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 章 密謀歸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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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鶴子離開北定城,並未直接返回白陽教控制區的核心地帶,而是繞了幾個圈子,確認無人跟蹤後,方才悄然潛入西部邊境附近一處看似荒廢的山神廟。廟宇殘破,蛛網密布,但內里卻有暗道通往地下。穿過曲折的甬道,是一間陳設簡單卻異常潔淨的密室,牆壁上刻滿繁複的符文,隱隱有靈光流轉,隔絕內外氣息。

  密室內,一位身著同樣洗舊道袍,但氣質更為沉凝、面容清古的老者,正盤坐在蒲團上,面前一盞油燈,火苗如豆,卻穩定異常。聽到腳步聲,老者緩緩睜開眼,眸中似有星光流轉,隨即隱去。

  「師兄。」雲鶴子恭敬稽首。

  「回來了。」被稱作師兄的老者微微頷首,聲音平和,「見過那位北疆總督了?觀其氣象如何?」

  雲鶴子在下首蒲團坐下,沉吟片刻,道:「見到了。深不可測。城府極深,殺伐果斷,卻又非一味蠻橫。我觀其氣,堂皇正大中隱有兵戈煞氣,更與北疆地脈隱隱相合,已然得了『人主』之位格,更兼……」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更兼似乎觸及了『地祇』之妙,雖顯稚嫩,但根基已立,絕非尋常割據梟雄可比。其麾下文武,亦非庸碌之輩,軍容整肅,法度森嚴,隱隱有龍虎之氣。」

  老者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腕間一串色澤黯淡的木質念珠:「如此說來,倒是個厲害角色。他對我法教之意,是何態度?」

  「他應下了交易。」雲鶴子道,「雖未全信,但也未拒絕。言語間,對白陽教內情,尤其是『彌勒』、『老母』兩派齟齬,乃至『俗神』之事,似有察覺。我按師兄囑咐,透露了『彌勒派』東進之意,及其祭祀需索血食、加劇內爭之事。他果然問起祭祀之別及我等所需。」

  「哦?他如何問法?」

  「直指核心,問及我等與『老母派』所奉之神傾向,所需祭祀之物。我據實以告,言明我等需靈物、特定資材以行科儀,調和陰陽,非如『彌勒派』之嗜血好戰。」雲鶴子回憶道,「他聽後,若有所思,當是明白了其中關竅——資源之爭,便是根本之爭。」

  老者眼中掠過一絲讚許:「此子果然敏銳。他能坐擁三郡,開拓海路,壓制佛門,絕非僥倖。既明資源之爭,便知我法教與『老母派』之窘境,亦知『彌勒派』坐大之害。交易可成,在於互利。他可曾起疑?」

  「疑心自是有的。」雲鶴子坦然道,「他直言無法盡信,要求首次交易規模要小,以觀我等『誠意』。我亦言明,合作貴誠,各取所需,共保平安。他應允了,具體事宜交由其心腹王鎮惡與我商議。」

  老者緩緩點頭:「謹慎是應有之義。首次交易,務求穩妥,所供情報,需有分量,足以取信於人,卻又不可盡泄我教底細。那『彌勒派』近期謀劃東進之事,可選一兩條確實緊要卻又非絕密者予之。至於我等所需之物……」他略一沉吟,「先要那幾樣北地特有的『寒髓玉』、『百年雪魄蘭』,以及……三張完整的『北地玄狼』毛皮,需是眉心有月痕者。這些東西,對北疆而言不算絕頂珍貴,卻是我等儀式急需,且『彌勒派』難以供給之物。一來顯我等誠意,二來試探其能。」

  「是,師兄。」雲鶴子應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絲遲疑,「師兄,那李長安……他似乎對我玄門之事,頗為熟悉。言語間,對我法教之來歷,似不陌生。他身邊,可有玄門人物輔佐?」

  老者搖頭:「據我所知,並無。此人崛起於北疆邊城,以軍功、治政見長,麾下多是將士、工匠、尋常官吏,未曾聞有玄門高士在其幕中。不過……」他目光深遠,「天下之大,能人異士輩出。或許他自有奇遇,或許……他所觸及的『地祇』之道,本就與玄門某些古老傳承有相通之處。此人來歷,還需細細探查。不過眼下,合作要緊。」

  雲鶴子點點頭,隨即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師兄,如此一來,我等計劃便有望矣!借北疆之力,制衡甚至削弱『彌勒派』,再暗中聯絡『老母派』中不滿激進之舉者,徐徐圖之。待時機成熟,便可一舉……」他眼中閃過一絲銳芒。

  老者抬手,止住了雲鶴子後面的話,神情嚴肅:「慎言。此事關乎我法教千年傳承,關乎能否撥亂反正,重歸正道,絕不可操之過急,更不可輕易泄露。那李長安,是助力,亦是猛虎。與之謀,如履薄冰,需步步為營。」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卻帶著更深沉的意味:「鶴子,你需謹記。我等所求,非是逐鹿天下,與那李長安或朝廷爭鋒。彌勒狂信,妄圖以殺伐淨世,建立地上神國,實則不過是淪為邪神傀儡,悖逆天道,終將自取滅亡。無生老母一脈,食古不化,拘泥古禮,所求不過是偏安一隅,延續其混沌原始的崇拜,同樣非正道所為。我法教,源於上古巫祝,後融於道,雖重術法科儀,然究其根本,當為『以法明道,以術濟世』,導人向善,調和天地,方是正途。如今困於這白陽泥淖,實為權宜。」


  「那李長安,觀其治政,開海通商,與民生息,雖用兵狠厲,但治下法度嚴明,百姓稍安,地氣漸復,倒有幾分『治世』之象。他非佛非道,所行卻暗合『清靜有為』之道,其所得『地祇』位格,亦非邪神淫祀,反有凝聚地氣、梳理秩序之能。此等人物,或可引為外援,借其力,清我教內污濁,待『彌勒』、『老母』兩派式微,我法教攜正統教義、科儀大法,振臂一呼,撥亂反正,將白陽教這龐雜錯亂的信仰,去蕪存菁,重立『道統』!屆時,我法教不再是什麼『白陽法教』,而是重歸道門,為天下正法之先導,立不世之基業!這,方是我等大計!」

  雲鶴子聽得心潮澎湃,但隨即又有些擔憂:「師兄高見!只是……那李長安,似乎並非易與之輩,他若看穿我等最終目的,甚至想吞併我法教,又當如何?且他非我道門中人,會容我法教重立道統,甚至可能分潤其權柄、信眾?」

  老者捻動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此乃後話,亦是兇險之處。眼下,他與『彌勒派』矛盾更直接,與我等有共同利益。至於將來……他若真有雄主之姿,能容我法教正道,與之合作,導其向道,亦無不可。若其不能容人,或行暴虐之事……我法教千年傳承,自有保身立命、乃至反制之道。況且,待我法教整合教內,重立道統,得天地認可,萬民景從,自有一番氣象,又何須仰人鼻息?」

  他看著雲鶴子,語重心長:「鶴子,謀大事者,不拘小節,亦需審時度勢。眼下,借北疆之力,制衡『彌勒派』,乃當務之急。你與那王鎮惡接洽,務必謹慎小心,既要顯我誠意,亦要留有餘地。北疆所需情報,可逐步給予,既要讓其看到價值,又不可盡泄我教機密,尤其是……關於那些『俗神』真正源頭與隱患之事,暫不可提。」

  「俗神真正源頭與隱患?」雲鶴子一怔,「師兄是指……」

  老者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甚至有一絲恐懼,他環顧四周,密室的符文似乎都暗淡了一瞬,聲音壓得極低,幾不可聞:「你以為,那些響應祭祀、賜予力量的『俗神』,真是亘古長存、天生地養的正神?不過是些古老歲月殘留的破碎念頭、眾生願力混雜地脈濁氣、乃至某些不可名狀之物的投影,借香火祭祀而顯化,本質混沌無序,貪婪無度!『彌勒派』以血食暴戾飼之,只會讓它們越發狂亂,最終反噬其主!『老母派』看似溫和,也不過是將其禁錮在繁瑣儀軌中,延緩其異變罷了。我法教先賢早有警示,與神打交道,如持火燒身,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此次藉機清理教內,亦是為了斬斷與這些『俗神』過於緊密、危險的連結,重立以道為本、以法為用的清淨道統!此事,絕不可為外人道,尤其是那李長安!他若知曉,恐生變數,甚至可能……覬覦此中力量。」

  雲鶴子聞言,倒吸一口涼氣,臉色微微發白。他一直參與祭祀,溝通「俗神」,雖覺有些「俗神」性情乖戾,需求古怪,卻未想深處竟有如此大恐怖。難怪師兄等人對「彌勒派」的血祭如此忌憚,對「老母派」的古禮也不完全認同。

  「師弟謹記!」雲鶴子鄭重應下。

  「去吧,依計行事。首次交易,務求穩妥。北疆這條線,要好生維繫,但亦要保持距離。那李長安……絕非池中之物,與之相交,福禍難料,需萬分小心。」老者最後叮囑,揮手示意雲鶴子可以離開了。

  雲鶴子躬身退出密室,沿著暗道返回地面。荒山孤廟,寒風凜冽。他回頭望了一眼幽深的洞口,又看了看北方依稀可見的、燈火依稀的北疆邊境哨卡方向,心中念頭紛雜。

  師兄的大計,令人神往——重歸道統,撥亂反正,甚至引領天下正法。李長安此人,深不可測,是難得的助力,也可能是未來的勁敵。而那些潛藏在狂熱信仰與血腥祭祀之下的「俗神」真相,更讓他不寒而慄。

  「路要一步步走。」雲鶴子默念,緊了緊道袍,身形融入夜色之中,向著白陽教控制區的方向潛行而去。他必須小心周旋於北疆、彌勒派、無生老母派以及自家法教之間,完成那危險的平衡與交易,為法教,也為那渺茫的「重歸道統」之夢,博取一線生機與未來。

  只是他不知道,在他離開後,密室中的老者,那清古的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深深的憂慮。他看向油燈下自己枯瘦的手掌,掌心隱隱有一道扭曲的、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動的暗色紋路。

  「時間……不多了。」老者低聲自語,聲音中帶著一絲絕望的掙扎,「那些『東西』……越來越躁動了。但願……北疆那邊,能來得快些。這白陽教的泥潭,這被血食和願力餵養得越來越龐大的『神』……快要醒了。一旦它們徹底醒來,發現『食物』不再僅僅滿足於那點血食和香火時……這人間,怕是真要變成那些古籍中記載的……神國墜落的廢墟了。」

  燈火搖曳,將他佝僂的身影投在布滿符文的牆壁上,扭曲晃動,仿佛預示著某種不可名狀的未來。而遠在北疆的李長安,此刻正站在沙盤前,目光落在西邊那片代表著白陽教的複雜地形上,手指無意識地點著「黑山峪」的位置,眼神幽深,不知在盤算著什麼。東西兩股暗流,在這北地邊緣,正悄然交匯,碰撞,將無人知曉的未來,推向未知的深淵。


  雲鶴子帶回的交易意向,以及北疆方面謹慎但積極的回應,讓法教內部幾位核心掌壇師兄稍感安心。首次小規模的交易在邊境一處隱秘山谷進行,北疆提供了部分「寒髓玉」和「百年雪魄蘭」,而法教則交付了一份關於「彌勒派」近期在邊境幾個據點囤積糧草、並秘密舉行中型血祭以祈求「兵主」賜福的詳細情報。交易過程順利,雙方都表現出了一定的誠意。北疆隨後「恰好」加強了對那幾個區域的巡邏,並「偶然」撞破了一次血祭,雖未爆發大規模衝突,但足以讓「彌勒派」疑神疑鬼,暫時收斂了東進的試探。

  李長安穩坐釣魚台,一邊通過王鎮惡與雲鶴子保持若即若離的聯繫,用小利吊著法教,獲取零碎但關鍵的情報,一邊加速整合三郡,尤其是消化望風郡,推廣新式農具,鼓勵工商,修繕道路,興辦官學(內容以實用為主,但悄然加入了一些忠君愛國、遵紀守法、以及隱約偏向秩序和現實奮鬥的理念,潛移默化淡化佛門、白陽教等的影響)。同時,海路貿易越發繁盛,新下水的海船帶來了更多的財富、物資和遠方見聞。

  但李長安始終沒有忘記西邊的威脅,也沒有完全相信法教的「誠意」。他一面冷眼旁觀白陽教內部「無極老母派」與「彌勒下生派」愈演愈烈的爭執(在資源分配、教義解釋、對朝廷和北疆策略上分歧巨大,法教則在其中「艱難」調和,實則暗中偏向「老母派」並給「彌勒派」使絆子),一面悄然推進著自己的計劃。

  他並沒有急切地對法教拋來的橄欖枝全盤接受,更沒有立刻在邊境搞什麼大動作。他在等,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也在等法教完成他們承諾的「誠意」——替換掉北疆西部邊境幾個關鍵隘口、原本由傾向「彌勒派」或態度模糊的白陽教眾控制的防務,換上法教或至少是親近法教、對「彌勒派」激進政策不滿的「老母派」人員。

  這個過程比預想的要慢,也充滿了波折。白陽教內部派系傾軋嚴重,任何人事變動都可能引發猜忌和反彈。法教和「老母派」需要精心策劃,尋找藉口,甚至製造一些小衝突或「意外」,才能逐步將那些刺頭調離或處理掉,安插上自己人。李長安給予了足夠的耐心,只是讓夜鶯更加密切地關注著西部邊境的人員變動,並不斷核實雲鶴子提供情報的真偽。

  終於,在又經歷了兩次小規模物資情報交易後,雲鶴子傳來了一個關鍵消息:經過數月運作,黑山峪以西、臨近北疆望風郡的三個重要哨卡和一處物資轉運點,已基本由法教弟子和親近法教的「老母派」教眾控制。雖然更高層的壇主、香主中仍有「彌勒派」的鐵桿,但基層防務人員已經「換防」完畢。這意味著,北疆與白陽教接壤的漫長邊境線上,出現了一段相對「緩和」甚至「可控」的區域。

  接到這個消息,李長安知道,初步的「誠意」已經展現,更深層次的接觸時機到了。他不再滿足於通過王鎮惡與雲鶴子的間接聯繫,決定親自與法教更高層的代表會面。會面地點,就定在了剛剛完成「換防」、處於法教實際控制下的一個偏僻山村——隱霧村。此村位於兩山夾峙之中,地形隱蔽,只有一條小路與外界相通,易守難攻,且距離雙方實際控制線都有一定距離,相對安全。

  會面之日,李長安只帶了王鎮惡和十餘名最精銳的親衛,皆著便裝,悄然出城,穿越邊境丘陵,抵達隱霧村。村口已有兩名作樵夫打扮、眼神精悍的漢子等候,驗明信物後,沉默地引著李長安一行進入村中最大的院落。

  院內陳設簡樸,但打掃得異常乾淨,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草藥混合的味道。正堂中,雲鶴子早已等候,他身旁站著一位身著藏青色道袍、面容清矍、長須垂胸的老者,正是他的師兄,法教在北地白陽教內部的重要人物之一——明夷子。

  「福生無量天尊。李總督親臨,貧道明夷子,有失遠迎,還望恕罪。」明夷子打了個稽首,聲音平和,目光清澈,看似尋常老道,但李長安卻能感受到對方身上那股凝而不發、與周圍地氣隱隱呼應的修為波動,顯然在法教中地位不低,修為也遠在雲鶴子之上。

  「明夷道長客氣了。邊境不寧,勞煩道長在此等候,是本督叨擾了。」李長安還了一禮,態度不卑不亢。他今日也特意穿了一身簡單的道袍(雖非正式法衣,但形制無誤),頭戴逍遙巾,舉手投足間,自然流露出一股清靜無為又暗合規矩的氣度,與他在軍營中殺伐果斷、在總督府中威嚴深重的形象迥異,卻又奇異地和諧統一。

  雙方分賓主落座,親衛守在堂外,王鎮惡侍立在李長安身後。雲鶴子親自奉上清茶,然後退到明夷子下首。

  簡單的寒暄和試探過後,明夷子率先切入正題,他先是對北疆提供的物資援助表達了感謝(尤其提到那些靈物對穩定幾處重要祭祀點、安撫某些躁動「靈應」頗有助益),然後再次強調了法教與「彌勒派」的本質不同,以及法教追求撥亂反正、回歸「以法明道,以術濟世」正統的意願。話語中,對「彌勒派」的血祭和狂熱擴張多有批判,對「老母派」的固步自封也隱含不滿,但更主要的,是表達了法教希望擺脫當前困境、重立道統的迫切願望。


  李長安靜靜聽著,偶爾插言問及白陽教內部細節、那些「俗神」的具體表現、祭祀的反噬等,問題都切中要害,顯示出他對玄門術法、神靈祭祀並非門外漢。這讓明夷子和雲鶴子心中更是凜然,對李長安「道門羽士」的身份又信了幾分,也更覺此人深不可測。

  待明夷子說得差不多了,李長安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看向對方,緩緩開口:「明夷道長所求,乃法教之正本清源,重歸道統。此志可嘉,其路也艱。彌勒派激進,已露反噬之相;無生老母一脈,固守陳規,難應時變。道長欲挽狂瀾於既倒,扶道統之將傾,單憑法教一脈之力,恐獨木難支。」

  明夷子神色肅然:「總督明鑑。然我法教傳承千年,自有法度底蘊。只是困於白陽泥潭,內外交迫,方需借力。北疆總督治政有方,兵強馬壯,更難得的是……」他頓了頓,看著李長安,「總督似乎對我玄門之道,亦有涉獵,且所得非淺。若能得總督援手,互為奧援,則大事可期。」

  「援手?」李長安微微一笑,笑容中帶著些許深意,「本督與道長交易物資情報,制衡彌勒派,豈非已是援手?」

  「此乃互利之舉,貧道與師弟,感激不盡。」明夷子誠懇道,「然此等援手,尚不足以助我法教掙脫桎梏,重立道統。彌勒派勢大,其背後所奉『兵主』、『災星』等,日漸凶戾,需血食日盛。無生老母一脈,雖不主擴張,但其供奉之古神混沌難測,亦需大量靈物維持。我法教夾在其中,資源匱乏,信眾漸被蠶食,長此以往,恐有傾覆之危。屆時,彌勒派再無制衡,其東進之勢必不可擋,北疆亦難獨善其身。」

  「所以,道長希望本督如何更進一步援手?」李長安身體微微前傾,做出傾聽狀。

  明夷子與雲鶴子對視一眼,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我法教,需一方根基之地,暫避鋒芒,積蓄力量,整理經典,重定科儀,培養弟子,以待天時。北疆三郡,總督治下清平,法度森嚴,地氣漸復,實乃上佳之選。貧道懇請總督,允我法教在北疆境內,擇地建立道觀,傳播正法,收納徒眾。我法教願遵北疆法令,所傳教義,必以導人向善、濟世利民為本,絕不行蠱惑人心、聚眾作亂之事。道觀所出,願向總督府納稅,弟子亦可受徵召,為北疆效力。」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李長安的神色,繼續加重籌碼:「作為回報,我法教願傾力為總督探聽白陽教內一切動向,尤其是彌勒派之軍事計劃、血祭之所、邪神弱點。必要時,我法教弟子可在其內部製造混亂,配合北疆行動。待我法教在此站穩腳跟,力量積蓄足夠,便可與教內有志之士裡應外合,撥亂反正,清除彌勒、老母兩派狂信之輩,重整白陽教……屆時,重整後的白陽教,將不再是禍亂之源,而可為北疆西陲屏障,與總督永結盟好。我法教亦將以北疆為根基,廣傳正法,重立道統於世間!」

  條件開出來了。法教想要在北疆合法立足,建立道觀,獲得喘息和發展空間。作為交換,他們將成為北疆在西邊最深入的內應,提供關鍵情報甚至內部破壞,並承諾未來「改造」白陽教,使其成為北疆的盟友而非敵人,同時法教自身也將以北疆為基地,實現「重歸道統」的抱負。

  李長安沉默著,手指輕輕敲擊桌面,似乎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明夷子和雲鶴子屏息凝神,等待著決定性的回答。他們自認為開出的條件極具誘惑力,尤其是未來一個「友好」甚至「臣服」的白陽教作為屏障,對北疆西線的安全至關重要。而法教「重立道統」的志向,在他們看來,與李長安似乎並無根本衝突,甚至可能因為李長安的「道門羽士」身份而得到支持。

  良久,李長安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堅定,他看著明夷子,緩緩道:「道長心懷道統,志慮忠純,本督敬佩。法教欲在北疆建觀傳法,導人向善,此乃善舉,本督……准了。」

  明夷子和雲鶴子聞言,眼中頓時爆發出驚喜的光芒。成了!北疆這條線,終於牢牢抓住了!有了立足之地,法教復興有望!

  然而,李長安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們微微一愣。

  「不過,」李長安話鋒一轉,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道長既言重歸道統,欲正本清源。本督不才,於道門經典,亦稍有涉獵,深知道統傳承,首重正統,次重法脈。法教源於古巫,融於道門,然千年演變,難免駁雜。既欲在北疆立觀傳法,當顯道門正朔,行清淨之法。」

  他看著兩人,微笑道:「巧的是,本督這些時日,感念北疆百廢待興,人心思定,亦覺有弘道明法、教化百姓之責。故而,已在北定城郊,擇一靈秀之地,興建『北極觀』,不日即將落成。本督不才,願以粗淺所得,在此觀中開壇講法,傳授道門正法,導引之術,修身養性之道,亦為北疆培養些知禮儀、明天道、護境安民的人才。」


  明夷子和雲鶴子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李長安……也要建道觀?還要親自傳授道法?這……這是何意?是擔心法教一家獨大,所以要另立一支加以制衡?還是……

  李長安仿佛沒看到兩人微妙的神色變化,繼續娓娓道來,語氣更加懇切:「道長之法教,與本督所欲弘揚之道門正法,可謂同源而異流。道長既欲在北疆立觀,何不彼此攜手?北極觀可為法教道友提供棲身、交流、研討經典之所,法教之道友,亦可於觀中掛單,參與講法,共參玄妙。本督以為,道法自然,兼容並蓄。法教之術法科儀,多有實用濟世之能;而道門正法,重性命根基,明心見性。二者若能取長補短,融會貫通,於道統之光大,於北疆之教化,豈非大善?」

  他目光誠摯地看著明夷子:「道長所欲重立之道統,非一家一派之私,乃天下道門之公。北極觀願開此先河,與法教道友共參大道。待他日,道長整合白陽教內正道之士,撥亂反正,我北極觀亦可與法教新立之道統,互為表里,彼此印證,共扶道統,使正法光大於世。屆時,道長可為法教中興之祖,而天下道門,亦當銘記道長與法教之功。不知明夷道長,意下如何?」

  明夷子和雲鶴子徹底愣住了。李長安這番話,聽起來冠冕堂皇,滿是「攜手共進」、「光大正道」、「兼容並蓄」的美好詞句,似乎對法教極為推崇和支持,甚至願意提供場所和平台,共同「弘揚道統」。但細細品味,其中深意,卻讓他們背脊微微發涼。

  李長安不是要簡單地接納法教在北疆建觀,而是要「收編」或者「融合」法教!他的「北極觀」,不僅要傳授他自己的「道門正法」,還要成為法教在北疆的「活動中心」和「交流平台」。法教弟子要「掛單」於北極觀,參與他的「講法」,這幾乎是將法教置於他的道統影響之下!

  更厲害的是,李長安提出了一個極具誘惑力的遠景:未來法教「撥亂反正」成功後,可以與他的「北極觀」道統「互為表里,彼此印證,共扶道統」。這聽起來是平等合作,但誰是「表」,誰是「里」?誰為主,誰為輔?以李長安北疆之主的身份,以他即將建立的「北極觀」道統,再加上他「道門羽士」的出身和對法教的「接納」姿態,未來法教辛苦重整的「道統」,很可能在名義和實質上,都要依附於、甚至融合進以李長安為主導的「新道統」之中!

  他打的,根本不是簡單合作或者利用的主意,而是要從根子上,吸收、融合法教,將法教千年傳承的術法科儀、乃至未來可能整合的白陽教「遺產」,統統納入他自己的體系!他要的,不是盟友,而是附庸!是法教主動帶著「嫁妝」(術法、人才、對白陽教的內部了解、甚至未來可能整合的勢力),併入他李長安的「道統」!

  屆時,他李長安不僅是北疆三郡之主,開拓海路之雄,更是融合了法教精髓、擁有「正統」道門名分(至少在北疆和原白陽教區域)的「掌教」!這份大義名分,這份對信仰力量的整合,其潛在的好處,簡直不可估量!遠比單純得到一個西線屏障要豐厚得多!

  明夷子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他看向李長安。對方依舊笑容溫和,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一心為道統著想。但明夷子卻從那清澈的目光深處,看到了一種深不見底的野心和掌控欲。

  同意,則法教或許能在北疆獲得庇護和發展,但很可能逐漸失去獨立性,最終被李長安的道統吸收消化,成為其附庸。拒絕,則失去北疆這個眼下唯一可能的外部強援和立足點,繼續在白陽教內部傾軋中掙扎,面對日益瘋狂的彌勒派和日漸衰微的老母派,前途渺茫,甚至有覆滅之危。

  一時間,堂內陷入沉默。只有檀香裊裊,繚繞不散。雲鶴子額頭隱隱見汗,看向師兄。明夷子閉上眼,仿佛在權衡,在掙扎。李長安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品著茶,等待著對方的回答。

  他知道,法教沒有太多選擇。除非他們願意與虎謀皮的彌勒派合作,或者繼續在泥潭中沉淪。而自己給出的,雖然也是一條充滿不確定性和潛在吞併風險的路,但至少,看上去是一條有可能通向「重歸道統」這個終極目標的、相對光明的路。而且,他巧妙地用「共同弘揚道統」這樣的大義名分包裹了自己的野心,讓拒絕顯得不識抬舉,甚至是對「道統」不誠。

  果然,許久之後,明夷子緩緩睜開眼,眼中疲憊與某種決然交織。他站起身,對著李長安,鄭重地作了一個道揖,聲音乾澀卻清晰:

  「總督……不,李觀主(他換了個稱呼,意味深長)心懷大道,志在弘法,貧道……感佩莫名。能得觀主接納,容我法教在北疆存續,並允諾共參大道,光大正統,實乃法教之幸,亦是天下正道之幸。貧道……謹代表我法教一脈,應下觀主美意。願遵觀主安排,於北極觀掛單參學,共研道法。待他日,我法教若能重整旗鼓,必以觀主馬首是瞻,共扶道統!」

  「師兄!」雲鶴子忍不住低呼一聲,但被明夷子以眼神嚴厲制止。

  李長安臉上露出真誠(至少看起來如此)的笑容,也起身還禮:「明夷道長深明大義,顧全大局,實乃法教之福,亦是北疆之幸!既如此,我們便是一家人了。北極觀建成之日,還請道長務必蒞臨,開壇講法,讓我北疆士民,亦能領略法教玄妙。至於具體章程,稍後可由鎮惡與雲鶴道長詳談。」

  一場各懷心思的結盟,或者說,一場以「道統」為名的吞併序幕,就在這偏僻的山村小院中,悄然拉開。李長安得到了法教的初步投效,一個深入白陽教內部的優質情報源和潛在攪局者,以及未來吸收整合一支玄門力量、獲取「掌教」名分和大義的可能。而法教,則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喘息之地和發展平台,雖然代價可能是未來的獨立地位。

  明夷子帶著複雜的心情離開了隱霧村。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法教的命運,已經與北疆,與這位深不可測的李總督(觀主)緊緊綁在了一起。是福是禍,猶未可知。但他更清楚,留在白陽教的泥潭裡,只有慢慢沉沒一條路。至少,李長安這裡,還有一線「重歸道統」的希望,哪怕這希望,可能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而李長安,在返回北定城的路上,望著西邊逐漸被暮色籠罩的群山,嘴角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道統……掌教……」他低聲自語,聲音飄散在風中,「法教,無極老母,彌勒下生……這潭水,是越來越有意思了。不過,最終誰吸收誰,誰又說得准呢?」

  他想起自己腦海中那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龐大而系統的道家理論、修煉法門(雖然此世天地靈氣不同,很多無法直接照搬,但理念、體系、科儀框架足矣),又想起北疆三郡日益凝聚的地氣人心,以及那不斷成長的俗神權柄。

  「我的道,可不是那麼容易被『融合』的。」他眼神深邃,仿佛看到了遙遠的未來,「待北極觀立,道法傳,人心聚,地脈合……屆時,我這『掌教』之名,可就不只是名分了。」

  馬車轆轆,駛向已然亮起萬家燈火的北定城。城郊,一處新辟的工地上,北極觀的地基正在夯實,未來的「道統」之光,將首先從這片北地邊城亮起,照亮西邊那被狂熱與混亂籠罩的群山,也照亮李長安心中那越發宏偉的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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