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 章 眾多俗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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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白陽教的接觸,最初如同李長安所料,是小規模的、試探性的。西線邊軍加強了戒備,游騎四出,將試圖越境的小股白陽教眾或流民武裝驅逐。而李長安授意的、通過行商傳遞的「有限貿易、互不侵犯」信號,也如同石沉大海,起初並未得到明確回應。邊境陷入一種詭異的平靜,只有零星的摩擦和雙方游騎不期而遇時的緊張對峙。

  但李長安並未放鬆警惕,反而命令夜鶯加大向西滲透的力度。高價收買嚮導,派遣精幹細作偽裝成流民、行商甚至落魄散修,混入白陽教控制區。傳回的情報起初瑣碎而混亂,但隨著時間推移和更多眼線的深入,一幅遠比李長安預想中更複雜、更詭異、同時也更危險的畫卷,逐漸展開。

  白陽教能在短短數年內席捲五郡,絕非僅僅依靠「白陽淨世、彌勒下生」的口號和對貧苦民眾的煽動。其內部結構之嚴密,信仰之狂熱,尤其是……與某種超自然力量的深度結合,讓負責整理情報的王鎮惡都感到脊背發涼。

  「大人,情況……有些不對。」王鎮惡將一疊密報放在李長安案頭,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這白陽教,不止是尋常的亂民邪教。他們……他們真的能『請神』!」

  李長安目光一凝:「細說。」

  「據多方探子回報,白陽教各分壇、重要據點,甚至一些行軍隊伍中,都供奉著不同的『神祇』塑像或牌位,並非單純的泥塑木雕。他們舉行儀式時,有奇異的靈光閃現,信徒力量、速度乃至傷勢恢復都會增強。有些頭目,能施展類似法術的手段,呼風喚雨談不上,但驅使毒蟲、製造幻象、甚至讓人力大無窮或陷入癲狂,確有其事。更麻煩的是,」王鎮惡深吸一口氣,「這些『神祇』,似乎並非虛幻的信仰,而是真實存在的某種……東西。探子們描述不一,有的說是模糊的光影,有的說是低語呢喃,有的則說看到了具體形象,但都感受到了一種令人極度不安的『注視』。」

  「俗神?」李長安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眼中閃過思索。他對「俗神」並不陌生,自身便凝聚了北疆三郡的俗神權柄,但這權柄更偏向於地域守護、秩序調和、人心凝聚,表現形式也多是風調雨順、地氣豐沛、對境內微弱自然靈的感應增強等宏大而間接的層面。可白陽教境內這些「俗神」,聽起來更加「活躍」,更偏向於直接干預現世,甚至能賦予信徒超常力量,而且……數量似乎很多?

  「不止一尊。」王鎮惡肯定道,指著情報中的描述,「有掌管瘟疫疾病的『瘟君』,有驅使野獸的『山魈姥姥』,有令人力大無窮卻喪失神智的『巨力神』,有能製造局部迷霧或影響人心智的『迷心童子』……名目繁多,大多陰森詭異,絕非正神。而且,這些『俗神』似乎並非統一,各有其信眾範圍,甚至……彼此間似有爭鬥。」

  「爭鬥?」李長安抓住了關鍵。

  「是。最明顯的,是信奉『無極老母』和信奉『彌勒下生』的兩大派系。」王鎮惡翻出另一份情報,「『無極老母』一派,據說源自更古老的民間信仰,尊奉『無極老母』為創世之神,白陽教義中『白陽』本源的說法與之結合。其勢力多在白陽教控制區西部和北部,行事相對……『規矩』一些,更注重建立穩固的教區,發展信眾,儀式也較為繁複。他們供奉的俗神,名號也多與『老母』相關,或較為古老怪異。」

  「而『彌勒下生』一派,則更為激進。他們篤信末世已至,彌勒佛即將降生,化身為『白陽聖子』(具體是誰,說法不一,有說就是現任掌教,也有說是尚未出現的某個人物),帶領信徒掃清濁世,建立白陽淨土。這一派勢力多在東部和南部,也就是更靠近我北疆和朝廷控制區的方向,主張積極擴張,武力傳教,手段也更加酷烈。他們供奉的俗神,則多與『兵戈』、『災劫』、『淨化』相關,顯得更具攻擊性。」

  「探子發現,這兩派雖然在對抗朝廷時保持一致,但內部齟齬不斷。為爭奪地盤、信眾、資源(尤其是適合作為祭品的特殊物資或人口),時常發生摩擦,甚至爆發過小規模衝突。雙方在教義解釋、儀式規程、乃至對『白陽聖子』的人選上,都有分歧。若非有朝廷這個共同大敵,以及少數高層強行彈壓,恐怕早已分裂。」

  李長安聽完,沉默良久。他走到窗邊,望著西邊那片被夕陽染成血紅色的天際線,仿佛能看到那片土地上瀰漫的狂信、混亂以及那眾多詭異「俗神」投下的陰影。

  「一個內部存在嚴重路線分歧、信仰並非鐵板一塊、且俗神林立、彼此可能還有衝突的龐大勢力……」李長安緩緩道,聲音低沉,「這既是個好消息,也是個壞消息。」

  王鎮惡疑惑:「大人的意思是?」

  「好消息是,他們並非鐵板一塊,有矛盾可供利用。若能挑動其內鬥,或拉一派打一派,我北疆壓力大減,甚至可坐收漁利。貿易,或許可以從此處入手,有針對性地供給他們各自所需,卻又可能加劇其矛盾之物。」李長安分析道,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壞消息是,」他話鋒一轉,語氣凝重,「正因為他們內部存在『無極老母』和『彌勒下生』這樣根本性的分歧,且俗神眾多,意味著其信仰體系雖然混亂,但根基龐雜深厚,能夠吸引不同需求的信眾,擁有極強的韌性和蠱惑力。更重要的是——」

  李長安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這兩派目前只是理念和利益之爭,尚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一旦有強大的外力壓迫,比如朝廷大舉進攻,或者……我北疆表現出明確的吞併意圖,他們很有可能暫時擱置爭議,一致對外。到那時,一個整合了『無極老母』派相對穩固的組織力和『彌勒下生』派狂熱擴張性的白陽教,將爆發出何等力量?更何況,他們還有那些……似乎能直接干預現世的俗神相助。」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敲在西邊那一片紅色區域上:「如果讓這兩派真正合流,統合了那些詭異俗神的力量,再以百萬計被蠱惑的狂熱信眾為兵源……莫說我新得三郡之地,便是朝廷全力來攻,恐怕也難攖其鋒。我們之前,是有些小看這西邊的鄰居了。」

  王鎮惡悚然一驚,想起探子回報中那些關於「俗神顯靈」、「力士刀槍不入」、「毒蟲遮天蔽日」的描述,額角不禁滲出冷汗。若真如此,北疆面對的可能不是一個普通的農民起義軍,而是一個有著龐雜神系支撐、信眾狂熱、組織結構獨特且正在野蠻生長的怪物!

  「那……我們的對策是?」王鎮惡聲音乾澀。

  「維持現狀,但升級應對。」李長安迅速做出決斷,「第一,西線防禦再次加強。調撥更多的火炮,尤其是霰彈炮、虎蹲炮,對付可能的人海衝鋒。在邊境要隘,修築更多的棱堡、碉樓,形成縱深防禦。訓練邊軍進行反狂熱衝鋒、反騷擾的針對性演練。」

  「第二,夜鶯的滲透升級。不惜代價,收買、策反白陽教中高層人員,尤其是兩派中有矛盾、不得志者。重點摸清那些『俗神』的詳細情況:它們的名號、權能、顯現方式、祭祀需求、信奉的教派、乃至可能的弱點。我要知道,這些『東西』到底是什麼,從哪裡來,如何維持,又如何……對付。」

  「第三,貿易策略調整。之前是泛泛的試探,現在要有針對性。對『無極老母』派控制區,可以輸出一些他們建立穩固教區所需的物資,比如建材、工具、布匹,甚至一些奢侈品,換取他們的特產,同時暗中支持其與『彌勒派』的競爭。對『彌勒下生』派,則嚴格控制糧食、鐵器流出,尤其是可能用於製造兵器的鐵料,但可以……走私一些他們急需的、用於狂熱儀式的特殊物品(如某些礦物、藥材),但要留下痕跡,讓『老母派』知道。總之,要微妙地維持兩派均勢,甚至鼓勵其內鬥,但絕不能讓他們任何一方獲得足以壓倒對方的優勢,更不能讓他們意識到我們在刻意挑撥。」

  「第四,」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加快我們自身俗神權柄的整合與探索。三郡之地,地域相連,民心漸附,我的權柄當不止於此。敕封境內山川土地正神,梳理地脈,凝聚人心愿力,對抗外邪侵擾。或許,我們也該有自己的『正神』體系,以正對邪,以序對亂。」

  「第五,南方朝廷那邊,可以適當透露些白陽教內部派系鬥爭、『俗神』詭異的情報,尤其是其危害性和潛在威脅,強調其與我北疆接壤的壓力。既要讓朝廷覺得我們首當其衝,是在為他們擋災,也要讓他們意識到白陽教的可怕,不敢輕易與我們翻臉,甚至……或許能敲詐點援助,或者至少讓他們在西邊保持壓力,牽制白陽教部分精力。」

  一系列指令清晰明確,既有戰略層面的謹慎與深遠布局,也有戰術層面的狠辣與精細操作。王鎮惡一一記下,心中稍定。

  「記住,」李長安最後強調,語氣森然,「對白陽教,暫時以穩為主,以拖待變,以貿易和情報為武器,分化瓦解,絕不可輕易開啟大規模戰端。但若其敢犯我疆界,無論哪一派,都必須以雷霆手段,狠狠打回去,打疼打怕,讓他們知道,東進之路上,有一堵他們撞不動的鐵壁銅牆!」

  「是!」王鎮惡肅然領命。

  李長安再次望向西方,目光仿佛穿透了牆壁,看到了那片被狂熱信仰和詭異俗神籠罩的土地。白陽教的崛起,其內部複雜的派系與神系,對他而言,既是巨大的威脅,也可能是一個契機。如何在這危險的鄰居身邊生存、發展,甚至利用其內部矛盾火中取栗,將是對他統治手腕、戰略眼光乃至自身「俗神」道路的一次嚴峻考驗。

  「無極老母……彌勒下生……眾多俗神……」李長安低聲咀嚼著這些名號,眼中幽光閃爍,「希望你們的『淨土』,夠堅固。可別等我騰出手來時,你們自己先把自己給『淨化』了。」

  西線邊境在持續的警惕與小規模摩擦中,維持著一種脆弱的平靜。北疆的邊軍像釘子般楔在險要處,棱堡與火炮構成了沉默的威懾。行商帶來的有限貿易在暗中進行,情報如同涓涓細流,不斷匯入夜鶯的情報網絡,勾勒出白陽教內部越發清晰的裂痕圖景。


  李長安坐鎮北定,一手梳理三郡內政,加快港口建設與海船打造,另一手則通過王鎮惡,遙控著對西邊那個龐然大物的滲透、分化與情報刺探。他就像一位耐心的獵手,觀察著獵物內部的騷動,等待最佳時機,或者至少,確保這頭受傷的猛獸不會突然撲向自己。

  然而,未等李長安策劃中的某些「小動作」發酵,一個意料之外、卻又在某種情理之中的訪客,穿越了緊張的對峙線,出現在了北疆總督府的門外。

  來者並非衣衫襤褸的流民,也不是行色匆匆的商賈,更非白陽教常見的、頭纏白巾或身著簡易符衣的狂熱信徒。他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頭戴尋常的混元巾,腳踩十方鞋,手持一柄尋常拂塵,面容清癯,三縷長須,行走間步履沉穩,頗有幾分出塵之氣。若非他身後跟著兩名明顯是白陽教底層教眾打扮、神色卻略顯呆滯的隨從,以及他手中所持的、並非道門正規文牒,而是一面刻有奇異雲紋與「法」字的木牌,旁人或許會以為只是一位遊方道士。

  「貧道雲鶴子,奉鄙教掌壇師兄之命,特來拜會北疆李總督,有要事相商。」來人聲音平和,遞上木牌,對著守門的親衛微微一禮,姿態不卑不亢。

  「法教?」李長安接到通報,把玩著那枚觸手微涼、隱隱有靈力波動的木牌,上面那個古樸的「法」字,讓他瞬間想起了玄門四教的古老分野。

  道、法、闡、截。

  道門最大,源遠流長,分支眾多,自詡玄門正宗,與世俗王朝關係密切,多居於名山大川,或為朝廷冊封的宮觀,講究清靜無為、性命雙修,但也難免捲入世俗紛爭。

  法教次之,與道門同源而異流。相較於道門偏向哲理清修與內丹符籙,法教更重「術法」與「實用」。他們擅長齋醮科儀、符咒法術、驅邪治病、風水堪輿,與民間信仰、地方習俗結合更深,常行走於市井鄉村,為百姓解決「實際問題」,也因此教義更為龐雜,組織相對鬆散,山頭林立。其信徒未必出家,多有家室,常以「法師」、「先生」自稱,這雲鶴子一身道袍,卻自稱「貧道」又持「法」牌,正是法教常見做派——他們時常借鑑道門形制,但內核迥異。

  至於闡教與截教,那是更為久遠的傳說,封神之戰後便已衰微零落,傳承幾乎不顯於世,只偶爾在古老典籍或某些偏僻傳承中見到只鱗片爪。

  「白陽教起事,據說最初便有法教中人的影子。他們擅長以符水治病、小術聚眾,與民間教門結合緊密。看來,這法教在白陽教內部,自成一體,並非完全依附於『無極老母』或『彌勒下生』任何一派。」李長安心念電轉,瞬間將情報串聯起來。法教在白陽教中,或許扮演著「技術骨幹」或「儀式專家」的角色,那些詭異「俗神」的祭祀、溝通乃至部分「顯靈」,恐怕都離不開法教中人的手段。

  「請他到偏廳等候,我即刻便到。」李長安放下木牌,對王鎮惡道,「安排好人手,暗中警戒。另外,讓『亂真師』的人準備一下,偏廳內外,布置些『小玩意』。」他倒不是怕這雲鶴子暴起發難,而是想看看,這位法教來使,到底有多少斤兩,又能在這戒備森嚴的總督府,玩出什麼花樣。

  片刻之後,李長安步入偏廳。雲鶴子已安然入座,正微微閉目,似乎對廳堂內看似尋常、實則暗藏玄機的布置(幾處不起眼的器物擺放、空氣中極淡的特定香料味道、以及光線微妙的折射)渾然不覺,又或許,是察覺了卻不動聲色。

  「雲鶴道長遠來辛苦,未曾遠迎,還望見諒。」李長安在主位坐下,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雲鶴子睜開眼,起身打了個稽首:「貧道雲鶴,冒昧來訪,攪擾李總督清靜,恕罪恕罪。總督威震北疆,滌盪妖氛,開海通商,百姓稱頌,貧道雖處化外,亦有所聞,心中欽佩。」

  「道長過譽了。不知此番前來,所為何事?可是代表貴教……『白陽教』?」李長安故意在「白陽教」三字上略微加重了語氣。

  雲鶴子微微一笑,並不接「白陽教」這個整體的話頭,而是道:「貧道乃法教清微觀修士,此來,是代表我法教在白陽教中的幾位掌壇師兄,與總督結一善緣。」

  果然,直接亮明了法教的獨立身份,而非代表整個白陽教。李長安心中瞭然,面上不動聲色:「哦?法教高人,不知有何見教?」

  「不敢。」雲鶴子態度謙和,但眼神清明,「總督明鑑,白陽教起於微末,聚攏流民,本為求生。其間龍蛇混雜,教義紛亂,尤以『老母』、『彌勒』二派爭執不休,非眾生之福。我法教中人,秉持祖師濟世之念,入教只為保全性命,導人向善,平息戾氣,於亂世中存一份清明。」

  他略微停頓,觀察了一下李長安的神色,繼續道:「然如今,教中激進之輩,持『彌勒』之說,妄動刀兵,不僅與朝廷為敵,更屢有東進之議,視北疆為阻礙『淨世』之魔障。此輩狂熱,不通實務,更無視總督治下百姓安居樂業之實。若任其妄為,必致兵連禍結,生靈塗炭,亦非我法教入世之本心。」


  「故而,」雲鶴子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誠懇,「我法教幾位掌壇師兄,不忍見事態失控,殃及無辜,更恐教門清淨地,為狂熱裹挾,墮入無間。特遣貧道前來,一是向總督表明心跡,我法教一脈,願與北疆和睦相處,絕無東犯之意;二來,亦是提醒總督,需對西邊『某些人』的動向,多加提防。」

  李長安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這雲鶴子的話,半真半假,有示好,有撇清,有提醒,也有試探。法教在白陽教內,處境恐怕有些微妙。他們掌握著溝通「俗神」、舉行儀式的「技術」,但又未必完全贊同「彌勒派」的激進路線,與相對保守但可能更注重傳統祭祀的「老母派」或許也有分歧。他們是白陽教的重要組成,卻又試圖保持一定的獨立性,甚至暗中與「外敵」接觸。

  「道長好意,本督心領。」李長安緩緩開口,「北疆與白陽教,本無仇怨。只要不犯我疆界,不擾我百姓,自可相安無事。至於教內紛爭,乃貴教內務,本督不便置喙。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向雲鶴子,「道長既言『彌勒派』有東進之議,不知詳情如何?又可知,貴教之中,那些『俗神』……對此是何態度?」

  雲鶴子眼中精光一閃,似乎對李長安直接點出「俗神」並不意外,反而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神情。他沉吟片刻,道:「『彌勒派』以幾位掌兵壇主為首,麾下多狂熱信眾,深信東邊、南邊皆是污濁之地,需以『白陽淨火』焚燒淨化。近來他們頻頻舉行大祭,溝通『兵主』、『災星』、『噬魂神』等擅征戰、司災劫之神,所求無非兵鋒銳利,災厄隨行。其東進之意,已非秘密。只是目前糧草、軍械,尤其是……祭祀所需之特殊資材尚有不足,加之『老母派』掣肘,故未大舉行動。」

  「至於諸神態度……」雲鶴子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神色,似有忌憚,又似有某種深沉的憂慮,「神意難測,然受食人祭祀,享血食香火,其性難免偏向混亂征伐。『彌勒派』所奉之神,尤喜征戰殺伐之氣。近來其祭祀越發頻繁盛大,所得『神恩』反饋亦多,恐非吉兆。」

  李長安捕捉到了關鍵信息:法教似乎對「俗神」並非完全掌控或認同,甚至有些警惕;祭祀的規模和性質,會影響「俗神」的傾向和力量;而「彌勒派」正在通過大規模血祭,增強其戰爭相關的「俗神」力量。

  「那麼,道長所屬的法教一脈,以及『老母派』,所奉之神,又是何種傾向?所需祭祀,可也是血食?」李長安追問,這個問題很關鍵,關乎對方的核心訴求和潛在矛盾點。

  雲鶴子肅然道:「我法教敬奉天地自然之神靈,祖師傳承之護法,亦尊奉部分合乎教義之民間正神。祭祀以五穀、清酒、時鮮、符籙、經文為主,重在誠敬溝通,調和陰陽,非以血食暴戾邀寵。『老母派』所奉之神,更為古老混沌,祭祀規程繁瑣,需特定時辰、器物、歌舞,亦少用生人血祭,但多用靈物、精魄,所求在於穩固地氣、滋養信眾、綿長傳承,與『彌勒派』急功近利大不相同。」

  原來如此!李長安心中豁然開朗。祭祀方式的根本不同,反映了理念的差異,也必然導致資源的爭奪! 「彌勒派」需要大量的「血食」和與戰爭相關的祭品來取悅他們的「俗神」,增強武力;而「老母派」和法教,則需要靈物、特定資源來完成他們更「傳統」或「溫和」的儀式,維持他們的影響力。在貧瘠的白陽教控制區,這些資源都是有限的!

  「所以,貴教掌壇師兄派道長前來,除了示警,恐怕也是有所求吧?」李長安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北疆,有什麼是道長,或者說法教,以及『老母派』,需要的東西?而你們,又能給出什麼?」

  雲鶴子知道已到圖窮匕見之時,也不再掩飾,正色道:「總督明察秋毫。我法等所需,一為各類蘊含靈性之礦藏、藥材,尤其是一些只產於北地或冰原的特定之物;二為鎮壓、疏導地脈煞氣、安撫躁動神念的法門或器物借鑑。此等物資,在教內多為『彌勒派』把持,或優先供給其血祭之用,我法教與『老母派』所得有限,長此以往,恐儀式難行,神恩漸褪,於教內話語權愈弱。」

  「至於我法教能給予總督的,」雲鶴子直視李長安,「一為『彌勒派』之詳細動向、兵力部署、乃至其血祭之所、所奉邪神之弱點信息;二為,在必要時,我法教可設法遲滯、干擾其大規模血祭,或在其後方製造些許『混亂』;三為,若事態有變,我法教乃至部分『老母派』壇主,或可成為總督與白陽教之間的……一道緩衝,甚至,為總督提供一些關於『俗神』本質、應對之法的……淺見。」

  籌碼交換,各取所需。法教需要北疆的「靈物資源」和可能的「技術借鑑」來維持自身在白陽教內的地位和力量;而李長安,則需要法教這個內應提供關鍵情報、製造內部麻煩,並在未來可能的衝突中,發揮分化瓦解的作用,甚至獲取關於「俗神」的核心知識。

  「聽起來,似乎可行。」李長安不置可否,手指輕輕敲擊桌面,「不過,道長如何保證,今日之言,他日不會成為對付我北疆的籌碼?又如何保證,貴教內部,意見統一?」

  雲鶴子坦然道:「無法絕對保證。然總督可細思,與我法等交易,對北疆有損否?『彌勒派』坐大,東進之勢必不可免,屆時北疆首當其衝。助我法等,便是制衡『彌勒派』,延緩其東進,甚至引發其內耗,於北疆有大利。至於誠信,總督可分批交易,以小利試之,觀我等效驗。若我等背信,總督不過損失些許物資,卻可盡知我等虛實,何樂不為?至於教內統一……至少派貧道前來之幾位掌壇師兄,意見一致。他人,貧道不敢妄言,但大勢之下,明智者當知如何選擇。」

  坦誠中帶著算計,風險與機遇並存。李長安沉吟片刻。與法教暗中交易,無疑是在玩火,是與虎謀皮。但正如雲鶴子所言,白陽教「彌勒派」的威脅迫在眉睫,內部制衡符合北疆利益。法教所需物資,對掌控三郡、背靠冰原、又開拓海路的北疆而言,並非不可承受,甚至可以用一些相對不那麼稀缺、或者可以「加工」的東西來替代。而法教提供的情報和內應作用,價值難以估量。

  更重要的是,通過法教,或許能更深入地了解「俗神」的奧秘,甚至找到克制那些詭異存在的方法。這對於未來可能與白陽教爆發衝突,乃至應對其他可能存在的超凡威脅,都至關重要。

  「可。」李長安終於頷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具體交易物品、方式、地點,由王鎮惡與你細商。記住,第一次交易,規模要小,我要看到『誠意』。若一切如道長所言,後續合作,自可擴大。但若有一次欺瞞,或讓我發現貴方有不利於我北疆之舉……」他雖然沒有說下去,但眼中一閃而過的寒意,讓久經世事的雲鶴子也心頭一凜。

  「總督放心,貧道省得。」雲鶴子再次稽首,這次姿態放得更低了些,「合作貴在誠信,我法教一脈,願與總督結此善緣,各取所需,共保平安。」

  送走雲鶴子,李長安獨自在偏廳靜坐片刻。窗外天色漸暗,北地的寒風開始呼嘯。西邊的陰影不僅沒有散去,反而因為內部脈絡的逐漸清晰,顯得更加詭譎複雜。無極老母,彌勒下生,現在又加上一個若即若離、掌握著「技術」的法教……白陽教這個泥潭,比預想的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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