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 章 反賊白陽
望風郡的歸附與整頓，並非終點，而是新一輪擴張與經營的起點。李長安深諳「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的古訓，在迅速平定望風郡、穩定內部的同時，已將目光投向了更廣闊的天地。南方朝廷態度曖昧不明，玉京城裡暗流涌動，但隔著重重關隘與各方勢力，一時鞭長莫及。眼下更實際的，是鞏固基本盤，並尋找新的出路與財源。
東邊，是浩渺無垠的無垠海。北疆雖處苦寒，但海岸線曲折，擁有數個天然良港，只是過去受限於技術、財力以及南方海商的封鎖壟斷，加之北地民風陸強於海，一直未能有效開發。李長安卻看到了這片蔚藍的巨大潛力——繞過南方世家、佛門殘餘勢力把持的陸路商道與關稅壁壘，直接開闢海上貿易線。
「陸路受阻，便走海路。南方能造的船，我北疆為何造不得？南方能做的生意，我北疆為何做不得？」李長安一聲令下，本就因絕雪嶺勘探、新式軍械研發而積累了相當工匠底蘊的北疆，立刻將一部分精力轉向了船舶建造。高薪招募（或「請」來）南方不得志的船匠，結合北地堅固木材（如鐵杉、冷杉）的特性，借鑑乃至改進南方成熟的福船、廣船樣式，北疆的第一批海船，開始在選定的隱蔽船塢中，龍骨鋪設，榫卯相接。
造船非一日之功，但李長安的規劃已然鋪開。他一邊督造海船，一邊派遣精明可靠的管事，攜北地特產（毛皮、藥材、凍貨、部分礦產、冰原特產生物材料等），搭乘租用的商船或新下水的試驗船隻，冒險沿海岸線南下，探索航線，接觸沿海那些並非完全被南方大商幫控制的港口、小鎮，建立初步的貿易聯繫。同時，也秘密收集南方沿海情報，繪製海圖，尋找可能的補給點、避風港乃至……潛在的盟友或可控制的據點。
這個過程充滿風險，觸礁、風暴、海盜、以及南方地頭蛇的排擠，都讓早期探索船隊損失不小。但高利潤始終驅動著冒險者，而北疆總督府在背後的支持（資金、武力威懾、信譽擔保）更是定心丸。漸漸地，一條條隱秘但利潤豐厚的海上商路被開拓出來。北地的毛皮、人參、凍魚、優質木材、以及漸漸打出名頭的「北疆精鐵」器械，換回了南方的絲綢、瓷器、茶葉、蔗糖、香料，乃至珍貴的書籍、工匠、以及……某些被南方世家壟斷的技術資料。
商業的活力如同血液，開始通過新開闢的海路，注入北疆三郡的軀體。望風郡的港口（被重新修繕擴建，命名為「望海港」）日漸繁忙，春泥郡的工坊因為有了更穩定的原料輸入和產品輸出而加速運轉，北定城作為統治中樞和集散中心，更顯繁榮。財富在流通中增值，技術、信息、人才隨著商船流動，北疆三郡這個原本略顯封閉的體系，因海路的打通而豁然開朗，呈現出勃勃生機。
然而，福兮禍所伏。就在李長安致力於向東開拓海路、鞏固內部、積蓄力量，並謹慎觀察南方朝廷動向時，一個來自西邊的、龐大而陌生的陰影，悄然迫近，並最終與他的疆域發生了接觸。
北疆以西，並非直接接壤中原腹地，而是隔著大片荒蕪的山地、丘陵、荒漠以及零散的、朝廷控制薄弱的邊郡。這片廣袤而貧瘠的區域，長期以來是流民、逃犯、小股馬匪以及某些邊地蠻族的樂園，也是大胤朝廷統治的薄弱地帶。而就在這幾年，一股新的勢力在此迅速崛起，如同野火燎原，短短時間內便席捲了五郡之地，其聲勢之浩大，甚至一度讓南方的朝廷焦頭爛額，幾次圍剿皆損兵折將，無可奈何。
這便是白陽教。
起初，這只是一個活躍在西北邊郡的小教門，宣揚「白陽淨世，彌勒下生」，信眾多是活不下去的貧苦農民、手工業者、流民。其教義混雜了佛道民間信仰，聲稱末世將至，唯有信奉「白陽老祖」，才能進入無垢無穢的「白陽淨土」，獲得永生。因迎合了底層民眾在沉重壓迫下的絕望與幻想，加之組織嚴密，骨幹成員悍不畏死，又往往在起事前善於利用民間醫術、符水等手段籠絡人心，發展極快。
朝廷起初不以為意，視之為尋常「妖教」，待其勢大，接連攻陷數縣，方才調兵鎮壓。然而，白陽教信徒作戰極為狂熱，不懼生死，且戰術靈活，善於流竄，利用複雜地形與朝廷周旋。更麻煩的是，其教眾對朝廷和官府有著刻骨仇恨，所過之處，往往焚燒衙門，殺戮官吏豪強，開倉放糧，故而雖手段酷烈，卻在貧苦百姓中有一定根基，使得朝廷清剿難上加根除，反而愈剿愈盛。
如今，白陽教已坐擁五郡之地（多是邊郡或貧瘠之地），雖然控制力未必穩固，內部或許也派系紛雜，但已然成為一個擁有數十萬乃至上百萬信眾、數萬能戰之兵、橫亘在西北的巨大割據勢力。其核心控制區，與李長安剛剛掌控的望風郡西部邊境，僅隔著一段荒蕪的丘陵地帶。雙方的前哨、游騎，已經在邊境地區有了零星接觸。
這一日，李長安正在北定城總督府，聽取關於海路貿易最新進展以及新式海船下水的匯報，王鎮惡與幾名負責西部邊境防務的將領聯袂求見，神色凝重。
「大人，西邊……有情況了。」王鎮惡將一份緊急軍情呈上，「白陽教的游騎，出現在黑山峪以西五十里。與我方巡邊斥候有過短暫對峙，未發生衝突，對方退去。但隨後幾日，有多股零星白陽教眾，試圖穿越黑山峪一帶的荒山，進入我望風郡境內，被守軍驅離。看其裝扮，不似正規教軍，倒像是逃難的流民，但其中混有白陽教骨幹，鼓譟生事。」
李長安展開軍情，快速瀏覽。上面詳細記錄了接觸的時間、地點、對方人數、裝備、言行，以及邊軍處置方式。他放下文書，手指輕輕敲擊桌面，陷入沉思。
白陽教……這個名號他早有耳聞，只是此前一個在東，一個在西，中間隔著朝廷控制的緩衝地帶（雖然朝廷的控制力也堪憂），並無直接交集。沒想到，自己拿下望風郡，勢力向西延伸，而白陽教也在向東擴張，雙方竟然這麼快就成了鄰居。
「白陽教……」李長安緩緩重複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其勢如何？軍力、民心、內部狀況，可曾探明？」
負責西部邊務的將領回道：「稟大人，白陽教崛起極快，根基卻顯駁雜。其教軍號稱十萬，核心精銳約莫兩三萬，多為狂熱信徒，悍不畏死，但裝備雜亂，缺乏火器，戰術以流竄游擊、裹挾民眾為主。其餘多為被裹挾的流民或新附教眾，戰力參差不齊。其占據五郡，多為貧瘠之地，民生凋敝，供養大軍已顯吃力。其內部，似有『掌教』、『聖女』、『各壇壇主』等層級，但派系不明，有探子回報，其高層似有爭權跡象。至於民心……在其控制區內，貧苦百姓或有依附，但士紳豪強多被屠戮或逃亡，地方秩序混亂，談不上穩固。」
李長安微微頷首。聽起來，像是一個典型的、處於急速擴張期但又內部不穩的農民起義軍政權，帶有濃厚的宗教狂熱色彩。其長處在於煽動力強、骨幹狂熱、戰術靈活；短板則是根基不穩、缺乏穩固的後勤和治理體系、裝備訓練落後、內部可能存在的紛爭。
「他們為何試圖進入望風郡？是試探，是流竄就食，還是……有意東擴？」李長安問道。
「目前看，像是小股流竄和試探居多。」王鎮惡分析道，「望風郡剛定，百廢待興，但相比白陽教控制區，還算富庶。且我軍主力在東、北方向，西線守備相對薄弱。白陽教或許是想趁我立足未穩，撈些好處，或試探我虛實。那些混在流民中的骨幹，鼓動教眾『就食』，甚至宣揚我北疆亦是『魔窟』，需『白陽淨世』，其心可誅。」
李長安冷笑一聲：「魔窟？我北疆平定邊患，滌盪佛蠹，開海通商，與民生息，倒成了他們眼中的魔窟？看來這白陽教的『淨世』，淨的怕是所有不歸順他們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大地圖前，目光落在西邊那一片被特意用硃砂標註出來、代表白陽教控制區的模糊區域。與自己治下三郡，已然接壤。
「朝廷對白陽教，是何態度？近期可有大規模征剿？」李長安問。
「回大人，朝廷去年曾調集三萬禁軍，匯同西北邊軍，試圖進剿，結果在白石谷遭伏，損兵折將，大敗而歸。之後朝廷內訌不休，糧餉不濟，再未組織起像樣的圍剿。白陽教氣焰更熾，目前似乎也無力大舉東進，但小股滲透騷擾不斷。朝廷……怕是暫時指望不上了。」
李長安瞭然。朝廷自顧不暇，對白陽教這等心腹大患尚且無力清剿，對北疆這邊「平定叛亂」、「收復失地」的李長安，態度恐怕會更加微妙。既希望他能擋住甚至削弱白陽教，又恐怕他坐大難制。猜忌、利用、制衡，將是未來與玉京打交道的主旋律。
「西線邊軍，增派兩個火槍哨，加強巡邏，尤其是黑山峪等容易滲透的通道，設立哨卡，加派游騎。遇有小股白陽教眾或流民試圖越境，先警告，不聽則驅離，若持械反抗或聚眾衝擊，格殺勿論。」李長安開始下達指令，語氣冷靜，「同時，讓夜鶯的人，向西滲透。我要知道白陽教高層更詳細的情報，他們的教義核心、組織結構、各壇主之間的矛盾、糧草囤積點、兵力部署……越詳細越好。必要的話，可以嘗試接觸其內部不那麼狂熱的派系，或者對現狀不滿的底層頭目。」
「另外，」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算計，「以我的名義，起草一份文書，派使者……不，讓行商『順便』帶個話給白陽教靠近我邊境的壇主。就說，北疆總督李長安，久聞白陽教義，知曉爾等亦是被朝廷苛政所迫，不得已而為之。我北疆與朝廷，並非一路。只要白陽教不犯我疆界，不擾我百姓，我北疆亦可與爾等相安無事，甚至……必要時，可開放有限貿易，以糧食、布匹、鐵器，換取他們的毛皮、藥材、馬匹。注意，語氣要不卑不亢，既表明我們不懼戰，也留出轉圜餘地，看看他們如何反應。」
王鎮惡等人聞言，先是凜然遵命，聽到最後，有些疑惑：「大人，要與這白陽教做生意？他們可是反賊……」
「反賊？」李長安笑了笑，笑容有些冷，「在玉京諸公眼裡，我李長安擁兵自重，擅起邊釁，吞併望風，與反賊何異？不過是五十步與百步之別。白陽教是疥癬之疾，還是心腹大患，取決於怎麼看，怎麼用。眼下，我們需要時間消化三郡，開拓海路，沒必要在西邊立刻開闢第二戰場。穩住他們，哪怕暫時虛與委蛇，甚至用些糧食鐵器，換來邊境安寧和情報，值得。更何況……」
他手指點了點地圖上白陽教控制區與南方朝廷控制區的交界處：「讓他們和朝廷繼續互相消耗，不好嗎？我們賣給他們糧食鐵器，他們就有力氣去和朝廷的邊軍廝殺。只要他們不來找我們麻煩，偶爾給他們遞把刀子，讓他們去捅別人，何樂而不為？」
眾人恍然，心中對自家總督的深謀遠慮更是佩服。
「當然，」李長安語氣轉厲，「穩住西邊，不代表放鬆警惕。邊境防務必須加強，軍隊訓練不可懈怠，尤其是針對白陽教可能的人海戰術、流竄襲擾，要有應對預案。火器、城牆，是我們的優勢，務必發揮到極致。另外，在望風郡西部，靠近邊境的村鎮，推行保甲聯防，堅壁清野，宣傳白陽教之危害，絕其滲透根基。我們要讓邊境成為銅牆鐵壁，讓白陽教覺得東進成本太高，得不償失。」
「至於貿易，」李長安沉吟道，「初期嚴格控制，指定邊境特定地點（最好是我方控制的隘口或堡壘），由官方主導，嚴禁鹽、茶、兵器成品等戰略物資流出，主要以糧食、布匹、普通鐵器（農具為主）換取他們的特產。交易過程嚴格監控，正好藉此收集情報，滲透人員。記住，這是權宜之計，是手段，不是目的。我們的目的，是西線安寧，是爭取時間，是摸清對手底細，是……以待其時。」
眾人肅然領命，各自下去安排。
李長安獨自立於地圖前，目光在代表北疆三郡、無垠海、南方朝廷、以及西邊那片刺目的、代表白陽教的紅色區域之間緩緩移動。東方的海路已通，帶來財富與希望；南方的朝廷虛弱而猜忌；西邊則突然冒出一個龐大而狂熱的鄰居。
棋盤似乎變得更大了，棋子也更多，更複雜。但李長安的眼神卻越發沉靜。他伸出手，虛按在地圖之上，仿佛要將這紛亂的局面盡數掌控。
「白陽教……來得正好。」他低聲自語，指尖輕輕划過西部邊境線，「正愁沒有合適的磨刀石，來試試這新得的三郡之地，到底有多硬。也想看看，你這『白陽淨世』的狂熱，能不能燒穿我的火槍與城牆。」
「至於貿易……呵，有時候，生意能做到的，刀劍未必能做到。尤其是，當你的生意夥伴，內部已經開始腐爛的時候。」
他收回手，負於身後。窗外，是北定城漸次亮起的燈火，以及更遠處，無垠海上吹來的、帶著咸腥與希望氣息的風。三郡之地，如同一個剛剛熔鑄成型的鼎，穩穩紮根在這北方苦寒與中原繁華的交界處，而新的挑戰與機遇，已從西邊，翻山越嶺而來。
東邊，是浩渺無垠的無垠海。北疆雖處苦寒，但海岸線曲折，擁有數個天然良港，只是過去受限於技術、財力以及南方海商的封鎖壟斷，加之北地民風陸強於海，一直未能有效開發。李長安卻看到了這片蔚藍的巨大潛力——繞過南方世家、佛門殘餘勢力把持的陸路商道與關稅壁壘，直接開闢海上貿易線。
「陸路受阻，便走海路。南方能造的船，我北疆為何造不得？南方能做的生意，我北疆為何做不得？」李長安一聲令下，本就因絕雪嶺勘探、新式軍械研發而積累了相當工匠底蘊的北疆，立刻將一部分精力轉向了船舶建造。高薪招募（或「請」來）南方不得志的船匠，結合北地堅固木材（如鐵杉、冷杉）的特性，借鑑乃至改進南方成熟的福船、廣船樣式，北疆的第一批海船，開始在選定的隱蔽船塢中，龍骨鋪設，榫卯相接。
造船非一日之功，但李長安的規劃已然鋪開。他一邊督造海船，一邊派遣精明可靠的管事，攜北地特產（毛皮、藥材、凍貨、部分礦產、冰原特產生物材料等），搭乘租用的商船或新下水的試驗船隻，冒險沿海岸線南下，探索航線，接觸沿海那些並非完全被南方大商幫控制的港口、小鎮，建立初步的貿易聯繫。同時，也秘密收集南方沿海情報，繪製海圖，尋找可能的補給點、避風港乃至……潛在的盟友或可控制的據點。
這個過程充滿風險，觸礁、風暴、海盜、以及南方地頭蛇的排擠，都讓早期探索船隊損失不小。但高利潤始終驅動著冒險者，而北疆總督府在背後的支持（資金、武力威懾、信譽擔保）更是定心丸。漸漸地，一條條隱秘但利潤豐厚的海上商路被開拓出來。北地的毛皮、人參、凍魚、優質木材、以及漸漸打出名頭的「北疆精鐵」器械，換回了南方的絲綢、瓷器、茶葉、蔗糖、香料，乃至珍貴的書籍、工匠、以及……某些被南方世家壟斷的技術資料。
商業的活力如同血液，開始通過新開闢的海路，注入北疆三郡的軀體。望風郡的港口（被重新修繕擴建，命名為「望海港」）日漸繁忙，春泥郡的工坊因為有了更穩定的原料輸入和產品輸出而加速運轉，北定城作為統治中樞和集散中心，更顯繁榮。財富在流通中增值，技術、信息、人才隨著商船流動，北疆三郡這個原本略顯封閉的體系，因海路的打通而豁然開朗，呈現出勃勃生機。
然而，福兮禍所伏。就在李長安致力於向東開拓海路、鞏固內部、積蓄力量，並謹慎觀察南方朝廷動向時，一個來自西邊的、龐大而陌生的陰影，悄然迫近，並最終與他的疆域發生了接觸。
北疆以西，並非直接接壤中原腹地，而是隔著大片荒蕪的山地、丘陵、荒漠以及零散的、朝廷控制薄弱的邊郡。這片廣袤而貧瘠的區域，長期以來是流民、逃犯、小股馬匪以及某些邊地蠻族的樂園，也是大胤朝廷統治的薄弱地帶。而就在這幾年，一股新的勢力在此迅速崛起，如同野火燎原，短短時間內便席捲了五郡之地，其聲勢之浩大，甚至一度讓南方的朝廷焦頭爛額，幾次圍剿皆損兵折將，無可奈何。
這便是白陽教。
起初，這只是一個活躍在西北邊郡的小教門，宣揚「白陽淨世，彌勒下生」，信眾多是活不下去的貧苦農民、手工業者、流民。其教義混雜了佛道民間信仰，聲稱末世將至，唯有信奉「白陽老祖」，才能進入無垢無穢的「白陽淨土」，獲得永生。因迎合了底層民眾在沉重壓迫下的絕望與幻想，加之組織嚴密，骨幹成員悍不畏死，又往往在起事前善於利用民間醫術、符水等手段籠絡人心，發展極快。
朝廷起初不以為意，視之為尋常「妖教」，待其勢大，接連攻陷數縣，方才調兵鎮壓。然而，白陽教信徒作戰極為狂熱，不懼生死，且戰術靈活，善於流竄，利用複雜地形與朝廷周旋。更麻煩的是，其教眾對朝廷和官府有著刻骨仇恨，所過之處，往往焚燒衙門，殺戮官吏豪強，開倉放糧，故而雖手段酷烈，卻在貧苦百姓中有一定根基，使得朝廷清剿難上加根除，反而愈剿愈盛。
如今，白陽教已坐擁五郡之地（多是邊郡或貧瘠之地），雖然控制力未必穩固，內部或許也派系紛雜，但已然成為一個擁有數十萬乃至上百萬信眾、數萬能戰之兵、橫亘在西北的巨大割據勢力。其核心控制區，與李長安剛剛掌控的望風郡西部邊境，僅隔著一段荒蕪的丘陵地帶。雙方的前哨、游騎，已經在邊境地區有了零星接觸。
這一日，李長安正在北定城總督府，聽取關於海路貿易最新進展以及新式海船下水的匯報，王鎮惡與幾名負責西部邊境防務的將領聯袂求見，神色凝重。
「大人，西邊……有情況了。」王鎮惡將一份緊急軍情呈上，「白陽教的游騎，出現在黑山峪以西五十里。與我方巡邊斥候有過短暫對峙，未發生衝突，對方退去。但隨後幾日，有多股零星白陽教眾，試圖穿越黑山峪一帶的荒山，進入我望風郡境內，被守軍驅離。看其裝扮，不似正規教軍，倒像是逃難的流民，但其中混有白陽教骨幹，鼓譟生事。」
李長安展開軍情，快速瀏覽。上面詳細記錄了接觸的時間、地點、對方人數、裝備、言行，以及邊軍處置方式。他放下文書，手指輕輕敲擊桌面，陷入沉思。
白陽教……這個名號他早有耳聞，只是此前一個在東，一個在西，中間隔著朝廷控制的緩衝地帶（雖然朝廷的控制力也堪憂），並無直接交集。沒想到，自己拿下望風郡，勢力向西延伸，而白陽教也在向東擴張，雙方竟然這麼快就成了鄰居。
「白陽教……」李長安緩緩重複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其勢如何？軍力、民心、內部狀況，可曾探明？」
負責西部邊務的將領回道：「稟大人，白陽教崛起極快，根基卻顯駁雜。其教軍號稱十萬，核心精銳約莫兩三萬，多為狂熱信徒，悍不畏死，但裝備雜亂，缺乏火器，戰術以流竄游擊、裹挾民眾為主。其餘多為被裹挾的流民或新附教眾，戰力參差不齊。其占據五郡，多為貧瘠之地，民生凋敝，供養大軍已顯吃力。其內部，似有『掌教』、『聖女』、『各壇壇主』等層級，但派系不明，有探子回報，其高層似有爭權跡象。至於民心……在其控制區內，貧苦百姓或有依附，但士紳豪強多被屠戮或逃亡，地方秩序混亂，談不上穩固。」
李長安微微頷首。聽起來，像是一個典型的、處於急速擴張期但又內部不穩的農民起義軍政權，帶有濃厚的宗教狂熱色彩。其長處在於煽動力強、骨幹狂熱、戰術靈活；短板則是根基不穩、缺乏穩固的後勤和治理體系、裝備訓練落後、內部可能存在的紛爭。
「他們為何試圖進入望風郡？是試探，是流竄就食，還是……有意東擴？」李長安問道。
「目前看，像是小股流竄和試探居多。」王鎮惡分析道，「望風郡剛定，百廢待興，但相比白陽教控制區，還算富庶。且我軍主力在東、北方向，西線守備相對薄弱。白陽教或許是想趁我立足未穩，撈些好處，或試探我虛實。那些混在流民中的骨幹，鼓動教眾『就食』，甚至宣揚我北疆亦是『魔窟』，需『白陽淨世』，其心可誅。」
李長安冷笑一聲：「魔窟？我北疆平定邊患，滌盪佛蠹，開海通商，與民生息，倒成了他們眼中的魔窟？看來這白陽教的『淨世』，淨的怕是所有不歸順他們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大地圖前，目光落在西邊那一片被特意用硃砂標註出來、代表白陽教控制區的模糊區域。與自己治下三郡，已然接壤。
「朝廷對白陽教，是何態度？近期可有大規模征剿？」李長安問。
「回大人，朝廷去年曾調集三萬禁軍，匯同西北邊軍，試圖進剿，結果在白石谷遭伏，損兵折將，大敗而歸。之後朝廷內訌不休，糧餉不濟，再未組織起像樣的圍剿。白陽教氣焰更熾，目前似乎也無力大舉東進，但小股滲透騷擾不斷。朝廷……怕是暫時指望不上了。」
李長安瞭然。朝廷自顧不暇，對白陽教這等心腹大患尚且無力清剿，對北疆這邊「平定叛亂」、「收復失地」的李長安，態度恐怕會更加微妙。既希望他能擋住甚至削弱白陽教，又恐怕他坐大難制。猜忌、利用、制衡，將是未來與玉京打交道的主旋律。
「西線邊軍，增派兩個火槍哨，加強巡邏，尤其是黑山峪等容易滲透的通道，設立哨卡，加派游騎。遇有小股白陽教眾或流民試圖越境，先警告，不聽則驅離，若持械反抗或聚眾衝擊，格殺勿論。」李長安開始下達指令，語氣冷靜，「同時，讓夜鶯的人，向西滲透。我要知道白陽教高層更詳細的情報，他們的教義核心、組織結構、各壇主之間的矛盾、糧草囤積點、兵力部署……越詳細越好。必要的話，可以嘗試接觸其內部不那麼狂熱的派系，或者對現狀不滿的底層頭目。」
「另外，」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算計，「以我的名義，起草一份文書，派使者……不，讓行商『順便』帶個話給白陽教靠近我邊境的壇主。就說，北疆總督李長安，久聞白陽教義，知曉爾等亦是被朝廷苛政所迫，不得已而為之。我北疆與朝廷，並非一路。只要白陽教不犯我疆界，不擾我百姓，我北疆亦可與爾等相安無事，甚至……必要時，可開放有限貿易，以糧食、布匹、鐵器，換取他們的毛皮、藥材、馬匹。注意，語氣要不卑不亢，既表明我們不懼戰，也留出轉圜餘地，看看他們如何反應。」
王鎮惡等人聞言，先是凜然遵命，聽到最後，有些疑惑：「大人，要與這白陽教做生意？他們可是反賊……」
「反賊？」李長安笑了笑，笑容有些冷，「在玉京諸公眼裡，我李長安擁兵自重，擅起邊釁，吞併望風，與反賊何異？不過是五十步與百步之別。白陽教是疥癬之疾，還是心腹大患，取決於怎麼看，怎麼用。眼下，我們需要時間消化三郡，開拓海路，沒必要在西邊立刻開闢第二戰場。穩住他們，哪怕暫時虛與委蛇，甚至用些糧食鐵器，換來邊境安寧和情報，值得。更何況……」
他手指點了點地圖上白陽教控制區與南方朝廷控制區的交界處：「讓他們和朝廷繼續互相消耗，不好嗎？我們賣給他們糧食鐵器，他們就有力氣去和朝廷的邊軍廝殺。只要他們不來找我們麻煩，偶爾給他們遞把刀子，讓他們去捅別人，何樂而不為？」
眾人恍然，心中對自家總督的深謀遠慮更是佩服。
「當然，」李長安語氣轉厲，「穩住西邊，不代表放鬆警惕。邊境防務必須加強，軍隊訓練不可懈怠，尤其是針對白陽教可能的人海戰術、流竄襲擾，要有應對預案。火器、城牆，是我們的優勢，務必發揮到極致。另外，在望風郡西部，靠近邊境的村鎮，推行保甲聯防，堅壁清野，宣傳白陽教之危害，絕其滲透根基。我們要讓邊境成為銅牆鐵壁，讓白陽教覺得東進成本太高，得不償失。」
「至於貿易，」李長安沉吟道，「初期嚴格控制，指定邊境特定地點（最好是我方控制的隘口或堡壘），由官方主導，嚴禁鹽、茶、兵器成品等戰略物資流出，主要以糧食、布匹、普通鐵器（農具為主）換取他們的特產。交易過程嚴格監控，正好藉此收集情報，滲透人員。記住，這是權宜之計，是手段，不是目的。我們的目的，是西線安寧，是爭取時間，是摸清對手底細，是……以待其時。」
眾人肅然領命，各自下去安排。
李長安獨自立於地圖前，目光在代表北疆三郡、無垠海、南方朝廷、以及西邊那片刺目的、代表白陽教的紅色區域之間緩緩移動。東方的海路已通，帶來財富與希望；南方的朝廷虛弱而猜忌；西邊則突然冒出一個龐大而狂熱的鄰居。
棋盤似乎變得更大了，棋子也更多，更複雜。但李長安的眼神卻越發沉靜。他伸出手，虛按在地圖之上，仿佛要將這紛亂的局面盡數掌控。
「白陽教……來得正好。」他低聲自語，指尖輕輕划過西部邊境線，「正愁沒有合適的磨刀石，來試試這新得的三郡之地，到底有多硬。也想看看，你這『白陽淨世』的狂熱，能不能燒穿我的火槍與城牆。」
「至於貿易……呵，有時候，生意能做到的，刀劍未必能做到。尤其是，當你的生意夥伴，內部已經開始腐爛的時候。」
他收回手，負於身後。窗外，是北定城漸次亮起的燈火，以及更遠處，無垠海上吹來的、帶著咸腥與希望氣息的風。三郡之地，如同一個剛剛熔鑄成型的鼎，穩穩紮根在這北方苦寒與中原繁華的交界處，而新的挑戰與機遇，已從西邊，翻山越嶺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