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 章 畢竟力不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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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圓之夜,銀輝潑灑在黑石灘上,卻驅不散瀰漫的肅殺與隱隱的血腥氣。白陽教陣中,鼓聲如雷,火光沖天,夾雜著狂熱的誦唱與某種野獸般的嘶吼。一場規模空前的血祭,正在那荒村廢墟中進行,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甜腥氣息,即便隔著數里,順風時也能隱約飄到北疆軍陣前。

  「時辰到了。」李長安一身普通將校鎧甲,站在北疆軍陣線後一處不起眼的土坡上,遙望著對面沸騰般的敵營。他身後,是偽裝成親兵的王鎮惡、明夷子等人。

  「夜鶯回報,目標區域敵軍聚集已超過三千,多是『神打』先鋒,儀式已近高潮。炮兵陣地那邊,我們的『禮物』也已送達,至少三成的火藥和五門炮的撞針做了手腳,一時半會查不出來。」王鎮惡低聲道,聲音裡帶著壓抑的興奮。

  明夷子臉色有些蒼白,手中緊握著一枚刻滿細密符文的骨片,低聲道:「干擾法器已分發至各突擊隊,按觀主吩咐,埋伏在預設衝擊區域邊緣。那……那引邪的『餌藥』,也已交給死士,混入了敵營下風處的水源附近,只待信號。」

  李長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微微閉目,心神沉入體內那微弱卻堅韌的、源於北疆三郡地脈與人心愿力匯聚而成的「俗神」權柄。這股力量還很稚嫩,遠不足以正面抗衡白陽教那些通過血腥祭祀催生出的狂暴「俗神」,但在今夜,它另有用途。

  片刻,他睜開眼,瞳孔深處似有一點極淡的金芒閃過。「開始吧。」

  命令悄無聲息地傳遞下去。

  首先發難的是北疆軍的炮兵。原本稀疏零落的炮火,驟然變得猛烈而精準!數十門火炮同時發出怒吼,炮彈劃破夜空,並非射向敵軍前沿的步兵,而是越過他們,狠狠砸向那燈火通明、鼓譟喧天的荒村區域——白陽教「神打」先鋒的聚集地和血祭現場!

  轟!轟!轟!

  爆炸的火光在荒村中接連騰起,木石碎屑夾雜著殘肢斷臂飛上半空。狂熱的誦唱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驚怒的吼叫和悽厲的慘嚎。血祭儀式被打斷了!

  幾乎就在炮擊開始的瞬間,埋伏在衝擊區域邊緣的北疆突擊隊,猛然擲出了手中的「干擾法器」——那些內刻簡化符文、裝有「寧神香」等平和靈物的陶罐。陶罐落地碎裂,淡淡的、帶著清冽草藥氣味的煙霧迅速瀰漫開來,與空氣中濃烈的血腥、狂暴氣息劇烈衝突。

  荒村區域內的白陽教「神打」先鋒們,正因儀式被打斷和炮擊而陷入短暫的混亂和憤怒,突然被這片奇異的煙霧籠罩。許多人立刻感到一陣強烈的不適,仿佛有一股清涼卻令人煩躁的力量侵入體內,正在熊熊燃燒的狂熱戰意如同被潑了一瓢冷水,那股支撐著他們無畏無痛的神力連結,變得滯澀、搖晃起來。一些修為較淺、加持不穩的教眾,甚至感到頭暈目眩,四肢發軟,身上那些血紅符文的亮度也肉眼可見地暗淡下去。

  「怎麼回事?我的力氣……」

  「兵主……兵主的力量……」

  「是北疆蠻子的妖法!」

  恐慌開始蔓延。

  與此同時,白陽教炮兵陣地也亂了起來。幾門火炮在裝填後擊發時,炮栓卡死或是直接炸膛,傷及旁邊的炮手。更糟糕的是,一些火藥在點燃後並未產生應有的推力,反而只是冒起濃煙或者乾脆啞火。炮兵的指揮官氣急敗壞,卻一時找不出原因,只能命令暫停射擊,檢查火炮和火藥。

  前線指揮的韓擒虎和劉莽接到急報,又看到荒村方向火光沖天、混亂一片,心知不妙。劉莽暴跳如雷,就要親自帶兵衝殺過去。

  就在這時,異變再起!

  荒村下風處,靠近溪流的地方,幾處看似無意丟棄的包裹被點燃,一股奇異而濃烈的甜腥氣息,混合著極致的恐懼與誘惑的意味,猛地爆發開來,順著風迅速飄向荒村,甚至飄向更遠處的白陽教中軍!這股氣息,對於依靠血食和負面情緒存在的「俗神」及其狂信徒而言,有著致命的吸引力,仿佛是最上等、最純粹的美味!

  荒村內,以及附近區域那些尚未完全從「干擾煙霧」中恢復,或者本身就處於嗜血亢奮狀態的「神打」教眾,聞到此味,眼睛瞬間變得赤紅,呼吸粗重,體內那股狂暴的力量仿佛受到了劇烈的刺激,開始不受控制地奔涌!

  「血……好香的血食!」

  「力量……給我力量!」

  混亂升級了!一些心智稍弱的教眾,開始瘋狂地攻擊身邊一切活動的物體,甚至是袍澤!自相殘殺的慘劇,在瀰漫的詭異甜香和尚未散盡的干擾煙霧中上演。

  「穩住!都給我穩住!是北疆的詭計!」韓擒虎怒吼,意識到中了算計,但他治軍甚嚴,中軍還算穩定。然而,前線因炮火中斷和「神打」先鋒的混亂,已經出現了動搖的跡象。


  就在這時,北疆軍陣中,戰鼓擂響!卻不是全軍突擊的鼓點,而是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

  李長安深吸一口氣,那點微弱的「俗神」權柄被他全力激發!他並未試圖去直接攻擊或對抗白陽教的「俗神」,那是以卵擊石。他將所有凝聚的、源於北疆地脈與軍民願力的「守護」、「秩序」、「安定」之意念,混合著對腳下這片土地的深刻聯繫,化作一股無形的、溫和卻堅韌的波動,以他自己為中心,悄然擴散開來。

  這股波動沒有直接的殺傷力,甚至難以被普通人察覺。但它掠過北疆軍將士時,卻讓所有人感到心神莫名一穩,疲憊似乎減輕了些許,對腳下土地的保護欲和同袍之情悄然增強。而當這股波動觸及戰場邊緣,與那混亂、狂暴、嗜血的氣息接觸時,則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排斥」和「淨化」效果,雖然微弱,卻進一步擾亂了對方「神打」力量與這片土地的連接,仿佛這片土地本身,在抗拒著那些污穢與狂亂。

  效果是間接的,但在此消彼長之下,北疆軍的士氣為之一振,陣線更加穩固。而白陽教前線,尤其是那些受到「干擾煙霧」和「餌藥」影響的區域,混亂在加劇。

  「就是現在!騎兵,突擊!」王鎮惡看準時機,一聲令下!

  早已蓄勢待發的北疆重甲鐵騎,如同沉默的鋼鐵洪流,從預設的出擊陣地猛然躍出!他們沒有沖向正面依然厚實的白陽教步兵大陣,而是借著夜色的掩護和戰場側翼因荒村混亂而產生的短暫空隙,以李長安所在的土坡為鋒矢(李長安身上散發的微弱「安定」波動,無形中為騎兵指明了最合適的衝擊方向,避開了那些狂亂氣息最濃的區域),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狠狠撞向了白陽教陣型因為「神打」先鋒混亂而露出的薄弱側翼——那裡正是被「餌藥」氣息吸引、部分陷入自相殘殺的區域!

  鐵蹄踐踏大地,發出悶雷般的巨響。全身披甲的戰馬和騎士,如同移動的堡壘,在月色下泛著冰冷的寒光。馬槊平端,刀劍出鞘!

  「殺!」

  鋼鐵洪流毫無花哨地撞入了混亂的人群。那些尚未從自相殘殺中回過神,或者因「神打」失效而陷入虛弱惶恐的白陽教眾,在重甲騎兵面前,如同紙糊般脆弱。馬槊洞穿身體,戰刀劈開頭顱,鐵蹄將一切阻擋碾碎!慘叫聲、骨骼碎裂聲、兵刃入肉聲瞬間響成一片。

  這支騎兵人數不多,僅千餘騎,但裝備精良,訓練有素,衝擊的時機和位置更是刁鑽狠辣,正打在對方最混亂、最脆弱的節點上。他們並不戀戰,如同燒紅的刀子切入牛油,在敵陣中狠狠撕開一道口子,踐踏、砍殺一陣,攪得一片天翻地覆後,便在王鎮惡的指揮下,迅速轉向,從另一側薄弱處殺出,絕不深入,絲毫不給敵軍合圍的機會。

  來去如風,一擊即走!留下的是滿地的屍體和更加混亂的敵軍側翼。

  韓擒虎目眥欲裂,急調預備隊試圖圍堵,但騎兵早已遠去,只留下滾滾煙塵和一片狼藉。北疆軍的步兵陣線依舊穩固,火銃齊射,將試圖趁機反撲的白陽教步兵打了回去。

  「好!好一個李長安!好一個鬼蜮伎倆!」韓擒虎咬牙切齒,他意識到,自己精心準備的血祭和總攻,還沒開始就被對方一套眼花繚亂的組合拳打亂了節奏。炮火被干擾,「神打」先鋒混亂甚至自相殘殺,側翼被騎兵狠狠捅了一刀,士氣大挫。

  「收兵!整頓隊伍!救治傷員!把那些發瘋的自己人都給我砍了!穩定軍心!」韓擒虎不得不壓下立刻報復的衝動,下達了略顯狼狽的命令。他知道,今夜的總攻計劃已經破產,部隊需要時間重新整頓,尤其是那些「神打」部隊,需要重新進行儀式穩定狀態。

  月漸西斜,黑石灘上的喧囂漸漸平息,只剩下零星的慘叫和壓抑的哭泣。北疆軍陣中響起收兵的銅鑼聲,士兵們有條不紊地撤回防線後,雖然疲憊,但眼中閃爍著勝利的光芒。一次漂亮的防守反擊,以極小代價,重創了敵軍最精銳的「神打」先鋒,挫敗了其總攻圖謀。

  然而,回到中軍大帳的李長安,臉上卻沒有多少喜色。他坐在主位上,默默調息,臉色微微有些發白。方才全力催動那微弱的「俗神」權柄,對心神和身體的消耗都不小,更重要的是,他清晰地感受到,當自己的「權柄」波動試圖更深入地去「淨化」或「排斥」戰場上瀰漫的狂暴氣息時,立刻引來了數道充滿貪婪、暴戾和惡意的「目光」的注視,來自白陽教陣地方向,仿佛有數頭飢餓的凶獸被驚動。他立刻收斂了所有力量,才避免被直接「標記」或反噬。

  「正面抗衡,還是太勉強了。」李長安心中暗忖,「我這點『家業』,跟那些靠血祭供養的怪物比起來,還是太弱。只能用來輔助,穩定己方,微弱干擾對方與地脈的聯繫,真要對上,不堪一擊。」


  王鎮惡、明夷子等人進帳,臉上都帶著振奮之色。

  「總督神機妙算!此戰斃傷敵軍『神打』精銳逾千,自相殘殺死傷更是不計其數,我軍傷亡不足三百!大勝啊!」王鎮惡難掩興奮。

  明夷子也撫須道:「干擾法器與『餌藥』配合,效果出奇。敵軍血祭被打斷,神力連結不穩,再加『餌藥』引動心魔,使其自亂陣腳。觀主以自身權柄安定我軍,擾敵地氣,更是點睛之筆。只是……」他猶豫了一下,「觀主方才催動權柄,似乎引來了對面那些『存在』的注意,日後還需謹慎。」

  李長安擺擺手:「無妨,我心中有數。此戰雖勝,但並未傷及敵軍根本。韓擒虎、劉莽麾下主力仍在,兵力依舊數倍於我。他們吃了虧,只會更加瘋狂。接下來,恐怕才是真正的苦戰。」

  果然,接下來的數日,白陽教雖然暫停了大規模的總攻,但小規模的襲擾、試探不斷。韓擒虎明顯加強了對炮兵陣地的管控和對「神打」部隊的約束,北疆之前使用的「鬼蜮伎倆」效果大打折扣。而白陽教憑藉人數優勢,開始不惜代價地挖掘壕溝,構築工事,似乎打定主意要跟北疆軍打消耗戰,同時派兵四出,劫掠附近殘存的村鎮,補充物資,捕捉「祭品」,為下一次大規模血祭和進攻做準備。

  北疆軍雖然憑藉工事和火力優勢,一次次擊退敵軍的進攻,但自身的傷亡和物資消耗也在持續增加。最麻煩的是,白陽教似乎學乖了,不再將「神打」先鋒集中使用,而是分散配置在各處進攻部隊中,雖然衝擊力有所下降,但北疆軍的「干擾法器」難以覆蓋全面,效果有限。而敵軍後方,血祭的氣息一日濃過一日,顯然在積蓄著更可怕的力量。

  戰場再次陷入了僵持,但這一次的僵持,對兵力、資源都處於劣勢的北疆軍而言,壓力更大。白陽教就像一塊堅韌又充滿毒性的牛皮糖,死死黏在邊境線上,依靠人數和背後血腥的支撐,一點點地消耗著北疆的元氣。

  「不能這樣耗下去。」李長安看著沙盤上敵我雙方犬牙交錯的態勢,以及代表白陽教後方補給線和劫掠區域的標記,眉頭緊鎖,「我們的『鬼蜮伎倆』第一次效果最好,現在對方有了防備,再用就難了。正面耗,我們耗不起。必須想辦法,打斷他們的脊樑,或者……逼他們自己亂起來。」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沙盤上,代表白陽教控制區腹地的幾個點,那裡標註著幾個重要的糧草轉運節點,以及……疑似「兵主」等主要「俗神」的大型固定祭壇所在。

  「看來,得玩點更險的了。」李長安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夜色如墨,星光黯淡。北疆軍大營中,除了哨塔上值夜的燈火和巡邏隊規律的腳步聲,一片沉寂。但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

  李長安盤膝坐於靜室蒲團之上,面前擺放著幾個密封極嚴的玉瓶,以及一小堆提煉出的、閃爍著暗沉金屬光澤的粉末。這便是他讓工坊秘密提煉的「重金屬毒物」,主要成分來自幾種特定礦石,經反覆煅燒、溶解、結晶所得,毒性劇烈,難以察覺,且不易被尋常解毒之法化解,更因其「金石穢毒」的特性,對依賴氣血、願力或某些「陰質」能量運轉的修士乃至「俗神」之力,都有一定的污穢、侵蝕之效。

  他臉色略顯蒼白,是之前強行催動「俗神」權柄的後遺症,但眼神卻銳利如鷹。正面戰場僵持不下,消耗不利,必須出奇招,而且是能動搖敵軍根本的奇招。陰神出竅,深入敵後投毒,便是他構思的險棋。此界道法不彰,能修出陰神者鳳毛麟角,更遑論用於此種「鬼蜮」手段,白陽教料想不到。

  「明夷道長,此物之毒,你可能辨識?可有防範或緩解之法?」李長安指著那堆暗沉粉末問道。他需確保此物有效,且己方有所防備。

  明夷子上前,小心翼翼以靈力探查,又取極微量以秘法測試,臉色微變:「觀主,此乃『金石絕毒』,性極陰損,混入飲食水源,無色無味,初時只覺疲乏、腹痛,三五日後毒性深入肺腑骨髓,則嘔血抽搐,藥石難醫。更兼其性污穢,能敗壞氣血,侵蝕靈機,對依賴血食、香火或陰邪之力者,危害尤甚!尋常解毒丹丸,恐難起效。需以純陽溫和之藥,配以金針渡穴,徐徐拔毒,且過程極為痛苦漫長。」 他頓了頓,補充道,「若混入祭祀所用血食酒水,或潑灑於其祭壇左近……恐有奇效。只是,觀主,此物煉製不易,量亦不多,需用在關鍵處。」

  「量不需多,見效即可。關鍵是要讓他們亂,讓他們的『神』也感到『不適』。」李長安淡淡道,「王鎮惡,夜鶯可探明敵軍主要水源、糧草囤積處,以及其『兵主』、『災星』等主要祭壇附近的水源分布?」

  「已基本摸清。」王鎮惡指著沙盤上幾處標記,「敵軍主力飲水,主要依賴黑石灘西側十里處的『狼嚎泉』及一條支流。糧草大營設於其主力側後方的『野狐嶺』,有重兵把守。至於祭壇……其核心祭壇在『野狐嶺』更西的『葬魂谷』內,守衛森嚴,且有邪異陣法籠罩,難以靠近。但谷外有一溪流流經,是其取水滌器之所。」


  「狼嚎泉、野狐嶺糧道水源、葬魂谷外溪流……」李長安目光掃過這幾個點,「足夠了。明夷道長,勞煩你將此毒分作數份,以靈力封印,務求在特定時刻可無聲化開,混入水流。我陰神攜之潛入,尋機投放。」

  「觀主,陰神出竅,遠行敵後,兇險異常!若有修煉邪法或靈覺敏銳者……」明夷子擔憂道。

  「無妨。我自有遮掩之法。此界修士,靈覺敏銳者寥寥,白陽教中,除卻那些被血祭供養、渾渾噩噩的『俗神』,能有此能者不多。縱有察覺,我陰神無形無質,遁速極快,亦有脫身把握。」李長安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此事關乎破局,非我親往不可。」

  他看向王鎮惡:「投毒之後,敵軍必亂。然韓擒虎、劉莽皆非庸才,初時或會疑心,嚴查內部,但很快便會想到是我方所為。屆時,其怒必盛,或會不顧一切猛攻,或會嚴密封鎖,加緊血祭,以求快速恢復戰力甚至報復。我等需在其最混亂、最憤怒、也最疲憊之時,再添一把火。」

  「請總督示下!」

  「待我投毒之後,約莫兩三日,毒性初發,敵軍必有騷動。屆時,你便安排下去……」李長安詳細吩咐,「挑選嗓門大、腿腳快的士卒,分作數隊,輪番於夜間逼近敵營,不需接戰,只需虛張聲勢——多帶鑼鼓、號角、火把。每隔一兩個時辰,便敲鑼打鼓,吶喊佯攻,做出夜襲之態,但只遠遠投擲火把,驚擾其營,絕不真箇接戰。我要讓他們夜不能寐,精神緊繃,疑神疑鬼!」

  「疲敵之計?」王鎮惡眼睛一亮。

  「不止。」李長安嘴角勾起一絲冷意,「此乃其一。其二,立即在城中趕製草人,披上舊衣,套上簡易頭盔,以木桿支撐。待夜間伴攻之時,挑選機靈騎兵,將這些草人拖於馬後,於敵營外圍遠處來回奔馳。夜色深沉,火把明滅,塵土飛揚之際,遠遠望去,必似有無數兵馬調動,不知虛實。我要讓韓擒虎以為,我北疆援軍已至,或是有奇兵埋伏於側,使其不敢妄動,甚至疑心自己後路被斷!」

  「草人借箭?不,是草人疑兵!」明夷子撫掌,「觀主此計大妙!虛虛實實,彼兵眾而心疑,我兵寡而勢盛!再輔以投毒亂其內,伴攻疲其外,縱有十萬大軍,亦將寢食難安,士氣低迷!」

  「正是此理。」李長安點頭,「然此計成否,關鍵還在投毒能否引發足夠混亂,以及伴攻疑兵能否持續施壓,令其無法安心處置內亂。王鎮惡,伴攻疑兵之事,交由你親自安排,務求逼真,輪換休整,可持續數夜。明夷道長,你率法教弟子,於伴攻之時,在遠處以微風、薄霧之術,略加遮掩,增強疑兵效果,但不可過度,以免被其察覺法力波動。另,多備鑼鼓、火把、旌旗,以為疑兵之用。」

  「末將領命!」

  「貧道遵命!」

  三日後,夜,無月,風急。

  北疆軍大營靜室中,李長安屏退左右,於地面布下簡易的守護與遮掩氣息的陣法。他屏息凝神,默運《太陰鍊形篇》中陰神出竅的法門。只見他頭頂泥丸宮處,一點清輝溢出,漸漸凝聚成一個與他面目一般無二、卻略顯虛幻的淡金色小人,正是其陰神。陰神小人手中,托著數點被靈力嚴密包裹、幾乎不可見的暗沉光點,正是分裝好的「金石絕毒」。

  陰神回頭望了肉身一眼,旋即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流光,穿帳而出,沒入沉沉夜色之中。陰神之速,遠勝奔馬,且無視大多數地形阻礙,飄忽如同鬼魅。不多時,便已掠過雙方對峙的中間地帶,悄然潛入白陽教控制區域。

  陰神狀態下,李長安的感知變得極為敏銳,能清晰「看」到下方軍營中升騰的氣血狼煙、混雜的狂暴願力,以及幾處核心區域隱隱傳來的、令人不適的污穢血腥氣息。他小心避開那些氣息最濃烈、可能駐有高階修士或存在「俗神」關注的地方,首先飄向「狼嚎泉」。

  泉眼附近有兵丁守衛,但頗為鬆懈,畢竟位於大軍後方。李長安陰神無形,輕易潛入水源處,將一份「絕毒」以靈力化開,均勻融入泉眼及下游水流之中。毒性遇水即溶,無色無味,悄然擴散。

  接著,他轉向「野狐嶺」糧草大營附近的水源。這裡守衛森嚴許多,甚至有簡易的防鬼辟邪符籙——但對李長安這正統道法修出的陰神效果寥寥。他如法炮製,將另一份絕毒投入一處供應糧營的主要溪流。

  最後,他潛向最危險的「葬魂谷」。谷外煞氣濃郁,隱隱有無數痛苦哀嚎的意念殘留,谷口更有血色符文明滅,構成一個粗糙但惡毒的警戒陣法。李長安陰神凝實,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以太陰鍊形篇中秘法模擬出一絲與此地煞氣相近的陰冷氣息,小心翼翼地從陣法薄弱處滲入,未驚動警報。谷內景象更是駭人,中央是一座以白骨和黑石壘砌的巨大祭壇,壇上血跡未乾,散發著濃郁的血腥與瘋狂願力。祭壇周圍,倒伏著一些牲畜甚至可能是人的殘骸。一條小溪從谷中蜿蜒流出,溪水呈現不祥的暗紅色。


  李長安不敢靠近祭壇中心,那裡有令他陰神都感到刺痛的污穢神力盤踞。他只在谷口附近,將最後一份、也是毒性最猛、摻入了些許專門污穢靈機材料的「絕毒」,投入了那條流出谷外的小溪。此溪水,多用於清洗祭器,甚至可能被那些狂信徒直接飲用或用於某些儀式。

  投毒完畢,李長安陰神不敢久留,立刻循原路悄然而退。返回途中,他感應到谷中祭壇似乎微微震動了一下,一股暴戾的意念掃過四周,但並未發現刻意隱藏、且與煞氣相近的陰神,很快又沉寂下去。

  回到己方大營,陰神歸竅。李長安緩緩睜開眼,臉色更顯蒼白,氣息也有些虛浮。陰神遠行,尤其是潛入那等兇險之地,消耗極大。他調息片刻,對守在外面的王鎮惡道:「毒已投下。依計行事,三日後,開始伴攻疑兵。」

  接下來兩日,前線異常平靜。白陽教似乎並未察覺水源有異。

  第三日,白陽教中開始出現零星士卒上吐下瀉、腹痛難忍的情況,起初並未引起高層重視,只當是水土不服或時疫。

  第四日,發病者陡增,且症狀加重,出現嘔血、抽搐者。軍醫束手無策,按尋常時疫醫治,毫無效果。更令人不安的是,一些低階的、經常參與血祭或飲用「聖水」(可能取自葬魂谷溪流)的狂信徒和祭司,也開始出現類似症狀,且身上浮現黑氣,力量運轉不暢。連「兵主祭壇」的日常祭祀,都因幾位主祭身體不適而略顯混亂。

  「怎麼回事?哪來的時疫如此厲害?!」韓擒虎在中軍大帳暴怒,看著不斷送來的病患報告,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莫非是北疆搞的鬼?投毒?」劉莽臉色也很難看,他也感到些許不適。

  「查!立刻徹查所有水源、糧草!」韓擒虎厲聲下令。

  然而,就在白陽教因莫名疫病(毒)而人心惶惶,開始嚴查內部,高層焦頭爛額之際——

  嗚——嗚——嗚——咚!咚!咚!

  悽厲的號角聲和震耳的擂鼓聲,在深夜驟然響起,從北疆軍方向傳來,仿佛有千軍萬馬正在集結衝鋒!

  「敵襲!北疆軍夜襲!」白陽教哨兵驚恐地大喊。

  整個白陽教大營瞬間被驚醒,士兵們慌忙抓起武器,湧向營牆。韓擒虎、劉莽也急忙披甲出帳,緊張地望向黑暗之中。

  只見遠處火光點點,人影憧憧,喊殺聲震天,似乎有無數北疆軍正猛撲過來!韓擒虎心中一緊,立刻下令各部嚴守營寨,弓弩準備,火炮就位(雖然有些火炮似乎又出了點問題)。

  但等了一陣,預想中的猛攻並未到來。那喊殺聲和鼓聲在逼近到一定距離後,反而漸漸遠去、消失了。只有零星的火把被投擲到營寨前,引燃了一些柵欄,很快被撲滅。

  「混帳!是佯攻!驚擾我軍!」韓擒虎氣得臉色鐵青,卻不敢大意,命令加強警戒。

  然而,沒過一個時辰,同樣的號角戰鼓再次響起,從另一個方向傳來!白陽教軍不得不再次爬起來,緊張備戰,結果又是虛驚一場。

  如此一夜,反覆三四次。白陽教全軍上下,被折騰得疲憊不堪,精神高度緊張,許多士兵剛合眼就被驚醒,怨聲載道。

  第二夜,佯攻繼續,而且更加「逼真」。不僅鑼鼓喧天,火光更多,甚至能看到遠處有大量黑影移動,煙塵滾滾,仿佛真有大軍在調動。白陽教哨兵信誓旦旦地說看到了北疆的騎兵在遠處游弋。

  韓擒虎疑心大起,派出精銳斥候冒險抵近偵察。斥候回報:遠處確有火光人影,煙塵很大,但看不真切,似乎人數不少,且行動迅捷。

  「難道李長安的援軍到了?還是他想繞道側擊?」韓擒虎驚疑不定,命令收縮部分外圍防線,加強側翼警戒,更不敢安心休息。

  第三夜,佯攻依舊,且「規模」似乎更大了。在伴攻的鑼鼓火光掩護下,一些北疆騎兵拖曳著披甲草人,在更遠的距離上反覆奔馳。夜色深沉,火把明滅,塵土飛揚,遠遠望去,那些被拖行的草人宛如真實的騎兵隊伍,在黑暗中若隱若現,數量似乎極為可觀!

  「報——將軍!西側、北側均發現大量敵軍騎兵活動蹤跡,煙塵漫天,不知具體數量,但絕不止之前所見!」斥候慌慌張張回報。

  「什麼?!」韓擒虎登上瞭望台,極目遠眺,果然看到遠處不同方向都有煙塵揚起,伴隨著隱約的馬蹄聲和火光。他心中駭然:「難道李長安暗中調集了更多騎兵?他想幹什麼?斷我後路?與正面裡應外合?」

  與此同時,營中疫病(中毒)情況愈發嚴重,連一些中下層軍官都開始病倒。祭祀活動受到嚴重影響,連「兵主」似乎都因血食不淨(沾染了毒性的祭品或水源)而顯得有些「躁動」,反饋的神力時斷時續,甚至偶有反噬,讓幾位主持血祭的祭酒吐血受傷。

  內有毒患蔓延,人心惶惶;外有敵兵不停騷擾,虛實難辨,疑似大軍合圍;加之神力不穩,祭壇有恙……多重壓力之下,白陽教大軍士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跌落。士兵們疲憊、恐懼、猜疑,對上層的不滿也在滋生。

  「將軍,這樣不行啊!兄弟們幾天沒睡個安穩覺了,又病倒這麼多,北疆蠻子到底想幹嘛?」

  「是不是真有援兵來了?咱們後路會不會被斷了?」

  「兵主……兵主好像也不高興了,今天祭祀又出岔子了……」

  流言開始在白陽教大營中蔓延。韓擒虎雖盡力彈壓,但疫病、疲勞、恐懼和對未知敵情的擔憂,像瘟疫一樣侵蝕著這支原本狂熱的軍隊。劉莽等激進派叫囂著要出營決戰,一雪前恥,但韓擒虎看著士氣低落、病號滿營的部隊,以及遠處那似乎無處不在的「敵軍」煙塵,遲遲不敢下決心。他吃不准李長安到底有多少後手,更擔心一旦主力出營,會被埋伏,或者被劫了營寨、斷了糧道。

  北疆軍大營,李長安聽著夜鶯不斷送回的情報,嘴角終於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

  「毒已發,疑兵已成。韓擒虎現在進退維谷,疑神疑鬼。傳令,伴攻疑兵繼續,但可稍減頻率,讓弟兄們也輪換休息。另外……」他看向王鎮惡,「讓明夷道長準備一下,過兩日,等他們最疲憊、最猜疑的時候,我們該動一動真的了。目標,野狐嶺糧道。這次,不用虛的。」

  疲敵、惑敵、亂其內,時機將至,真正的殺招,該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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