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 章 動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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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蒼州的整合在鐵腕與新政下穩步推進,地脈梳理、法教紮根、民生漸復,李長安的陽神與這片土地的聯結也日益緊密,統御之力日漸精深。然而,平靜的帷幕之下,暗流從未止息。當北疆的統治觸角隨著新政推行與邊境探察,真正與南面接壤的「動陰州」發生實質接觸時,一個更加赤裸、更加令人窒息的現實,以猝不及防的方式,砸在了李長安與整個北疆高層面前。

  動陰州,地處北蒼州以南,兩州之間以蜿蜒崎嶇的「葬魂山脈」為天然界線。此前,因山脈阻隔、北蒼內部混亂以及動陰州自身的「特殊性」,兩邊往來極少,僅限於零星冒險者和逃亡者的私下穿梭,情報模糊。直至李長安徹底掌控北蒼,派遣精銳探哨與「夜鶯」斥候越過山脈隘口,建立前沿哨所,並嘗試與動陰州邊境勢力進行試探性接觸後,令人心悸的真實畫卷才徐徐展開。

  最先傳回的,並非正式的文書或使者交涉,而是倖存斥候血肉模糊的殘缺屍體,以及寥寥幾名精神瀕臨崩潰、口中反覆念叨著「鬼……好多鬼……」「殭屍……他們在煉屍!」「元嬰……幾十個……全是怪物!」的倖存者帶回的、語無倫次卻駭人聽聞的碎片信息。

  緊接著,是邊境哨所接連遭遇的、遠超尋常山賊土匪或低階修士襲擊的詭異事件。夜半時分,陰風呼嘯,有形無質的厲鬼成群結隊撲擊營地,無視普通刀箭,唯有蘊含氣血之力的武者氣血或修士的陽剛法力、特殊符籙方能勉強抵禦;白日巡哨,遭遇行動迅捷如風、刀槍不入、力大無窮的殭屍集群,其中甚至混雜著明顯保留部分生前法術能力的「屍修」;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某些遭遇戰中,敵方陣營後方,隱隱有籠罩在黑袍或慘白霧氣中、散發出令人靈魂戰慄威壓的身影若隱若現,其威勢之強,遠超李長安此前見過的任何金丹修士,甚至……讓他聯想到了自身陽神初成時的某種感覺,但性質卻截然相反,充滿了死亡、腐朽、怨毒與混亂。

  「元嬰……至少是元嬰層次的存在,而且不止一個!」親自前往邊境探查、以心神感應後的明夷子,面色蒼白地回報,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而且,其氣息……污穢、陰冷、充滿死寂與瘋狂,絕非正道!整個動陰州邊境,陰氣瀰漫,怨魂遊蕩,屍氣沖天,凡人幾乎絕跡,偶有聚居點,其中『居民』也大多形銷骨立,神色麻木,身上帶著濃郁的陰死之氣,仿佛……活屍!」

  與此同時,經由特殊渠道(重金賄賂某些穿梭兩州的亡命商隊,或捕獲的低階鬼修、屍修搜魂),更多關於動陰州的詳細信息,如同拼圖般逐漸完整,呈現在李長安案頭:

  動陰州,面積與北蒼州相仿,但地理環境更為複雜,多陰脈匯聚之地、古戰場遺蹟、亂葬崗。此州修行界,以鬼道、屍道、骨道、煞道等諸般操控陰魂、屍體、死氣、煞氣的左道邪法為主流,正道傳承近乎絕跡。宗門家族,多以「鬼王宗」、「煉屍門」、「白骨觀」、「煞血教」等為名,行事詭譎狠辣,視生靈為資糧,動輒抽魂煉魄、驅屍為奴。

  而最讓李長安及其麾下感到心頭沉甸甸的是,情報明確顯示,動陰州境內,有名有姓、公認擁有元嬰期戰力的老祖、鬼王、屍皇,竟多達三十七位!這還只是明面上、經常活動的,是否還有隱世不出的老怪物,尚未可知。

  三十七位元嬰!儘管其中絕大多數,根據描述和氣息判斷,走的都是鬼道、屍道等「污染」路徑,其元嬰本質恐怕早已扭曲畸化,與那些不可名狀的存在深度綁定,但元嬰就是元嬰,其所擁有的移山倒海、操控一方天地的偉力,是做不得假的。對比北蒼州,僅有李長安一人(其陽神境界外人未必清楚,但戰力可比元嬰)算是元嬰層級,這份實力差距,堪稱天淵之別。

  更讓人感到屈辱與警惕的是,動陰州方面對北蒼州的態度。幾次邊境衝突後,動陰州方面並未大舉興兵報復,似乎對北蒼州這片「貧瘠、毫無油水、連個像樣陰脈都沒有」的土地興趣缺缺。但通過某些渠道傳遞過來的隻言片語,卻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惡意。

  「北蒼?那個鳥不拉屎的野人地?也就那新冒頭的什麼李長安,似乎有點門道,氣息有點怪,不像我們一路……不過也就是個走了狗屎運的蠻子頭領罷了。」

  「貿易?跟那些渾身冒著生人臭氣的野人蠻族有什麼好貿易的?他們那點破礦、皮子,也配換我們的陰魂玉、屍磷粉、煞血石?哦,倒是有種『生魂』,品質似乎尚可,若肯獻上十萬八萬生人,倒也不是不能考慮換點我們不要的邊角料。」

  「聽說他們那邊還有些活人?嘖,倒是煉製生屍、抽取生魂的好材料。不過現在老祖們正跟『萬鬼窟』那邊爭一處陰煞地眼,沒空理會。等騰出手來,去抓些『兩腳羊』回來,也是不錯。」

  「野人」、「蠻族」、「生人臭氣」、「兩腳羊」……這些充滿侮辱與物化意味的詞彙,如同淬毒的冰錐,刺入每一個北疆高層的心頭。王鎮惡怒髮衝冠,幾欲請戰;明夷子臉色鐵青,長嘆不語;其餘文武,亦是義憤填膺,卻又感到一陣無力——對方有三十七個元嬰!哪怕其中大半可能因修行路數詭異,受陰氣、死氣、特定環境限制,不能輕易離開動陰州,或者彼此間矛盾重重,但哪怕只來三五個,對現在的北疆而言,也是滅頂之災!


  李長安端坐於蒼城總督府的大堂之上,下方是群情激憤又憂心忡忡的臣屬。他面色平靜,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座椅扶手,發出篤篤的輕響,在壓抑的大堂內格外清晰。

  「三十七個元嬰……」他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鬼道、屍道、骨道、煞道……果然是『名副其實』的動陰州。正道絕跡,妖魔橫行,生靈塗炭。」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對方視我等為蠻族野人,視我子民為資糧『兩腳羊』。諸位,是何感想?」

  「奇恥大辱!」王鎮惡咬牙切齒,「主公,末將願率死士,潛入動陰州,刺殺其一二元嬰,縱然身死,也要讓其知曉我北疆絕非任人魚肉之輩!」

  「匹夫之勇!」一位新提拔的文臣反駁,「王將軍忠勇可嘉,但於事無補。對方元嬰數十,刺殺一二,無異隔靴搔癢,反會引來雷霆報復。當下之計,當緊閉邊境,加固防線,同時加緊聯絡其他外州,尤其是那些正道昌明之大州,以求援手,或至少互通聲氣,牽制動陰州!」

  「正道昌明?」另一位熟知內情的謀士苦笑,「天南州碧波閣,東華州離火宗,看似正道,其元嬰底蘊恐怕也與那些不可名狀之物有所牽扯。中元州欽天監,看似王朝正統,實則規矩森嚴,高高在上,未必看得上我等邊州死活。至於其他正道大宗……距離遙遠,鞭長莫及,且動陰州邪修勢大,等閒誰敢輕易插手?」

  「難道就任由那些邪魔外道如此羞辱,坐視邊境子民提心弔膽,甚至將來可能遭其荼毒?」有人悲憤道。

  大堂內爭論不休,憂慮、憤怒、無奈的情緒瀰漫。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投向了上首沉默不語的李長安。

  李長安停止了敲擊扶手。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大地圖前,目光落在與北蒼州接壤、被標註為一片灰暗、籠罩著骷髏與鬼火圖案的動陰州上。

  「三十七個元嬰,很多嗎?」他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卻讓整個大堂瞬間安靜下來。

  眾人愕然,不明其意。

  「若論個體修為,我初成陽神,或許不懼其中一二,但雙拳難敵四手,三十七之數,確實如山如海。」李長安話鋒一轉,「然,元嬰並非無敵,更非鐵板一塊。動陰州邪修林立,宗門傾軋,鬼王相噬,屍皇爭鋒,其內部矛盾之深,恐怕遠超我等想像。三十七個元嬰,意味著至少三十七股互相猜忌、彼此攻伐的勢力。他們看不上北蒼,除了此地『貧瘠』,更因為他們的精力,更多消耗在內鬥上,消耗在爭奪那些陰脈、煞地、古戰場遺蹟上。」

  他轉過身,面對眾人,目光銳利如刀:「他們視我等為蠻族野人,視我子民為『兩腳羊』。這份輕視與傲慢,正是我等的機會!」

  「主公的意思是……」明夷子若有所思。

  「其一,緊閉邊境,加固防線,此為必然。葬魂山脈天險,需增設陣法、符塔,派駐精銳,以氣血旺盛之軍卒配合修士、法教弟子駐守,抵禦陰魂殭屍侵襲。此事,鎮惡親自督辦,不惜代價。」

  「其二,」李長安指向地圖上動陰州內部那些標註著不同勢力範圍的區域,「與其指望虛無縹緲的外州援手,不如主動出擊,分化瓦解。『夜鶯』全部精銳,即刻轉向動陰州滲透。不必刺殺元嬰,那是找死。目標是搜集各宗門矛盾情報,探查其資源分布、弱點所在。尤其是那些彼此仇怨深重的勢力,或許可以……暗中添把火,送點『恰到好處』的消息,甚至提供些許『微不足道』的幫助。讓他們狗咬狗,咬得更激烈些。」

  「其三,」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寒芒,「貿易羞辱?視我等為蠻族?那便讓他們看看,『蠻族』的手段。動陰州邪修修行,離不開陰魂、屍體、煞氣、特定礦產。他們看不起我們的礦產皮貨,那我們就不賣這些。傳令邊境,嚴禁一切物資流入動陰州,尤其是糧食、鹽鐵、丹藥、蘊含陽氣或生機之物。同時,高價收購一切來自動陰州的『特產』,尤其是那些他們爭鬥急需的資源,擾亂其內部市場。必要時,可偽裝身份,僱傭亡命徒,劫掠其運輸車隊,搶奪其資源點。我們要讓他們知道,北蒼州這塊『貧瘠』之地,不僅能讓他們一無所獲,還能讓他們流血!」

  「其四,」李長安語氣放緩,卻帶著更深沉的決心,「加速推廣法教,尤其是在邊境州縣。我之神道,匯聚萬民信念,守護一方,對陰邪鬼物、死氣煞氣,或有克制奇效。在邊境廣建法壇,祭祀英靈,凝聚『守護』、『驅邪』、『正氣』之念。我可分神顯化,加持法壇,形成抵禦陰邪入侵的屏障。同時,鼓勵邊境民眾習武強身,氣血旺盛,亦是克制陰邪之本。我們要將北蒼州邊境,打造成讓邪修望而生畏的『陽剛之地』、『正氣長城』!」

  「最後,」李長安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道,「加緊自身發展,一刻不得鬆懈。屯田增產,開礦煉鐵,研習新法,操練強軍。我們要用最快的速度,讓北蒼州富起來,強起來!元嬰數量不如人?那就用更強的軍隊,更好的裝備,更團結的民心,更精妙的陣法,來彌補!更要……培養出我們自己的、更多的、走『乾淨』道路的強者!我之道,未必不能傳授,未必不能培養出新的、不依賴『污染』的元嬰!」


  一席話,條分縷析,既有應對眼前的務實策略,又有立足長遠的根本謀劃,更有一股不屈不撓、敢於亮劍的凜然之氣。堂下眾人,只覺胸中塊壘盡去,熱血上涌,齊聲應諾:「謹遵總督之命!」

  「另外,」李長安叫住準備離去的明夷子,「法教典籍中,可有專司『超度』、『淨化』、『驅邪』的儀軌、符籙、陣法?若有,集中整理,結合邊境實際,改良推廣。若無……便集思廣益,結合我陽神特性與萬民信念,自行創造!我們要有對付這些邪魔外道的『專業』手段!」

  「老朽明白!」明夷子重重點頭,眼中閃過銳利光芒。

  「至於那些敢越界擄掠、殺戮我子民的邪修,」李長安最後補充,語氣冰冷,「無論其是何門派,修為如何,一經發現,格殺勿論!殺不了的,記下來,總有一天,我要讓他們連本帶利還回來!傳令邊境駐軍與『夜鶯』:犯我北蒼者,雖遠必誅!縱是元嬰,敢越雷池,亦要留下點什麼!」

  命令下達,整個北疆機器再次高速運轉起來。邊境防線被迅速加固,新型的、融合了氣血符文與法教淨化之力的「陽炎符塔」開始矗立在葬魂山脈隘口;精銳的「蕩寇軍」與法教「驅邪使」被派駐邊境,日夜巡守;「夜鶯」的精英們,在李長安以陽神之力親自施加的隱匿符咒加持下,如同幽靈般潛入動陰州那陰森詭譎的大地;經濟封鎖與資源擾亂計劃悄然展開;法教在邊境州縣的推廣力度空前,一座座新的法壇拔地而起,凝聚著邊境軍民抵禦外邪的堅定信念。

  動陰州方面,最初對北蒼州的「反應」頗感意外,甚至有些嘲弄。一群「蠻子」,居然敢封鎖邊境,還敢劫掠他們的物資?簡直不知死活!有小股邪修勢力試圖越境報復,卻在邊境防線和突然出現的、散發著令他們極為厭惡的「陽氣」與「淨化」力量的法教弟子、武者軍隊面前碰得頭破血流,甚至折損了幾名金丹期的頭目。

  消息傳回動陰州,引起了一些波瀾,但很快又被更加激烈的內部爭鬥所淹沒。三十七個元嬰,意味著三十七個利益集團,彼此間的仇殺、背叛、陰謀,比對付一個「貧瘠」鄰居重要得多。只有少數嗅覺敏銳的邪道巨頭,隱約感到北邊那個「蠻荒之地」似乎有些不同了,但具體如何,在紛繁的內鬥中,也無人真正下力氣去探究。畢竟,正如李長安所料,他們的目光,更多聚焦在州內那些陰氣更濃郁、煞氣更精純的「寶地」上。

  蒼城總督府,李長安立於觀星台,遙望南方那被陰雲籠罩的葬魂山脈,以及山脈之後,那片鬼氣森森的大地。他的陽神澄澈,能清晰感應到邊境方向,那正在緩慢匯聚、升騰的,屬於北蒼子民的守護信念與純陽正氣,如同黑暗中的篝火,雖不熾烈,卻頑強不息。

  「三十七個元嬰……動陰州……」李長安低聲自語,眸中金白光芒流轉,映照著遠方的陰霾,「今日你視我為蠻族,來日方長。待我北蒼羽翼豐滿,待我尋得克制爾等邪法之道,待爾等在內鬥中耗盡元氣……這動陰州,未嘗不能成為我驗證己道、滌盪妖氛的試劍之地。」

  「鬼道?屍道?以生靈為資糧,與不可名狀為伍……」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正好,我的陽神,我的神道,似乎……很克制這些陰邪穢物。希望你們,到時候還能笑得出來。」

  壓力,化為了動力;羞辱,點燃了怒火;差距,激發了無窮的鬥志。北蒼州,這個被鄰州邪修蔑稱為「野人蠻族」之地的邊州,在其統治者的帶領下,如同一頭沉默的巨獸,開始磨礪爪牙,舔舐傷口,將仇恨與憤怒,深深埋入心底,轉化為發展、變強、等待時機的無窮動力。

  蒼城,總督府深處,一間布有重重隔音、隔絕窺探陣法的密室中。李長安獨坐燈下,面前攤開一卷以特殊獸皮鞣製、以陰血書寫的晦澀輿圖,其上勾勒著動陰州粗略的山川地勢、勢力分布,以及三十七個元嬰鬼王、屍皇的大致方位與名號。這些情報,是「夜鶯」以數十條精銳性命為代價,從動陰州那詭異陰森、危機四伏的環境中艱難獲取的碎片拼湊而成,字裡行間浸透著血腥與詭異。

  「幽魂老祖,盤踞『哭喪谷』,擅馭萬鬼,麾下陰兵過萬,金丹鬼將十二……」

  「白骨真君,占據『埋骨原』,以白骨築城,煉白骨魔神,好生啖活人腦髓……」

  「血煞屍皇,棲身『萬屍洞』,煉就銅皮鐵骨,刀槍不入,可吞吐屍煞毒雲,所過之處生靈絕滅……」

  一個個名號,一處處凶地,皆透著令人不寒而慄的邪異。然而,李長安的目光並未在這些以兇殘暴虐著稱的魔頭身上過多停留,而是落在了輿圖東北角,一片標註為「百鬼墟」的模糊區域旁,一個用硃砂小字備註的名號上——

  「玄陰上人,自稱『太陰鍊形』一脈傳人,居於百鬼墟『歸藏洞』,元嬰初期修為,性情孤僻,少與外間往來,不喜無謂殺戮,常與鬼市商隊交易陰屬性靈材、古籍、『新鮮材料』,尤好收集古法秘術、道門逸聞。其麾下多為煉製的各類殭屍、陰魂,但約束較嚴,鮮少主動為禍凡人聚居地,於動陰州邪修中,口碑……尚可?」


  「太陰鍊形……」李長安指尖輕點這個名號,眼中閃過異色。此名號,在他前世殘缺的道藏記憶與今生搜集的零散古籍中略有提及,多與上古屍解仙、幽冥鍊形、太陰蛻質等隱秘傳承有關,聽起來倒有幾分正宗道門的影子,與動陰州主流那些赤裸裸的鬼道、屍道、煞道迥異。而且,「不喜無謂殺戮」、「好收集古法秘術、道門逸聞」,這幾個特點,引起了李長安的注意。

  此人,或許是個突破口。

  動陰州三十七元嬰,並非鐵板一塊,內部傾軋遠超北蒼州。若能尋得一個不那麼瘋狂、且有特殊需求或弱點可抓的元嬰,打開貿易缺口,甚至建立某種脆弱聯繫,對目前急需時間發展、又面臨巨大壓力的北蒼州而言,意義重大。直接與那些動輒屠城煉魂的魔頭交易,風險太高,且道不同不相為謀。這個「玄陰上人」,似乎有些不同。

  「太陰鍊形……道門羽士……」李長安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計較。他自身所修,雖與主流「污染」仙道不同,但根子上,亦有道門鍊氣、觀想、存神的底子,更身負統御神道,可稱一聲「神道羽士」或「俗世法主」。或許,可以此為契機,嘗試接觸。

  「明夷子。」李長安心念微動,傳音出去。

  片刻,明夷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密室門口,躬身聽令。

  「備一份『特殊』的禮物。」李長安緩緩道,「從黑石大牢最底層,提三百名罪大惡極、判了凌遲或車裂的囚犯,要身強體壯、氣血未衰者。再……從『夜鶯』庫中,取那批自佛國覆滅後,俘獲的、身有修為但作惡多端的和尚,挑一百名,需是頑抗到底、冥頑不靈之徒。記住,要『處理』乾淨,莫留我北蒼官方痕跡,偽裝成……嗯,就說是一支流竄的『生魂販子』的貨。」

  明夷子眼中精光一閃,瞬間明白了李長安的意圖,低聲道:「觀主是想……以此物,敲開那『玄陰上人』的門?」

  「投石問路。」李長安點頭,「此人好收集古法秘術、道門逸聞,又需『新鮮材料』。三百精壯死囚氣血,一百有修為的佛門敗類魂魄肉身,對走鬼道屍道者,乃上佳資糧。以此開道,示好,也展現實力——我們能搞到他們需要的東西。同時,我需親自走一趟,會會這位『玄陰上人』。」

  「觀主親自前往?動陰州兇險萬分,那玄陰上人畢竟是元嬰老怪,雖口碑尚可,但邪修之心,難以揣度……」明夷子擔憂道。

  「無妨。我陽神初成,自保有餘。且非以本尊前往,當以『神道法身』配合陽神分化一縷,寄託於信物之上,遠程會面。縱有變故,損失不過一縷神念與一具法身。」李長安擺擺手,「此事需隱秘,你親自安排,通道要絕對安全,接觸方式要迂迴,通過鬼市中間人遞話,言明有『同道』欲以古法秘聞與特殊資糧,換取與上人一晤,探討『太陰鍊形』之妙。」

  「是。」明夷子不再多言,躬身退下,安排去了。

  數日後,動陰州東北部,百鬼墟邊緣。

  百鬼墟並非單一集市,而是一片由無數大小鬼市、陰魂聚集地、邪修交易點組成的龐大混亂區域,位於數家元嬰勢力緩衝地帶,龍蛇混雜,規矩只有一條:實力為尊,鬼錢(一種以陰氣、魂力凝結的貨幣)通行。

  一隊籠罩在黑袍中、散發著淡淡生人氣息與濃重陰死之氣的「商隊」,押送著十幾口貼著符籙、不斷微微震動的特製棺材與封魂罐,穿過瀰漫著灰霧、飄蕩著磷火與竊竊私語般的陰風的墟市,來到一處位於巨大腐朽槐樹根部的洞府前。洞府石門緊閉,上刻扭曲的鬼文,門前立著兩具身披殘破鎧甲、眼眶中跳動著幽綠魂火的高大殭屍守衛。

  為首的「黑袍人」(實為明夷子以秘法偽裝的北疆「夜鶯」頭目之一)上前,遞上一枚以陰骨雕琢、刻有特殊紋路的令牌,嘶啞著聲音道:「奉『北地羽士』之命,獻上薄禮,並呈遞拜帖,求見玄陰上人,共論太陰古法。」

  殭屍守衛接過令牌,幽綠魂火閃爍片刻,轉身沒入石門。許久,石門緩緩打開,一股精純卻冰寒刺骨的陰氣湧出,一個乾澀、仿佛金屬摩擦般的聲音從洞府深處傳來:「北地羽士?倒是稀客。禮物收下,人,進來吧。只准一人。」

  「黑袍人」示意手下將棺材與封魂罐交給從洞府中走出的幾名動作僵硬的屍仆,自己則整理了一下衣袍,獨自踏入那深邃、散發著陳舊書卷與防腐藥水氣息的洞府之中。

  洞府內部比想像中寬敞,但也更為詭異。甬道兩側牆壁上,鑲嵌著無數慘白的骨片,其上以陰文刻錄著各種功法口訣、奇聞異事,幽幽的磷火提供著照明。沿途可見一些或靜立、或緩慢移動的殭屍、骷髏,皆衣著古樸,動作雖僵硬,卻頗有章法,不似尋常邪修煉製的那些只知殺戮的蠢物。空氣中瀰漫著藥香、墨香與淡淡屍臭混合的古怪氣味。


  穿過幾條迴廊,來到一處寬敞的石室。石室中央,是一方巨大的、以整塊玄陰玉雕成的墨色水池,池水墨綠,不見底,散發著濃郁至極的陰氣與靈氣。池邊,一張以不知名獸骨打造的寬大座椅上,端坐著一名身形乾瘦、披著寬大玄色道袍、頭戴混元巾的老者。

  老者面容枯槁,皮膚呈不健康的灰白色,眼眶深陷,唯有一雙眸子,漆黑如墨,深邃無光,靜靜注視著來者。其氣息深沉如淵,冰寒死寂,卻又詭異地帶著一絲中正平和的道韻,與洞府內精純的陰氣完美交融。正是玄陰上人。

  「晚輩拜見上人。」 「黑袍人」 躬身行禮,姿態恭敬卻不卑微。

  「北地羽士?」 玄陰上人開口,聲音依舊乾澀,「老道久居荒山,孤陋寡聞,未聞北地何時出了閣下這般人物。觀你氣息,隱有香火神道之韻,又雜糅一絲純陽道基,古怪,著實古怪。此等路數,老道倒是頭回得見。你言欲論太陰古法,莫非也得了上古某脈傳承?」

  「黑袍人」 不答,只是從懷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刻有複雜雲紋的令牌,雙手奉上:「晚輩師尊,托晚輩將此物呈於上人,言道:『道左相逢,偶聞上人雅好,特備薄禮,以道會友。些許佛國敗類,身具修為,魂魄凝實,或可入藥,或可煉屍,聊表心意。吾道孤寂,見同道而喜,願隔空一晤,共參妙理。』」

  令牌正是李長安以自身陽神氣息與神道權柄凝聚的信物,其中寄託了他一縷分神。

  玄陰上人接過令牌,枯槁的手指摩挲著雲紋,漆黑眼眸中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波動。他閉目感應片刻,再睜眼時,看向「黑袍人」的目光多了幾分審視與興趣:「隔空一晤?有趣。你師尊倒是謹慎,也頗有手段,竟能將一縷如此精純,隱帶純陽卻又與神道相合的神念,寄託於此。也罷,看在那些『材料』份上,老道便見一見這位『同道』。」

  言罷,他屈指一彈,一點幽光沒入令牌。頓時,令牌之上雲紋流轉,綻放出柔和的金白光芒,一道虛幻卻凝實、與李長安本尊有七八分相似、周身隱隱有淡金神光繚繞的虛影,自光芒中浮現,立於石室之中,正是李長安以陽神分化、借神道法身顯化的投影。

  「貧道李長安,道號『守常』,忝為北地一散修,見過玄陰道友。」 李長安的投影虛影拱手,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說服力與威嚴感,既有道門羽士的出塵,又似有統御一方的氣度,與這陰森洞府竟不顯突兀。

  玄陰上人漆黑的眼眸在李長安投影上停留片刻,緩緩點頭:「道友好精妙的手段,陽神分化,神道顯化,二者竟能如此圓融。守常……倒是好道號。老道玄陰,山野之人,當不起『上人』之稱。道友厚禮,老道已收到,那些佛門子弟,魂魄澄淨,肉身亦經佛法淬鍊,確是不可多得的好材料,省卻老道不少功夫。只是不知,道友以此厚禮,邀老道一晤,所為何事?莫不是真要與老道論那虛無縹緲的『太陰古法』?」

  「道友明鑑。」 李長安投影微微一笑,「禮下於人,必有所求。貧道確有兩事相求。其一,貧道偶得一卷上古殘篇,疑似與『太陰鍊形』、『屍解蛻質』之秘有關,然殘缺過甚,晦澀難明。聞道友精研此道,故特來請教,願以之與道友交換一些心得,或道友手中其他古法秘聞亦可。」

  說著,投影虛影抬手,一點金光沒入旁邊石壁,顯化出一篇百餘字的殘缺經文,文字古樸,意境幽玄,確實涉及太陰、屍解、蛻形等概念,是李長安結合前世道藏記憶與此世所得,精心偽造的「誘餌」,真中有假,假裡藏真,足以引起此道中人的興趣。

  玄陰上人目光立刻被經文吸引,漆黑眼眸中幽光閃爍,顯然在急速推演、辨析。片刻後,他緩緩吐出一口帶著陰寒死氣的白霧,聲音多了幾分熱切:「確是古法殘篇,雖只寥寥百字,卻暗合太陰真意,道友從何處得來?」

  「機緣巧合,於一古修坐化洞府所得,可惜只得此片語。」 李長安嘆息道,「不知此物,可入道友法眼?」

  「可。」 玄陰上人言簡意賅,「道友欲換何物?老道手中,倒也有些古法殘章、奇聞筆記,或可一觀。」

  「其二,」 李長安話鋒一轉,神色鄭重了些,「便是為貿易通路而來。貧道在北地亦有幾分基業,偶得些特產,諸如『赤陽鐵』、『地脈精金』、『三陽草』等蘊含陽和之氣或銳金之氣的礦產靈藥,於貴州修士,或如毒藥,然對某些特定煉體、破邪、煉製特殊法器,或許有用。聞動陰州內,亦有『幽冥鐵』、『陰魂玉』、『腐骨花』等特產,於我北地,或可制符、布陣、培育某些特殊靈植。雙方互通有無,於彼此皆有益處。不知玄陰道友,可有門路,為雙方牽線搭橋,開闢一條……安全、隱秘的貿易通路?當然,抽成供奉,必不可少,且貧道可保證,貨源穩定,尤其是……類似此次的『特殊材料』。」


  玄陰上人聽完,沉默片刻,枯槁的臉上似乎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容:「道友倒是直接。貿易之事,百鬼墟自有規矩,老道確實可作保,牽線一二可靠商隊。不過,動陰州情勢複雜,各派系傾軋,老道雖略有薄面,也只能保證在百鬼墟及老道影響力所及之處,交易安全。且,道友所言的『特殊材料』,需得定期供應,數量、品質,皆需保證。至於尋常貨物,赤陽鐵、地脈精金等,雖是陽性,但物以稀為貴,總有不懼陰氣反噬、或需陰陽調和的修士需要,銷路倒是不愁。但價格,需按市價,且需以鬼錢或等值陰屬性靈材結算。」

  「可。」 李長安點頭,「具體細則,可由下面人詳談。只是,貧道需提醒道友,北地貧瘠,此類『特殊材料』亦非無窮無盡,需仔細籌劃。然,若通路順暢,合作愉快,未來未必沒有……更多可能。」 他話中似有深意。

  玄陰上人深深看了李長安投影一眼,漆黑眸中幽光流轉,緩緩道:「道友所圖,恐怕不止貿易吧?不過,老道懶理外事,只對古法秘聞、大道長生感興趣。只要道友守諾,提供古法線索與『材料』,老道便可擔保,至少從百鬼墟至北地邊境一線,無人會尋道友麻煩。至於其他……老道不問,道友也莫要將麻煩引來此處。」

  這便是默許了,但也劃清了界限。

  「道友快人快語,貧道省得。」 李長安投影微笑,「如此,便說定了。這殘篇,便贈予道友,權當見面之禮。後續交易,自有專人聯繫。告辭。」

  投影虛影微微頷首,金光一閃,連同那令牌一同消散在空氣中。那「黑袍人」也再次躬身,悄然退出了石室。

  玄陰上人把玩著手中那枚已失去神異的令牌,目光落在石壁上漸漸淡去的殘缺經文上,喃喃自語:「北地羽士……李長安……神道與純陽同修,古怪,著實古怪。不過,能搞來佛門修士肉身魂魄,倒有些手段。或許……真能從其手中,換得些有用的古法殘篇。至於貿易……些許陰屬性邊角料,換些陽和之物,研究陰陽轉化,也是不錯。只要不惹來麻煩……」

  他揮袖收起令牌,閉目沉吟,不再言語。洞府內,唯有墨池陰氣緩緩流淌,骨壁上磷火幽幽。

  數日後,一條隱秘的、由玄陰上人麾下屍仆與可靠鬼商組成的貿易通道,在「夜鶯」的暗中接應下,於葬魂山脈一處極為隱蔽的隘口建立起來。北蒼州這邊,運出了首批「赤陽鐵」、「地脈精金」等礦產,以及一小部分不那麼敏感的、蘊含生機的草藥;動陰州那邊,則運來了「幽冥鐵」、「陰魂玉」等陰屬性靈材,以及一些記載著奇聞異事、上古傳說的骨片、獸皮書卷。

  交易量不大,但意義重大。這標誌著北蒼州在動陰州這個龐然巨物般的邪修巢穴旁,撬開了一絲縫隙,獲得了一條雖脆弱但確實存在的貿易與情報渠道。更重要的是,通過玄陰上人這條線,李長安得以更深入地了解動陰州內部錯綜複雜的關係,以及那些元嬰老怪們的癖好、弱點、需求。

  總督府內,李長安本尊收回那縷分神,消化著與玄陰上人會面的信息,嘴角露出一絲微不可查的弧度。

  「太陰鍊形……古法傳承……看來,這動陰州的水,比想像中更深,也並非鐵板一塊。佛國和尚的『廢物利用』,倒是起了奇效。貿易通路已開,接下來,便是細水長流,投其所好,慢慢經營了。動陰州……我們慢慢玩。」

  他目光再次投向南方那片陰雲籠罩之地,眼神深邃。有了這條隱秘的貿易線與玄陰上人這個不算盟友的「交易對象」,北蒼州面對動陰州的壓力,雖然依舊巨大,但已不再是完全的被動與隔絕。至少,獲得了喘息之機,以及……一個窺探、滲透、乃至未來可能分化瓦解這個龐然巨物的支點。

  而這一切的前提,依舊是北蒼州自身的快速發展與強大。李長安收斂心神,將注意力重新放回內政治理、軍備強化與自身修為提升上。與虎謀皮,需有縛虎之力。在真正擁有足夠實力之前,任何與動陰州的「合作」,都需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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