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 章 當街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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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寂冰川之下,玄珠國。

  與其說是「國」,不如說是一座依託巨大冰蓋空洞、在極寒與黑暗中掙扎求存的巨型巢穴。高聳的、粗糙鑿刻的冰岩與不知名巨獸骸骨混合壘砌的城牆,布滿磨損與深色污漬。城門由整塊厚重如小山的、布滿尖銳骨刺的不知名生物甲殼構成,終日只開啟一道可供數人並行的縫隙,兩側站著身披厚重、粗糙骨甲,眼神渾濁中帶著野獸般警惕的守衛。城內沒有整齊的街道,只有蜿蜒曲折、被踩踏得堅硬如鐵的冰泥小徑,兩側是依著冰壁開鑿的洞穴,或是用凍土、獸皮、骨骼胡亂搭建的窩棚。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腥臊、腐肉、以及某種類似硫磺與血腥混合的怪異氣味。黯淡的、不知來源的幽藍或慘白光芒,從冰穹頂部某些發光苔蘚或鑲嵌的怪異晶體上灑下,讓一切都籠罩在一種冰冷、詭譎的氛圍中。

  李長安踏入了這座「城」。

  他此刻的形象,與在蒼城時已截然不同。近兩丈的魁梧身軀(以「亂真師」手段略微調整了骨骼與肌肉,使之更符合此地武者普遍的壯碩體型),披著一件用數張鞣製粗糙、帶著深色斑紋的厚毛獸皮拼湊的「大氅」,邊緣還掛著幾顆尖銳獸齒。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滿了新舊交疊、猙獰可怖的傷疤(部分是真實冰川掙扎留下的,大部分是「亂真師」靈性巧妙構築的幻象,但足以假亂真)。臉上塗抹著凍土與獸血混合的油彩,遮住了原本過於清俊的輪廓,只露出一雙深陷在眉骨陰影下、冰冷如萬載寒冰的眼睛。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刻意引導體內那因吞噬少量污染獸類精華、又經「亂世梟雄」行當粗暴轉化後殘留的、一絲極其微弱但本質奇特的冰冷混亂氣息,縈繞在體表,模擬出那些強大武者身上特有的、被「身神」力量浸染的波動。這氣息很淡,卻帶著一種原始的蠻橫與危險感,足以讓尋常人退避三舍。

  「亂真師」行當,在此刻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它不僅僅改變了外貌,更微妙地扭曲了周圍光線、氣味,甚至他人對他的「第一印象」感知,讓他完美地融入了這個混亂、粗糲、以力為尊的環境。他看起來就像一個從冰川更深處、某個小型部族或獨行獵食者中走出的、不好惹的強大武者,風塵僕僕,帶著濃烈的血腥與煞氣。

  城門口,守衛只是瞥了他一眼,感受到那股冰冷危險的氣息,便挪開了目光,甚至連入城該繳納的「血稅」(通常是獵獲的污染獸類身上某塊特定部位)都未索要。在這裡,實力就是最好的通行證,弱者才需要繳納財物尋求庇護。

  城內比外面更加嘈雜,也更加殘酷。叫賣聲、咆哮聲、骨骼碎裂聲、壓抑的痛哼與狂笑交織在一起。所謂的「集市」,不過是冰泥路兩旁隨意攤開的獸皮,上面擺放著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顏色詭異、散發著腥氣的獸肉與內臟;閃爍著渾濁微光的骨器與石制工具;一些曬乾的、形態扭曲的植物;甚至還有被粗大鐵鏈鎖著、眼神麻木或瘋狂、顯然曾是「人」的奴隸。交易多以物易物,偶爾可見一些打磨粗糙的、帶有污染獸類特徵(如鱗片紋、骨刺狀)的黑色金屬片作為貨幣。

  李長安目不斜視,沿著主道(相對最寬的一條)向城內深處走去。「亂世梟雄」行當賦予的本能,讓他迅速捕捉到這個城市的「規則」:赤裸裸的弱肉強食。當街鬥毆、搶奪、甚至殺戮,只要不波及太大範圍、不觸怒明顯不能惹的存在(比如那些氣息明顯更強、穿著相對「體面」骨甲、有隨從簇擁的武者),根本無人理會。所謂的「官府」,他在路過一處掛著一面破損骨牌、歪歪扭扭刻著「玄珠巡守」字樣的冰窟時,只看到幾個懶洋洋靠在洞口、眼神閃爍、明顯欺軟怕硬的傢伙,他們對不遠處一場正在發生的、一名壯漢將另一人手臂撕扯下來的血腥場面,視若無睹。

  正走著,前方一陣喧譁。三個明顯喝多了某種刺鼻液體(可能是用怪異植物發酵的「酒」)、滿臉橫肉、身上紋路發亮、氣息在「凝身」境(李長安根據一路觀察,對此地武道粗略劃分:初煉體魄為「淬體」,體內初步凝結「身神」虛影為「凝身」,「身神」穩固、可外放部分力量為「顯形」)徘徊的壯漢,正圍著一個蜷縮在地、護著懷裡一小包東西的老者拳打腳踢。老者骨瘦如柴,氣息微弱,顯然只是個最底層的、無法修煉的普通人。

  「老東西!撿了塊『寒髓鐵』就想藏私?不知道這條街是咱『暴牙兄弟』罩的?交出來,饒你條賤命!」 一個缺了門牙的壯漢咧嘴笑道,露出被某種液體染成褐色的牙齒,一腳踹在老者肋部,發出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周圍人群冷漠地看著,有的甚至露出嗜血的笑容,仿佛在看一場有趣的娛樂。無人上前,也無人出聲。

  李長安腳步未停,徑直走了過去。他的目光甚至沒在那施暴的三人身上停留,仿佛他們只是路邊的幾塊石頭。

  「喂!大個子!眼瞎了?沒看見爺幾個在辦事?滾遠點!」 另一個臉上有刀疤的壯漢見李長安身材高大、氣息不俗,但孤身一人,且面生,便帶著幾分醉意和慣常的囂張,伸手攔了過來,蒲扇般的手掌拍向李長安肩膀,試圖將他推開。


  就在那隻手即將觸及獸皮的瞬間——

  李長安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廢話。他左手如同閃電般探出,後發先至,精準地抓住了刀疤壯漢的手腕。動作看起來並不快,甚至有些隨意,但就在接觸的剎那,一股冰冷、蠻橫、帶著螺旋勁力的力量驟然爆發!

  咔嚓!令人頭皮發麻的骨骼碎裂聲響起。

  「啊——!」 刀疤壯漢的慘叫剛衝出喉嚨一半,李長安的右拳已經如同出膛的冰炮,狠狠砸在了他的胸口。沒有光華,沒有氣勁外放,只有純粹到極致的肉體力量,以及「亂世梟雄」行當賦予的、對力量瞬間爆發與穿透性的恐怖掌控。

  刀疤壯漢的胸口肉眼可見地塌陷下去,背後對應位置猛地凸起,破碎的骨茬和內臟碎片混合著污血從口鼻中狂噴而出。他整個人像破麻袋一樣倒飛出去,撞塌了路邊一個販賣獸骨的攤位,抽搐兩下,沒了聲息。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缺牙壯漢和另一個同夥的醉意瞬間被驚醒,取而代之的是驚怒與一絲恐懼。他們狂吼一聲,體表那些深色紋路驟然亮起,散發出更加濃郁的冰冷混亂氣息,肌肉賁張,一左一右,揮動著骨刀和鐵刺,帶著惡風撲向李長安。看那速度和力量,顯然動用了「身神」的力量。

  李長安眼神冰冷,腳步一錯,身形如同鬼魅般晃過骨刀的劈砍,切入缺牙壯漢懷中。肘擊!堅硬的肘尖如同重錘,狠狠撞在對方心窩。同時,左手成爪,精準地扣住了另一人持鐵刺的手腕,猛地一擰一扯!

  砰!咔嚓!

  缺牙壯漢眼珠凸出,口中噴出的不僅是血,還有內臟碎片,仰天栽倒。另一個同夥則慘嚎著,整條手臂被李長安以蠻力硬生生撕扯下來,斷臂處鮮血狂噴。李長安隨手將斷臂和還在慘叫的武者像扔垃圾一樣甩到路邊,撞在冰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也很快沒了聲息。

  從出手到結束,不過三息。三個「凝身」境的惡霸,橫屍街頭。李長安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一下,只是甩了甩手上並不存在的血跡,仿佛只是隨手拍死了幾隻蒼蠅。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那些原本冷漠或嗜血的目光,瞬間變成了驚駭與畏懼。能如此乾淨利落、近乎碾壓地解決三個「凝身」境武者,這新來的傢伙,至少是「顯形」境,甚至可能更強!而且手段如此狠辣,絕非善類!

  李長安看都沒看地上的屍體,彎腰,從那個還在微微抽搐的缺牙壯漢懷裡摸出一個粗糙的皮袋,掂了掂,裡面傳出黑色金屬片碰撞的聲音。他又走到最初被殺的刀疤壯漢屍體旁,摸索一番,找出另一個稍鼓的皮袋和一些零碎。最後,他目光掃向那個斷了手臂、已經昏死過去的傢伙,也過去取下其錢袋。

  整個過程,自然流暢,仿佛在做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周圍無人敢出聲,連那倒在地上呻吟的老者,也死死捂住嘴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將幾個錢袋揣入懷中,李長安這才將目光投向那個蜷縮的老者,以及他懷裡死死護著的那塊隱隱散發著寒氣的暗藍色金屬。他蹲下身,伸出沾著血跡的手。

  老者嚇得渾身哆嗦,但不敢反抗,顫抖著將那塊拳頭大小、觸手冰寒的「寒髓鐵」遞了過來。

  李長安接過,掂量了一下,入手沉重,寒氣刺骨,確實是煉製某些陰寒屬性法器的好材料,在此地應該價值不菲。他看了老者一眼,從剛剛搜刮的錢袋裡,摸出兩片最劣質、邊緣甚至有缺口的黑色金屬片,丟在老者面前。

  「你的了。」 聲音嘶啞低沉,如同冰塊摩擦。

  老者愣住了,看著地上那兩片金屬片,又看看李長安毫無表情的臉,似乎不敢相信。在玄珠國,弱者被搶被殺是常態,強者不趕盡殺絕已是「仁慈」,何曾見過殺了搶掠者,還把「戰利品」分給苦主的?

  李長安沒再理會他,站起身,目光掃向四周。被他目光觸及的人,紛紛低頭或移開視線。他抬腳,走到那三個惡霸屍體旁,踢了踢,然後對旁邊一個看起來像是附近窩棚主人、嚇得面如土色的乾瘦男人嘶聲問道:「他們,住哪兒?」

  那乾瘦男人一個激靈,連忙指著不遠處一個依著冰壁開鑿、看起來比周圍窩棚稍大、門口掛著幾串風乾獸爪的洞穴,結結巴巴道:「那……那個就是『暴牙』……哦不,是這三個混帳的窩……」

  李長安點點頭,徑直走過去。洞穴里瀰漫著一股惡臭,陳設簡陋,只有幾張破爛獸皮鋪成的「床」,一個石灶,和一些亂七八糟的雜物。他微微皺眉,但沒說什麼。快速搜索一番,在角落一個隱蔽的冰縫裡,又摸出一個小皮袋,裡面是幾塊品質更好的黑色金屬片和一些顏色渾濁的、可能是「貨幣」或「藥物」的結晶。


  他將有價值的東西一掃而空,然後走出洞穴,對著剛才那個乾瘦男人,以及周圍幾個探頭探腦、看起來像是「鄰居」的人,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這個窩,還有裡面剩下的破爛,賣了。誰要?」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無人敢應聲。畢竟,這地方剛死了主人,還是凶死。

  李長安也不急,就那麼站著,冰冷的目光緩緩掃過。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和方才殺人如宰雞的狠辣,讓空氣幾乎凝固。

  終於,一個臉上有疤、眼神精明的漢子擠出人群,小心翼翼道:「這位……大人,這窩棚位置還行,但……死了人,不吉利。您看,五片……不,三片黑鐵幣,行嗎?」 他指的是最普通的那種黑色金屬片。

  李長安直接伸出兩根手指:「兩片。立刻。」

  那漢子一愣,沒想到這麼便宜,連忙點頭如搗蒜:「成!成!」 趕緊掏出兩片黑鐵幣,雙手奉上。

  李長安接過,看都沒看,揣進懷裡。然後,他不再停留,邁開步子,朝著城內相對「繁華」、建築也稍顯「規整」(至少是用切割過的冰岩壘砌)的區域走去。

  一路無人敢攔。消息傳得飛快,這個面生、狠辣、實力不明的「獨行武者」,已經成了這條街區的禁忌話題。

  他在城中轉了轉,最終在一條稍微乾淨些、兩側洞穴/石屋看起來也「體面」些的街道末端,看中了一處院子。這院子原本的主人,似乎是個小有實力的「顯形」境武者,但在一次外出狩獵污染獸類時重傷不治,其家眷無力維持,正準備變賣家產離開玄珠國。院子是用大塊暗色冰岩壘砌,有主屋、兩側廂房和一個不大的、鋪著碎冰石的練武場,雖然簡陋,但在這冰原地下城,已算是不錯的產業。

  李長安直接用從「暴牙兄弟」身上搜刮、以及賣掉他們窩棚得來的大部分黑鐵幣和那幾顆渾濁結晶,買下了這個院子。原主人一家如蒙大赦,匆匆收拾細軟離開,連多一句話都不敢問。

  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李長安感受著腳下冰石的堅硬與寒冷。他走到門口,看著原先那塊刻著模糊花紋的木牌,將其摘下,隨手扔到角落。

  然後,他並指如刀,在門口一根粗大的、用作門柱的獸骨上,刻下三個鐵畫銀鉤、力透骨質的文字。用的不是筆墨,而是指尖凝聚的、一絲被「亂世梟雄」行當轉化過的、帶著冰冷煞氣的力量。

  梟雄館。

  字跡猙獰,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凶戾與霸道。

  做完這一切,他推開那扇厚重的、包著獸皮的冰岩大門,走入院內,反手將門關上。

  門外,是玄珠國冰冷、殘酷、弱肉強食的街道。

  門內,是一個「亂世梟雄」在這被遺忘之地的第一個據點,也是他舔舐傷口、積蓄力量、觀察並準備「掠奪」這個扭曲武道世界的起點。

  李長安走到練武場中央,盤膝坐下,閉上雙眼。體內,「亂世梟雄」的行當印記微微發熱,仿佛在應和著這新的環境與身份。他開始默默運轉那粗糙而霸道的行當力量,消化今日殺人時不經意間、通過接觸掠奪來的、那三個惡霸體內微弱的、屬於「身神」的污染能量,同時,神識如同無形的蛛網,悄然蔓延開去,感知著這座名為「玄珠」的冰下之國的每一次搏動,每一絲黑暗中的低語。

  梟雄館的牌匾掛上不足三日,麻煩便如預料中那般尋上門來。

  玄珠國的規矩簡單粗暴,新面孔立足,要麼獻上「孝敬」拜碼頭,要麼就得有讓人不敢伸手的硬骨頭。李長安獨身一人,來歷不明,一來就宰了「暴牙兄弟」立威,又占了這處還算像樣的院子開「武館」,在周遭幾家稍有規模的武館看來,這既是挑釁,也是塊未必難啃的肥肉。

  最先上門的,是隔壁兩條街「血狼館」的人。來者三人,皆是「凝身」境的好手,體魄雄壯,氣息兇悍,身上紋路在幽光下隱隱泛著暗紅,為首的是個臉上帶疤的光頭,綽號「禿狼」,在附近街區也算小有名氣的狠角色。

  他們沒走正門,而是直接一腳踹開了梟雄館那扇包著獸皮的冰岩大門,巨響在相對安靜的街道上傳出老遠,立刻引來了不少窺探的目光。

  院內,李長安正站在練武場中央,閉目似在養神,實則是在以「亂世梟雄」行當的獨特感知,細細體察、消化這幾日暗中捕捉、吞噬的幾縷游離的污染氣息,並嘗試解析其與冰川武者「身神」力量的細微差別。門被踹開的動靜,讓他緩緩睜開了眼,眸中無波無瀾,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寒。

  「新來的?懂不懂規矩?」禿狼大喇喇走進院子,目光掃過空蕩的院落和孤身一人的李長安,臉上橫肉抖動,露出森白牙齒,「在咱們這兒開館授徒?問過爺爺手裡的『裂骨刀』沒有?」他拍了拍腰間掛著一柄刃口參差、帶著暗紅血槽的骨刀。


  另外兩人一左一右散開,隱隱形成合圍之勢,抱著膀子,臉上掛著戲謔殘忍的笑。在他們看來,這高個子雖然氣勢不弱,但孤家寡人,又面生得很,多半是哪個小地方不知天高地厚跑來的愣頭青,正好拿來立威,順便榨點油水。

  李長安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們,那眼神不像看人,倒像在打量三塊會動的石頭,或者……三份送上門的、微不足道的「資糧」。

  這漠然的態度徹底激怒了禿狼。「找死!」他獰笑一聲,體表暗紅紋路驟然一亮,身上肌肉猛地膨脹一圈,散發出更加濃郁的暴戾氣息。腳下用力一蹬,冰岩地面被踩出細小裂紋,整個人如同炮彈般衝來,腰間骨刀並未出鞘,而是缽盂大的拳頭直搗李長安面門,拳風呼嘯,竟隱隱帶著獸吼之聲,顯然是動了「身神」之力,想一招就將這不懂規矩的新人打趴下。

  旁邊兩人也同時動了,一左一右,一人踹向李長安膝蓋側後方,另一人並指如鑿,直戳李長安腰眼,招式狠辣,配合默契,顯是常做這等以多欺少的勾當。

  電光石火間,李長安動了。他甚至沒有挪動腳步,只是上身以一個微小到近乎虛幻的角度,向左微微一偏。

  禿狼那勢大力沉、足以開碑裂石的一拳,擦著他的耳畔掠過,拳風吹動了他幾縷髮絲。幾乎是同一瞬間,李長安左手看似隨意地抬起,後發先至,五指箕張,快如鬼魅,精準地叼住了禿狼來不及收回的手腕。動作輕柔,如同拈花。

  禿狼前沖的兇猛力道戛然而止,他感覺自己足以錘斃冰犀的拳頭,仿佛砸進了萬載玄冰之中,又被鐵箍死死鎖住,進退不得,那股詭異的僵滯感讓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還未等他變招或掙脫——

  李長安的右手動了。沒有光華,沒有氣勁呼嘯,只是平平一掌,按在了禿狼肌肉賁張的胸口。

  咔嚓嚓……

  一連串沉悶而密集的骨骼碎裂聲響起。禿狼那布滿猙獰傷疤的胸膛,肉眼可見地凹陷下去一個清晰的掌印。他眼珠暴凸,臉上兇狠的表情瞬間被難以置信的痛苦和驚恐取代,張大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噴出一口混雜著內臟碎塊的污血。他那龐大的身軀,像個被抽掉骨頭的皮囊,軟軟地癱倒在地,蜷縮著抽搐幾下,便沒了聲息。

  這一切說來緩慢,實則僅在禿狼出拳到中掌的剎那間完成。旁邊那兩個一左一右攻來的「血狼館」打手,招式才剛剛用老,就見自家領頭大哥已如同爛泥般倒了下去。

  兩人驚駭欲絕,肝膽俱寒,哪裡還敢繼續進攻,怪叫一聲,便要抽身後退逃竄。

  李長安身形一晃,如同鬼影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已出現在右側那名踹向他膝蓋的武者身側,依舊是輕飄飄一掌,印在其背心。那人慘叫都沒能發出一聲,便如斷線風箏般飛了出去,撞在院牆冰岩上,留下一個人形凹痕,軟軟滑落,生死不知。

  最後一名戳向李長安腰眼的武者,此刻已退到院門口,臉上毫無血色,轉身就欲奪門而逃。

  李長安甚至沒有追,只是抬起腳,看似隨意地踢飛了地上一塊拳頭大小的碎冰。

  嗚——!

  破空聲悽厲。那塊碎冰以肉眼難辨的速度,精準無比地命中了逃竄者的後腿彎。

  「啊!」 慘叫聲中,那武者一個狗吃屎撲倒在地,右腿以詭異的角度彎折,顯然已經斷了。他掙扎著想爬起,卻因劇痛和恐懼,手腳都不聽使喚。

  李長安這才緩步走過去,像拎死狗一樣,抓住地上禿狼和另一名昏迷武者的後頸,隨手一拋。兩具(或一具半)沉重的身體划過弧線,精準地落在那斷腿武者身邊,砸起一片冰塵。

  「帶著,滾。」 李長安的聲音依舊嘶啞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卻比冰川最深處的寒風更冷。

  那斷腿武者如蒙大赦,也顧不得疼痛,用唯一完好的手臂和那條斷腿,拼命拖著兩個同伴,以極其狼狽的姿態,一點一點挪出了梟雄館的大門,在街道上留下一條斷斷續續的血跡和拖痕,消失在街角。門外窺探的視線,在接觸到李長安冰冷掃過的目光時,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李長安走回院中,撿起禿狼落下的那柄「裂骨刀」,看了看,隨手扔到角落。又過去將大門扶起,勉強合上,雖然門軸已壞,關不嚴實了。

  整個戰鬥過程,短暫,沉默,卻殘酷得令人窒息。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你來我往的過招,只有最簡潔、最直接、也最有效率的碾壓。在玄珠國這種地方,這種無聲的、近乎殘忍的效率,比任何怒吼和華麗招式都更具威懾力。

  消息像長了翅膀,在冰冷的地下城市裡飛速傳播。


  「血狼館的禿狼,帶了兩個人去新開那『梟雄館』找茬,全折了!禿狼被一巴掌拍碎了胸骨,死得梆硬!另外兩個,一個廢了,一個也只剩半條命,像死狗一樣被扔出來了!」

  「那新來的館主什麼來路?『顯形』境?不,禿狼就是『顯形』好手,在他手裡走不過一招!」

  「沒看清怎麼出手的,快!太快了!而且狠,真狠!一句話都不多說,直接下死手!」

  「梟雄館……這名號,夠硬氣!看來不是善茬,以後那片街,怕是要變天了。」

  接下來的幾天,又陸續有幾波不信邪的、或是受人指使前來試探的武者,闖進梟雄館。結果無一例外,全都橫著出來,輕則筋斷骨折,重則當場斃命。李長安下手極有分寸,對付挑釁的,多半廢而不殺(除非自己找死),但那股子視人命如草芥的冷漠和深不見底的實力,卻讓所有人心頭髮寒。他始終獨來獨往,既不與任何勢力結交,也不擴張地盤,只是守著那個小院,仿佛真的只是在「開館」,雖然至今未見半個學徒上門。

  這神秘、強大、孤僻且下手狠辣的形象,很快引起了玄珠國某些「有心人」的注意。

  玄珠國雖然混亂野蠻,但也有其鬆散的信息傳遞方式和力量衡量標準。不知何時起,一份名為「玄珠榜」的粗陋榜單,開始在地下城的各個角落暗中流傳。這榜單並非官方頒布,更像是好事者或某些消息靈通勢力的私下排位,記錄著玄珠國內公認的、不能輕易招惹的強橫武者,某種程度上,也是實力的象徵和地位的參考。

  榜單材質各異,有時是刮光的獸皮,有時是薄冰片,有時甚至是某種大型獸類的骨骼片。上面的字跡也歪歪扭扭,用不知是獸血還是礦物顏料書寫。排名並非完全精確,時常變動,但能上榜者,無不是手上沾滿鮮血、在一次次生死搏殺中證明了自己的狠角色。

  這一日,在一處相對熱鬧的、充斥著粗野交易和渾濁「酒水」氣味的冰窟「酒館」里,一塊新換上的、用某種大型冰魚顱骨磨製的榜單旁,圍了不少人。榜單最下方,一個新名字被用暗紅色的顏料(很可能是血)添了上去,筆跡凌厲,透著一股子兇悍:

  第七十九位:梟雄館主。來歷不詳,手段狠辣,疑似「顯形」巔峰或初入「武相」。曾瞬殺「血狼館」禿狼(顯形中期)等多人。居城西冰岩街。評語:過江猛龍,獨行兇人,慎近。

  看到這行字的人群發出一陣低低的騷動和議論。能上「玄珠榜」,哪怕只是末尾,也意味著正式進入了玄珠國「高手」的視野,不再是可有可無的路人甲。雖然排名靠後,但那「瞬殺」、「狠辣」、「獨行兇人」的字眼,還是讓不少人心生凜然。尤其是「疑似初入武相」這個評價,更是讓許多人倒吸一口涼氣。「武相」境,那可是體內「身神」凝實,可短暫外放對敵,在玄珠國足以開宗立派、雄踞一方的真正強者!整個玄珠國,明面上的「武相」境高手,兩隻手也數得過來,個個都是跺跺腳能讓地下城震三震的大人物。

  這個新冒出來的「梟雄館主」,竟然可能是「武相」?雖然只是「疑似」,但也足夠震撼。一時間,關於「梟雄館」和那位神秘館主的議論,在玄珠國的陰影角落裡變得更加熱烈,也多了幾分敬畏與忌憚。原本一些對那處院子還有些想法的小勢力,悄悄收起了爪牙。而某些真正的、榜上有名的強者,目光也似乎有意無意地,投向了城西那片不起眼的街區。

  梟雄館內,李長安盤坐於冰冷的地面上,對門外隱約傳來的喧囂與榜單的更迭似乎毫無所覺。他指間把玩著一枚從某個不開眼的挑戰者身上摸來的、帶著微弱污染氣息的渾濁晶石,眼神幽深。

  「玄珠榜?七十九位?」 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但在這冰川之下,只有足夠硬的「木」,才能讓「風」繞道而行。這個靠後的排名,或許能幫他暫時過濾掉一些不知死活的蒼蠅。至於可能引來的、真正「榜上」人物的注意或挑戰……

  他體內,那沉寂的、屬於元嬰(陽神)層次的浩瀚力量,如同冰封的火山,在「亂世梟雄」行當的遮掩下,緩緩沉寂。而他新近通過掠奪、吞噬那些挑戰者體內微薄的「身神」之力,以及解析其力量運行方式,對冰川武道「身神」體系的了解,又深入了一絲。

  「武相?」 李長安指尖微微用力,那枚渾濁晶石化為齏粉,其中那絲微弱的、冰冷的、充滿混亂意志的污染能量,被「亂世梟雄」行當粗暴地抽離、吞噬、碾碎,化為滋養他這具殘破身軀的養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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