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 章 鬼蜮伎倆
寒風卷過望風郡西側的荒原，枯草伏地，砂石飛走。天空中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仿佛隨時要壓下來。兩道漫長的、由泥土、木柵和簡陋胸牆構成的戰線，在這片被稱為「黑石灘」的平坦之地相互對峙，彼此相隔不過三四里，連對面旗幟上的污漬和破損都能依稀看見。
北疆軍的防線後，李長安放下手中的單筒望遠鏡，鏡片上倒映著對面白陽教軍陣中那幾十門黑黝黝的火炮輪廓，以及更後方隱約可見的、繪製著猙獰神像的旌旗。他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只有微微抿緊的嘴角，顯露出一絲凝重。
「第四天了。」王鎮惡站在他身旁，甲冑上沾著泥灰，聲音有些沙啞，「賊軍火器雖雜，但數量不少，轟起來也夠狠。我們的炮兵弟兄占著射程和精度優勢，壓制了他們，可他們也學乖了，把炮挪到更散、更靠後的位置，跟我們耗上了。步兵試探了幾次，他們的陣腳挺穩，那些『神打』瘋子頂著槍子沖，不好啃。」
李長安「嗯」了一聲，目光掃過己方陣地。士兵們依著工事休息，沉默地檢查著火銃、整理著彈藥，偶爾有軍醫和輔兵抬著傷員匆匆往後送。士氣尚可，但連續幾日的炮戰和小規模接觸，也讓北疆軍付出了代價。更重要的是，對面的白陽教軍，仿佛不知疲倦，士氣高昂得詭異，那些被「神打」術加持的先鋒，確實悍不畏死，給前線造成了不小壓力。
「我們的底子，還是薄。」李長安淡淡道，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三郡之地，新附未久，錢糧、兵員、工匠，都有限。跟他們耗下去，吃虧的是我們。韓擒虎、劉莽這些人，是看準了這一點，想用家底耗干我們。」
王鎮惡點頭，眉宇間帶著憂色：「探子回報，他們在後方驅趕民夫，日夜不休地往前線運糧秣軍械。那些被他們占去的地方，怕是刮地三尺了。咱們……耗不起長期對峙。」
「所以，不能耗。」李長安轉過身，走下臨時搭建的望台，「正面硬拼，就算能贏，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北疆這點本錢，經不起這麼折騰。」
「總督的意思是……」王鎮惡跟上來。
「他們以為，有神打術，有血祭得來的蠻力，有搶來的火炮，就能跟咱們板板正正地打陣地戰？」李長安嘴角勾起一絲沒有溫度的弧度，「那咱們就換種玩法。他們喜歡裝神弄鬼，喜歡不按常理出牌……咱們就陪他們玩玩這鬼蜮伎倆。」
回到中軍大帳，李長安立刻召見了明夷子、雲鶴子，以及幾名夜鶯的頭目。帳內炭火嗶剝，映照著眾人神色各異的臉。
「明夷道長，」李長安開門見山，「彌勒派如今氣焰正盛，所依仗者，無非是血祭邪神所得之狂暴神力，以及那些被『神打』暫時蒙蔽了痛覺、悍不畏死的先鋒。可有法子，能破其『神打』，或干擾其與邪神之間的聯繫？尤其是大規模作戰時。」
明夷子沉吟片刻，捋了捋鬍鬚：「觀主明鑑。『神打』之術，本質是以特定符咒、儀式，暫時引動所奉『俗神』的一絲力量加持己身，或激發人體潛能，使人亢奮無畏，痛感鈍化。欲破此法，一者，以更強之力正面擊潰，然代價不小；二者，擾亂其儀式或符咒效力；三者，干擾甚至切斷其與所奉『俗神』之間的那點脆弱聯繫。」
他頓了頓，繼續道：「大規模作戰，儀式往往在戰前或後方進行，難以直接擾亂。符咒多為事先刻畫於衣物、肌膚或飲用符水，戰中難以清除。最可行的，便是這第三條路——干擾其與邪神的聯繫。」
「如何干擾？」李長安追問。
「需知，此等通過血祭快速獲取、賜予力量的『俗神』，其性躁烈，其念混沌，與信徒之間的聯繫，也遠不如正統修行得來的穩固。它們嗜血、貪婪，需要持續的血食與願力供奉才能保持『清醒』和回應。」明夷子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若能以特殊手段，大規模擾亂戰場周圍的『氣機』，尤其是製造出與血食、狂暴願力相衝的『場』，便可能使這種聯繫變得不穩定，甚至暫時中斷。『神打』效果便會大打折扣，甚至反噬自身。」
「特殊手段？比如？」李長安目光炯炯。
「我法教之中，有數種大型科儀陣法，如『淨天地煞陣』、『安魂鎮岳壇』等，本用於淨化地脈煞氣，安撫亡魂，其效力平和中正，恰好與血祭產生的狂暴、污穢之氣相衝。若在戰場關鍵位置布置，或可干擾邪神之力。」明夷子說著，又搖了搖頭，「然此類陣法布置繁瑣，需特定靈物、法壇，且需多人持咒運轉，耗時甚久。戰場之上，瞬息萬變，敵軍豈會容我等從容布陣？」
李長安卻笑了：「無需完全布陣。道長只需告訴我，若要達到干擾之效，最核心的符文、所需的靈物，以及如何以最快速度，在戰場上製造出這種『相衝之氣場』？」
明夷子與雲鶴子對視一眼，雲鶴子接口道：「若只求干擾，不求淨化鎮壓，可簡化許多。可用『鎮煞』、『清心』、『安魂』三類基礎符紋組合，刻於特製器物之上，輔以少量如『寧神香』、『地脈石粉』、『無根水』等平和靈物，在特定時辰，以特定方式激發，可短時間內形成一片干擾區域。只是範圍有限，持續時間也不會太長，且需靠近敵軍『神打』部隊聚集處施放，頗為危險。」
「範圍多大？能持續多久？需提前多久準備器物？」李長安問得很細。
「若集中施為，大約可覆蓋百步見方，持續一炷香（約五分鐘）。器物需提前三日以上製作、加持，最好能置於地氣平和之處溫養。」明夷子估算道。
「百步見方，一炷香……」李長安手指輕輕敲擊桌面，陷入思索。片刻，他抬起頭，「夠了。不需要覆蓋整個戰場，只需要在他們發動衝鋒的關鍵時刻，在他們最密集的地方，來上這麼一下。一炷香的時間，足夠我們的火銃和刺刀教他們做人了。」
他看向夜鶯的頭目：「白陽教中軍大帳附近，以及他們『神打』先鋒駐紮的營區，摸清楚了嗎？尤其是他們可能舉行戰前血祭或儀式的區域。」
夜鶯頭目立刻回道：「已初步探明。賊軍中軍設在一處背風土坡後，防衛森嚴。其『神打』先鋒單獨駐紮在西側一片被清理過的荒村廢墟中，臨近一處溪流。每日黃昏，都有念咒、擊鼓之聲傳出，應有固定儀式。我們的人冒險抵近觀察過，那片區域血腥氣極重，地面有暗紅色污跡，疑似經常進行小型血祭或符水潑灑。」
「好！」李長安眼中寒光一閃，「明夷道長，雲鶴道長，就請兩位帶領法教精通符文的弟子，即刻開始製作這種『干擾器物』。材料，北疆全力供給。需要多少人手協助，直接找王鎮惡。三日內，我要至少兩百件成品。」
他又看向夜鶯頭目：「挑選最機敏、最熟悉地形的弟兄，分批潛入敵後，不要打草驚蛇，重點監控那片荒村區域和敵軍炮兵陣地。摸清他們換防、儀式、補給的具體規律。尤其是運送『祭品』（李長安說到這個詞時，語氣冰冷）的路線和時間。」
「王鎮惡。」
「末將在！」
「前線保持壓力，但不必強攻。多派小股精銳騷擾，疲敵擾敵，做出急切求戰又無可奈何的假象。炮擊不要停，但可以故意打得散亂些，讓他們覺得我們的炮彈不多了，或者炮兵疲憊了。尤其是對岸的炮兵，可以偶爾『失誤』，將炮彈打到他們步兵集結地附近，但別真造成太大傷亡，吊著他們。」
王鎮惡略一思索，明白了李長安的意圖：「總督是想示敵以弱，驕其兵，然後……」
「然後，給他們來個狠的。」李長安走到簡易沙盤前，指著代表白陽教「神打」先鋒營地的那片區域，「他們不是靠血祭和神打撐士氣嗎？我們就選在他們下次舉行大型儀式，或者即將發動猛攻之前，把明夷道長準備的『禮物』，給他們送過去。同時……」
他的手指移到代表白陽教炮兵陣地的位置：「夜鶯的人，想辦法混進去，不用炸炮，太顯眼。在他們的火藥桶里，摻點『料』。不需要多，一點點受潮的、或者摻了砂土的火藥，就夠他們喝一壺了。再找機會，給他們的炮栓、撞針動點手腳，不用全壞，偶爾打不響或者炸膛一兩門，就夠他們疑神疑鬼了。」
「另外，」李長安的目光變得幽深，「明夷道長，你們法教典籍中，可有那種能吸引、或者模擬……嗯，某種讓那些嗜血『俗神』特別『感興趣』氣息的符咒或藥物？不需要真的召喚什麼，只要能讓它們的氣息，或者它們注意力的『焦點』，在關鍵時刻，稍微偏離那麼一點，比如……偏到他們自己人頭上？」
帳內眾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明夷子喉嚨動了動，低聲道：「有……是有一些偏門方子，配合特定符咒，能模擬出極精純的『血食』或『恐懼願力』的氣息……但極為兇險，稍有不慎，施術者便會首當其衝……」
「不需要真的起作用太久，一瞬間的誤導就夠了。」李長安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準備一點。不用多，關鍵時候，用在他們的指揮官，或者那些主持血祭的祭酒頭上。」
「還有，」他看向眾人，「告訴所有將士，尤其是基層軍官。下次接戰，如果發現敵軍中有人突然發狂，不辨敵我地攻擊自己人，或者其『神打』狀態突然崩潰，陷入虛弱甚至自殘……不要猶豫，抓住機會，往死里打！但不要追得太深，占完便宜就撤回防線。」
一條條陰狠、精準、針對敵軍弱點和心理的「鬼蜮伎倆」，從李長安口中清晰吐出。沒有熱血沸騰的鼓動，只有冰冷的算計和務實的部署。目標明確：不追求正面擊潰，而是要最大程度地削弱敵軍最依仗的「神打」優勢，破壞其組織度和士氣，製造混亂和恐懼，然後用北疆訓練有素的火力，一點點地放血，直到對方崩潰。
明夷子等人聽得心驚肉跳，他們從未想過，戰爭還可以這樣打。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兩軍對壘、比拼實力和勇氣的範疇，而是變成了無所不用其極的心理戰、騷擾戰、破壞戰。但仔細一想，這恰恰是面對實力占優、但組織相對粗糙、依賴狂熱和邪神力量的敵軍，最有效、也最節省己方力量的打法。
「記住了，」李長安最後總結，目光掃過帳中每一張臉，「咱們實力不如人，就得用腦子。他們玩邪的，咱們就比他們更邪，更不按常理出牌。但要記住，所有動作，必須隱蔽，必須突然，打了就跑，絕不糾纏。我們的目標是讓他們難受，讓他們疑神疑鬼，讓他們有力無處使，最後……自己亂起來。」
「是！」眾人齊聲應道，眼中都燃起了異樣的火焰。那是對勝利的渴望，也是對總督這種「陰險」卻高效戰術的嘆服。
接下來的幾天，黑石灘前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平靜。北疆軍的炮擊變得稀疏拉拉，準頭也似乎下降了不少，偶爾有炮彈落在空曠處，引來白陽教陣地上的鬨笑。小股的北疆騷擾部隊依然活躍，但更像是例行公事，一擊即走，不再像之前那樣拼命撕咬。北疆的防線，似乎真的因為連日的消耗而顯出了疲態。
白陽教中軍大帳內，氣氛卻越發高漲。
「看到沒？北疆蠻子不行了！炮彈打光了！人也沒力氣了！」劉莽咧著大嘴，拍著桌案，「韓兵主，還等什麼？讓兄弟們衝上去，一舉踏平他們的烏龜殼！」
韓擒虎盯著地圖，眉頭微皺。北疆軍的反常，讓他有些疑慮。但斥候回報，北疆後方運輸似乎確實不如之前頻繁，而且俘虜的北疆傷兵也供認，彈藥消耗很大，士兵久戰疲敝。似乎……對方真的快到極限了？
「再等等。」韓擒虎沉聲道，「讓兒郎們好好休息，血祭再加一場！祈求兵主賜下更多神力！三日後，月圓之夜，陰氣最盛，正是我神兵大發神威之時！一舉擊破北疆防線，活捉李長安！」
「好！」帳中眾將轟然應諾，眼中滿是貪婪和狂熱。仿佛北疆的財富、女人，已經近在眼前。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計劃著月圓之夜總攻的同時，北疆軍後方，兩百多個特製的、內刻簡化符文的陶罐已被秘密運抵前線。夜鶯的精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朝著白陽教的炮兵陣地和那片血腥的荒村潛行。而明夷子，正對著一小包散發著怪異甜腥味的藥粉和幾張扭曲的符紙，神色凝重地做著最後的準備。
月圓之夜，即將來臨。黑石灘上，看似平靜的僵局下，致命的暗流，已然開始涌動。李長安站在望台上，遙望對面敵營中越來越旺的篝火和隱約傳來的狂躁鼓聲，眼神冰冷。
「喜歡玩神打？喜歡血祭？」他低聲自語，夜風吹散了他的話語，「那就看看，是你們拜的邪神厲害，還是我這『鬼蜮伎倆』，更送你們一程。」
北疆軍的防線後，李長安放下手中的單筒望遠鏡，鏡片上倒映著對面白陽教軍陣中那幾十門黑黝黝的火炮輪廓，以及更後方隱約可見的、繪製著猙獰神像的旌旗。他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只有微微抿緊的嘴角，顯露出一絲凝重。
「第四天了。」王鎮惡站在他身旁，甲冑上沾著泥灰，聲音有些沙啞，「賊軍火器雖雜，但數量不少，轟起來也夠狠。我們的炮兵弟兄占著射程和精度優勢，壓制了他們，可他們也學乖了，把炮挪到更散、更靠後的位置，跟我們耗上了。步兵試探了幾次，他們的陣腳挺穩，那些『神打』瘋子頂著槍子沖，不好啃。」
李長安「嗯」了一聲，目光掃過己方陣地。士兵們依著工事休息，沉默地檢查著火銃、整理著彈藥，偶爾有軍醫和輔兵抬著傷員匆匆往後送。士氣尚可，但連續幾日的炮戰和小規模接觸，也讓北疆軍付出了代價。更重要的是，對面的白陽教軍，仿佛不知疲倦，士氣高昂得詭異，那些被「神打」術加持的先鋒，確實悍不畏死，給前線造成了不小壓力。
「我們的底子，還是薄。」李長安淡淡道，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三郡之地，新附未久，錢糧、兵員、工匠，都有限。跟他們耗下去，吃虧的是我們。韓擒虎、劉莽這些人，是看準了這一點，想用家底耗干我們。」
王鎮惡點頭，眉宇間帶著憂色：「探子回報，他們在後方驅趕民夫，日夜不休地往前線運糧秣軍械。那些被他們占去的地方，怕是刮地三尺了。咱們……耗不起長期對峙。」
「所以，不能耗。」李長安轉過身，走下臨時搭建的望台，「正面硬拼，就算能贏，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北疆這點本錢，經不起這麼折騰。」
「總督的意思是……」王鎮惡跟上來。
「他們以為，有神打術，有血祭得來的蠻力，有搶來的火炮，就能跟咱們板板正正地打陣地戰？」李長安嘴角勾起一絲沒有溫度的弧度，「那咱們就換種玩法。他們喜歡裝神弄鬼，喜歡不按常理出牌……咱們就陪他們玩玩這鬼蜮伎倆。」
回到中軍大帳，李長安立刻召見了明夷子、雲鶴子，以及幾名夜鶯的頭目。帳內炭火嗶剝，映照著眾人神色各異的臉。
「明夷道長，」李長安開門見山，「彌勒派如今氣焰正盛，所依仗者，無非是血祭邪神所得之狂暴神力，以及那些被『神打』暫時蒙蔽了痛覺、悍不畏死的先鋒。可有法子，能破其『神打』，或干擾其與邪神之間的聯繫？尤其是大規模作戰時。」
明夷子沉吟片刻，捋了捋鬍鬚：「觀主明鑑。『神打』之術，本質是以特定符咒、儀式，暫時引動所奉『俗神』的一絲力量加持己身，或激發人體潛能，使人亢奮無畏，痛感鈍化。欲破此法，一者，以更強之力正面擊潰，然代價不小；二者，擾亂其儀式或符咒效力；三者，干擾甚至切斷其與所奉『俗神』之間的那點脆弱聯繫。」
他頓了頓，繼續道：「大規模作戰，儀式往往在戰前或後方進行，難以直接擾亂。符咒多為事先刻畫於衣物、肌膚或飲用符水，戰中難以清除。最可行的，便是這第三條路——干擾其與邪神的聯繫。」
「如何干擾？」李長安追問。
「需知，此等通過血祭快速獲取、賜予力量的『俗神』，其性躁烈，其念混沌，與信徒之間的聯繫，也遠不如正統修行得來的穩固。它們嗜血、貪婪，需要持續的血食與願力供奉才能保持『清醒』和回應。」明夷子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若能以特殊手段，大規模擾亂戰場周圍的『氣機』，尤其是製造出與血食、狂暴願力相衝的『場』，便可能使這種聯繫變得不穩定，甚至暫時中斷。『神打』效果便會大打折扣，甚至反噬自身。」
「特殊手段？比如？」李長安目光炯炯。
「我法教之中，有數種大型科儀陣法，如『淨天地煞陣』、『安魂鎮岳壇』等，本用於淨化地脈煞氣，安撫亡魂，其效力平和中正，恰好與血祭產生的狂暴、污穢之氣相衝。若在戰場關鍵位置布置，或可干擾邪神之力。」明夷子說著，又搖了搖頭，「然此類陣法布置繁瑣，需特定靈物、法壇，且需多人持咒運轉，耗時甚久。戰場之上，瞬息萬變，敵軍豈會容我等從容布陣？」
李長安卻笑了：「無需完全布陣。道長只需告訴我，若要達到干擾之效，最核心的符文、所需的靈物，以及如何以最快速度，在戰場上製造出這種『相衝之氣場』？」
明夷子與雲鶴子對視一眼，雲鶴子接口道：「若只求干擾，不求淨化鎮壓，可簡化許多。可用『鎮煞』、『清心』、『安魂』三類基礎符紋組合，刻於特製器物之上，輔以少量如『寧神香』、『地脈石粉』、『無根水』等平和靈物，在特定時辰，以特定方式激發，可短時間內形成一片干擾區域。只是範圍有限，持續時間也不會太長，且需靠近敵軍『神打』部隊聚集處施放，頗為危險。」
「範圍多大？能持續多久？需提前多久準備器物？」李長安問得很細。
「若集中施為，大約可覆蓋百步見方，持續一炷香（約五分鐘）。器物需提前三日以上製作、加持，最好能置於地氣平和之處溫養。」明夷子估算道。
「百步見方，一炷香……」李長安手指輕輕敲擊桌面，陷入思索。片刻，他抬起頭，「夠了。不需要覆蓋整個戰場，只需要在他們發動衝鋒的關鍵時刻，在他們最密集的地方，來上這麼一下。一炷香的時間，足夠我們的火銃和刺刀教他們做人了。」
他看向夜鶯的頭目：「白陽教中軍大帳附近，以及他們『神打』先鋒駐紮的營區，摸清楚了嗎？尤其是他們可能舉行戰前血祭或儀式的區域。」
夜鶯頭目立刻回道：「已初步探明。賊軍中軍設在一處背風土坡後，防衛森嚴。其『神打』先鋒單獨駐紮在西側一片被清理過的荒村廢墟中，臨近一處溪流。每日黃昏，都有念咒、擊鼓之聲傳出，應有固定儀式。我們的人冒險抵近觀察過，那片區域血腥氣極重，地面有暗紅色污跡，疑似經常進行小型血祭或符水潑灑。」
「好！」李長安眼中寒光一閃，「明夷道長，雲鶴道長，就請兩位帶領法教精通符文的弟子，即刻開始製作這種『干擾器物』。材料，北疆全力供給。需要多少人手協助，直接找王鎮惡。三日內，我要至少兩百件成品。」
他又看向夜鶯頭目：「挑選最機敏、最熟悉地形的弟兄，分批潛入敵後，不要打草驚蛇，重點監控那片荒村區域和敵軍炮兵陣地。摸清他們換防、儀式、補給的具體規律。尤其是運送『祭品』（李長安說到這個詞時，語氣冰冷）的路線和時間。」
「王鎮惡。」
「末將在！」
「前線保持壓力，但不必強攻。多派小股精銳騷擾，疲敵擾敵，做出急切求戰又無可奈何的假象。炮擊不要停，但可以故意打得散亂些，讓他們覺得我們的炮彈不多了，或者炮兵疲憊了。尤其是對岸的炮兵，可以偶爾『失誤』，將炮彈打到他們步兵集結地附近，但別真造成太大傷亡，吊著他們。」
王鎮惡略一思索，明白了李長安的意圖：「總督是想示敵以弱，驕其兵，然後……」
「然後，給他們來個狠的。」李長安走到簡易沙盤前，指著代表白陽教「神打」先鋒營地的那片區域，「他們不是靠血祭和神打撐士氣嗎？我們就選在他們下次舉行大型儀式，或者即將發動猛攻之前，把明夷道長準備的『禮物』，給他們送過去。同時……」
他的手指移到代表白陽教炮兵陣地的位置：「夜鶯的人，想辦法混進去，不用炸炮，太顯眼。在他們的火藥桶里，摻點『料』。不需要多，一點點受潮的、或者摻了砂土的火藥，就夠他們喝一壺了。再找機會，給他們的炮栓、撞針動點手腳，不用全壞，偶爾打不響或者炸膛一兩門，就夠他們疑神疑鬼了。」
「另外，」李長安的目光變得幽深，「明夷道長，你們法教典籍中，可有那種能吸引、或者模擬……嗯，某種讓那些嗜血『俗神』特別『感興趣』氣息的符咒或藥物？不需要真的召喚什麼，只要能讓它們的氣息，或者它們注意力的『焦點』，在關鍵時刻，稍微偏離那麼一點，比如……偏到他們自己人頭上？」
帳內眾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明夷子喉嚨動了動，低聲道：「有……是有一些偏門方子，配合特定符咒，能模擬出極精純的『血食』或『恐懼願力』的氣息……但極為兇險，稍有不慎，施術者便會首當其衝……」
「不需要真的起作用太久，一瞬間的誤導就夠了。」李長安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準備一點。不用多，關鍵時候，用在他們的指揮官，或者那些主持血祭的祭酒頭上。」
「還有，」他看向眾人，「告訴所有將士，尤其是基層軍官。下次接戰，如果發現敵軍中有人突然發狂，不辨敵我地攻擊自己人，或者其『神打』狀態突然崩潰，陷入虛弱甚至自殘……不要猶豫，抓住機會，往死里打！但不要追得太深，占完便宜就撤回防線。」
一條條陰狠、精準、針對敵軍弱點和心理的「鬼蜮伎倆」，從李長安口中清晰吐出。沒有熱血沸騰的鼓動，只有冰冷的算計和務實的部署。目標明確：不追求正面擊潰，而是要最大程度地削弱敵軍最依仗的「神打」優勢，破壞其組織度和士氣，製造混亂和恐懼，然後用北疆訓練有素的火力，一點點地放血，直到對方崩潰。
明夷子等人聽得心驚肉跳，他們從未想過，戰爭還可以這樣打。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兩軍對壘、比拼實力和勇氣的範疇，而是變成了無所不用其極的心理戰、騷擾戰、破壞戰。但仔細一想，這恰恰是面對實力占優、但組織相對粗糙、依賴狂熱和邪神力量的敵軍，最有效、也最節省己方力量的打法。
「記住了，」李長安最後總結，目光掃過帳中每一張臉，「咱們實力不如人，就得用腦子。他們玩邪的，咱們就比他們更邪，更不按常理出牌。但要記住，所有動作，必須隱蔽，必須突然，打了就跑，絕不糾纏。我們的目標是讓他們難受，讓他們疑神疑鬼，讓他們有力無處使，最後……自己亂起來。」
「是！」眾人齊聲應道，眼中都燃起了異樣的火焰。那是對勝利的渴望，也是對總督這種「陰險」卻高效戰術的嘆服。
接下來的幾天，黑石灘前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平靜。北疆軍的炮擊變得稀疏拉拉，準頭也似乎下降了不少，偶爾有炮彈落在空曠處，引來白陽教陣地上的鬨笑。小股的北疆騷擾部隊依然活躍，但更像是例行公事，一擊即走，不再像之前那樣拼命撕咬。北疆的防線，似乎真的因為連日的消耗而顯出了疲態。
白陽教中軍大帳內，氣氛卻越發高漲。
「看到沒？北疆蠻子不行了！炮彈打光了！人也沒力氣了！」劉莽咧著大嘴，拍著桌案，「韓兵主，還等什麼？讓兄弟們衝上去，一舉踏平他們的烏龜殼！」
韓擒虎盯著地圖，眉頭微皺。北疆軍的反常，讓他有些疑慮。但斥候回報，北疆後方運輸似乎確實不如之前頻繁，而且俘虜的北疆傷兵也供認，彈藥消耗很大，士兵久戰疲敝。似乎……對方真的快到極限了？
「再等等。」韓擒虎沉聲道，「讓兒郎們好好休息，血祭再加一場！祈求兵主賜下更多神力！三日後，月圓之夜，陰氣最盛，正是我神兵大發神威之時！一舉擊破北疆防線，活捉李長安！」
「好！」帳中眾將轟然應諾，眼中滿是貪婪和狂熱。仿佛北疆的財富、女人，已經近在眼前。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計劃著月圓之夜總攻的同時，北疆軍後方，兩百多個特製的、內刻簡化符文的陶罐已被秘密運抵前線。夜鶯的精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朝著白陽教的炮兵陣地和那片血腥的荒村潛行。而明夷子，正對著一小包散發著怪異甜腥味的藥粉和幾張扭曲的符紙，神色凝重地做著最後的準備。
月圓之夜，即將來臨。黑石灘上，看似平靜的僵局下，致命的暗流，已然開始涌動。李長安站在望台上，遙望對面敵營中越來越旺的篝火和隱約傳來的狂躁鼓聲，眼神冰冷。
「喜歡玩神打？喜歡血祭？」他低聲自語，夜風吹散了他的話語，「那就看看，是你們拜的邪神厲害，還是我這『鬼蜮伎倆』，更送你們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