滅一切、吞噬一切的暴虐衝動。
「貪多……嚼不爛了……」 李長安咬緊牙關，嘴角溢出一縷暗紅色的、帶著冰碴的血液。他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掠奪來的力量雖然龐大，但過於駁雜，且根植於此界「污染」的本質，與他自身的仙道根基、「亂世梟雄」的行當特性，存在著根本性的衝突。就像將數十種屬性相剋、甚至帶有劇毒的藥材，未經調和就一股腦吞下肚，短期內或許能獲得爆炸性的力量，但長久以往，必遭反噬，爆體而亡，或者神魂崩潰，淪為只知殺戮的怪物。
「必須停下……必須消化、提純、統合……」 李長安強行收斂心神，運轉「亂世梟雄」行當的心法，試圖壓制、梳理體內暴走的異力。行當之力如同磨盤，緩緩碾磨著那些混亂的力量，將其中的雜質、暴戾意念一點點剝離、粉碎。同時，他紫府中沉寂的元嬰（陽神）也睜開雙眼，口誦玄奧道音，散發出清光，護持住核心神魂，抵禦污染侵蝕。
但這過程極其緩慢，且痛苦無比。每一絲異力的煉化，都如同刮骨療毒。而且，那些被剝離的、最精純的污染本質，似乎難以被「亂世梟雄」行當徹底吸收轉化，反而淤積在體內，形成新的隱患。
「這樣不行……效率太低，隱患太大。而且，我感覺到，再繼續這樣不加選擇地掠奪下去，我的『道』會徹底偏離，被這冰川的『污染』同化，最終變得和那些『身神』武者一樣，成為天外之神的傀儡，甚至食糧……」 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清明與後怕。
他停下了。不是主動停下，而是身體和神魂發出的、最嚴厲的警告，迫使他不得不停下。
靜室中，狂暴的氣息漸漸平復，但李長安的臉色依舊難看。他內視己身，只見經脈之中，淤塞著五顏六色、充滿惡意的能量亂流；紫府元嬰（陽神）表面，也蒙上了一層淡淡的、不斷扭曲的灰氣；就連「亂世梟雄」的行當印記，也似乎被這些駁雜的異力侵染，光芒有些晦暗不定。
「需要時間……需要方法……需要更精純、更『本質』的力量，來中和、統御、乃至徹底煉化這些駁雜的異力……」 李長安擦去嘴角的血跡，眼神重新變得幽深、冰冷，但少了幾分之前的瘋狂，多了幾分沉澱下來的、更加危險的冷靜。
他緩緩起身，走到靜室一側的冰壁前。冰壁光滑如鏡，映出他此刻的模樣——身形依舊高大，但氣息卻有些虛浮不定，眼窩深陷，瞳孔深處殘留著血絲與混亂的異色，整個人如同繃緊到極致的弓弦，又像是即將噴發的火山，充滿了不穩定感。
「瘋狗？」 他看著冰鏡中自己有些扭曲的倒影，嘴角扯出一個冰冷而自嘲的弧度，「或許吧。但瘋狗，也有咬不動、需要停下來舔舐傷口、消化獵物的時候。」
他推開靜室的門，走到寒蛟別院的庭院中。冰冷的、帶著硫磺味的風吹拂在臉上，讓他躁動的氣血稍微平復。院外，玄珠國的地下世界依舊在按照它殘酷的法則運轉，殺戮、掠奪、陰謀、背叛……永不停歇。關於「梟雄館主」這條「瘋狗」的傳說，仍在各個角落發酵、傳播，引來更多的恐懼、憎恨與算計。
但李長安知道，自己必須蟄伏一段時間了。至少，在找到解決體內異力衝突、找到更有效煉化吞噬之力的方法之前，不能再進行大規模的、無節制的掠奪。
「厲寒山那邊，恐怕也快按捺不住了吧？還有那些被我殺怕、也恨極了的江湖餘孽……」 李長安望著冰穹之上永恆的幽暗，目光閃爍，「正好，藉此機會，看看這玄珠國的水，到底有多深。也看看，有沒有……更大、更肥美的『獵物』。」
他需要更高質量、更精純的「異力」來源，或許，是那些真正站在玄珠國頂端的、「武相」境後期、乃至更強的存在？或者，是冰川深處，那些與「污染」源頭更接近的、詭異莫名的東西？
寒蛟別院，地底深處，一間新開闢的、以粗糲冰岩圍成的秘密石室。室內沒有冰穹幽光，只有幾盞燃燒著劣質獸脂的油燈，光線昏暗，將嶙峋的冰壁映照得如同鬼蜮。空氣冰冷刺骨，混合著獸脂燃燒的嗆人煙氣和一種更加難以言喻的、類似鐵鏽與恐懼凝固的味道。
石室中央，李長安負手而立。他換了一身相對樸素的深灰色勁裝，但那股歷經殺戮沉澱下來的、混合著血腥與異力駁雜的凶戾氣息，以及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因異力衝突而顯出的幾分陰鬱與躁動，讓他看起來更像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的修羅，而非開館授徒的武師。他面前，跪伏著二十餘人。
這些人有男有女，年齡從十幾歲的少年到三四十歲的壯年不等，共同點是衣衫襤褸，骨瘦如柴，身上或多或少帶著新舊傷痕，眼神中充滿了驚恐、麻木，以及一絲被絕望逼迫到極處後、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不顧一切的瘋狂。他們是被李長安以「梟雄館」名義，從玄珠國各處搜羅、或主動投奔而來的「殘渣」——那些被李長安滅掉的武館、家族中僥倖逃生的底層僕役、雜役，或是被其他勢力欺壓、走投無路的流浪武者（多為淬體境，甚至未曾入門），以及少數因各種原因家破人亡、仇恨滿心的孤兒寡母。在玄珠國這個地獄，他們是最底層的螻蟻，朝不保夕，活著已是奢侈。
李長安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刮刀，緩緩掃過每一個人。被他目光觸及的人，無不渾身顫抖，將頭埋得更低。
「抬起頭來。」 李長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密閉的石室中迴蕩。
眾人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看向這位凶名震動玄珠、此刻卻顯得異常平靜（或者說壓抑）的「梟雄館主」。
「你們有的，是我手下亡魂的餘孽；有的，是走投無路的喪家之犬；有的，是心懷血仇卻無力報復的可憐蟲。」 李長安的聲音平淡無波，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在這裡，你們只有一個身份——我的東西。你們的命，是我的。你們的恨，你們的懼，你們的每一滴血，每一分力氣，都屬於我。」
沒有人敢反駁，甚至沒有人敢流露出絲毫不滿。在玄珠國，強者支配弱者，天經地義。能活著跪在這裡，已經是莫大的「恩賜」。
「恨那些毀了你們生活、殺了你們親人、將你們踩在泥里的武館、門派、世家嗎？」 李長安忽然問道。
沉默。隨即，幾道壓抑著極致仇恨的目光亮起，如同黑暗中點燃的鬼火。更多的人則是茫然，或是更深沉的恐懼。
「光恨，沒用。在這裡，恨意是最廉價的東西。」 李長安冷笑，「你們弱，所以活該被欺辱，被殺戮。想報仇？想不再被人像踩蟲子一樣碾死？想主宰自己的命運，甚至……主宰別人的命運？」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冰冷力量：「那就變得比他們更強！強到可以將他們施加給你們的一切，十倍、百倍地還回去！強到讓他們在你們面前顫抖、哀嚎、像你們曾經一樣，像條狗一樣求饒！」
石室內的呼吸聲粗重起來，那些麻木的眼神中，開始有某種東西在燃燒。
「但，按玄珠國的方法，你們練不成。」 李長安話鋒一轉，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淬體、凝身、顯形、武相……哼，一條把自己練成怪物、最終淪為『天外之神』食糧的絕路！就算僥倖練出點名堂，沒有資源，沒有靠山，沒有足夠的『血食』餵養你們體內的『怪物』，最終要麼被反噬而死，要麼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
眾人眼中的火焰並未熄滅，反而變得更加迷茫和絕望。他們何嘗不知？可在這冰川之下，除此之外，又有何路可走？
「我，給你們另一條路。」 李長安的聲音如同冰原上刮過的寒風，清晰而冷酷，「一條不需要獻祭自身，不需要吞噬污染獸類，不需要變成怪物的路。一條……屬於『外面』的路。」
「外面？」 有人忍不住低聲驚呼，隨即死死捂住嘴，驚恐地看著李長安。
李長安沒有解釋「外面」是哪裡。他只是抬起手，指尖一縷微光閃爍。那不是冰川武者身上常見的、冰冷混亂的異力光華，而是一種更加內斂、更加凝實、帶著某種獨特韻律和「職業」特性的氣息——正是他從自身「亂真師」行當中剝離出的一絲、經過「亂世梟雄」行當粗暴轉化、剔除了大部分仙道特性、只保留最基礎「行當框架」與「靈性引導」的微弱力量。這力量在他指尖跳躍，時而模糊，時而清晰，仿佛能模擬萬物，卻又無固定形態。
「此乃『行當』靈性之種。」 李長安屈指一彈，那一縷微光飛向跪在最前面、一個眼神最為桀驁、臉上帶著刀疤的青年。那青年是某個被滅小武館的守夜僕役之子，全家死於武館內鬥，對武者恨之入骨。
微光沒入青年眉心。青年渾身劇震，臉上瞬間閃過痛苦、茫然、繼而是一絲微弱的明悟。他感到一股微弱但迥異於冰川「異力」的暖流在體內滋生，那暖流似乎能與他內心深處某種潛藏的、關於「隱匿」、「偽裝」、「觀察」的本能共鳴，讓他感覺自己仿佛能更好地融入陰影，改變些許細微的氣質。
「此為『夜不收』，行潛伏、偵查、暗殺之事。」 李長安淡淡道，「感受它，引導它，讓它與你契合。每日冥想，觀想行當真意，汲取天地間游離的、與此行當相合的『靈性』。它會滋養你的體魄，錘鍊你的精神，賦予你特殊的能力。但它並非憑空得來，需以自身心血精神餵養，更需踐行行當之道，方可壯大。此為『內力』，迥異於此地蠻力。」
他又接連彈出數縷微光，落入不同的人眉心。
有人身軀微微一震，感到一股沉凝厚重之力滋生，仿佛能與大地共鳴，直覺告訴他，這力量擅長守護、負重——「趟山河」（腳夫/護衛）。
有人感到指尖傳來靈動之感，仿佛能更好地操控細微之物，編織、修復、甚至布置簡單的陷阱機關——「巧手匠」（工匠）。
有人心緒莫名冷靜，對細微痕跡、氣味、聲音的感知變得敏銳——「緝盜吏」（捕快/追蹤者）。
甚至有一個身材瘦小、眼神卻異常靈活的少年，感受到一股對文字、圖像的微弱親和力，以及某種記錄、整理的衝動——「抄書人」（文書）。
李長安傳下的，並非完整的、高深的行當傳承，而是經過他大幅度簡化、改造、只保留最基礎框架和入門靈性引導的「種子」。這些「種子」極其微弱，成長潛力有限，最多只能支撐他們達到相當於外界「武徒」到「武者」之間的層次（約等於此界淬體到凝身初期），且缺乏後續晉升途徑。但好處是，入門相對容易，對資質要求不高，更重要的是——與冰川武道體系截然不同，不依賴「容納異力」，不形成「髒相」，也就從根本上避免了被「天外之神」污染侵蝕的風險！其力量源泉，是汲取天地間游離的、相對「中性」的靈性（雖然此界靈性稀薄且偏向陰寒），以及踐行行當本身帶來的精神反饋與少量願力（在此界幾乎可忽略不計），最終在體內形成一種相對純淨、更注重技巧、配合與精神運用的「內力」。
「感受你們體內的『種子』。」 李長安的聲音再次響起，冰冷而威嚴，「每日我會派人送來食物、飲水，以及基礎的淬體藥湯（用普通藥材熬製，不含污染獸類精華）。你們要做的，就是在這石室中，按照我傳授的粗淺法門，冥想，引導『種子』生長，錘鍊體魄，打熬筋骨。同時，我會讓人教導你們最基礎的搏殺技巧、合擊之術、隱匿潛行之術，以及……如何忍受痛苦，如何克服恐懼，如何……絕對服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臉上剛剛因獲得「力量種子」而升起的一絲希望，那希望在他接下來的話語中迅速凍結、變形。
「記住，你們的一切，包括這『力量』，都是我賜予的。我能給，也能收回，更能讓你們……生不如死。」 李長安的語氣平淡，卻讓所有人如墜冰窟，「從今日起，你們沒有過去，沒有名字，只有編號。你們活著唯一的目的，就是變得有用，對我有用。我會用最殘酷的方法訓練你們，淘汰弱者，獎勵強者。表現優異者，可得更好資源，甚至……更強大的『種子』。背叛、懈怠、違令者——」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抬手，對著石室一角一塊凸起的冰岩虛虛一按。
無聲無息，那塊堅硬如鐵的冰岩，連同後面半尺厚的冰壁，瞬間化為齏粉，簌簌落下，露出後面幽暗的、不知通往何處的冰道。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有一種絕對的、令人靈魂戰慄的毀滅力量。
「那就是下場。」 李長安收回手，仿佛只是撣了撣灰塵。
石室內死寂一片，只有油燈燃燒的噼啪聲和粗重壓抑的呼吸聲。恐懼，如同最沉重的冰枷，鎖住了每個人的心臟。但在這極致的恐懼之下，那一縷由「行當種子」帶來的、迥異於過往絕望的、微弱卻真實的力量感，如同黑暗中的磷火，頑強地燃燒著。
恩威並施。賜予超越此界常識的、相對「安全」的力量之路（儘管是閹割版），給予生存下去的基本保障（食物、訓練），這是「恩」。以絕對的力量和殘酷的淘汰法則進行震懾，剝奪其一切自由與人格，將其徹底工具化，這是「威」。目的，就是要在最短時間內，打造出一批雖然個體實力不強（初期最多相當於淬體境），但絕對忠誠（或者說，絕對恐懼）、悍不畏死、且掌握著與此界武者迥異力量體系與戰鬥方式的——死士！探子！暗刃！
李長安不再多言，轉身離開石室。厚重的冰岩大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隔絕了內外。門內，是二十餘個在恐懼與渺茫希望中掙扎、即將開始地獄般訓練的「種子」。門外，李長安的臉色重新變得冷峻而深沉。
「亂世梟雄」行當賦予的本能，讓他清楚如何最快地催生出可用的爪牙。這些人的生死、痛苦、希望、絕望，於他而言，不過是達成目的的工具與消耗品。他不在乎過程是否殘酷，只在乎結果是否有效。
更重要的是，這對他自身，亦是一種實驗，一種「排毒」。
他自身因掠奪過多、過於駁雜的異力而陷入困境，急需尋找消化、提純、乃至轉化這些力量的方法。觀察、引導這些「種子」修煉外界的「行當」體系，觀察他們如何在此界稀薄且偏向陰寒的靈性環境中，汲取、轉化力量，形成「內力」，觀察「內力」與冰川「異力」的本質區別與相互作用……這一切，都將為他提供寶貴的、第一手的實驗數據。或許，能從中找到解決自身異力衝突的線索，甚至，找到一條將掠奪來的、混亂的「異力」，轉化為相對純淨、可控的、屬於他自己道路的力量的途徑。
「種子」已播下，接下來，就是等待其生根、發芽，在血與火的殘酷澆灌下，扭曲生長。而他自己，也需要在這段難得的、被迫蟄伏的「消化期」內，找到打破僵局的關鍵。
他緩步走回寒蛟別院的靜室。體內，數十種異力依舊在衝突、咆哮，但在他強行鎮壓和「亂世梟雄」行當的緩慢煉化下，那最狂暴的勢頭已被暫時遏制。眉心的暗紅光斑也黯淡了許多。
「瘋狗需要休息，但獵人……從不停止思考。」 李長安盤膝坐下，取出一枚得自某位「顯形」境館主的、品質尚可的「寒髓鐵精」，握在掌心。「亂世梟雄」行當之力緩緩流轉，嘗試著以一種更精細、更緩慢的方式，剝離、汲取其中精純的陰寒異力，同時盡力摒棄其附帶的混亂意念。過程依舊緩慢而痛苦，但比起之前囫圇吞棗般的掠奪，至少方向更加明確，對自身的負擔和污染也小了許多。
窗外（如果那冰壁上的縫隙算窗），玄珠國地下城永恆的幽暗之中，暗流從未停止涌動。關於「梟雄館主」這條瘋狗似乎因殺戮過甚、遭到反噬、不得不閉關蟄伏的流言，開始在有心人的推動下悄然傳播。一些原本被其凶威震懾的勢力，開始蠢蠢欲動。朝廷內部，對李長安的忌憚與日俱增，厲寒山賞賜依舊豐厚，但派來「寒蛟別院」周圍「護衛」（實為監視）的耳目，也明顯增多了。
明面上，梟雄館主似乎銷聲匿跡，那條讓整個玄珠國江湖聞風喪膽的「瘋狗」暫時收起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