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0章 不同世人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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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動陰州,百鬼墟深處,歸藏洞。

  送走那位神秘的「北地羽士」使者後,玄陰上人並未急於去查驗那批「特殊材料」——三百精壯死囚與一百佛國僧侶的肉身魂魄。他枯坐於玄陰玉墨池旁,漆黑如墨的眸子望著池中緩緩流轉的幽暗池水,仿佛在凝視著無盡的歲月與生死奧秘。洞府內唯有骨壁上磷火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以及遠處屍仆搬運物品時僵硬的腳步聲,更添幾分死寂。

  許久,他緩緩抬手,那枯槁如雞爪的手指在空中虛劃,勾勒出一個個複雜詭異的符文,幽光閃爍,沒入洞府深處某面刻滿猙獰鬼面的石壁。石壁無聲滑開,露出其後一間更為隱秘的靜室。

  靜室不大,中央並無他物,只地面上刻畫著一座繁複到令人目眩的詭異法陣。法陣以某種暗紅近黑的物質繪就,似乾涸的血,又似濃縮的陰煞,線條扭曲如活物,隱隱有悽厲的哀嚎與不甘的怨念自其中透出,卻又被一股更宏大、更幽深的太陰之力死死禁錮、調和。法陣的八個方位,各擺放著一盞骨燈,燈焰呈慘綠色,靜靜燃燒,映得整間靜室綠光幽幽,鬼氣森森。

  玄陰上人走入法陣中央,盤膝坐下。他自懷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物——那是一塊約莫拳頭大小、色澤暗紅、微微蠕動、仿佛有生命般的肉塊。肉塊表面布滿了細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紋路,時而收縮,時而舒張,散發出一種奇異的、混合著精純生機與濃郁死氣的矛盾氣息。

  此物,正是李長安所贈「禮物」中,最不起眼、卻最為玄陰上人所看重的一件——源自某種古老邪祟遺蛻,經無數陰氣、死氣、怨氣滋養,又意外沾染了一絲純陽生氣而變異形成的天地奇物:「不死肉」,亦稱「視肉」。此物對尋常修士乃至大部分邪修而言,幾無用處,甚至觸之恐遭不祥,因其蘊含的生死之力雜亂衝突,難以利用。但對於精研「太陰鍊形」,追求於死寂中孕育新生、於極陰中蛻變化陽的玄陰上人而言,卻是可遇不可求的至寶,是施展某些逆轉生死、重塑軀殼的禁術的關鍵媒介之一。

  「痴兒……」玄陰上人望著手中蠕動的「視肉」,漆黑眸中罕見地流露出一絲複雜情緒,似是追憶,似是痛惜,又帶著某種偏執的篤定,「為師尋此物近百載,踏遍陰墟古墓,幾經兇險,今日終得。你殘魂飄零在外數十寒暑,今日,當歸矣。」

  他口中念念有詞,是一種古老、晦澀、音節扭曲的咒文,並非此世通用語言,倒像是某種早已失傳的、與幽冥溝通的秘語。隨著咒文響起,靜室內的八盞骨燈綠焰驟然升騰,化為八道綠色火柱,交匯於法陣中心上空。地面上的血色法陣線條逐一亮起,暗紅光芒流淌,與綠焰交織,形成一張籠罩靜室的光網。

  玄陰上人將「視肉」置於面前虛空,雙手掐訣,十指翻飛如幻影,一道道精純幽暗的太陰法力打入「視肉」之中。那肉塊蠕動加劇,表面血管紋路仿佛活了過來,瘋狂搏動,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腥氣的異香瀰漫開來。

  緊接著,他張口一吐,一道微弱卻極為凝練、帶著淡淡銀灰光澤的殘破虛影,自其口中緩緩飄出。那虛影依稀是個青年道士的模樣,面目模糊,身形虛幻,仿佛隨時會消散,正是他那位數十年前在外遭劫、僅憑他當年種下的一縷「太陰魂印」勉強保住一絲殘魂不滅的大弟子——冥骨。

  「魂兮歸來,魄兮安寧……太陰為引,生死為憑……視肉為軀,幽冥為證……重塑形骸,再續道途……」玄陰上人咒聲轉急,那縷殘魂在法陣之力與太陰法力的牽引下,緩緩飄向那團蠕動的「視肉」。

  殘魂觸及「視肉」的瞬間,仿佛水滴落入滾油,那肉塊劇烈震顫,猛然膨脹、變形,無數細小的肉芽瘋狂生長、交織,勾勒出骨骼、筋膜、肌肉的雛形。與此同時,八盞骨燈的綠焰分出一縷縷,如同針線,穿梭於正在成形的肉軀之中,將殘魂的印記一點點烙印、縫合進新的軀殼。地面法陣的血光則源源不斷地提供著精純的陰死之氣與某種來自地脈深處的幽冥生機,調和著「視肉」本身狂暴的生死衝突,穩定著重塑的過程。

  這過程顯然極為耗費心力與法力。玄陰上人原本就枯槁的面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灰敗,眼眶深陷,周身瀰漫的陰死之氣都黯淡了幾分。但他漆黑眼眸中的光芒卻愈發熾熱、專注,死死盯著那逐漸成形的、與記憶中弟子有七八分相似的肉身輪廓,口中咒文不停,法力輸出穩定而持續。

  時間一點點流逝,靜室內異象紛呈,時而鬼哭狼嚎,時而又有清越道音(太陰鍊形咒文特有的韻律)響起,生死二氣劇烈衝突又奇異地融合。那具新生的肉身,皮膚從最初的暗紅蠕動,逐漸變得蒼白,接著泛起一絲玉石般的瑩潤光澤,又隱隱透出淡淡的銀灰色,正是「太陰鍊形」有成的徵兆。

  足足過了七個時辰,靜室內光芒驟然一斂。八盞骨燈綠焰恢復如常,地面法陣血光隱去。玄陰上人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縷暗沉近黑的血絲,氣息萎靡了許多,顯然消耗巨大。但他眼中卻爆發出難以抑制的喜色,緊緊盯著法陣中心。


  那裡,一具赤裸的、年輕男子的身軀靜靜懸浮。身形勻稱,肌膚呈奇異的玉灰色,隱隱有金屬與玉石交融的光澤,面容清俊,與玄陰上人有三分相似,雙目緊閉,胸口微微起伏,竟有了呼吸!只是其周身依舊纏繞著淡淡的陰氣與死意,與那微弱的生機奇異共存。

  玄陰上人顫抖著手(這次並非作態,而是真的力竭與激動),打出一道法訣,點在那新生軀殼的眉心。

  「呃……」一聲極輕微、仿佛沉睡了漫長歲月的呻吟,從那年輕男子口中發出。他睫毛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與玄陰上人一般無二的、漆黑如墨的眸子,只是初時有些茫然、空洞,但隨著時間推移,漸漸有了神采,最終聚焦在眼前枯槁的老者身上。

  「……師……師尊?」聲音乾澀沙啞,卻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痴兒……你,終於回來了。」玄陰上人聲音嘶啞,臉上那常年不變的陰冷僵硬,此刻竟有些許融化,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疲憊、欣慰與深沉期許的神情。他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掌輕輕按在弟子新生的肩膀上,感受著那冰冷中透著一絲溫潤的觸感,以及其中熟悉的、屬於「冥骨」的魂魄波動。

  「弟子……弟子不是已經……」冥骨,或者說這具新生的軀體,記憶似乎還停留在隕落前的那一刻,眼中滿是混亂與痛苦。

  「你肉身崩毀,魂魄重創,是為師以『太陰魂印』保你一絲真靈不昧,數十年來,踏遍幽冥,搜尋寶物,今日終借『不死肉』與這歸藏洞陰脈,為你重鑄軀殼,喚回殘魂。」玄陰上人緩緩道,語氣平靜,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從今往後,你需重修《太陰鍊形篇》,夯實根基。此番劫難,對你而言,或許亦是破而後立的機緣。這具以『不死肉』為基、融匯太陰之精與幽冥生機構築的新軀殼,潛力更勝往昔,你好生溫養祭煉,未來道途,或可期也。」

  冥骨怔怔地聽著,感受著體內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法力流動,以及與師尊之間那魂印相連、無比清晰的感應。他掙紮起身,不顧身軀的僵硬與不適,推金山倒玉柱,恭恭敬敬地對著玄陰上人行三跪九叩大禮,聲音哽咽:「弟子冥骨,謝師尊再造之恩!弟子無用,累師尊勞心勞力數十載,弟子……弟子……」 竟有些泣不成聲。

  在外人眼中,乃至在絕大多數話本傳說、市井傳言裡,邪魔外道,皆是自私自利、冷酷無情、殺師逆上、同門相殘之輩。這固然有其現實基礎,因邪道功法多走偏鋒,易引心魔,資源爭奪又往往更為血腥赤裸,導致內部傾軋慘烈。世人只見其惡,便以為其全然無善,師徒之間亦只有利用與控制。

  殊不知,人心之複雜,豈能以正邪簡單二分?邪道修士,因其道法兇險,心性易受功法影響,多偏激乖戾,難容於世,常遭正邪兩道排擠打壓。正因如此,他們往往比正道修士更依賴於師門傳承、同脈扶持。外人不可信,同道多猜忌,唯有授業恩師、嫡傳弟子,這一脈相承、利益與共、道途相依的紐帶,方能在這殘酷詭譎的修行界中,提供一絲難得的庇護與依靠。

  是以,在許多源遠流長的邪道大派、古老魔脈中,尊師重道、師徒一體的觀念,非但不比正道遜色,甚至更為嚴苛、更為極端。師尊對真傳弟子,往往傾囊相授,視為道統延續、自身大道的延伸,甚至如玄陰上人這般,不惜耗費百年光陰、冒著隕落風險,也要為隕落的弟子尋一線重生之機。而弟子對師尊,亦是敬畏與依賴交織,視師如父,將師門傳承看得比性命更重,因為這是他們在舉世皆敵的境遇中,唯一的根與依靠。

  若無這份遠超尋常的師徒羈絆、道統執念,邪道傳承,早在無數次內耗與外部圍剿中斷絕,又豈能如毒瘤頑癬,代代相傳,屢禁不止,甚至能出元嬰老祖,割據一方?

  玄陰上人看著跪伏在地、真情流露的弟子,漆黑眼眸中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柔和。他伸手虛扶:「起來吧。你能歸來,便不負為師一番心血。往後,當好生修行,莫要再輕易涉險。我『太陰鍊形』一脈,人丁稀薄,傳承不易,你既歸來,當承我衣缽,將這道統,在這動陰州,在這茫茫修行界,延續下去。」

  「弟子謹遵師命!定不負師尊所望,光大師門!」冥骨重重叩首,語氣斬釘截鐵。

  玄陰上人微微頷首,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滿意之色。他揮袖將一件早已備好的玄色道袍披在弟子身上,道:「你新軀初成,魂魄尚未完全穩固,需在『養魂棺』中溫養七七四十九日,吸納此地陰脈精華,方可出關。期間,有為師為你護法。」

  「是,師尊。」

  玄陰上人不再多言,袖袍一卷,帶著弟子新生的軀殼,轉入靜室更深處,那裡有一口以萬年陰沉木打造的棺槨,正緩緩打開,散發出滋養魂體的幽香。


  歸藏洞重歸寂靜。只有那墨池陰氣依舊緩緩流淌,骨壁上磷火幽幽,仿佛剛才那場逆轉生死、重塑軀殼的禁術,以及那對邪道師徒間深沉而扭曲的羈絆,從未發生過。

  然而,遠在蒼城的李長安,雖不知曉歸藏洞內具體情形,卻能通過那縷與信物相連、已收回的分神,隱隱感知到玄陰上人在接收「禮物」後,氣息有過一陣劇烈的波動與消耗,隨後又似乎完成了某件對其極為重要、令其心神激盪之事。結合之前情報中關於玄陰上人那位隕落大弟子的零星信息,李長安心中已有了幾分猜測。

  「看來,那批『材料』,尤其是那塊『視肉』,是送到他心坎里了。」李長安放下手中關於北蒼州新式農具推廣的奏報,目光投向南方,若有所思,「邪修亦重師徒傳承……有意思。這玄陰上人,或許比想像中,更有『人情味』,也更有弱點。如此,這條線,倒是可以更用心經營一二。或許,將來不只是貿易……」

  他收回目光,繼續處理政務。與動陰州的博弈,是漫長而危險的。但有了玄陰上人這個意外的「合作夥伴」,至少,北蒼州獲得了一個難得的喘息之機,以及一個深入動陰州內部、窺探其虛實與弱點的隱秘窗口。而這一切,都建立在北蒼州自身不斷強大的基礎之上。

  「加快移民實邊,推廣新式農法,必須在三年內,讓邊境三郡糧倉滿溢,民心穩固。」李長安對侍立一旁的明夷子吩咐道,「同時,新軍操練,尤其是針對陰魂殭屍的『破邪弩』、『陽炎符箭』的配備,不能有絲毫鬆懈。與玄陰上人的貿易,由你親自掌握,每次交易物品、數量、時間、地點,皆需詳細記錄,分析其需求變化。他需要什麼,我們就『適當』地提供什麼,但核心資源與關鍵技術,一絲一毫也不得泄露。」

  「是,觀主。」明夷子躬身領命,遲疑了一下,問道,「觀主,那玄陰上人,似乎對其弟子極為看重。我們是否可以從這方面……」

  「暫且不必。」李長安擺擺手,「示好即可,莫要主動提及,更不可探查其弟子詳情。此人看似孤僻,實則心機深沉,且修為高深。過度打探,反易引起警惕。維繫這條線,細水長流,獲取我們需要的情報與資源,便是眼下最大收穫。待我們實力足夠,或時機成熟,再謀其他。」

  「老朽明白。」

  李長安望向窗外,北蒼州的天空,似乎比以往更顯高遠。南方的陰雲依舊濃重,但一條細微的裂縫,已然被悄然撬開。

  好景不長。動陰州那灘深不見底、弱肉強食的渾水,終究還是不可避免地將波瀾推到了北蒼州這偏安一隅的「貧瘠」岸邊。

  新晉的元嬰老祖,道號「血魄子」,原為「血煞教」大長老,年不過三百,在動陰州已算「年輕有為」。其人心狠手辣,天賦異稟,於百年前成功凝鍊「血嬰」,破關而出,晉位元嬰,成為動陰州第三十八位明面上的元嬰老祖。然而,元嬰之尊,意味著更龐大的資源需求,更奢華的排場,更強大的勢力支撐。血魄子新晉不久,根基未穩,州內那些陰脈濃郁、煞氣精純的「寶地」早已被老牌元嬰瓜分殆盡,縱有些無主或勢力薄弱的邊角料,也需與虎謀皮,激烈爭奪。

  血魄子初時也曾試圖在動陰州內部殺出一片天地,但連番惡鬥下來,雖也搶得幾處陰煞泉眼,損兵折將不說,還惡了數位老牌元嬰,日子越發艱難。其修煉的《血神經》又需海量精血、生魂滋養,動陰州內部雖也有凡俗生靈(多被圈養為「血食」或「材料」),但經過多年「可持續性竭澤而漁」,早已稀薄可憐,且各派對此等「基礎資源」看管甚嚴,輕易動不得。

  內卷無果,資源匱乏,功法需求又急迫,血魄子將目光投向了北方。那個被同州老怪們蔑稱為「野人蠻族之地」的北蒼州,雖據說貧瘠,但畢竟是一州之地,凡人百姓總有數百萬吧?精壯軍卒、低階修士,其氣血魂魄,對《血神經》而言,總比動陰州那些被陰氣、死氣浸透、品質下降的「材料」要「新鮮可口」得多。且傳聞那北蒼新主李長安,有些古怪門道,但畢竟只是「走了狗屎運的蠻子頭領」,能有多少斤兩?正好拿他開刀,既補充資糧,又能立威,說不定還能搶下北蒼幾處靈脈(再貧瘠也是靈脈),聊勝於無。

  於是,在某個陰風怒號的晦日,血魄子點齊麾下三百「血屍道兵」、數十名金丹期「血煞使」,並裹挾了數個依附於他的中小邪修門派,共計修士過千,低階屍傀、陰魂無數,黑壓壓如一片污濁的血雲,自葬魂山脈南側騰起,悍然越過邊界,直撲北蒼州最南端的「定南關」!

  定南關,是北蒼州南疆門戶,經李長安大力整飭,城牆高厚,符陣密布,駐有「鎮南軍」三萬,主將乃王鎮惡一手提拔的悍將周橫,亦有數位金丹客卿、法教「驅邪使」坐鎮。關內更布置了北疆工坊最新研製的「神機炮」三十門,此炮以特製金屬鑄造,內刻聚靈、爆炎符文,以靈石或修士法力驅動,可遠距離轟出威力相當於金丹初期修士全力一擊的火焰彈丸,曾在對內平亂、清剿妖獸中屢建奇功,被北疆上下寄予厚望,視為對抗高階修士的利器。


  當那遮天蔽日的血雲攜著令人作嘔的腥風與鬼哭狼嚎般的聲音壓向定南關時,關內警鐘長鳴,軍民雖驚不亂,在周橫指揮下,迅速就位,符陣全開,神機炮炮口調轉,對準了那團最濃郁、最核心的血光——那屬於血魄子的氣息。

  「開炮!給老子轟他娘的!」周橫目眥欲裂,揮刀怒吼。

  三十門神機炮同時怒吼,噴吐出熾烈的火舌,三十顆拖拽著尾焰的赤紅彈丸,如同流星火雨,劃破長空,以驚人的威勢,狠狠撞入那團血雲!

  轟!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連成一片,血雲被炸得翻騰四散,其中裹挾的低階陰魂、屍傀,在至陽至剛的爆炎中成片化為飛灰,那幾十個被裹挾的邪修,也有數人閃避不及,被炮火吞沒,慘叫聲都未及發出。血云為之一清,顯露出其中那輛以白骨和生人皮膜煉製的、由八頭血屍拉動的巨大車輦,以及車輦上,那個身披猩紅大氅、面色慘白、眼珠血紅的陰鷙青年——血魄子。

  他端坐車輦,對周圍被清空一片的「雜兵」毫不在意,甚至對那幾門「神機炮」的齊射,也僅只是略略抬了抬眼皮,血紅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輕蔑與……好奇。

  「有點意思的玩物,能傷到金丹?倒比那些野人強點。」 血魄子聲音尖利,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刺耳感,傳遍整個戰場,「不過,螻蟻的掙扎,也配傷到本座?」

  只見他屈指一彈,一點血光自指尖飛射而出,於半空中迎風便長,瞬間化為一片薄如蟬翼、卻覆蓋了半個天幕的「血海」虛影,輕輕一兜,便將後續射來的數十枚神機炮彈丸盡數捲入其中。那足以轟殺金丹的爆炎,落入這「血海」虛影,竟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幾圈微不可查的漣漪,便無聲無息地湮滅了,連一絲煙氣都未冒出。

  「什麼?!」定南關上,周橫與一眾將士、修士,駭然失色。他們寄予厚望、視為殺手鐧的神機炮,竟被對方如此輕描淡寫地化解了!這就是元嬰老祖的實力嗎?

  「徒勞。」血魄子冷笑一聲,不再理會那些在他眼中與玩具無異的神機炮,猩紅大氅一展,整個人化作一道悽厲的血虹,無視定南關重重符陣的阻隔(那些符陣光芒在他靠近時便劇烈閃爍,隨即如同被污血侵蝕般迅速黯淡、崩解),直接出現在關城上空!

  元嬰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開來!那並非簡單的氣勢壓迫,而是混合了濃鬱血腥、怨毒、瘋狂的意念衝擊,如同無形的潮水,瞬間席捲整個定南關。修為低於築基的軍士,當場雙目赤紅,七竅流血,抱著頭顱慘嚎倒地,甚至有人直接爆體而亡,化作一灘污血。金丹客卿與法教驅邪使,亦覺神魂劇震,法力運轉滯澀,仿佛陷入無邊血海幻境,難以自持。

  「螻蟻們,成為本座血神子的一部分吧!」血魄子狂笑,雙手虛抓,下方關城內,無數軍士、百姓身上,絲絲縷縷的血色氣息被強行抽離,哀嚎著飛向空中,融入他身後那越發凝實的血海虛影。他竟是要直接抽乾全城生靈的精血魂魄!

  「妖孽!安敢如此!」 就在定南關即將淪為人間地獄的千鈞一髮之際,一聲清越卻蘊含無盡威嚴的怒喝,自北方天際滾滾而來!

  聲音未落,一道煌煌如大日、純粹而陽和的金白光芒,已跨越數百里距離,撕裂陰沉的天空,轟然降臨在定南關上空,與那滔天血海悍然對撞!

  轟——!

  無形的衝擊波橫掃四方,定南關城牆劇烈搖晃,符陣明滅不定,但總算沒有被直接摧毀。那令人窒息的血色威壓與抽魂奪魄的邪力,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金白光芒抵消大半。

  光芒斂去,顯出一道身影。並非李長安本尊親臨,而是一尊高約三丈、通體籠罩在金白神光之中、面容與李長安有七分相似、卻更顯威嚴神聖的「法相」。這法相,正是李長安以陽神為基,融合北蒼州萬民信念、地脈權柄顯化而出的「神道法相」!

  「哦?總算來了個像樣的。」血魄子血眸微眯,打量著眼前的金白法相,感受到其中蘊含的、迥異於尋常元嬰修士的純陽、統御、守護之意,臉上露出一絲殘忍的興奮,「氣息古怪,不似正統元嬰,倒有些香火神道的影子……不過,正好!吞了你,說不定能讓本座的血嬰更進一步!」

  話音未落,血魄子已然動手!他深知自己跨界而來,不宜久戰,必須速戰速決。身形一晃,原地留下道道血色殘影,真身已化作一道細不可查的血線,以超越肉眼捕捉的速度,直刺李長安法相眉心!同時,其身後血海翻騰,無數猙獰的血色魔頭、哀嚎的生魂面孔湧出,鋪天蓋地般向法相撲去,干擾視線,侵蝕神光。

  李長安法相雙目金白神光暴漲,不閃不避,抬手虛握,一柄由純粹香火信念與地脈之力凝聚的「山河劍」出現在手中,簡簡單單一記豎劈,卻仿佛帶著整個北蒼州山河的重量與萬民願力的加持,堂皇正大,斬向那道血線!


  劍光與血線碰撞,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仿佛空間被撕裂的「嗤嗤」聲。金白與血紅的光芒瘋狂糾纏、湮滅。血魄子悶哼一聲,身形在數十丈外踉蹌顯現,猩紅大氅一角竟被斬落,化為污血消散。他看向李長安法相的目光,少了幾分輕蔑,多了幾分凝重與貪婪。

  「好!好一道香火神力!竟能傷我法衣!本座要定了!」 血魄子厲嘯,不再保留,頭頂天靈蓋衝出一道血色光柱,光柱中,一個尺許高下、通體血紅、面目與血魄子一般無二、卻布滿詭異魔紋、散發著滔天怨氣與瘋狂血煞的「嬰兒」躍然而出——正是其根本,血嬰!

  血嬰一出,天地色變,定南關上空瞬間被濃郁的血色籠罩,腥風呼嘯,鬼哭震天。那血嬰張口一吸,下方戰場殘存的鮮血、逸散的生魂,乃至陣亡軍士尚未消散的殘魂,都化作道道血流、魂光,被其吞入腹中,其氣息隨之暴漲!

  「血海無涯,魔吞天下!」 血魄子本體與血嬰同時掐訣,無邊血海自其身後顯化,不再是虛影,而是近乎實質,粘稠、腥臭,帶著腐蝕萬物、吞噬生機的恐怖力量,朝著李長安法相席捲而去!這是其本命神通,威力遠超之前。

  李長安法相面色凝重。他雖以陽神結合神道權柄,顯化法相,戰力可比元嬰,但終究初入此境不久,且是遠程顯化,力量有所折扣。面對血魄子這搏命般的本命神通,感受到那血海中蘊含的污穢、侵蝕、瘋狂意念,深知不可硬接。

  「亂真!」 法相口中低喝,周身神光驟然一變,身形仿佛模糊了一下,下一瞬,竟幻化出三道與本體氣息一般無二的法相分身,分列三方,各持「山河劍」,同時斬向那席捲而來的血海!這正是他許久未曾動用的「亂真師」手段——虛實變幻,惑敵耳目!

  三道劍光斬入血海,激起漫天血浪,卻未能阻止其滔天之勢。血魄子獰笑:「雕蟲小技!」 血海中分出三道血色巨蟒,精準地噬向三道法相分身。

  然而,就在血色巨蟒即將觸及分身的剎那,李長安法相真身所在,突然口誦真言,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直指人心的力量,仿佛師長訓誡,又如聖賢傳道:

  「咄!血海迷心,怨毒蒙智,殊不知殺孽滔天,有傷天和,業障纏身,大道何期?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這並非普通音攻,而是李長安暗中催動了「師者」行當的「當頭棒喝」、「直指人心」之能!此能力本用於教化萬民,明理啟智,此刻被他以陽神修為催動,融合了一絲純陽正道意念,直衝血魄子本心,撼動其因殺戮過重、執念深種而產生的心魔業障!

  血魄子正全力催動血海,志在必得,冷不防這直指道心的喝問入耳,雖僅是一瞬恍惚,但血海神通運轉不由得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滯澀。其頭頂血嬰,更是發出一聲尖銳的啼哭(非痛苦,而是狂躁),血光都紊亂了一瞬。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

  李長安法相真身動了!他並未攻擊那略有滯澀的血海本體,而是將全部力量,包括陽神本源之力、匯聚而來的萬民信念、地脈權柄,乃至「亂真師」惑敵製造的機會、「師者」喝問撼動的心神破綻,盡數凝聚於手中「山河劍」!

  「斬!」

  一道凝練到極致、幾乎化為純白、僅有丈許長短、卻仿佛能切開天地的劍光,無視了空間距離,驟然出現在血魄子本體與血嬰之間!時機妙到毫巔,正是血魄子心神被撼、血嬰微亂、舊力略衰、新力未生之瞬息!

  「什麼?!」 血魄子駭然變色,他萬萬沒想到,對方竟有如此詭異手段,能撼動他心神,更能抓住這轉瞬即逝的破綻!倉促間,他只來得及將血嬰召回防護,同時瘋狂催動護體血罡。

  噗嗤!

  純白劍光掠過,仿佛熱刀切油,那凝實無比、足以抵擋尋常元嬰法寶轟擊的護體血罡,竟被一斬而破!劍光余勢不衰,狠狠斬在血魄子本體之上!

  「啊——!」 悽厲至極的慘嚎響徹天際!血魄子那具耗費無數天材地寶、以《血神經》秘法淬鍊數百年的強橫肉身,在劍光及體的瞬間,如同被投入烈陽的冰雪,從胸口開始,迅速消融、崩解!無數血煞之氣、怨魂哀嚎著從中逃逸,又被劍光中蘊含的純陽神力與萬民願力淨化、湮滅!

  僅僅一息,血魄子那具讓無數修士聞風喪膽的元嬰肉身,便徹底化為漫天血霧、飛灰,只留下一顆劇烈跳動、布滿裂紋、勉強維持不散的「血丹」(金丹的進階,元嬰修士法力核心之一),以及一個從崩解肉身中倉惶逃出、僅有拳頭大小、光芒黯淡、布滿裂痕、滿臉驚恐怨毒的血色嬰兒——正是其元嬰!

  「李長安!本座與你不死不休!」 血嬰發出尖銳怨毒的魂嘯,捲起那顆瀕臨破碎的血丹,化作一道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血色遁光,不顧一切地朝著動陰州方向亡命飛遁!速度之快,遠超來時,顯然是燃燒了元嬰本源!


  李長安法相一擊之後,光芒也驟然黯淡,身形虛幻了不少,顯然消耗巨大。他並未追擊,一來那血嬰遁速太快,燃燒本源下,即便他本尊在此也未必能留下;二來,動陰州方向,已有數道強橫的元嬰氣息隱隱升騰,似乎在關注此地,他若深入追擊,恐有不測。

  「哼,算你逃得快。」 法相冷哼一聲,看向下方因血魄子肉身崩解、血海消散而僥倖逃過一劫、卻已損失慘重的血煞教部眾,以及那些被裹挾、此刻已嚇破膽的邪修,金白神目一掃,聲如雷霆:「犯我北蒼者,雖強必誅!爾等主凶已逃,若再執迷不悟,定斬不饒!滾!」

  殘餘的邪修如蒙大赦,哪裡還敢停留,哭爹喊娘,丟盔棄甲,朝著葬魂山脈方向亡命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李長安法相不再理會那些潰兵,目光掃過下方滿目瘡痍的定南關,以及死傷慘重的軍民,金白眸中閃過一絲痛惜與凜冽殺意。他抬手打出道道神光,沒入關城,穩定地脈,驅散殘留的血煞怨氣,又以神念傳音周橫及眾修士,安排救治傷員,重整防務。

  做完這些,法相又深深看了一眼動陰州方向,那幾道隱隱升騰的元嬰氣息已然收斂,仿佛從未關注過此地。但李長安知道,經此一戰,北蒼州,或者說他李長安,已經正式進入了動陰州那些元嬰老怪的視線。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蔑視的「蠻子頭領」,而是一個能擊毀元嬰肉身、逼得對方元嬰遁逃的、需要正視的「硬茬子」。

  「元嬰……果然難殺。肉身雖毀,元嬰遁走,假以時日,尋得合適廬舍或天材地寶,未必不能捲土重來。」 法相低聲自語,身形緩緩消散於空中,只留餘音裊裊,「此戰,暴露了火炮對元嬰的無力,也暴露了我部分底牌……但,也打出了北蒼的威風。接下來,動陰州內部的反應,以及那逃走的血魄子……需早作謀劃了。」

  定南關一役,慘勝。北蒼州付出了守軍傷亡近萬、關城受損、神機炮近乎全毀的代價,擊退了來犯之敵,更擊毀了一位新晉元嬰的肉身,逼得其元嬰遁逃。消息傳開,北蒼州震動,繼而群情激憤,同仇敵愾。而整個動陰州,也因這一戰,泛起了微妙而複雜的漣漪。那位「北地羽士」李長安的名字,開始真正被一些元嬰老怪,帶著審視、警惕,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記在了心裡。

  蒼城總督府,李長安本尊緩緩睜開雙眼,臉色微微發白,顯是法相被破、神念受損。他服下一顆溫養元神的丹藥,調息片刻,眼中神光漸復。

  「傳令,」 他對侍立一旁、面帶憂色的明夷子道,「厚葬陣亡將士,撫恤其家,有功者重賞。定南關防務,加倍強化,增派修士與法教弟子。工坊那邊,暫停神機炮生產,集中匠師,研究能威脅元嬰的『破嬰弩』、『戮神雷』等物,不惜代價。另,加派人手,嚴密監視葬魂山脈動向,尤其是血魄子元嬰可能的去向,以及動陰州其他元嬰勢力的反應。」

  「還有,」 李長安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以我的名義,給百鬼墟『玄陰上人』送一份厚禮,就說是恭賀其高足『冥骨』道友『歸來』,順便……問問這位鄰居,對今日之事,有何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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