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 章 借刀殺人
梟雄館的冰岩大門被叩響時，聲音並不急促，卻帶著一種迥異於往常挑釁者的、刻意保持的節奏與力度。李長安從冰冷的冥想中睜開眼，神識如水銀瀉地般悄然蔓延出去。門外站著兩人，並非氣息彪悍、紋身發亮的武者，而是穿著相對「整潔」的、某種厚實灰色織物縫製的袍子，腰間掛著代表某種身份的骨牌，神色間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拘謹與畏懼的……官吏？
其中一人手中捧著一個用粗糙獸皮包裹的狹長物件，另一人則雙手捧著一塊打磨光滑、邊緣嵌著幾顆黯淡碎晶的薄冰板，冰板上似乎刻著字。
「朝廷的人？」 李長安眉頭微不可查地一挑。這幾日他雖深居簡出，但「亂世梟雄」行當賦予的、對周遭信息的本能汲取，讓他對玄珠國的權力結構有了大致了解。名義上，玄珠國有個「朝廷」，有個「國主」，占據著地下城中心那片用更大塊冰岩壘砌、被稱為「冰魄殿」的建築群。但實際權威有限，更多像是一個相對強勢的、占據著最好資源和地盤的大型勢力，對城內諸多桀驁不馴、各有靠山的武館、幫派、家族的控制力相當薄弱。朝廷的「巡守」只能在幾條主幹道上象徵性地巡邏，對武者間的爭鬥大多睜隻眼閉隻眼，除非波及太大或涉及到朝廷自身的核心利益。
朝廷的人主動上門，而且是這種略顯「正式」的姿態，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李長安沒有起身，只是隔空輕輕一拂袖。嘎吱——那扇本就關不嚴實、門軸損壞的大門，被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向內推開。
門外兩人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半步，待看清院內盤坐著的、氣息深沉如淵的李長安，更是心中一凜，連忙躬身。捧冰板那人上前一步，將冰板稍稍舉起，用一種刻意放緩、帶著恭敬的語調說道：「梟雄館主閣下，奉國主之命，特來送上請柬。國主於冰魄殿設宴，誠邀閣下赴會，有要事相商。」 說罷，將冰板輕輕放在門口地面上，又退了回去。
另一人也連忙將手中獸皮包裹的長條盒子放下。
兩人不敢多言，再次躬身一禮，便匆匆退走，仿佛多待一刻都會引來不測。
李長安目光掃過那冰板。上面用尖銳器物刻著幾行歪斜卻有力的字跡：「梟雄館主台鑒：閣下勇武，名動玄珠。本王素慕豪傑，渴求英才。特於明日酉時，冰魄殿略備薄酒，盼閣下撥冗一晤，共商國是。玄珠國主，厲寒山，敬上。」
字跡粗獷，透著一股蠻霸之氣，但措辭卻略顯文縐縐，似是模仿外界文書格式，又有些不倫不類。「共商國是」？李長安嘴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這玄珠國，弱肉強食便是最大的「國是」，所謂的朝廷，自身尚且朝不保夕，與諸多強大武館、家族維持著脆弱的平衡，何來「國是」可商？
他抬手虛抓，那冰板與獸皮包裹凌空飛入院中，落入他手。先看冰板，材質是冰川深處一種較為堅韌的寒冰，嵌著的碎晶毫無靈氣，只是裝飾。那獸皮包裹打開，裡面是一柄帶鞘的短刀。刀鞘是某種深色獸骨打磨，刀柄纏著細密的獸筋。拔刀出鞘，寒光凜冽，刀身狹長微弧，泛著幽藍光澤，寒氣逼人，顯然是用上好的「寒髓鐵」混合了其他材料打造，鋒利異常，且自帶一股陰寒之氣，能遲滯血氣，算是一柄不錯的殺人利器。在這玄珠國，這份「請柬」倒也算得上誠意。
「宴無好宴。」 李長安指腹拂過冰冷的刀鋒，感受著其中蘊含的那一絲與冰川武者「身神」力量同源、但更加精純凝練的陰寒煞氣。「這國主，是想招攬我？還是想借刀殺人？或者……試探？」
他如今的實力，雖因傷勢和道基問題，遠未恢復全盛，但元嬰（陽神）本質尚在，眼界、經驗、以及對力量的理解運用，遠超此界所謂的「武相」。真動起手來，除非玄珠國隱藏著超越「武相」、達到「神變」甚至更高層次的老怪物，否則他自保無虞。但初來乍到，對這冰川下的勢力盤根錯節、尤其是那隱約感知到的、與「天外之神」污染相關的更深層秘密了解尚淺，貿然捲入所謂的「朝廷」與「江湖」之爭，未必明智。
不過，「亂世梟雄」，豈能因畏險而避勢？機遇往往與風險並存。這玄珠國主厲寒山，能在這等混亂之地占據「國主」之名多年，必有其過人之處。去見見，探探虛實，看看這潭水到底有多深，亦無不可。
李長安將短刀歸鞘，隨手放在一旁。目光再次掃過冰板上的「共商國是」四字，眼中？閃過一絲幽光。
次日酉時，天色（如果冰穹頂部那些發光苔藒與晶體的明暗變化可算天色）漸「暗」，幽藍光芒轉為更加深邃的暗藍色。李長安換上了一身相對乾淨的獸皮衣（仍是原來那件，只是稍作整理），將那柄「寒髓鐵」短刀懸在腰間，未帶其他武器，獨自離開梟雄館，朝著城市中心那片最為高大、但也最為壓抑的冰岩建築群走去。
冰魄殿與其說是宮殿，不如說是一座巨大的、結構粗糙的冰岩堡壘。外圍有高達數丈、布滿尖刺的冰岩圍牆，入口是兩扇厚重的、包裹著某種堅韌獸皮的金屬大門（在此地極為罕見），門前站著兩排身著相對統一骨甲、手持長矛、氣息在「淬體」到「凝身」之間的守衛，眼神麻木而冷漠。
通報過來意（其實守衛早已得到吩咐），李長安被引入殿內。內部空間比想像中寬闊，但同樣簡陋粗獷。巨大的冰柱支撐著穹頂，牆壁上插著燃燒著某種獸脂、冒著黑煙、散發出怪異氣味的火把。地面鋪著打磨不平的冰石板，角落裡堆放著一些獸皮、骨骼和看不出用途的金屬塊。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獸脂燃燒的嗆人氣味，以及一種更加隱晦的、類似廟宇香火但又冰冷污濁的氣息。
大殿盡頭，數級冰階之上，擺著一張巨大的、用整塊黑色獸骨雕刻而成的座椅，鋪著厚厚的、顏色斑駁的不知名獸皮。座椅上，端坐一人。
此人身材極為高大魁梧，即使坐著，也給人山嶽般的壓迫感。他穿著一身暗紅色的、似乎是某種厚重皮革縫製的袍服，袍服上繡著扭曲的、如同糾纏冰棱般的銀色紋路。面容粗獷，濃眉如戟，眼窩深陷，一雙眸子在躍動的火光下，閃爍著猛獸般的幽光。他下頜留著短硬如鋼針的虬髯，膚色是常年不見天日的蒼白，但右臉頰上，一道深可見骨的疤痕，從眼角斜劃至嘴角，為他平添了十分的兇悍之氣。其周身並無刻意散發氣勢，但那股久居上位、生殺予奪養成的威嚴，混合著武者特有的、經過無數次搏殺淬鍊出的血腥煞氣，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強大氣場。李長安神識微動，已感知到其體內蟄伏著一股磅礴而冰冷的力量，遠比之前所見的任何「凝身」、「顯形」境武者都要強大凝練，其丹田處，隱約有一尊模糊但極具壓迫感的、類似獨角冰龍形態的「身神」虛影盤踞。果然已臻「武相」之境，而且絕非初入，至少是武相中期甚至後期。
「梟雄館主？果然氣勢不凡，不請自來，便已名動玄珠。」 厲寒山開口，聲音洪鐘，在空曠的大殿內迴蕩，震得火把煙炱亂晃。他並未起身，只是微微抬手，指向旁邊一張稍小的骨椅，「坐。看酒！」
旁邊侍立著幾名同樣氣息不弱、眼神精悍的侍衛（至少是「顯形」境），聞言立刻搬上酒肉。酒是渾濁的、帶著刺鼻氣味的暗紅色液體，盛在粗陶碗中；肉是大塊烤得焦黑、看不出原本形態的獸肉，放在同樣粗糙的木盤裡。
李長安也不客氣，徑直走到那骨椅前坐下。椅子冰冷堅硬，他身形挺拔，目光平靜地與王座上的厲寒山對視，並無尋常武者面見國主時應有的敬畏或拘謹，只有一種平等的、甚至帶著些許審視的淡然。
厲寒山眼中精光一閃，似乎對李長安的態度並不意外，反而哈哈一笑，端起陶碗：「梟雄館主快人快語，本王也不繞彎子。請閣下前來，是有一事相求，亦有一樁富貴，願與閣下共享。」
李長安端起陶碗，嗅了嗅那刺鼻的酒氣，並未飲用，只是淡淡道：「國主言重。李某初來乍到，不過一介武夫，開館只為謀生，何德何能，當得起國主『相求』二字？更遑論『富貴』。」
「武夫？」厲寒山搖頭，將碗中渾濁酒液一飲而盡，抹了把虬髯上的酒漬，目光灼灼地盯著李長安，「能瞬殺禿狼，數日間連敗七波挑戰者，自身毫髮無傷，且……」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探究，「閣下氣息深沉內斂，煞氣凝而不發，動手時舉重若輕，絕非尋常『顯形』可比。依本王看，閣下至少是『武相』修為！而且，路子很正，煞氣雖重，卻無『那些東西』的混亂污濁之氣，難得！」
李長安心中微動，臉上卻不動聲色。這厲寒山眼光倒是毒辣，而且似乎對「身神」力量的純淨與否頗為在意？他口中的「那些東西」，指的莫非是修煉不得法、過度依賴污染獸類精華、導致自身「身神」乃至心智被嚴重侵蝕的武者？
「國主慧眼。」 李長安不置可否。
「明人不說暗話。」厲寒山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山嶽般的壓迫感更強了幾分，聲音也壓低了一些，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煩躁與狠厲，「本王這玄珠國主，聽著威風，實則憋屈！朝廷內外，被那些所謂的江湖門派、世家大族掣肘得厲害！他們仗著有幾分實力，圈占地盤，私設稅賦，蓄養私兵，甚至暗中勾結，對抗朝廷政令！本王手下雖有兒郎，但頂尖高手，能與那些大門派老祖、大族族長抗衡者，寥寥無幾！政令出不了這冰魄殿百里，稅收收不上來，礦脈、獵場被他們把持……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他越說越是激憤，重重一拍座椅扶手，那堅逾精鐵的獸骨扶手竟被拍出幾道裂紋。「更可恨者，有些門派，修煉急功近利，肆意捕殺、獻祭活人，以邪法餵養『身神』，搞得境內烏煙瘴氣，怨聲載道，甚至引來冰川深處『那些存在』的注視，遺禍無窮！本王欲整肅綱紀，奈何力有不逮！」
李長安靜靜聽著，心中念頭飛轉。看來這玄珠國內部，朝廷與地方武力的矛盾，正統（相對）修煉與邪法修煉的衝突，都已十分尖銳。這厲寒山，倒不完全是昏聵之輩，至少看到了問題所在，只是受制於實力。
厲寒山發泄了一通，深吸口氣，目光重新落在李長安身上，變得熱切而誠懇：「梟雄館主，你實力超群，又是孤身一人，與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毫無瓜葛。若閣下肯助本王一臂之力……」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本王願以『國師』之位相待！地位尊崇，僅在本王之下！享朝廷最優供奉，寒髓鐵、冰魄玉、乃至王室秘藏的一些上古淬體秘法、珍稀獸材，任爾取用！更可調動部分朝廷兵馬，巡查四方，先斬後奏，專司鎮壓那些不服管束、修煉邪法的武道門派與世家！」
「只要閣下答應，做本王手中最利的那把刀，替朝廷掃平這些桀驁不馴的江湖勢力，清除那些修煉邪法、禍亂國本的毒瘤！屆時，玄珠國上下，資源盡歸朝廷調配，政令通達，武道昌明（指相對正統的修煉），本王與閣下，共治這玄珠萬里冰原，豈不快哉？！」
厲寒山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充滿了誘惑力與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他開出的條件，不可謂不豐厚。「國師」之位，資源傾斜，生殺大權，甚至「共治」的許諾……對於一個初來乍到、急需立足之地和資源的強者而言，幾乎是無法拒絕的誘惑。
李長安垂眸，看著陶碗中渾濁的酒液，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碗沿摩挲著。冰魄殿內火光搖曳，將他半邊臉龐映在明暗之間。
朝廷的刀？清除異己的工具？聽起來，這厲寒山是真的被逼到一定份上了，不惜引外來強援，甚至許以「國師」重位，也要打破國內僵局。這潭水，果然很深，而且比他預想的更渾。
風險顯而易見。一旦答應，必將成為眾矢之的，與玄珠國幾乎所有地方勢力、強大武館、世家大族為敵。那些勢力中，未必沒有能與厲寒山比肩、甚至更強的「武相」境老怪。而且，那些修煉邪法、可能與「天外之神」污染牽扯更深的勢力，恐怕更加詭異難纏。
但機遇同樣巨大。「國師」身份，能讓他名正言順地接觸玄珠國最頂層的秘密，獲取更多關於冰川武道、關於「天外之神」污染、甚至關於如何離開這永寂冰川的信息。朝廷的資源傾斜，能助他更快恢復傷勢，研究乃至改良此地的武道體系。更重要的是，以「國師」身份行事，無論是調查，還是……掠奪，都將方便許多。
「亂世梟雄」，豈懼與虎謀皮？只怕無皮可謀，無虎可搏。
片刻沉默後，李長安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厲寒山灼灼的視線，聲音依舊嘶啞低沉，聽不出喜怒：
「國主厚愛，李某惶恐。只是，李某閒散慣了，不喜約束。這『國師』之位，位高權重，責任重大，恐難勝任。」
厲寒山臉色微微一沉，眼中厲色一閃而過，但並未發作，只是盯著李長安，等他的下文。
李長安話鋒一轉，繼續道：「不過，國主所言江湖門派桀驁、邪法禍國，李某亦深以為然。李某開館授徒，亦求清淨。若有那等不服王化、修煉邪法、為禍一方的宵小，撞到李某手上，李某也不介意，替國主……清理清理門戶。」
他端起那碗一直未動的渾濁酒液，向著厲寒山略一示意，然後，手腕一翻，將酒水緩緩傾倒在地。
酒液灑在冰冷的冰石板地面上，嗤嗤作響，騰起一股帶著腥氣的白煙。
「至於『國師』之位，國主可另尋賢能。李某，只做該做之事，只殺該殺之人。」 李長安放下陶碗，目光幽深，「國主以為如何？」
不接「國師」之位，不受朝廷官職約束，但承諾在「必要時」、「順手」時，對付朝廷的敵人，尤其是那些修煉邪法的。這等於是一份鬆散的、非正式的盟約，或者說，一場基於共同利益（李長安需要立足和資源，厲寒山需要一把鋒利的刀）的有限合作。李長安保留了極大的自主權，進可藉此獲取便利，退可隨時抽身，甚至……反客為主。
厲寒山死死盯著李長安，殿內氣氛一時凝重。火把噼啪作響，侍衛們的手悄然按上了兵器。
良久，厲寒山忽然放聲大笑，聲震殿宇：「好！好一個只做該做之事，只殺該殺之人！梟雄館主果然快人快語，是性情中人！既如此，本王也不強求。從今日起，閣下便是我玄珠國座上賓！冰魄殿內，有一處別院，清靜寬敞，可供閣下歇腳。朝廷庫藏，亦對閣下開放部分，以示誠意！至於那些江湖瑣事……便依閣下所言，隨性而為即可！」
他大手一揮：「來人！將城西『寒蛟別院』的鑰匙取來，贈予梟雄館主！再取『冰魄玉髓』三滴，寒髓鐵精百斤，作為見面禮！」
李長安起身，微微頷首：「國主盛情，李某卻之不恭。既如此，李某先行告退。」
「館主慢走。日後常來走動！」 厲寒山笑道，目光卻深沉如古井。
李長安轉身，大步走出冰魄殿。殿外寒風凜冽，吹動他獸皮衣襟。他抬頭，望向冰穹之上那永恆的幽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國師？呵。」 他心中冷笑，「厲寒山啊厲寒山，你想借我這把刀，斬盡荊棘，重掌大權。卻不知，我這把刀，飲血之後，未必肯歸鞘。」
寒蛟別院的鑰匙冰冷刺骨，靜靜躺在他掌心。這是一處新的據點，一份豐厚的「餌料」，也是一張無形的大網。
寒蛟別院果然清靜。位於玄珠國王庭區域外圍，倚著一道巨大的冰川裂隙而建，院落比梟雄館大了數倍不止。主體建築是用切割整齊的黑色玄冰砌成，厚重古樸，帶著冰川特有的森寒之氣。院內有獨立的演武場、靜室，甚至引了一道地熱溫泉，霧氣氤氳，算是這冰下世界裡難得的奢侈。厲寒山派人送來的「冰魄玉髓」和「寒髓鐵精」也已送到，玉髓盛在三支寒玉瓶中，觸手冰寒刺骨，內蘊精純陰寒能量；鐵精則烏沉沉一塊，寒氣內斂，是鍛造冰屬性兵刃的極品材料。
李長安對住處和饋贈只是略略一掃，並未過多在意。他更感興趣的，是臨出冰魄殿前，以「需了解玄珠國風物典章，以免行止不當，貽笑大方」為由，從厲寒山那裡討來的一枚可通行王室「藏書窟」的骨牌。厲寒山只當這位「梟雄館主」是外來強者，想要了解此地風俗規矩，或是尋找合適的功法參考，爽快答應，甚至吩咐掌管藏書窟的官吏盡力配合。
真正的「藏書窟」，位於冰魄殿後方山腹之中，入口隱蔽，有氣息森嚴的守衛。出示骨牌後，李長安得以進入。與其說是「窟」，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冰洞，內部被粗略開鑿出數層，擺放著無數書架。書架並非木質，而是用不知名獸骨或黑色金屬搭建，上面堆放的也並非紙帛，多是各種獸皮鞣製後書寫的卷冊，或是打磨過的骨片、冰片，甚至還有一些顏色暗沉、質地奇特的石板，上面用尖銳器物或某種顏料刻畫著文字與圖案。空氣里瀰漫著陳腐的獸皮味、冰的寒氣，以及一種極其微弱的、混雜著血腥與混亂意念的殘留氣息——那是大量記載著「身神」修煉法門、長期受「污染」信息浸染所致。
看守藏書窟的是個乾瘦、眼珠渾濁的老者，氣息微弱，似乎並非武者，只是識些字的管理者。他對李長安的到來並無太多表示，指了指洞窟深處一堆落滿冰塵的獸皮卷，嘶啞道：「新來的？規矩懂吧？不可損毀，不可帶出。那邊是雜記、風物、地理、礦藏圖錄……再往裡是些粗淺的淬體法門和零散筆記……最裡面那些，」 他渾濁的眼珠瞥了一眼洞穴最深處幾個被厚重獸皮遮蓋的書架，聲音壓低，帶著警告，「是各家秘傳、禁忌之術的殘篇抄錄，還有……一些上古留下的石板，邪性得很，看久了神魂顛倒，沒事別碰。」
李長安點頭謝過，並未急於奔向那些看似高深的秘傳，而是先在那堆記載風物地理、礦藏圖錄的雜書前駐足。他需要先了解這個世界的基本框架。獸皮卷上的文字是一種扭曲變體的古篆，結合圖形，連蒙帶猜，加上「亂真師」行當對信息結構的本能解析，倒也能讀懂大半。
他沉浸其中，一卷卷翻閱。這些記載雜亂無章，多有缺失謬誤，但拼湊起來，一幅關於永寂冰川、關於玄珠國、關於此地「武道」的模糊圖景，逐漸在他腦海中清晰起來。
永寂冰川並非自古如此。據一些最古老的石板模糊記載，在無法追溯的久遠年代，此地也曾有過相對溫和的時期，甚至有零星的人類部落依靠狩獵冰原生物、採集地熱植物生存。但一切在某個「災變」之日改變。天穹撕裂，有不可名狀的「偉大存在」投下目光（或身軀的一部分），污染了這片土地。冰川變得更加酷寒、死寂，尋常生靈難以生存，卻催生出各種被污染、扭曲的凶暴獸類。殘存的人類在絕境中掙扎，為了獲得力量對抗惡劣環境與凶獸，開始了各種危險嘗試。
最初的「武道」，或許源於對凶獸強悍肉身的模仿與渴求。他們生啖獸肉，用獸血塗抹身體，用獸骨刺青，試圖獲得凶獸的力量。在無數代人的犧牲、變異、瘋狂與偶然的「成功」中，一條扭曲的、與「污染」共生、以自身為熔爐容納「異力」的道路，被逐漸摸索出來。
李長安的目光，最終定格在幾卷被翻得邊緣發黑、明顯是後來人謄抄匯總的獸皮卷上，上面系統（雖然仍很粗陋）地闡述了如今玄珠國主流「武道」的核心理念與修行層次。
「身神之道，乃竊天之力，以御極寒，抗凶煞，得大自在……」 開篇便是充滿誘惑與扭曲的話語。其核心理念，讓李長安這位來自外界、走正統仙道與神道路線的修行者，感到一種源自根本的詭異與悚然。
容納異力。這是冰川武道最根本的認知。他們認為，天地間的力量（在他們看來主要是「極寒」、「凶煞」、「獸性」等）是外來的、異於自身的、強大而危險的「異力」。修行，並非如外界仙道般「煉精化氣、鍊氣化神」的內求與升華，也不是神道「凝聚信仰、感悟法則」的溝通與契合，而是一個不斷「容納」、「吞噬」、「嫁接」這些「異力」進入己身的過程。讓自己的身體，變成一個能承載、消化、最終運用這些「異力」的容器或熔爐。
如何容納？正統的（相對而言，在此地被視為正統）武道，強調「循序漸進，以身為宮」。
身神之宮。指修行者自身的五臟六腑、四肢百骸、乃至穴竅經脈。他們認為，人體本身便是天地造化所鍾，是天然的、最契合自身的「宮殿」。修行之初，需以極端殘酷的方式錘鍊體魄（淬體境），將肉身這「宮殿」打造得堅固異常，足以承受「異力」的入駐而不崩潰。
而後，最關鍵的一步——髒相。在將某個身體部位（通常是某個臟器，如心、肝、脾、肺、腎，也有選擇四肢、脊柱、甚至頭顱某處竅穴的）錘鍊到一定程度後，通過特定的、往往伴隨巨大痛苦的儀式（如切割、烙印、服用特定污染獸類精華或奇物），引導、接引一絲「異力」進入該部位。這絲「異力」並非簡單地存儲，而是會與錘鍊到極致的臟器（或部位）本身的生命精氣、精神意志結合，發生一種詭異的「共生」與「異化」，逐漸形成一個獨立於臟器本身、卻又以其為根基和「宮殿」的、具有初步模糊意識的——「虛相」。這便是「髒相」，是「身神」的雛形。
「髒相」形成後，會不斷吸收宿主的生命精元，同時也會反哺宿主，讓該部位獲得超越凡俗的神異能力。比如，以「心」為宮凝練「髒相」者，可能心跳如雷，氣血磅礴，力大無窮；以「眼」為宮者，或許能窺破黑暗，感知細微，甚至看到一些常人不可見之物。但「髒相」極不穩定，且會不斷釋放混亂、暴戾的意念，影響宿主心神，需以強大意志壓制、引導，並以更多、更精純的「異力」（通常來自獵殺更強大污染獸類，或服用更珍稀也更具污染性的天材地寶）餵養，使其不斷成長、穩固。
當「髒相」壯大到一定程度，與宿主結合更加緊密，並能初步在體外顯化出一部分力量虛影時，便算是踏入了「顯形」境。此時，武者已能較為自如地調動「髒相」之力，戰力大增，但心神受侵蝕的風險也同步加劇。
而「髒相」繼續成長，吸收足夠多、足夠精純的「異力」，並與宿主神魂更深層次融合（或者說侵蝕），最終形成一個相對完整、穩定、具備某種「規則」雛形、並能較長時間外放、甚至一定程度上影響現實的「獨立能量體」時，便是「武相」境。此時的「髒相」已可稱為「身神」，是武者力量的核心，也是其與冰川深處那「污染源頭」（天外之神）產生更清晰聯繫的橋樑。到了此境，武者實力發生質變，在玄珠國足以稱雄一方，但人性也往往喪失更多，行為舉止愈發非人，且對「污染源頭」的依賴更深。
至於「武相」之上，卷宗記載語焉不詳，只模糊提及「神變」、「法身」等境界，似乎涉及到「身神」的進一步蛻變，與宿主肉身的深度融合乃至替代，甚至可能與冰川深處某些古老、恐怖的存在直接溝通，獲得其「賜福」或「注目」，但其中兇險，百不存一，且最終會變成何等模樣，無人能知，或許已不能稱之為人。
而那些被厲寒山斥為「邪法」的修煉方式，則更加激進和危險。他們不滿足於以自身器官為「宮」，緩慢容納「異力」，而是試圖走捷徑——比如，直接獵殺強大武者，奪取其尚未消散的「身神」或「髒相」精華，強行融入己身；或者，舉行血腥祭祀，以大量活人精血魂魄為祭品，向冰川深處的「存在」祈求更直接、更強大的「異力」灌注；更有甚者，嘗試將污染獸類的某些器官、甚至將其他武者的部分軀體，通過邪惡儀式「嫁接」到自己身上，以求快速獲得力量。這些方法進展極快，但反噬也極其猛烈，修煉者往往心智扭曲、身體異化，變成半人半獸的怪物，而且極易引來更深層次的污染，為禍一方，是玄珠國「正統」武道所不齒（或畏懼）的。
「原來如此……」 李長安放下最後一卷獸皮，長長吐出一口寒氣，眼中幽光閃爍，「以身為薪，以異力為火，點燃『髒相』，鑄就『身神』。看似強大自身，實則是在體內『養』出一個不斷索取、且與天外污染源頭緊密相連的『神』……不，是『寄生體』！修行越深，與污染源頭綁定越深，最終恐怕難逃成為其延伸、其傀儡、或其食糧的命運。」
他之前感知到的冰川武者體內那種冰冷、混亂的氣息，以及隱約與某個宏大、邪惡存在的聯繫，在此刻得到了印證。這條道路，從一開始，就是一條走向異化、走向被掌控的絕路！所謂的「正統」，也不過是慢性自殺，只是比「邪法」走得更穩、更慢一些，但終點或許並無不同。
「難怪那玄珠國主厲寒山，對『那些東西』的混亂污濁之氣如此忌憚。他自身修為已達『武相』，體內『身神』恐怕已頗為強大，與污染源頭的聯繫也更深。他欲整肅綱紀，打壓邪法，恐怕不止是為了權力，更是擔心那些肆無忌憚的邪法修煉者，會引來更深層次的『注視』或『降臨』，波及到他自身，甚至動搖玄珠國的根基，打斷他相對『正統』的修煉之路。」 李長安心中明悟。
他站起身，走到藏書窟最深處，掀開那厚重的、散發著陳腐與不祥氣息的獸皮簾。後面書架上擺放的獸皮卷、骨片、石板，明顯更加古老、殘破，上面的文字圖案也更加扭曲、詭異，散發著令人極度不適的波動。他甚至看到幾塊石板上，用暗紅色的、疑似乾涸血液的顏料，描繪著難以名狀的、仿佛無數眼睛、觸手、口器糾纏在一起的圖案，僅僅是瞥上一眼，就感到神魂微微刺痛，耳邊似乎有瘋狂的囈語響起。
「天外之神……污染的源頭……這些石板，恐怕記載了部分真相，或是更古老的、更接近污染本質的修煉嘗試，甚至可能是祭祀的儀軌……」 李長安強忍著不適，快速掃過。一些支離破碎的信息映入腦海：「不可名狀之注視……血肉之祭可通神……混沌的囈語是力量之源……身神大成，即為吾主在世之化身……」
果然是邪神崇拜，是主動擁抱污染的邪道！這些石板，恐怕是那些修煉「邪法」者夢寐以求的「典籍」，但也蘊藏著最大的瘋狂與危險。
李長安放下獸皮簾，退後幾步，眼中光芒閃爍不定。他大致明白了此界「武道」的邏輯，也看到了其中蘊含的巨大陷阱與……機遇。
「容納異力……以身為宮……髒相……身神……」 他低聲重複著這些關鍵詞，腦海中，一個模糊而大膽的念頭，如同冰川下涌動的暗流，開始滋生、匯聚。
「亂世梟雄」行當的核心是「奪」，是「不擇手段的生存與變強」。仙道陽神（元嬰）的本質是高維能量體與自身真靈的結合，對自身掌控入微。神道（雖已破碎）曾讓他對信仰、願力、規則有過深刻理解。「亂真師」讓他精於偽裝、幻化、洞察真實與虛幻。
如果……不按照此界武者的老路，不去體內「養」一個受制於污染的外來「身神」……
而是……
「掠奪他們的『身神』之力，解析其『容納異力』的『規則』或『接口』，然後……」 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冷靜，「以我自身為真正的『宮殿』，以我『陽神』為鎮壓與統御的『核心』，以『亂世梟雄』行當為熔爐與轉化器，直接『吞噬』、『煉化』那些被他們視作力量源泉的『異力』和『污染』！將他們視為珍寶、實則毒藥的『身神』之力，化為滋養我道基、修復我傷勢、甚至……推演出獨屬於我之『武道』的資糧！」
風險？當然巨大。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污染侵蝕，神魂錯亂，或者被冰川深處的恐怖存在感知、鎖定。但收益也同樣驚人——若能成功，他或許能走出一條迥異於仙道、神道，也不同於此界扭曲武道的全新道路！一條以掠奪為核心，以自身為根本，不假外求，不受制於任何「天外之神」的霸者之路！
「梟雄之道，在於篡奪，在於以萬物養己身。」 李長安握緊了拳頭，感受著體內那沉寂卻浩瀚的陽神之力，以及「亂世梟雄」行當傳來的、對力量近乎貪婪的渴望。
他需要的，不是成為第二個厲寒山，也不是成為任何「身神」的宿主。他要做的，是獵人，是饕餮，是這條扭曲道路上，所有「身神」武者的……天敵！
第一步，就從更深入地研究、解析這些「身神」之力的本質，以及尋找合適的、可以「狩獵」的目標開始。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獸皮簾，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藏書窟。外面的冰原寒風依舊凜冽，但李長安的心中，卻燃起了一簇冰冷而熾烈的火焰。
其中一人手中捧著一個用粗糙獸皮包裹的狹長物件，另一人則雙手捧著一塊打磨光滑、邊緣嵌著幾顆黯淡碎晶的薄冰板，冰板上似乎刻著字。
「朝廷的人？」 李長安眉頭微不可查地一挑。這幾日他雖深居簡出，但「亂世梟雄」行當賦予的、對周遭信息的本能汲取，讓他對玄珠國的權力結構有了大致了解。名義上，玄珠國有個「朝廷」，有個「國主」，占據著地下城中心那片用更大塊冰岩壘砌、被稱為「冰魄殿」的建築群。但實際權威有限，更多像是一個相對強勢的、占據著最好資源和地盤的大型勢力，對城內諸多桀驁不馴、各有靠山的武館、幫派、家族的控制力相當薄弱。朝廷的「巡守」只能在幾條主幹道上象徵性地巡邏，對武者間的爭鬥大多睜隻眼閉隻眼，除非波及太大或涉及到朝廷自身的核心利益。
朝廷的人主動上門，而且是這種略顯「正式」的姿態，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李長安沒有起身，只是隔空輕輕一拂袖。嘎吱——那扇本就關不嚴實、門軸損壞的大門，被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向內推開。
門外兩人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半步，待看清院內盤坐著的、氣息深沉如淵的李長安，更是心中一凜，連忙躬身。捧冰板那人上前一步，將冰板稍稍舉起，用一種刻意放緩、帶著恭敬的語調說道：「梟雄館主閣下，奉國主之命，特來送上請柬。國主於冰魄殿設宴，誠邀閣下赴會，有要事相商。」 說罷，將冰板輕輕放在門口地面上，又退了回去。
另一人也連忙將手中獸皮包裹的長條盒子放下。
兩人不敢多言，再次躬身一禮，便匆匆退走，仿佛多待一刻都會引來不測。
李長安目光掃過那冰板。上面用尖銳器物刻著幾行歪斜卻有力的字跡：「梟雄館主台鑒：閣下勇武，名動玄珠。本王素慕豪傑，渴求英才。特於明日酉時，冰魄殿略備薄酒，盼閣下撥冗一晤，共商國是。玄珠國主，厲寒山，敬上。」
字跡粗獷，透著一股蠻霸之氣，但措辭卻略顯文縐縐，似是模仿外界文書格式，又有些不倫不類。「共商國是」？李長安嘴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這玄珠國，弱肉強食便是最大的「國是」，所謂的朝廷，自身尚且朝不保夕，與諸多強大武館、家族維持著脆弱的平衡，何來「國是」可商？
他抬手虛抓，那冰板與獸皮包裹凌空飛入院中，落入他手。先看冰板，材質是冰川深處一種較為堅韌的寒冰，嵌著的碎晶毫無靈氣，只是裝飾。那獸皮包裹打開，裡面是一柄帶鞘的短刀。刀鞘是某種深色獸骨打磨，刀柄纏著細密的獸筋。拔刀出鞘，寒光凜冽，刀身狹長微弧，泛著幽藍光澤，寒氣逼人，顯然是用上好的「寒髓鐵」混合了其他材料打造，鋒利異常，且自帶一股陰寒之氣，能遲滯血氣，算是一柄不錯的殺人利器。在這玄珠國，這份「請柬」倒也算得上誠意。
「宴無好宴。」 李長安指腹拂過冰冷的刀鋒，感受著其中蘊含的那一絲與冰川武者「身神」力量同源、但更加精純凝練的陰寒煞氣。「這國主，是想招攬我？還是想借刀殺人？或者……試探？」
他如今的實力，雖因傷勢和道基問題，遠未恢復全盛，但元嬰（陽神）本質尚在，眼界、經驗、以及對力量的理解運用，遠超此界所謂的「武相」。真動起手來，除非玄珠國隱藏著超越「武相」、達到「神變」甚至更高層次的老怪物，否則他自保無虞。但初來乍到，對這冰川下的勢力盤根錯節、尤其是那隱約感知到的、與「天外之神」污染相關的更深層秘密了解尚淺，貿然捲入所謂的「朝廷」與「江湖」之爭，未必明智。
不過，「亂世梟雄」，豈能因畏險而避勢？機遇往往與風險並存。這玄珠國主厲寒山，能在這等混亂之地占據「國主」之名多年，必有其過人之處。去見見，探探虛實，看看這潭水到底有多深，亦無不可。
李長安將短刀歸鞘，隨手放在一旁。目光再次掃過冰板上的「共商國是」四字，眼中？閃過一絲幽光。
次日酉時，天色（如果冰穹頂部那些發光苔藒與晶體的明暗變化可算天色）漸「暗」，幽藍光芒轉為更加深邃的暗藍色。李長安換上了一身相對乾淨的獸皮衣（仍是原來那件，只是稍作整理），將那柄「寒髓鐵」短刀懸在腰間，未帶其他武器，獨自離開梟雄館，朝著城市中心那片最為高大、但也最為壓抑的冰岩建築群走去。
冰魄殿與其說是宮殿，不如說是一座巨大的、結構粗糙的冰岩堡壘。外圍有高達數丈、布滿尖刺的冰岩圍牆，入口是兩扇厚重的、包裹著某種堅韌獸皮的金屬大門（在此地極為罕見），門前站著兩排身著相對統一骨甲、手持長矛、氣息在「淬體」到「凝身」之間的守衛，眼神麻木而冷漠。
通報過來意（其實守衛早已得到吩咐），李長安被引入殿內。內部空間比想像中寬闊，但同樣簡陋粗獷。巨大的冰柱支撐著穹頂，牆壁上插著燃燒著某種獸脂、冒著黑煙、散發出怪異氣味的火把。地面鋪著打磨不平的冰石板，角落裡堆放著一些獸皮、骨骼和看不出用途的金屬塊。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獸脂燃燒的嗆人氣味，以及一種更加隱晦的、類似廟宇香火但又冰冷污濁的氣息。
大殿盡頭，數級冰階之上，擺著一張巨大的、用整塊黑色獸骨雕刻而成的座椅，鋪著厚厚的、顏色斑駁的不知名獸皮。座椅上，端坐一人。
此人身材極為高大魁梧，即使坐著，也給人山嶽般的壓迫感。他穿著一身暗紅色的、似乎是某種厚重皮革縫製的袍服，袍服上繡著扭曲的、如同糾纏冰棱般的銀色紋路。面容粗獷，濃眉如戟，眼窩深陷，一雙眸子在躍動的火光下，閃爍著猛獸般的幽光。他下頜留著短硬如鋼針的虬髯，膚色是常年不見天日的蒼白，但右臉頰上，一道深可見骨的疤痕，從眼角斜劃至嘴角，為他平添了十分的兇悍之氣。其周身並無刻意散發氣勢，但那股久居上位、生殺予奪養成的威嚴，混合著武者特有的、經過無數次搏殺淬鍊出的血腥煞氣，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強大氣場。李長安神識微動，已感知到其體內蟄伏著一股磅礴而冰冷的力量，遠比之前所見的任何「凝身」、「顯形」境武者都要強大凝練，其丹田處，隱約有一尊模糊但極具壓迫感的、類似獨角冰龍形態的「身神」虛影盤踞。果然已臻「武相」之境，而且絕非初入，至少是武相中期甚至後期。
「梟雄館主？果然氣勢不凡，不請自來，便已名動玄珠。」 厲寒山開口，聲音洪鐘，在空曠的大殿內迴蕩，震得火把煙炱亂晃。他並未起身，只是微微抬手，指向旁邊一張稍小的骨椅，「坐。看酒！」
旁邊侍立著幾名同樣氣息不弱、眼神精悍的侍衛（至少是「顯形」境），聞言立刻搬上酒肉。酒是渾濁的、帶著刺鼻氣味的暗紅色液體，盛在粗陶碗中；肉是大塊烤得焦黑、看不出原本形態的獸肉，放在同樣粗糙的木盤裡。
李長安也不客氣，徑直走到那骨椅前坐下。椅子冰冷堅硬，他身形挺拔，目光平靜地與王座上的厲寒山對視，並無尋常武者面見國主時應有的敬畏或拘謹，只有一種平等的、甚至帶著些許審視的淡然。
厲寒山眼中精光一閃，似乎對李長安的態度並不意外，反而哈哈一笑，端起陶碗：「梟雄館主快人快語，本王也不繞彎子。請閣下前來，是有一事相求，亦有一樁富貴，願與閣下共享。」
李長安端起陶碗，嗅了嗅那刺鼻的酒氣，並未飲用，只是淡淡道：「國主言重。李某初來乍到，不過一介武夫，開館只為謀生，何德何能，當得起國主『相求』二字？更遑論『富貴』。」
「武夫？」厲寒山搖頭，將碗中渾濁酒液一飲而盡，抹了把虬髯上的酒漬，目光灼灼地盯著李長安，「能瞬殺禿狼，數日間連敗七波挑戰者，自身毫髮無傷，且……」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探究，「閣下氣息深沉內斂，煞氣凝而不發，動手時舉重若輕，絕非尋常『顯形』可比。依本王看，閣下至少是『武相』修為！而且，路子很正，煞氣雖重，卻無『那些東西』的混亂污濁之氣，難得！」
李長安心中微動，臉上卻不動聲色。這厲寒山眼光倒是毒辣，而且似乎對「身神」力量的純淨與否頗為在意？他口中的「那些東西」，指的莫非是修煉不得法、過度依賴污染獸類精華、導致自身「身神」乃至心智被嚴重侵蝕的武者？
「國主慧眼。」 李長安不置可否。
「明人不說暗話。」厲寒山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山嶽般的壓迫感更強了幾分，聲音也壓低了一些，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煩躁與狠厲，「本王這玄珠國主，聽著威風，實則憋屈！朝廷內外，被那些所謂的江湖門派、世家大族掣肘得厲害！他們仗著有幾分實力，圈占地盤，私設稅賦，蓄養私兵，甚至暗中勾結，對抗朝廷政令！本王手下雖有兒郎，但頂尖高手，能與那些大門派老祖、大族族長抗衡者，寥寥無幾！政令出不了這冰魄殿百里，稅收收不上來，礦脈、獵場被他們把持……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他越說越是激憤，重重一拍座椅扶手，那堅逾精鐵的獸骨扶手竟被拍出幾道裂紋。「更可恨者，有些門派，修煉急功近利，肆意捕殺、獻祭活人，以邪法餵養『身神』，搞得境內烏煙瘴氣，怨聲載道，甚至引來冰川深處『那些存在』的注視，遺禍無窮！本王欲整肅綱紀，奈何力有不逮！」
李長安靜靜聽著，心中念頭飛轉。看來這玄珠國內部，朝廷與地方武力的矛盾，正統（相對）修煉與邪法修煉的衝突，都已十分尖銳。這厲寒山，倒不完全是昏聵之輩，至少看到了問題所在，只是受制於實力。
厲寒山發泄了一通，深吸口氣，目光重新落在李長安身上，變得熱切而誠懇：「梟雄館主，你實力超群，又是孤身一人，與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毫無瓜葛。若閣下肯助本王一臂之力……」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本王願以『國師』之位相待！地位尊崇，僅在本王之下！享朝廷最優供奉，寒髓鐵、冰魄玉、乃至王室秘藏的一些上古淬體秘法、珍稀獸材，任爾取用！更可調動部分朝廷兵馬，巡查四方，先斬後奏，專司鎮壓那些不服管束、修煉邪法的武道門派與世家！」
「只要閣下答應，做本王手中最利的那把刀，替朝廷掃平這些桀驁不馴的江湖勢力，清除那些修煉邪法、禍亂國本的毒瘤！屆時，玄珠國上下，資源盡歸朝廷調配，政令通達，武道昌明（指相對正統的修煉），本王與閣下，共治這玄珠萬里冰原，豈不快哉？！」
厲寒山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充滿了誘惑力與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他開出的條件，不可謂不豐厚。「國師」之位，資源傾斜，生殺大權，甚至「共治」的許諾……對於一個初來乍到、急需立足之地和資源的強者而言，幾乎是無法拒絕的誘惑。
李長安垂眸，看著陶碗中渾濁的酒液，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碗沿摩挲著。冰魄殿內火光搖曳，將他半邊臉龐映在明暗之間。
朝廷的刀？清除異己的工具？聽起來，這厲寒山是真的被逼到一定份上了，不惜引外來強援，甚至許以「國師」重位，也要打破國內僵局。這潭水，果然很深，而且比他預想的更渾。
風險顯而易見。一旦答應，必將成為眾矢之的，與玄珠國幾乎所有地方勢力、強大武館、世家大族為敵。那些勢力中，未必沒有能與厲寒山比肩、甚至更強的「武相」境老怪。而且，那些修煉邪法、可能與「天外之神」污染牽扯更深的勢力，恐怕更加詭異難纏。
但機遇同樣巨大。「國師」身份，能讓他名正言順地接觸玄珠國最頂層的秘密，獲取更多關於冰川武道、關於「天外之神」污染、甚至關於如何離開這永寂冰川的信息。朝廷的資源傾斜，能助他更快恢復傷勢，研究乃至改良此地的武道體系。更重要的是，以「國師」身份行事，無論是調查，還是……掠奪，都將方便許多。
「亂世梟雄」，豈懼與虎謀皮？只怕無皮可謀，無虎可搏。
片刻沉默後，李長安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厲寒山灼灼的視線，聲音依舊嘶啞低沉，聽不出喜怒：
「國主厚愛，李某惶恐。只是，李某閒散慣了，不喜約束。這『國師』之位，位高權重，責任重大，恐難勝任。」
厲寒山臉色微微一沉，眼中厲色一閃而過，但並未發作，只是盯著李長安，等他的下文。
李長安話鋒一轉，繼續道：「不過，國主所言江湖門派桀驁、邪法禍國，李某亦深以為然。李某開館授徒，亦求清淨。若有那等不服王化、修煉邪法、為禍一方的宵小，撞到李某手上，李某也不介意，替國主……清理清理門戶。」
他端起那碗一直未動的渾濁酒液，向著厲寒山略一示意，然後，手腕一翻，將酒水緩緩傾倒在地。
酒液灑在冰冷的冰石板地面上，嗤嗤作響，騰起一股帶著腥氣的白煙。
「至於『國師』之位，國主可另尋賢能。李某，只做該做之事，只殺該殺之人。」 李長安放下陶碗，目光幽深，「國主以為如何？」
不接「國師」之位，不受朝廷官職約束，但承諾在「必要時」、「順手」時，對付朝廷的敵人，尤其是那些修煉邪法的。這等於是一份鬆散的、非正式的盟約，或者說，一場基於共同利益（李長安需要立足和資源，厲寒山需要一把鋒利的刀）的有限合作。李長安保留了極大的自主權，進可藉此獲取便利，退可隨時抽身，甚至……反客為主。
厲寒山死死盯著李長安，殿內氣氛一時凝重。火把噼啪作響，侍衛們的手悄然按上了兵器。
良久，厲寒山忽然放聲大笑，聲震殿宇：「好！好一個只做該做之事，只殺該殺之人！梟雄館主果然快人快語，是性情中人！既如此，本王也不強求。從今日起，閣下便是我玄珠國座上賓！冰魄殿內，有一處別院，清靜寬敞，可供閣下歇腳。朝廷庫藏，亦對閣下開放部分，以示誠意！至於那些江湖瑣事……便依閣下所言，隨性而為即可！」
他大手一揮：「來人！將城西『寒蛟別院』的鑰匙取來，贈予梟雄館主！再取『冰魄玉髓』三滴，寒髓鐵精百斤，作為見面禮！」
李長安起身，微微頷首：「國主盛情，李某卻之不恭。既如此，李某先行告退。」
「館主慢走。日後常來走動！」 厲寒山笑道，目光卻深沉如古井。
李長安轉身，大步走出冰魄殿。殿外寒風凜冽，吹動他獸皮衣襟。他抬頭，望向冰穹之上那永恆的幽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國師？呵。」 他心中冷笑，「厲寒山啊厲寒山，你想借我這把刀，斬盡荊棘，重掌大權。卻不知，我這把刀，飲血之後，未必肯歸鞘。」
寒蛟別院的鑰匙冰冷刺骨，靜靜躺在他掌心。這是一處新的據點，一份豐厚的「餌料」，也是一張無形的大網。
寒蛟別院果然清靜。位於玄珠國王庭區域外圍，倚著一道巨大的冰川裂隙而建，院落比梟雄館大了數倍不止。主體建築是用切割整齊的黑色玄冰砌成，厚重古樸，帶著冰川特有的森寒之氣。院內有獨立的演武場、靜室，甚至引了一道地熱溫泉，霧氣氤氳，算是這冰下世界裡難得的奢侈。厲寒山派人送來的「冰魄玉髓」和「寒髓鐵精」也已送到，玉髓盛在三支寒玉瓶中，觸手冰寒刺骨，內蘊精純陰寒能量；鐵精則烏沉沉一塊，寒氣內斂，是鍛造冰屬性兵刃的極品材料。
李長安對住處和饋贈只是略略一掃，並未過多在意。他更感興趣的，是臨出冰魄殿前，以「需了解玄珠國風物典章，以免行止不當，貽笑大方」為由，從厲寒山那裡討來的一枚可通行王室「藏書窟」的骨牌。厲寒山只當這位「梟雄館主」是外來強者，想要了解此地風俗規矩，或是尋找合適的功法參考，爽快答應，甚至吩咐掌管藏書窟的官吏盡力配合。
真正的「藏書窟」，位於冰魄殿後方山腹之中，入口隱蔽，有氣息森嚴的守衛。出示骨牌後，李長安得以進入。與其說是「窟」，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冰洞，內部被粗略開鑿出數層，擺放著無數書架。書架並非木質，而是用不知名獸骨或黑色金屬搭建，上面堆放的也並非紙帛，多是各種獸皮鞣製後書寫的卷冊，或是打磨過的骨片、冰片，甚至還有一些顏色暗沉、質地奇特的石板，上面用尖銳器物或某種顏料刻畫著文字與圖案。空氣里瀰漫著陳腐的獸皮味、冰的寒氣，以及一種極其微弱的、混雜著血腥與混亂意念的殘留氣息——那是大量記載著「身神」修煉法門、長期受「污染」信息浸染所致。
看守藏書窟的是個乾瘦、眼珠渾濁的老者，氣息微弱，似乎並非武者，只是識些字的管理者。他對李長安的到來並無太多表示，指了指洞窟深處一堆落滿冰塵的獸皮卷，嘶啞道：「新來的？規矩懂吧？不可損毀，不可帶出。那邊是雜記、風物、地理、礦藏圖錄……再往裡是些粗淺的淬體法門和零散筆記……最裡面那些，」 他渾濁的眼珠瞥了一眼洞穴最深處幾個被厚重獸皮遮蓋的書架，聲音壓低，帶著警告，「是各家秘傳、禁忌之術的殘篇抄錄，還有……一些上古留下的石板，邪性得很，看久了神魂顛倒，沒事別碰。」
李長安點頭謝過，並未急於奔向那些看似高深的秘傳，而是先在那堆記載風物地理、礦藏圖錄的雜書前駐足。他需要先了解這個世界的基本框架。獸皮卷上的文字是一種扭曲變體的古篆，結合圖形，連蒙帶猜，加上「亂真師」行當對信息結構的本能解析，倒也能讀懂大半。
他沉浸其中，一卷卷翻閱。這些記載雜亂無章，多有缺失謬誤，但拼湊起來，一幅關於永寂冰川、關於玄珠國、關於此地「武道」的模糊圖景，逐漸在他腦海中清晰起來。
永寂冰川並非自古如此。據一些最古老的石板模糊記載，在無法追溯的久遠年代，此地也曾有過相對溫和的時期，甚至有零星的人類部落依靠狩獵冰原生物、採集地熱植物生存。但一切在某個「災變」之日改變。天穹撕裂，有不可名狀的「偉大存在」投下目光（或身軀的一部分），污染了這片土地。冰川變得更加酷寒、死寂，尋常生靈難以生存，卻催生出各種被污染、扭曲的凶暴獸類。殘存的人類在絕境中掙扎，為了獲得力量對抗惡劣環境與凶獸，開始了各種危險嘗試。
最初的「武道」，或許源於對凶獸強悍肉身的模仿與渴求。他們生啖獸肉，用獸血塗抹身體，用獸骨刺青，試圖獲得凶獸的力量。在無數代人的犧牲、變異、瘋狂與偶然的「成功」中，一條扭曲的、與「污染」共生、以自身為熔爐容納「異力」的道路，被逐漸摸索出來。
李長安的目光，最終定格在幾卷被翻得邊緣發黑、明顯是後來人謄抄匯總的獸皮卷上，上面系統（雖然仍很粗陋）地闡述了如今玄珠國主流「武道」的核心理念與修行層次。
「身神之道，乃竊天之力，以御極寒，抗凶煞，得大自在……」 開篇便是充滿誘惑與扭曲的話語。其核心理念，讓李長安這位來自外界、走正統仙道與神道路線的修行者，感到一種源自根本的詭異與悚然。
容納異力。這是冰川武道最根本的認知。他們認為，天地間的力量（在他們看來主要是「極寒」、「凶煞」、「獸性」等）是外來的、異於自身的、強大而危險的「異力」。修行，並非如外界仙道般「煉精化氣、鍊氣化神」的內求與升華，也不是神道「凝聚信仰、感悟法則」的溝通與契合，而是一個不斷「容納」、「吞噬」、「嫁接」這些「異力」進入己身的過程。讓自己的身體，變成一個能承載、消化、最終運用這些「異力」的容器或熔爐。
如何容納？正統的（相對而言，在此地被視為正統）武道，強調「循序漸進，以身為宮」。
身神之宮。指修行者自身的五臟六腑、四肢百骸、乃至穴竅經脈。他們認為，人體本身便是天地造化所鍾，是天然的、最契合自身的「宮殿」。修行之初，需以極端殘酷的方式錘鍊體魄（淬體境），將肉身這「宮殿」打造得堅固異常，足以承受「異力」的入駐而不崩潰。
而後，最關鍵的一步——髒相。在將某個身體部位（通常是某個臟器，如心、肝、脾、肺、腎，也有選擇四肢、脊柱、甚至頭顱某處竅穴的）錘鍊到一定程度後，通過特定的、往往伴隨巨大痛苦的儀式（如切割、烙印、服用特定污染獸類精華或奇物），引導、接引一絲「異力」進入該部位。這絲「異力」並非簡單地存儲，而是會與錘鍊到極致的臟器（或部位）本身的生命精氣、精神意志結合，發生一種詭異的「共生」與「異化」，逐漸形成一個獨立於臟器本身、卻又以其為根基和「宮殿」的、具有初步模糊意識的——「虛相」。這便是「髒相」，是「身神」的雛形。
「髒相」形成後，會不斷吸收宿主的生命精元，同時也會反哺宿主，讓該部位獲得超越凡俗的神異能力。比如，以「心」為宮凝練「髒相」者，可能心跳如雷，氣血磅礴，力大無窮；以「眼」為宮者，或許能窺破黑暗，感知細微，甚至看到一些常人不可見之物。但「髒相」極不穩定，且會不斷釋放混亂、暴戾的意念，影響宿主心神，需以強大意志壓制、引導，並以更多、更精純的「異力」（通常來自獵殺更強大污染獸類，或服用更珍稀也更具污染性的天材地寶）餵養，使其不斷成長、穩固。
當「髒相」壯大到一定程度，與宿主結合更加緊密，並能初步在體外顯化出一部分力量虛影時，便算是踏入了「顯形」境。此時，武者已能較為自如地調動「髒相」之力，戰力大增，但心神受侵蝕的風險也同步加劇。
而「髒相」繼續成長，吸收足夠多、足夠精純的「異力」，並與宿主神魂更深層次融合（或者說侵蝕），最終形成一個相對完整、穩定、具備某種「規則」雛形、並能較長時間外放、甚至一定程度上影響現實的「獨立能量體」時，便是「武相」境。此時的「髒相」已可稱為「身神」，是武者力量的核心，也是其與冰川深處那「污染源頭」（天外之神）產生更清晰聯繫的橋樑。到了此境，武者實力發生質變，在玄珠國足以稱雄一方，但人性也往往喪失更多，行為舉止愈發非人，且對「污染源頭」的依賴更深。
至於「武相」之上，卷宗記載語焉不詳，只模糊提及「神變」、「法身」等境界，似乎涉及到「身神」的進一步蛻變，與宿主肉身的深度融合乃至替代，甚至可能與冰川深處某些古老、恐怖的存在直接溝通，獲得其「賜福」或「注目」，但其中兇險，百不存一，且最終會變成何等模樣，無人能知，或許已不能稱之為人。
而那些被厲寒山斥為「邪法」的修煉方式，則更加激進和危險。他們不滿足於以自身器官為「宮」，緩慢容納「異力」，而是試圖走捷徑——比如，直接獵殺強大武者，奪取其尚未消散的「身神」或「髒相」精華，強行融入己身；或者，舉行血腥祭祀，以大量活人精血魂魄為祭品，向冰川深處的「存在」祈求更直接、更強大的「異力」灌注；更有甚者，嘗試將污染獸類的某些器官、甚至將其他武者的部分軀體，通過邪惡儀式「嫁接」到自己身上，以求快速獲得力量。這些方法進展極快，但反噬也極其猛烈，修煉者往往心智扭曲、身體異化，變成半人半獸的怪物，而且極易引來更深層次的污染，為禍一方，是玄珠國「正統」武道所不齒（或畏懼）的。
「原來如此……」 李長安放下最後一卷獸皮，長長吐出一口寒氣，眼中幽光閃爍，「以身為薪，以異力為火，點燃『髒相』，鑄就『身神』。看似強大自身，實則是在體內『養』出一個不斷索取、且與天外污染源頭緊密相連的『神』……不，是『寄生體』！修行越深，與污染源頭綁定越深，最終恐怕難逃成為其延伸、其傀儡、或其食糧的命運。」
他之前感知到的冰川武者體內那種冰冷、混亂的氣息，以及隱約與某個宏大、邪惡存在的聯繫，在此刻得到了印證。這條道路，從一開始，就是一條走向異化、走向被掌控的絕路！所謂的「正統」，也不過是慢性自殺，只是比「邪法」走得更穩、更慢一些，但終點或許並無不同。
「難怪那玄珠國主厲寒山，對『那些東西』的混亂污濁之氣如此忌憚。他自身修為已達『武相』，體內『身神』恐怕已頗為強大，與污染源頭的聯繫也更深。他欲整肅綱紀，打壓邪法，恐怕不止是為了權力，更是擔心那些肆無忌憚的邪法修煉者，會引來更深層次的『注視』或『降臨』，波及到他自身，甚至動搖玄珠國的根基，打斷他相對『正統』的修煉之路。」 李長安心中明悟。
他站起身，走到藏書窟最深處，掀開那厚重的、散發著陳腐與不祥氣息的獸皮簾。後面書架上擺放的獸皮卷、骨片、石板，明顯更加古老、殘破，上面的文字圖案也更加扭曲、詭異，散發著令人極度不適的波動。他甚至看到幾塊石板上，用暗紅色的、疑似乾涸血液的顏料，描繪著難以名狀的、仿佛無數眼睛、觸手、口器糾纏在一起的圖案，僅僅是瞥上一眼，就感到神魂微微刺痛，耳邊似乎有瘋狂的囈語響起。
「天外之神……污染的源頭……這些石板，恐怕記載了部分真相，或是更古老的、更接近污染本質的修煉嘗試，甚至可能是祭祀的儀軌……」 李長安強忍著不適，快速掃過。一些支離破碎的信息映入腦海：「不可名狀之注視……血肉之祭可通神……混沌的囈語是力量之源……身神大成，即為吾主在世之化身……」
果然是邪神崇拜，是主動擁抱污染的邪道！這些石板，恐怕是那些修煉「邪法」者夢寐以求的「典籍」，但也蘊藏著最大的瘋狂與危險。
李長安放下獸皮簾，退後幾步，眼中光芒閃爍不定。他大致明白了此界「武道」的邏輯，也看到了其中蘊含的巨大陷阱與……機遇。
「容納異力……以身為宮……髒相……身神……」 他低聲重複著這些關鍵詞，腦海中，一個模糊而大膽的念頭，如同冰川下涌動的暗流，開始滋生、匯聚。
「亂世梟雄」行當的核心是「奪」，是「不擇手段的生存與變強」。仙道陽神（元嬰）的本質是高維能量體與自身真靈的結合，對自身掌控入微。神道（雖已破碎）曾讓他對信仰、願力、規則有過深刻理解。「亂真師」讓他精於偽裝、幻化、洞察真實與虛幻。
如果……不按照此界武者的老路，不去體內「養」一個受制於污染的外來「身神」……
而是……
「掠奪他們的『身神』之力，解析其『容納異力』的『規則』或『接口』，然後……」 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冷靜，「以我自身為真正的『宮殿』，以我『陽神』為鎮壓與統御的『核心』，以『亂世梟雄』行當為熔爐與轉化器，直接『吞噬』、『煉化』那些被他們視作力量源泉的『異力』和『污染』！將他們視為珍寶、實則毒藥的『身神』之力，化為滋養我道基、修復我傷勢、甚至……推演出獨屬於我之『武道』的資糧！」
風險？當然巨大。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污染侵蝕，神魂錯亂，或者被冰川深處的恐怖存在感知、鎖定。但收益也同樣驚人——若能成功，他或許能走出一條迥異於仙道、神道，也不同於此界扭曲武道的全新道路！一條以掠奪為核心，以自身為根本，不假外求，不受制於任何「天外之神」的霸者之路！
「梟雄之道，在於篡奪，在於以萬物養己身。」 李長安握緊了拳頭，感受著體內那沉寂卻浩瀚的陽神之力，以及「亂世梟雄」行當傳來的、對力量近乎貪婪的渴望。
他需要的，不是成為第二個厲寒山，也不是成為任何「身神」的宿主。他要做的，是獵人，是饕餮，是這條扭曲道路上，所有「身神」武者的……天敵！
第一步，就從更深入地研究、解析這些「身神」之力的本質，以及尋找合適的、可以「狩獵」的目標開始。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獸皮簾，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藏書窟。外面的冰原寒風依舊凜冽，但李長安的心中，卻燃起了一簇冰冷而熾烈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