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 章 裝神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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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山,並非玄珠國境內最高峰,但絕對是最為特殊、也最負盛名的一座。它並非完全由萬載玄冰構成,其山體下半部分是漆黑如鐵的嶙峋岩石,上半部分才是終年不化的慘白冰川。更為詭異的是,山巔處有一口巨大的、深不見底的冰窟,常年噴湧出足以融化金鐵的灼熱地氣,與極寒的冰川環境衝突,形成終年不散的、混雜著冰晶與硫磺蒸汽的狂暴颶風帶。尋常「凝身」境武者靠近,都可能被撕裂或凍斃,唯有實力強橫的「顯形」境以上,方能勉強抵禦。此地環境極端,人跡罕至,卻又因那冰火對沖形成的奇觀,被視為某種「天地異力」交匯的象徵,在玄珠國武道傳說中頗帶神秘色彩。

  將決戰地點定於寒山之巔,是李長安深思熟慮後的結果。此地環境惡劣,足以過濾掉大部分無關緊要的圍觀者,能上來的,至少是「顯形」境中的佼佼者,或是背景深厚的大勢力代表,符合「請天下觀禮」的排場。更重要的是,那狂暴混亂的冰火颶風、極端對立的天地環境,能最大程度地干擾感知、掩蓋痕跡,為他接下來的「表演」,提供了絕佳的舞台和掩護。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在玄珠國地下城飛速傳播。朝廷的「瘋狗」梟雄館主,在連殺數十館主、凶威滔天之後,終於引起了公憤。以「玄冰宗」、「地火門」、「裂骨幫」三大擁有「武相」境強者坐鎮的一流勢力為首,聯合了超過二十家二、三流武館、家族,組成「討逆盟」,發布「誅魔令」,誓要剷除李長安這個「朝廷鷹犬」、「武道公敵」。而李長安,竟狂妄地主動應戰,將地點定在了兇險莫測的寒山之巔,並揚言「請天下觀禮」!

  狂妄!無知!找死!

  這是絕大多數聽到消息的江湖人的第一反應。但無人敢輕視。梟雄館主過往的戰績太過駭人,其手段之酷烈、實力之莫測,早已深入人心。沒人認為他是去送死,這更像是一種極端自信、甚至是瘋狂的挑釁。

  決戰前夜,寒蛟別院。

  李長安靜坐於密室,周身氣息晦澀莫名。體內,那數十種駁雜異力的衝突已被他強行壓制到一個相對平衡,但極度不穩定的臨界點。陽神蟄伏於紫府深處,清光內斂。「亂世梟雄」行當印記微微發燙,如同即將出鞘的凶刃。他面前攤開一張粗糙的獸皮地圖,上面用炭筆勾勒著寒山地形,以及幾處他精心計算過的、冰火地氣衝突最為劇烈、空間最為紊亂的節點。

  「差不多了。」 李長安低聲自語,指尖在地圖某個節點輕輕一點。「武道神變……哼,便讓你們這群井底之蛙,見識見識,何謂……『仙』臨凡塵!」

  次日,寒山之巔。

  往日狂暴混亂的冰火颶風,今日似乎格外暴烈。冰晶如刀,裹挾著灼熱的硫磺蒸汽,形成一道道接天連地的灰白色氣旋,在山巔肆虐咆哮。天空(冰穹)投射下的幽藍光芒,被這混亂的氣流扭曲、折射,映照得整座山峰光怪陸離,宛如魔域。

  然而,在這等絕地,此刻卻聚集了數十道氣息強橫的身影。他們或孤身而立,或三五成群,周身都散發著或冰寒、或灼熱、或鋒銳、或厚重的「身神」之力,形成大小不一的光暈,勉強抵禦著外界狂暴環境的侵蝕。這些人,便是「討逆盟」的核心力量,以及玄珠國各大勢力派來觀戰的代表。最低也是「顯形」境中期,其中更有七八人氣息淵深如海,身周隱隱有清晰的獸形、兵刃、或是自然現象虛影沉浮幻滅——正是「武相」境的標誌!玄冰宗宗主、地火門門主、裂骨幫幫主這三位「討逆盟」魁首,赫然在列,氣息最為強橫,顯然都已達到「武相」境中期乃至後期。

  眾人面色凝重,目光齊刷刷望向颶風眼相對平靜處,那塊突兀探出山體、如同鷹喙般的黑色巨岩。巨岩之上,一道孤峭的身影負手而立,背對眾人,遙望下方無盡冰川與噴涌地火的冰窟深淵。正是李長安。他今日未著甲冑,只一身簡單的玄色勁裝,在狂暴的冰火氣流中獵獵作響,身形卻穩如山嶽,仿佛與腳下巨岩融為一體。那股子淵渟岳峙、深不可測的氣勢,讓不少人心頭暗凜。

  「梟雄館主!你倒守時!」 玄冰宗宗主,一個面容枯槁、白髮如雪、周身繚繞著實質般冰晶寒霧的老者,聲音如同萬年寒冰摩擦,率先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今日天下英雄在此,你倒行逆施,殺戮無度,甘為朝廷鷹犬,殘害同道,罪孽滔天!還有何話說?!」

  李長安緩緩轉身。他的臉色依舊帶著一絲不正常的青灰,眉心的暗紅光斑也未完全消退,但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勘破世情般的淡漠。他沒有看玄冰宗主,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所有人,嘶啞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風雪的咆哮:

  「罪孽?同道?」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憐憫的弧度,「一群被圈養的豬玀,互相撕咬,還自詡英雄?」

  「狂妄!」


  「找死!」

  「殺了他!」

  此言一出,頓時激起眾怒。尤其是幾位「武相」境強者,臉色瞬間陰沉如水,周身氣勢暴漲,引動得周圍冰火氣流都更加紊亂。

  「牙尖嘴利,救不了你的命!」 地火門門主是個魁梧如鐵塔的赤發巨漢,身周空氣因高溫而扭曲,他獰笑一聲,聲如悶雷,「今日便用你的血,祭奠我地火門死去的兒郎!」

  「何須與他廢話?此獠兇殘成性,速速合力,將其格殺,為玄珠除害!」 裂骨幫幫主是個精瘦矮小的老者,十指指甲烏黑尖銳,泛著金屬光澤,聲音尖利。

  「且慢。」 李長安忽然抬手,止住了眾人即將爆發的攻勢。他目光投向颶風之外,那影影綽綽、在更遠處山腰、冰岩上觀望的、更多來自各方的身影,朗聲道:「李某今日請諸位前來,非為口舌之爭,亦非為逞匹夫之勇。」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竟隱隱壓過了風雪的咆哮:「爾等修煉『身神』之道,自詡竊取天力,追求武道巔峰。可曾想過,此道盡頭為何?是化身非人之怪物,淪為冰川深處那不可名狀存在的食糧?還是在這污濁泥潭中,永世掙扎,不得超脫?」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心頭。尤其是關於「武道盡頭」、「不可名狀存在」、「食糧」等字眼,觸及了許多「武相」境強者內心最深處的恐懼與隱秘。不少人臉色驟變,連玄冰宗主等人都瞳孔收縮。

  「黃口小兒,胡言亂語!武道至高,豈是你能揣度!」 玄冰宗主厲喝,但聲音中已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李長安的話,太過誅心!

  「揣度?」 李長安輕笑,那笑容中卻無絲毫暖意,只有無盡的冰寒與嘲弄,「爾等井蛙,安知天河之廣?今日,李某便讓爾等開開眼,何謂……真正的武道通神!」

  話音未落,他忽然動了。沒有預想中的暴起突襲,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爆發,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擺開了一個極其古樸、甚至有些笨拙的起手式——那是在外界武學中流傳最廣、最基礎的拳法起手式,在此界武者看來,粗陋不堪,毫無「身神」異力波動。

  「就這?」 有人忍不住嗤笑。地火門主更是直接,狂笑一聲,一步跨出,身形如炮彈般衝來,周身赤紅火焰升騰,凝聚成一頭猙獰的熔岩巨獸虛影,張牙舞爪,帶著焚天煮海的高溫,一拳轟向李長安面門!這一拳,已動用了「武相」之力,勢要一擊必殺!

  李長安恍若未覺,只是沉腰坐馬,以那基礎拳法的路數,一板一眼地打出一拳。動作緩慢,甚至有些遲滯,與地火門主那快如閃電、凶威赫赫的一擊形成鮮明對比。

  然而,就在他出拳的瞬間,異變陡生!

  山巔之上,那原本狂暴混亂、毫無規律的冰火颶風,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撥動,猛地一滯!隨即,以李長安揮出的那一拳為中心,方圓數十丈內的空間,似乎被引動,產生了奇異的共鳴與律動!

  「呼——!」

  刺骨寒風,不再混亂四散,而是如同被無形之力牽引,自冰淵之下倒卷而上,匯聚於李長安拳鋒,形成一道凝練到極致的、泛著幽藍寒光的凜冽寒流!

  「滋啦——!」

  灼熱地氣,亦從冰火窟中升騰而起,不再與寒流無謂衝撞,而是如百川歸海,帶著暗紅色的硫磺火光,纏繞上那道寒流,冰與火,竟在某種玄妙力量下,達成了詭異的、動態的平衡,化作一條冰火交織的螺旋氣勁,環繞拳鋒!

  「轟隆——!」

  高天之上,冰穹深處,常年死寂的、被厚重冰層隔絕的、本應只有幽光的環境,竟傳來低沉的、仿佛來自九幽深處的悶響!那不是雷聲,但帶給人的威壓,比雷聲更甚!仿佛有難以言喻的偉力在冰層之上、在不可知的高處涌動、匯聚!

  「這……這是……?!」 地火門主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化作無邊的驚駭。他感覺自己仿佛不是沖向一個人,而是沖向一片正在醞釀著天地之威的、活過來的風暴核心!那冰火螺旋氣勁尚未及體,蘊含的極致低溫與極致高溫交織的毀滅意境,已讓他體表的火焰「武相」劇烈波動,傳來不堪重負的哀鳴!

  「不可能!他怎能引動天地異力?!這絕非『身神』外放!這是……神變?!武道神變?!!!」 遠處,一位年歲極老、見識廣博的「武相」境散修失聲尖叫,聲音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顫抖。

  武道神變!傳說中「武相」境之上的無上境界!身與神合,神與道同,一舉一動,引動天地之力相隨,自身便是天地法則的延伸!那是玄珠國武道傳說中的神話,已有數百年未曾有人真正觸及,只存在於古老的石刻與口耳相傳的史詩之中!


  在場所有「武相」境強者,心神俱震!他們比旁人更清楚,引動如此規模的天地異力,且是冰火對沖這等極端之力,並使之平衡、匯聚於拳,這絕非「身神」外放所能做到!他們的「身神」再強,也不過是藉助、模擬、或小範圍影響某種天地之力,何曾見過如此信手拈來、仿佛天地之力主動聽其號令的場景?!

  電光石火間,李長安那看似緩慢笨拙的一拳,與地火門主狂暴凶戾的一拳,碰撞在了一起。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沉悶到極致的、仿佛空間都被擠壓的嗡鳴。

  地火門主拳頭上的熔岩巨獸虛影,如同撞上無形壁壘的泡沫,無聲無息地寸寸碎裂、湮滅!他拳頭表面的火焰瞬間熄滅,皮膚、肌肉、骨骼,在與那冰火螺旋氣勁接觸的剎那,先是極寒凍結,化為冰晶,隨即又被內蘊的極熱化為飛灰!整個過程快得不可思議!

  「啊——!」 悽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戛然而止。地火門主那魁梧的身軀,自拳頭開始,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鉛筆畫,迅速湮滅、消散!沒有血肉橫飛,沒有殘肢斷臂,只有一縷青煙,混合在冰火氣流中,瞬間被吹散。一位「武相」境中期、威震玄珠的巨頭,竟連一招都沒接下,便屍骨無存,形神俱滅!

  死寂!

  絕對的死寂!

  只剩下寒山之巔永恆的風雪咆哮,此刻卻仿佛成了微不足道的背景音。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如同被冰封的雕塑,死死地盯著巨岩上那道玄衣身影,盯著他那緩緩收回的、纏繞著尚未完全散去冰火氣勁的拳頭。

  一拳!僅僅一拳!輕描淡寫,仿佛隨手拂去塵埃,便擊殺了一名「武相」境中期強者!這是什麼實力?!這已經不是「武相」境能夠解釋的了!

  難道……真的是傳說中的……武道神變?!!

  「武道神變……神變境……」 玄冰宗主嘴唇哆嗦,白髮下的臉龐慘白如紙,再無半分之前的冰冷威嚴,只剩下無邊的恐懼與駭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剛才那一拳蘊含的力量層次,已經完全超越了「武相」境的範疇!那是質的飛躍!是傳說中的境界!

  裂骨幫幫主更是駭得連連後退,險些從立足的冰岩上跌落。他那引以為傲、足以撕裂金鐵的烏黑指甲,此刻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不可能……這不可能……」 有人喃喃自語,道心幾乎崩潰。

  李長安緩緩收拳,周身纏繞的冰火氣勁徐徐散去,臉色似乎更加蒼白了一絲,眉心暗紅光斑閃爍不定,氣息也略顯紊亂,仿佛剛才那一擊對他負擔不小。但他依舊挺立如松,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眾人,聲音平靜依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武道盡頭,非是化身妖魔,淪為祭品。乃是以人身,掌天地之力,御萬象之變,是為——神變!」

  他抬手,指向蒼穹(冰穹),又指向腳下噴涌地火的深淵,朗聲道:「天地之力,浩瀚無窮,豈是爾等體內圈養的『怪物』所能比擬?以身飼魔,終為魔食。唯有感悟天地,契合大道,方是正途!」

  這番話,配合剛才那驚天動地、顛覆認知的一拳,如同洪鐘大呂,狠狠撞擊在在場每一個武道強者的心神之上!尤其是那些卡在「武相」境多年、苦苦追尋前路而不得的老怪物們,更是心神劇震,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武道神變!以身合道!駕馭天地之力!

  這與他們世代相傳、以身容納污染異力、修煉「身神」的道路,截然不同!但剛才那一拳展現的威力,卻又真實不虛,遠超他們的理解!

  難道……我們……真的走錯了路?!數百上千年,無數先輩,無數武者,都在一條註定淪為祭品的絕路上狂奔?!

  信仰崩塌的震撼,遠比死亡的恐懼更令人崩潰。

  「妖言惑眾!休聽他胡言!」 裂骨幫幫主最先反應過來,尖聲叫道,試圖穩住人心,「他定是修煉了某種不為人知的邪惡秘法,或身懷異寶!合力殺了他!否則我等皆無活路!」

  然而,人心已亂。李長安剛才展現的力量和那番話語,如同最鋒利的毒刺,扎進了他們武道信念的最深處。恐懼、懷疑、貪婪、渴望……種種情緒交織,讓原本同仇敵愾的「討逆盟」瞬間分崩離析。不少人目光閃爍,看向李長安的眼神,已從仇恨殺意,變成了驚疑、恐懼,甚至……一絲難以抑制的探究與渴望!

  若是……若是他說的是真的呢?若是真有「神變」正道呢?

  李長安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冷笑。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殺一個地火門主立威,足以震懾;拋出「武道神變」的誘餌,足以惑心。他根本不需要將這些人全殺光,只需要打垮他們的意志,種下懷疑的種子,就足以讓這所謂的「討逆盟」從內部瓦解。


  「爾等,還要戰麼?」 李長安踏前一步,明明氣息似乎有些虛浮,但那平淡的目光掃來,卻讓包括玄冰宗主在內的所有「武相」境強者,心頭一寒,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戰?怎麼戰?地火門主屍骨無存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那引動天地之力的恐怖一拳,誰能保證自己能接下?即便對方似乎消耗巨大,但誰又敢去賭,他不能再出一拳?更何況,人心已散,各懷鬼胎,誰又願意當這個出頭鳥,去試探那深不見底的恐怖?

  「神變……神變……」 玄冰宗主喃喃自語,蒼老的臉上神色變幻不定,最終化為一聲長嘆,周身冰晶寒霧收斂,對著李長安,竟是微微拱手,聲音乾澀道:「老朽……受教了。今日之事,我玄冰宗……退出。」 說罷,竟是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流光,頭也不回地朝著山下掠去,背影竟有幾分倉皇。

  連最強的玄冰宗主都退了,其他人哪還敢停留?裂骨幫幫主臉色鐵青,怨毒地瞪了李長安一眼,也咬牙帶著手下迅速退走。其餘人等,更是作鳥獸散,生怕慢了一步,被那「神變」強者隨手抹去。

  轉眼間,原本氣勢洶洶、誓要誅魔的「討逆盟」聯軍,便走得乾乾淨淨。寒山之巔,只剩下李長安一人,以及遠方那些早已被驚得魂飛魄散、此刻更是噤若寒蟬的觀戰者們。

  狂風依舊呼嘯,冰火依舊對沖。但所有人的心境,都已徹底改變。

  李長安獨立鷹喙岩,玄衣獵獵,面色蒼白,氣息不穩,但在眾人眼中,卻仿佛與這狂暴的天地融為一體,高不可攀,深不可測。

  他緩緩收回目光,望向下方無盡冰川,無人看見的眼底深處,閃過一抹極致的疲憊與銳利。

  「神變?」 他心中無聲嗤笑,「不過是陽神驅馭風雨雷電的小把戲,結合對此地冰火地氣的提前觀測與引導罷了。一群坐井觀天的可憐蟲。」

  剛才那一拳,看似引動天地之威,實則取巧。他提前觀測寒山地氣脈絡,以自身陽神(元嬰)之力為引,巧妙引爆了幾處關鍵的冰火衝突節點,製造出天地異力匯聚的假象。同時,他將體內部分最為狂暴、衝突最烈的異力,混合著陽神之力,以「亂世梟雄」行當強行糅合、壓縮於拳鋒,模擬出冰火交織、湮滅萬物的恐怖效果。一拳擊殺地火門主,固然是實力碾壓,但也消耗巨大,且加劇了體內異力衝突,此刻他五臟如焚,神魂刺痛,不過是強撐著罷了。

  但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武道神變」的傳說,就此被他坐實。他李長安,不再是朝廷的「瘋狗」,不再是兇殘的魔頭,而是疑似觸摸到傳說境界、為玄珠武道指出一條「新路」的、神秘莫測的「神變」強者!儘管這「新路」根本不存在,只是他編造的、基於仙道認知的謊言。

  可以預見,今日之事,必將以最快的速度傳遍玄珠國,乃至更遠的冰川國度。他的處境將變得極其微妙——不再是人人喊打的公敵,而會成為各方勢力爭相拉攏、試探、敬畏、乃至恐懼的焦點。厲寒山的朝廷,那些江湖門派,暗處的陰影……所有人的態度都會改變。

  「亂世梟雄,豈能久居人下?既然此界武道走入歧途,那我便……為其『開闢』一條新路好了。」 李長安壓下喉間的腥甜,任由冰火颶風吹拂著蒼白的面頰,眼神卻愈發幽深、冰冷。

  「只不過,這條路的盡頭,是成為我的資糧,還是……呵呵。」

  寒山之巔一戰,餘波未平,反如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層層擴散,最終演變成席捲整個玄珠國武道界的驚濤駭浪,其影響之深遠,遠超一場簡單的勝負,甚至遠超「討逆盟」的瓦解。

  「梟雄館主」李長安的名字,連同「武道神變」四個字,如同最凜冽的冰原風暴,刮過了每一座地下城,每一處武館、宗門、世家的核心秘地。最初是難以置信的震撼,緊接著是目睹或聽聞那「引動天地、冰火相濟、一拳湮滅地火門主」的恐怖威勢帶來的恐懼,而最終,在所有震撼與恐懼沉澱之後,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撓心、更加顛覆性的困惑與猜疑,如同毒藤般在每一個知曉內情、尤其是修為達到「武相」境的強者心中瘋狂滋長。

  玄冰宗,核心禁地「永凍之間」。

  玄冰宗主,那位白髮如雪、枯槁如屍的老者,此刻正盤坐在萬載玄冰砌成的寒玉床上,試圖以宗門秘傳的「玄冰凝心訣」平復激盪的心神。但往日裡足以凍結雜念的極致寒意,此刻卻仿佛失去了效力。他眼前不斷浮現出寒山之巔那一幕:李長安那看似平凡無奇、卻引動冰火颶風相隨的一拳;地火門主那在冰火螺旋中無聲湮滅的驚駭臉龐;以及李長安那番關於「以身合道」、「感悟天地」的淡漠話語。

  「神變……神變境……」 玄冰宗主幹澀的嘴唇喃喃重複著這個詞,枯槁的臉上肌肉微微抽搐。作為玄珠國最頂尖的強者之一,執掌玄冰宗數百年,他比任何人都更接近那個傳說中的境界,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個境界意味著什麼,或者說,在玄珠國流傳的古老禁忌傳說中,那個境界意味著什麼。


  「武相」之上,是為「神變」。身神與天地交感,舉手投足引動自然偉力,自身便是法則的延伸,擁有近乎神魔般的威能。這是所有「武相」境強者夢寐以求的終極目標,是武道之路的輝煌頂點。

  但是,在玄珠國所有古老傳承、隱秘典籍、乃至口耳相傳的、只有最核心層才知曉的禁忌里,都明確記載著另一條鐵律:一旦有武者突破「神變」境,其生命本質將發生不可逆的躍遷,與冰川深處那不可名狀、不可言說的「諸神」(或「偉大存在」、「污染源頭」)產生無法割斷的、強烈的共鳴與吸引。屆時,將無法再停留於「人間」(指玄珠國等人類聚居的冰川地下世界),必會收到「感召」,必須前往冰川最深處、那永恆的黑暗與瘋狂之地,成為「諸神」的侍者、僕從,或者……更不可知的存在的一部分。從此,與凡俗絕緣,生死不明,蹤跡全無。

  因此,在玄珠國漫長而黑暗的歷史上,並非沒有驚才絕艷之輩觸摸到「神變」的門檻,甚至可能有人成功踏足。但他們最終都消失了,無聲無息,仿佛從未存在過。留下的只有關於「神變」威能的模糊傳說,以及那條深入骨髓的警告:神變,即是人間武道的終點,亦是脫離人間的起點。不可留,留則必遭不測,或引來「神罰」。

  這也解釋了為何玄珠國明面上的最強者,始終停留在「武相」境巔峰,無人敢於、或者說無人能夠公開突破那層界限。不是不能,而是不敢,或者突破的代價是無法承受的「飛升」(實為被召喚、吞噬)。

  可現在,李長安出現了。

  他展現出了遠超「武相」境理解的力量,那引動天地冰火之威的一拳,與傳說中「神變」境的特徵何其相似!甚至,他親口說出了「以身合道」、「感悟天地」這等與「身神」之道迥異、卻更契合「神變」描述的話語!

  可矛盾之處也在於此——他還在人間!他好端端地站在寒山之巔,站在所有人面前,甚至之前還在玄珠國四處殺戮,開館授徒,與朝廷合作!他並未被「感召」,沒有消失,沒有前往冰川深處!

  「這……這怎麼可能?!」 玄冰宗主猛地睜開雙眼,眼中冰藍色的光芒劇烈閃爍,顯示出內心的極度不平靜。「若他真是『神變』,為何不受感召?若他不是『神變』,那寒山一拳,又作何解釋?難道……他找到了規避『感召』的方法?還是說……他走的路,根本就不是我們認知中的『神變』?那條『以身合道』的路,真的存在?真的能讓人掌握神變之力,卻不必淪為『諸神』的僕役?」

  疑問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道心。數百年的苦修,無數次在「身神」反噬與污染侵蝕邊緣的掙扎,對前路(實為絕路)的隱隱感知與恐懼……此刻,因為李長安的出現,因為那矛盾的現象,而徹底爆發出來。

  不僅是他,所有從寒山返回,或聽聞詳情的「武相」境強者,心中都翻騰著類似的驚濤駭浪。

  裂骨幫,陰森的地窟中。

  裂骨幫主,那精瘦矮小的老者,正煩躁地踱步,烏黑的指甲無意識地在堅硬的岩壁上劃出深深的刻痕,發出令人牙酸的噪音。

  「神變……不受感召……新路……」 他眼中閃爍著貪婪、恐懼與深深的懷疑,「這李長安,身上必有驚天大秘!或許,是掌握了某種上古遺寶?或是發現了某處未被污染的遠古遺蹟,得到了真正的、不受『感召』束縛的傳承?又或者……他本身,就是來自冰川之外?!」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打了個寒顫。冰川之外?那只是最虛無縹緲的傳說!但若非如此,如何解釋他迥異的功法(如果能稱之為功法的話),如何解釋他疑似「神變」卻滯留人間?

  「必須弄清楚!不惜一切代價!」 裂骨幫主眼中凶光畢露,「若能得其秘,或許……老夫也能窺得真正長生久視、逍遙人間之力,而不必終有一日,要麼被『身神』反噬吞噬,要麼……被那冥冥中的感召,拖入永恆的黑暗!」

  地火門(門主隕落,如今由副門主及幾位長老主事),議事大殿氣氛凝重如鐵。

  「門主……難道就白死了嗎?」 一位鬚髮赤紅的長老悲憤低吼,但眼中除了仇恨,更多是揮之不去的恐懼。那一拳湮滅門主的景象,已成夢魘。

  新任的代門主,一位同樣魁梧、但氣息遠比隕落門主沉穩的漢子,面色陰沉:「報仇?拿什麼報?那李長安展現出的力量,已非『武相』可敵!除非我們能請動閉關不出的太上長老,或者……與其他宗門真正摒棄前嫌,聯手施壓,甚至……向朝廷……」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更重要的是,他口中的『新路』,若是真的……我地火門,難道還要抱著這遲早將我們帶入深淵的『身神』之道,一路走到黑嗎?門主的仇要報,但宗門的未來……更在何方?」


  此言一出,滿座皆寂。仇恨與對前路的迷茫,交織在一起。

  其他大大小小的勢力,反應各異。有的驚恐萬分,緊閉山門,嚴令弟子不得外出,生怕招惹到那位「神變」煞星;有的則暗中串聯,商議對策,是戰是和,是疏是親,舉棋不定;更有一些心思活絡、或是卡在瓶頸多年、對前路絕望的武者,開始蠢蠢欲動,將目光投向了寒蛟別院的方向,投向那位神秘莫測的「梟雄館主」。

  厲寒山的冰魄殿內,氣氛同樣詭異。

  「國主,那李長安……當真踏入了『神變』?」 一位心腹將領難以置信地問道,聲音乾澀。

  厲寒山高踞王座,虬髯下的臉龐看不出喜怒,只有一雙眼睛閃爍著深沉難測的光芒。他指尖無意識敲擊著冰冷的骨制扶手,發出「嗒、嗒」的輕響。

  「是不是『神變』,已不重要。」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重要的是,他擁有我們無法理解、無法企及的力量。重要的是,他打破了『神變必受感召』的鐵律,還拋出了一個所謂的『新路』。」

  他目光掃過殿下神色各異的臣屬:「這意味著,平衡被徹底打破了。以往,我們最大的敵人,是那些不聽話的江湖門派,是那些修煉邪法的瘋子。但現在,一個更超然、更不可控、也更具誘惑力的變數出現了。他不再是朕手中那把好用的刀了……」

  厲寒山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不,他從來就不是刀。朕看走眼了。他是一頭真正的、能吞掉整個棋局的惡虎!如今,這頭虎不僅露出了獠牙,還……叼著一條可能通往全新天地的鑰匙。」

  「陛下,那我們該如何應對?是拉攏,還是……」 另一名文官模樣的老者試探問道。

  「拉攏?」 厲寒山嗤笑一聲,「拿什麼拉攏?國師之位?資源?你覺得,一個疑似『神變』、掌握著可能規避『感召』之秘的人,會在乎這些?」

  他站起身,走到殿邊,望著窗外永恆的冰原幽暗,聲音飄忽:「暫且……靜觀其變吧。傳令下去,對『梟雄館』……不,對李長安的一切要求,儘量滿足,不要招惹。同時,給朕盯死他!還有,查!動用一切力量,查清他的來歷!查清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朕要知道,他所謂的『以身合道』,究竟是怎麼回事!那條『新路』,是真是假,可否……複製!」

  「是!」 殿下眾人凜然應命。

  寒蛟別院,靜室。

  李長安盤膝而坐,臉色比寒山之巔時更加蒼白,眉心暗紅光斑劇烈閃爍,體內數十種異力再次蠢蠢欲動,甚至有反撲之勢。強行引爆寒山地氣節點,模擬天地之威,又全力催動陽神與「亂世梟雄」行當之力,糅合異力打出那震懾全場的一拳,對他負擔極重,幾乎引動了體內異力衝突的總爆發。

  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身體微微顫抖,正在以莫大毅力,強行壓制、梳理體內狂暴的力量。但嘴角,卻掛著一絲冰冷的、計劃得逞的笑意。

  「感召?侍者?」 他心中冷笑,「果然,此界武道,從『身神』開始,便是一條被標記、被豢養的道路。『神變』?不過是養肥了,該被收割的信號罷了。一群可憐蟲,在絕路上狂奔而不自知,還將其奉為武道巔峰。」

  「我這一番做作,拋出個虛無縹緲的『以身合道』、『感悟天地』,正好戳中了他們內心最深處的恐懼與渴望。恐懼前路斷絕,淪為祭品;渴望獲得力量,又避免被『感召』。我滯留人間,便是最好的證明,證明『新路』可能存在。」

  「接下來,這些人會像嗅到血腥的鯊魚,蜂擁而至。試探的,求教的,合作的,圖謀不軌的……厲寒山,還有那些隱藏在暗處的老怪物,都坐不住了。」 李長安眼中幽光閃爍,如同深淵,「讓他們猜,讓他們想,讓他們自己腦補出一條『通天大道』。而我,只需要在他們最渴望、最困惑的時候,拋出一點點『誘餌』……」

  「亂真師」的手段,最高明的從來不是製造完美的幻象,而是引導他人,自己去看到他們最想看到的「真實」。

  「我需要時間,消化體內這些駁雜的力量。我需要資源,更需要……更高品質的『獵物』。那些『武相』境老怪,他們體內更加精純、更接近污染源頭的『身神』之力,才是我真正需要的『資糧』。」 李長安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饕餮般的貪婪。

  「還有那些秘密……關於『天外之神』,關於『感召』,關於冰川深處……或許,可以從那些最古老的勢力,或者厲寒山那裡,撬出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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