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 章 天亡我也？
大覺寺的銅鐘在暮色中發出沉悶的鳴響，不再是往日悠遠平和的梵音，倒像是困獸垂死的哀鳴。了空方丈盤坐在昏暗的佛堂內，面前不再是裊裊檀香與攤開的經卷，而是一張巨大的、標註著各種符號的望風郡及北疆邊境地圖。他面容枯槁，眼窩深陷，唯有那雙眼睛裡燃燒著近乎偏執的火焰。接連的打擊——戰場慘敗、寺廟被劫、香客中毒、假和尚搶劫事件——已讓這位曾經德高望重（至少表面如此）的高僧，徹底撕下了慈悲的偽裝，只剩下最原始的憤怒、恐懼與報復欲。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了空的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李長安那魔頭，用盡卑鄙手段，毀我寺廟清譽，斷我香火財路，更是動搖我佛門根基！此仇不共戴天！若再退縮，我大覺寺數百年基業，我佛門在望風郡的威信，將蕩然無存！」
下方坐著的幾位核心長老，個個面色凝重，有的眼中仍有遲疑，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狠厲。
「方丈，那李長安火器犀利，來去如風，又擅用詭計，我等……」一位較為持重的長老囁嚅道。
「火器？他有，我們便不能有嗎？！」了空猛地一拍面前矮几，震得茶盞亂跳，「他李長安能造，能買，我佛門數百載積累，難道就買不起，弄不到？！」
了空的目光掃過眾人，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瘋狂：「傳我法旨，開啟秘庫！變賣部分寺產、田莊、乃至……部分珍藏的法器、古玩！不惜一切代價，給我從南邊，從那些唯利是圖的商人手裡，從那些偷偷倒賣軍械的軍將手裡，買！買最好的火銃，買最大的火炮！還有火藥，鉛彈，越多越好！」
「李長安不是仗著火器逞凶嗎？那我們就用火器，轟開他春泥郡的城牆！用他引以為傲的東西，砸爛他的烏龜殼！」了空喘著粗氣，眼中血絲密布，「另外，以我大覺寺及望風郡諸寺名義，發布『除魔檄文』，廣邀天下正道同仁，江湖豪傑，共誅李長安此僚！許以重利，北疆破後，財貨女子，任其取用！佛法庇佑，功德無量！」
這是要徹底撕破臉，傾盡所有，做最後一搏了。變賣家產購置軍火，勾結江湖勢力，甚至許下屠城掠掠的承諾，這已經完全背離了佛門戒律，與盜匪何異？但在了空看來，只要能消滅李長安，挽回頹勢，任何手段都可以用，任何代價都值得付出。
佛門在望風郡經營數百年，底蘊確實深厚。儘管之前被「山匪」搶掠，被各種事件搞得焦頭爛額，但當核心層下定決心，不惜代價時，其爆發出的能量依舊驚人。秘庫中歷代積累的黃金、珠寶、古玩被秘密運出變賣，大量田產莊園被抵押，加上從信眾（尤其是那些豪商、地主信眾）那裡「募化」（實為強征）來的錢財，一筆驚人的巨款迅速籌集起來。
通過秘密渠道，與南方某些膽大包天、背景深厚的軍火販子取得聯繫。雖然大胤朝廷明面上禁止火器大規模流通，但在巨額利潤和某些勢力的默許甚至參與下，一條隱秘的軍火貿易線還是被搭建起來。一批批嶄新的（也有些是二手甚至淘汰的）火繩槍、弗朗機炮、虎蹲炮，以及大量的火藥、鉛彈、鐵彈，被偽裝成貨物，通過複雜的水陸路線，悄悄運抵望風郡。
同時，了空的「除魔檄文」也以各種方式流傳出去，雖然大部分正道門派對此持謹慎甚至反感態度（畢竟佛門自己現在名聲也臭了），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加上李長安在北疆排斥佛門、重用「妖邪」（指半妖等異類）的行為確實觸犯了一些「正道」的敏感神經，還真有一些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左道修士、以及對北疆富庶垂涎的匪幫、小軍閥勢力，被吸引過來。一時間，望風郡境內，各色人馬匯聚，雖然良莠不齊，紀律渙散，但數量著實不少，與重新武裝起來、咬牙切齒的僧兵匯合，竟然也湊出了一支近萬人、裝備了相當數量火器的「佛門聯軍」。
了空方丈親自擔任「除魔大都護」，慧淨死後新任的羅漢堂首座「慧難」（一位以勇武暴躁著稱的武僧）為先鋒大將，誓師出征。這一次，他們不再提什麼「降妖除魔」的虛頭巴腦口號，目標明確而赤裸——踏平春泥郡，擒殺李長安，洗刷恥辱，奪回一切！
聯軍浩浩蕩蕩開出望風郡，經幡招展，刀槍如林，新購置的火炮被牲口拖著，覆蓋著油布，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僧兵們念著經，但眼中已無慈悲，只有戾氣。那些招募來的江湖客、亡命徒更是肆無忌憚，行軍途中便已開始擾民，所過之處，雞飛狗跳，怨聲載道，與「除魔」二字實在相去甚遠。
了空端坐於一輛加固的馬車上，看著迤邐前行的隊伍，尤其是那些新得的火炮，心中稍定，但隱隱的不安依舊揮之不去。李長安詭計多端，北疆軍戰力強悍，尤其是那些火器……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我亦有火器，更有佛祖保佑，正義在我，此戰必勝！」
然而，他並不知道，從聯軍踏出望風郡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落入了一張精心編織的、由陷阱、詭計和絕對實力差距構成的巨網之中。
聯軍選擇的進軍路線，是通往春泥郡相對平坦的官道。雖然知道北疆軍可能設伏，但了空認為，在絕對的火力（他自認為的）和人數優勢下，任何伏擊都是徒勞。而且，他派出了大量斥候在前方探路。
斥候回報：前方道路並無明顯異常，只是有些路段似乎近期有牲畜或車馬頻繁經過的痕跡，可能是商隊，也可能是北疆軍調動。了空不疑有他，催促大軍加速前進，早日兵臨春泥郡城下。
然後，他們就踩進了第一道「禮物」。
那是一片看似尋常的、有些泥濘的河灘路段。斥候檢查過，沒有陷坑，沒有絆索。可當前鋒的僧兵和江湖客們踏上去時——
「哎喲！」「我的腳！」「地上有東西！」
慘叫聲突然響起！只見許多士兵抱著腳摔倒，腳底板或腳踝處，赫然扎進了一些不起眼的、三棱狀、帶著倒刺的鐵蒺藜！更陰損的是，這些鐵蒺藜被巧妙地半埋在泥濘中，上面還蓋著薄薄的浮土或枯葉，極難察覺。一旦踩中，鋒利的尖刺立刻穿透薄底的布鞋或草鞋，深深扎入腳掌，劇痛難忍，而且倒刺設計使得拔出極為困難，往往連皮帶肉，傷口極易感染潰爛。
這是北疆軍「工程營」的傑作之一——「滾地釘」（改良版鐵蒺藜），量大管飽，隱蔽性強，專治行軍不穿好鞋。
前鋒一陣大亂，受傷的士兵倒地哀嚎，隊伍行進速度頓時慢了下來。了空聞報，又驚又怒，一邊命人救治傷者，一邊嚴令後續部隊小心腳下，派更多人清掃路面。
好不容易清理完這片「釘陣」，大軍心有餘悸地繼續前進，來到一片相對乾燥的林地邊緣休息。斥候再次仔細查探，確認沒有伏兵，只有一些散落的、看似獵人遺棄的破舊瓦罐、陶片。
士兵們鬆了口氣，坐下休息，埋鍋造飯。然而，當一些士兵好奇地用腳去踢那些瓦罐，或者有馱運物資的騾馬不小心踩到——
「轟！」「轟轟！」
並不算特別劇烈的爆炸，但足以將瓦罐本身和裡面的碎石、鐵屑炸得四處飛濺！靠得近的幾個倒霉蛋頓時被炸得血肉模糊，更多的人被飛濺的碎片劃傷，一時間人仰馬翻，驚呼慘叫再次響成一片！
「瓦罐雷」！同樣是北疆「工程營」的「傑作」，將少量火藥和碎石鐵屑塞進破瓦罐，配上簡易的拉發或壓發裝置（比如一根細線連著插銷，或者乾脆就是靠重量壓碎罐子裡的發火裝置），偽裝成垃圾，成本低廉，效果拔群，專治好奇心重和行軍不謹慎。
接連兩次莫名其妙的傷亡，讓聯軍士氣大挫。了空暴跳如雷，卻無可奈何，只能將怒火發泄在斥候身上，鞭打了幾人，嚴令再探。大軍提心弔膽，如同驚弓之鳥，行進速度更加緩慢。
好不容易捱到傍晚，選了一處背風靠水的地方安營紮寨。了空吸取教訓，派出了三倍的明哨暗哨，將營地圍得水泄不通，尤其是重點看管那些寶貴的火炮和火藥車。
入夜，營地篝火點點，除了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和偶爾的蟲鳴，一片寂靜。連續兩天的提心弔膽和意外傷亡，讓大部分士兵疲憊不堪，很快沉沉睡去。
然後，怪事開始了。
先是守夜的士兵聽到營地外圍傳來若有若無的女子哭泣聲，淒悽慘慘，飄飄忽忽。派人去查看，卻什麼也沒有。哭聲時遠時近，有時仿佛就在耳邊，令人毛骨悚然。
接著，有士兵報告，看到營地角落裡，有白影飄過，速度極快，轉眼消失。又有人說，看到陣亡同伴的鬼魂，渾身是血，在營地中遊蕩。
後來，更離奇的事情發生了。幾處存放糧草的帳篷，明明有士兵把守，卻莫名其妙地起火，火勢不大，很快被撲滅，但檢查時，既無外人痕跡，也非失火，仿佛憑空自燃。看守的士兵信誓旦旦地說，看到一團綠油油的鬼火飄了進去。
營地里開始流言四起，說這裡是古戰場，冤魂不散；說北疆李長安會妖法，驅使鬼物害人；甚至有人說，是佛祖怪罪他們動了嗔念，興無名之師，故降下警示……
了空和慧難等人自然不信這些怪力亂神，厲聲彈壓，聲稱是北疆細作搞鬼，並加強了巡邏。然而，怪事依舊不斷。甚至有天晚上，了空自己打坐時，都隱隱感覺帳篷外有陰冷的目光注視，但以他築基後期的修為靈覺探查，卻又一無所獲。這讓他心中也升起一絲寒意。
這正是李長安的「陰神出竅」配合「亂真師」手段在搗鬼。李長安自身陰神強大，可離體夜遊，施展幻術，迷惑常人感官。而他麾下招攬的「亂真師」（精擅幻術、偽裝、機關、奇門遁甲的奇人異士）更是在營地外圍布下了一些小型的迷魂陣、障眼法，配合特製的藥物、磷火等，將裝神弄鬼發揮到極致。目的不是造成多少殺傷，而是不斷騷擾、驚嚇，讓聯軍士兵無法休息，士氣持續低落，神經時刻緊繃。
聯軍被這些「鬼怪」搞得疑神疑鬼，夜不能寐，白天行軍又提防著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鐵蒺藜和瓦罐雷，疲憊與恐懼與日俱增。
真正的致命一擊，發生在第三天夜裡。這一次，不再是虛無縹緲的鬼影和莫名其妙的火苗。
聯軍的主力糧草，囤積在營地中心偏後一處相對獨立的區域，由慧難親自挑選的親信僧兵和江湖好手重重把守，可謂戒備森嚴。
然而，夜半時分，糧倉區域突然火光沖天！不是小打小鬧的鬼火，而是真正的、迅猛的火焰，瞬間吞噬了好幾座堆滿糧草的帳篷！火借風勢，迅速蔓延！
「走水了！糧倉走水了！」悽厲的警報響徹營地。
僧兵和江湖客們慌忙救火，了空和慧難也第一時間趕到。火勢極大，顯然有人縱火，而且用了猛火油之類的助燃物。但奇怪的是，守衛們信誓旦旦地說沒有任何外人靠近，他們甚至看到幾道黑影從糧倉內部一閃而過，但追進去卻什麼都沒找到，緊接著火就燒起來了。
「是鬼！一定是鬼！」有士兵崩潰地大喊。
「放屁！是北疆的妖人！用妖法放的火！」慧難怒吼，但看著沖天大火和不斷化為灰燼的糧草，心都在滴血。這批糧草，是聯軍未來數日甚至更長時間的口糧！
大火最終被撲滅，但超過六成的糧草已被燒毀，剩下的也多被煙燻水浸，難以食用。聯軍本就攜帶糧草不多，主要指望沿途「就食於敵」（搶掠），可如今還沒到北疆地盤，自己老巢就被燒了。
糧草被焚，對軍心的打擊是毀滅性的。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聯軍中蔓延。江湖客們開始鼓譟，要求退回望風郡，或者乾脆散夥。僧兵們也士氣低迷，怨聲載道。了空和慧難焦頭爛額，彈壓、許諾、甚至斬殺了幾名帶頭鬧事的江湖客，才勉強穩住陣腳，但軍心已不可用。
無奈之下，只得下令加速前進，儘快趕到春泥郡城下，指望破城之後，以戰養戰，搶掠補給。可一支又累又餓、提心弔膽、士氣低落的軍隊，能有多少戰鬥力？
當他們終於拖著疲憊不堪的步伐，丟盔棄甲（許多士兵為了減輕負重，偷偷丟掉了除武器外的多餘物品），如同一群飢腸轆轆的乞丐，灰頭土臉地出現在春泥郡城下時，看到的不是驚慌失措的守軍，而是城牆上森然的炮口、密集的槍管，以及士兵們冷漠而略帶譏誚的眼神。
春泥郡的城牆，在李長安主政後經過了加固和改造，增加了棱堡式的突出部，布滿了射擊孔。城頭，除了常見的守城器械，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一門門擦拭得鋥亮、炮口斜指下方的火炮，以及垛口後那一排排沉默的火繩槍。
了空望著那座並不特別高大、卻散發著凜然殺氣的城池，望著城頭上那面迎風招展的猙獰狼頭冰雪旗，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蕩然無存，只剩下無盡的冰寒。但他看了看身後那些好不容易運上來的、被寄予厚望的重型火炮，咬了咬牙，嘶聲吼道：「列陣！把佛爺的大炮推上來！讓這些北疆蠻子，嘗嘗佛祖的怒火！」
聯軍勉強擺開陣型，僧兵在前，江湖客和招募的士兵在後，將那十幾門重金購來的重型弗朗機炮、虎蹲炮推到陣前，炮手們手忙腳亂地裝填火藥、壓實炮彈（實心鐵球或霰彈）。了空和慧難死死盯著城牆，只等火炮就位，便要先聲奪人，轟塌一段城牆，提振士氣。
然而，還沒等他們的炮手將火藥裝入藥室——
春泥郡城頭，那幾架一直覆蓋著的、造型奇特的投石機（與拒風堡的類似，但似乎更大），猛地發出了熟悉的、令了空等人心悸的機括轟鳴聲！
數個黑點呼嘯著從城頭飛出，劃著名弧線，精準地砸向聯軍火炮陣地！
「是那種會炸開的妖器！散開！」有過拒風堡慘痛經歷的僧兵驚恐大叫。
聯軍火炮陣地一片混亂，炮手們丟下手中的火藥袋和炮彈，連滾爬爬地想要躲避。然而，這次投石機拋射而來的，並非全是凌空爆炸的「散裂火雷」，其中夾雜著沉重的、不會爆炸的實心石彈和泥彈！
轟！砰！嘩啦！
火雷在半空爆炸，破片和鐵珠籠罩而下，將火炮陣地周圍來不及完全散開的士兵掃倒一片。而沉重的石彈、泥彈則狠狠砸在地上，或者直接命中炮身！雖然未能直接摧毀堅固的炮身，但巨大的衝擊力將幾門火炮砸得移位，甚至掀翻，更將周圍的炮手、堆放的彈藥（火藥桶、炮彈）攪得一片狼藉。
「穩住！快，把炮扶正！裝藥！」慧難目眥欲裂，揮舞著戒刀怒吼。
僥倖未死的炮手和僧兵們，冒著不時落下的石彈和可能爆炸的火雷，連滾爬爬地試圖重新整備火炮。有人慌亂中打翻了火藥桶，黑色的火藥顆粒灑了一地。
就在這混亂不堪之際，了空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天。
不知何時，原本晴朗的天空，迅速被不知從何處湧來的烏雲籠罩。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仿佛觸手可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令人不安的氣息。
「不好！要下雨！」了空心中猛地一沉。火器最怕什麼？潮氣！雨水！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不祥預感，下一刻，豆大的雨點毫無徵兆地，劈頭蓋臉地砸落下來！雨勢之急，雨滴之密，頃刻間便成傾盆之勢！天地間一片茫茫水汽，幾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快！蓋住火藥！蓋住火繩！」了空和慧難聲嘶力竭地吼叫，但已經晚了。
這雨來得太過突然，太過猛烈。堆放的火藥桶、已經裝入炮膛的火藥、炮手和火槍兵身上攜帶的火藥壺、還有那些至關重要的火繩……在瓢潑大雨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被澆透、浸濕！
「我的火藥！」「火繩濕了！」「炮膛里進水了！」
絕望的驚呼在暴雨和城頭投石機斷續的轟擊聲中，顯得如此微弱而無力。聯軍辛苦運來、寄予厚望的重型火器，在這詭異的、恰到好處的暴雨洗禮下，徹底成了廢鐵！別說開火，連能不能再次晾乾使用都是問題。
了空站在暴雨中，渾身濕透，冰冷的雨水順著他光禿的頭頂流下，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呆呆地看著眼前一片混亂、在泥水中掙扎、火炮歪斜、火藥報廢的聯軍陣地，又抬頭望向春泥郡城頭。透過雨幕，他似乎能看到城牆上，那些北疆守軍依然屹立，他們的火槍似乎被妥善遮擋，他們的炮位似乎有防雨的布置……
「天……亡我也？」了空嘴唇哆嗦著，吐出幾個字，隨即感到喉頭一甜，一股腥甜湧上，又被他強行咽下。急怒攻心，加上連日來的焦躁、恐懼、憋屈，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就在這時，春泥郡緊閉的城門，突然「吱呀呀」地，緩緩打開了。
一隊隊盔明甲亮、隊列整齊的北疆邊軍，邁著沉穩的步伐，從洞開的城門中魚貫而出。他們手中的火繩槍，槍口似乎閃爍著乾燥的光芒。更後方，一門門火炮被騾馬牽引著，從城門中推出，炮身似乎覆蓋著防雨的油布……
了空最後的意識，是慧難驚恐的呼喊，以及周圍聯軍徹底崩潰、四散奔逃的喧囂。他眼前一黑，仰天噴出一口鮮血，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泥濘不堪的地面上。
暴雨依舊如注，沖刷著戰場上的泥濘、血污，以及佛門聯軍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妄想。春泥郡城下，一場尚未正式開始的炮戰，連同這支傾盡佛門心血、糾合了各方勢力、跋涉而來、歷經磨難、最終如同乞丐般狼狽的「除魔」大軍，就這樣，以一種近乎荒誕和恥辱的方式，迎來了它的終結。而城牆上，李長安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他負手而立，望著城外潰不成軍的景象，眼神平靜無波，仿佛只是看了一場無聊的鬧劇。
「俗神權柄，呼風喚雨，倒是方便。」他低聲自語，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接下來，該打掃戰場，順便……跟望風郡的『高僧』們，好好算算總帳了。」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了空的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李長安那魔頭，用盡卑鄙手段，毀我寺廟清譽，斷我香火財路，更是動搖我佛門根基！此仇不共戴天！若再退縮，我大覺寺數百年基業，我佛門在望風郡的威信，將蕩然無存！」
下方坐著的幾位核心長老，個個面色凝重，有的眼中仍有遲疑，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狠厲。
「方丈，那李長安火器犀利，來去如風，又擅用詭計，我等……」一位較為持重的長老囁嚅道。
「火器？他有，我們便不能有嗎？！」了空猛地一拍面前矮几，震得茶盞亂跳，「他李長安能造，能買，我佛門數百載積累，難道就買不起，弄不到？！」
了空的目光掃過眾人，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瘋狂：「傳我法旨，開啟秘庫！變賣部分寺產、田莊、乃至……部分珍藏的法器、古玩！不惜一切代價，給我從南邊，從那些唯利是圖的商人手裡，從那些偷偷倒賣軍械的軍將手裡，買！買最好的火銃，買最大的火炮！還有火藥，鉛彈，越多越好！」
「李長安不是仗著火器逞凶嗎？那我們就用火器，轟開他春泥郡的城牆！用他引以為傲的東西，砸爛他的烏龜殼！」了空喘著粗氣，眼中血絲密布，「另外，以我大覺寺及望風郡諸寺名義，發布『除魔檄文』，廣邀天下正道同仁，江湖豪傑，共誅李長安此僚！許以重利，北疆破後，財貨女子，任其取用！佛法庇佑，功德無量！」
這是要徹底撕破臉，傾盡所有，做最後一搏了。變賣家產購置軍火，勾結江湖勢力，甚至許下屠城掠掠的承諾，這已經完全背離了佛門戒律，與盜匪何異？但在了空看來，只要能消滅李長安，挽回頹勢，任何手段都可以用，任何代價都值得付出。
佛門在望風郡經營數百年，底蘊確實深厚。儘管之前被「山匪」搶掠，被各種事件搞得焦頭爛額，但當核心層下定決心，不惜代價時，其爆發出的能量依舊驚人。秘庫中歷代積累的黃金、珠寶、古玩被秘密運出變賣，大量田產莊園被抵押，加上從信眾（尤其是那些豪商、地主信眾）那裡「募化」（實為強征）來的錢財，一筆驚人的巨款迅速籌集起來。
通過秘密渠道，與南方某些膽大包天、背景深厚的軍火販子取得聯繫。雖然大胤朝廷明面上禁止火器大規模流通，但在巨額利潤和某些勢力的默許甚至參與下，一條隱秘的軍火貿易線還是被搭建起來。一批批嶄新的（也有些是二手甚至淘汰的）火繩槍、弗朗機炮、虎蹲炮，以及大量的火藥、鉛彈、鐵彈，被偽裝成貨物，通過複雜的水陸路線，悄悄運抵望風郡。
同時，了空的「除魔檄文」也以各種方式流傳出去，雖然大部分正道門派對此持謹慎甚至反感態度（畢竟佛門自己現在名聲也臭了），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加上李長安在北疆排斥佛門、重用「妖邪」（指半妖等異類）的行為確實觸犯了一些「正道」的敏感神經，還真有一些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左道修士、以及對北疆富庶垂涎的匪幫、小軍閥勢力，被吸引過來。一時間，望風郡境內，各色人馬匯聚，雖然良莠不齊，紀律渙散，但數量著實不少，與重新武裝起來、咬牙切齒的僧兵匯合，竟然也湊出了一支近萬人、裝備了相當數量火器的「佛門聯軍」。
了空方丈親自擔任「除魔大都護」，慧淨死後新任的羅漢堂首座「慧難」（一位以勇武暴躁著稱的武僧）為先鋒大將，誓師出征。這一次，他們不再提什麼「降妖除魔」的虛頭巴腦口號，目標明確而赤裸——踏平春泥郡，擒殺李長安，洗刷恥辱，奪回一切！
聯軍浩浩蕩蕩開出望風郡，經幡招展，刀槍如林，新購置的火炮被牲口拖著，覆蓋著油布，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僧兵們念著經，但眼中已無慈悲，只有戾氣。那些招募來的江湖客、亡命徒更是肆無忌憚，行軍途中便已開始擾民，所過之處，雞飛狗跳，怨聲載道，與「除魔」二字實在相去甚遠。
了空端坐於一輛加固的馬車上，看著迤邐前行的隊伍，尤其是那些新得的火炮，心中稍定，但隱隱的不安依舊揮之不去。李長安詭計多端，北疆軍戰力強悍，尤其是那些火器……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我亦有火器，更有佛祖保佑，正義在我，此戰必勝！」
然而，他並不知道，從聯軍踏出望風郡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落入了一張精心編織的、由陷阱、詭計和絕對實力差距構成的巨網之中。
聯軍選擇的進軍路線，是通往春泥郡相對平坦的官道。雖然知道北疆軍可能設伏，但了空認為，在絕對的火力（他自認為的）和人數優勢下，任何伏擊都是徒勞。而且，他派出了大量斥候在前方探路。
斥候回報：前方道路並無明顯異常，只是有些路段似乎近期有牲畜或車馬頻繁經過的痕跡，可能是商隊，也可能是北疆軍調動。了空不疑有他，催促大軍加速前進，早日兵臨春泥郡城下。
然後，他們就踩進了第一道「禮物」。
那是一片看似尋常的、有些泥濘的河灘路段。斥候檢查過，沒有陷坑，沒有絆索。可當前鋒的僧兵和江湖客們踏上去時——
「哎喲！」「我的腳！」「地上有東西！」
慘叫聲突然響起！只見許多士兵抱著腳摔倒，腳底板或腳踝處，赫然扎進了一些不起眼的、三棱狀、帶著倒刺的鐵蒺藜！更陰損的是，這些鐵蒺藜被巧妙地半埋在泥濘中，上面還蓋著薄薄的浮土或枯葉，極難察覺。一旦踩中，鋒利的尖刺立刻穿透薄底的布鞋或草鞋，深深扎入腳掌，劇痛難忍，而且倒刺設計使得拔出極為困難，往往連皮帶肉，傷口極易感染潰爛。
這是北疆軍「工程營」的傑作之一——「滾地釘」（改良版鐵蒺藜），量大管飽，隱蔽性強，專治行軍不穿好鞋。
前鋒一陣大亂，受傷的士兵倒地哀嚎，隊伍行進速度頓時慢了下來。了空聞報，又驚又怒，一邊命人救治傷者，一邊嚴令後續部隊小心腳下，派更多人清掃路面。
好不容易清理完這片「釘陣」，大軍心有餘悸地繼續前進，來到一片相對乾燥的林地邊緣休息。斥候再次仔細查探，確認沒有伏兵，只有一些散落的、看似獵人遺棄的破舊瓦罐、陶片。
士兵們鬆了口氣，坐下休息，埋鍋造飯。然而，當一些士兵好奇地用腳去踢那些瓦罐，或者有馱運物資的騾馬不小心踩到——
「轟！」「轟轟！」
並不算特別劇烈的爆炸，但足以將瓦罐本身和裡面的碎石、鐵屑炸得四處飛濺！靠得近的幾個倒霉蛋頓時被炸得血肉模糊，更多的人被飛濺的碎片劃傷，一時間人仰馬翻，驚呼慘叫再次響成一片！
「瓦罐雷」！同樣是北疆「工程營」的「傑作」，將少量火藥和碎石鐵屑塞進破瓦罐，配上簡易的拉發或壓發裝置（比如一根細線連著插銷，或者乾脆就是靠重量壓碎罐子裡的發火裝置），偽裝成垃圾，成本低廉，效果拔群，專治好奇心重和行軍不謹慎。
接連兩次莫名其妙的傷亡，讓聯軍士氣大挫。了空暴跳如雷，卻無可奈何，只能將怒火發泄在斥候身上，鞭打了幾人，嚴令再探。大軍提心弔膽，如同驚弓之鳥，行進速度更加緩慢。
好不容易捱到傍晚，選了一處背風靠水的地方安營紮寨。了空吸取教訓，派出了三倍的明哨暗哨，將營地圍得水泄不通，尤其是重點看管那些寶貴的火炮和火藥車。
入夜，營地篝火點點，除了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和偶爾的蟲鳴，一片寂靜。連續兩天的提心弔膽和意外傷亡，讓大部分士兵疲憊不堪，很快沉沉睡去。
然後，怪事開始了。
先是守夜的士兵聽到營地外圍傳來若有若無的女子哭泣聲，淒悽慘慘，飄飄忽忽。派人去查看，卻什麼也沒有。哭聲時遠時近，有時仿佛就在耳邊，令人毛骨悚然。
接著，有士兵報告，看到營地角落裡，有白影飄過，速度極快，轉眼消失。又有人說，看到陣亡同伴的鬼魂，渾身是血，在營地中遊蕩。
後來，更離奇的事情發生了。幾處存放糧草的帳篷，明明有士兵把守，卻莫名其妙地起火，火勢不大，很快被撲滅，但檢查時，既無外人痕跡，也非失火，仿佛憑空自燃。看守的士兵信誓旦旦地說，看到一團綠油油的鬼火飄了進去。
營地里開始流言四起，說這裡是古戰場，冤魂不散；說北疆李長安會妖法，驅使鬼物害人；甚至有人說，是佛祖怪罪他們動了嗔念，興無名之師，故降下警示……
了空和慧難等人自然不信這些怪力亂神，厲聲彈壓，聲稱是北疆細作搞鬼，並加強了巡邏。然而，怪事依舊不斷。甚至有天晚上，了空自己打坐時，都隱隱感覺帳篷外有陰冷的目光注視，但以他築基後期的修為靈覺探查，卻又一無所獲。這讓他心中也升起一絲寒意。
這正是李長安的「陰神出竅」配合「亂真師」手段在搗鬼。李長安自身陰神強大，可離體夜遊，施展幻術，迷惑常人感官。而他麾下招攬的「亂真師」（精擅幻術、偽裝、機關、奇門遁甲的奇人異士）更是在營地外圍布下了一些小型的迷魂陣、障眼法，配合特製的藥物、磷火等，將裝神弄鬼發揮到極致。目的不是造成多少殺傷，而是不斷騷擾、驚嚇，讓聯軍士兵無法休息，士氣持續低落，神經時刻緊繃。
聯軍被這些「鬼怪」搞得疑神疑鬼，夜不能寐，白天行軍又提防著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鐵蒺藜和瓦罐雷，疲憊與恐懼與日俱增。
真正的致命一擊，發生在第三天夜裡。這一次，不再是虛無縹緲的鬼影和莫名其妙的火苗。
聯軍的主力糧草，囤積在營地中心偏後一處相對獨立的區域，由慧難親自挑選的親信僧兵和江湖好手重重把守，可謂戒備森嚴。
然而，夜半時分，糧倉區域突然火光沖天！不是小打小鬧的鬼火，而是真正的、迅猛的火焰，瞬間吞噬了好幾座堆滿糧草的帳篷！火借風勢，迅速蔓延！
「走水了！糧倉走水了！」悽厲的警報響徹營地。
僧兵和江湖客們慌忙救火，了空和慧難也第一時間趕到。火勢極大，顯然有人縱火，而且用了猛火油之類的助燃物。但奇怪的是，守衛們信誓旦旦地說沒有任何外人靠近，他們甚至看到幾道黑影從糧倉內部一閃而過，但追進去卻什麼都沒找到，緊接著火就燒起來了。
「是鬼！一定是鬼！」有士兵崩潰地大喊。
「放屁！是北疆的妖人！用妖法放的火！」慧難怒吼，但看著沖天大火和不斷化為灰燼的糧草，心都在滴血。這批糧草，是聯軍未來數日甚至更長時間的口糧！
大火最終被撲滅，但超過六成的糧草已被燒毀，剩下的也多被煙燻水浸，難以食用。聯軍本就攜帶糧草不多，主要指望沿途「就食於敵」（搶掠），可如今還沒到北疆地盤，自己老巢就被燒了。
糧草被焚，對軍心的打擊是毀滅性的。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聯軍中蔓延。江湖客們開始鼓譟，要求退回望風郡，或者乾脆散夥。僧兵們也士氣低迷，怨聲載道。了空和慧難焦頭爛額，彈壓、許諾、甚至斬殺了幾名帶頭鬧事的江湖客，才勉強穩住陣腳，但軍心已不可用。
無奈之下，只得下令加速前進，儘快趕到春泥郡城下，指望破城之後，以戰養戰，搶掠補給。可一支又累又餓、提心弔膽、士氣低落的軍隊，能有多少戰鬥力？
當他們終於拖著疲憊不堪的步伐，丟盔棄甲（許多士兵為了減輕負重，偷偷丟掉了除武器外的多餘物品），如同一群飢腸轆轆的乞丐，灰頭土臉地出現在春泥郡城下時，看到的不是驚慌失措的守軍，而是城牆上森然的炮口、密集的槍管，以及士兵們冷漠而略帶譏誚的眼神。
春泥郡的城牆，在李長安主政後經過了加固和改造，增加了棱堡式的突出部，布滿了射擊孔。城頭，除了常見的守城器械，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一門門擦拭得鋥亮、炮口斜指下方的火炮，以及垛口後那一排排沉默的火繩槍。
了空望著那座並不特別高大、卻散發著凜然殺氣的城池，望著城頭上那面迎風招展的猙獰狼頭冰雪旗，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蕩然無存，只剩下無盡的冰寒。但他看了看身後那些好不容易運上來的、被寄予厚望的重型火炮，咬了咬牙，嘶聲吼道：「列陣！把佛爺的大炮推上來！讓這些北疆蠻子，嘗嘗佛祖的怒火！」
聯軍勉強擺開陣型，僧兵在前，江湖客和招募的士兵在後，將那十幾門重金購來的重型弗朗機炮、虎蹲炮推到陣前，炮手們手忙腳亂地裝填火藥、壓實炮彈（實心鐵球或霰彈）。了空和慧難死死盯著城牆，只等火炮就位，便要先聲奪人，轟塌一段城牆，提振士氣。
然而，還沒等他們的炮手將火藥裝入藥室——
春泥郡城頭，那幾架一直覆蓋著的、造型奇特的投石機（與拒風堡的類似，但似乎更大），猛地發出了熟悉的、令了空等人心悸的機括轟鳴聲！
數個黑點呼嘯著從城頭飛出，劃著名弧線，精準地砸向聯軍火炮陣地！
「是那種會炸開的妖器！散開！」有過拒風堡慘痛經歷的僧兵驚恐大叫。
聯軍火炮陣地一片混亂，炮手們丟下手中的火藥袋和炮彈，連滾爬爬地想要躲避。然而，這次投石機拋射而來的，並非全是凌空爆炸的「散裂火雷」，其中夾雜著沉重的、不會爆炸的實心石彈和泥彈！
轟！砰！嘩啦！
火雷在半空爆炸，破片和鐵珠籠罩而下，將火炮陣地周圍來不及完全散開的士兵掃倒一片。而沉重的石彈、泥彈則狠狠砸在地上，或者直接命中炮身！雖然未能直接摧毀堅固的炮身，但巨大的衝擊力將幾門火炮砸得移位，甚至掀翻，更將周圍的炮手、堆放的彈藥（火藥桶、炮彈）攪得一片狼藉。
「穩住！快，把炮扶正！裝藥！」慧難目眥欲裂，揮舞著戒刀怒吼。
僥倖未死的炮手和僧兵們，冒著不時落下的石彈和可能爆炸的火雷，連滾爬爬地試圖重新整備火炮。有人慌亂中打翻了火藥桶，黑色的火藥顆粒灑了一地。
就在這混亂不堪之際，了空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天。
不知何時，原本晴朗的天空，迅速被不知從何處湧來的烏雲籠罩。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仿佛觸手可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令人不安的氣息。
「不好！要下雨！」了空心中猛地一沉。火器最怕什麼？潮氣！雨水！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不祥預感，下一刻，豆大的雨點毫無徵兆地，劈頭蓋臉地砸落下來！雨勢之急，雨滴之密，頃刻間便成傾盆之勢！天地間一片茫茫水汽，幾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快！蓋住火藥！蓋住火繩！」了空和慧難聲嘶力竭地吼叫，但已經晚了。
這雨來得太過突然，太過猛烈。堆放的火藥桶、已經裝入炮膛的火藥、炮手和火槍兵身上攜帶的火藥壺、還有那些至關重要的火繩……在瓢潑大雨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被澆透、浸濕！
「我的火藥！」「火繩濕了！」「炮膛里進水了！」
絕望的驚呼在暴雨和城頭投石機斷續的轟擊聲中，顯得如此微弱而無力。聯軍辛苦運來、寄予厚望的重型火器，在這詭異的、恰到好處的暴雨洗禮下，徹底成了廢鐵！別說開火，連能不能再次晾乾使用都是問題。
了空站在暴雨中，渾身濕透，冰冷的雨水順著他光禿的頭頂流下，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呆呆地看著眼前一片混亂、在泥水中掙扎、火炮歪斜、火藥報廢的聯軍陣地，又抬頭望向春泥郡城頭。透過雨幕，他似乎能看到城牆上，那些北疆守軍依然屹立，他們的火槍似乎被妥善遮擋，他們的炮位似乎有防雨的布置……
「天……亡我也？」了空嘴唇哆嗦著，吐出幾個字，隨即感到喉頭一甜，一股腥甜湧上，又被他強行咽下。急怒攻心，加上連日來的焦躁、恐懼、憋屈，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就在這時，春泥郡緊閉的城門，突然「吱呀呀」地，緩緩打開了。
一隊隊盔明甲亮、隊列整齊的北疆邊軍，邁著沉穩的步伐，從洞開的城門中魚貫而出。他們手中的火繩槍，槍口似乎閃爍著乾燥的光芒。更後方，一門門火炮被騾馬牽引著，從城門中推出，炮身似乎覆蓋著防雨的油布……
了空最後的意識，是慧難驚恐的呼喊，以及周圍聯軍徹底崩潰、四散奔逃的喧囂。他眼前一黑，仰天噴出一口鮮血，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泥濘不堪的地面上。
暴雨依舊如注，沖刷著戰場上的泥濘、血污，以及佛門聯軍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妄想。春泥郡城下，一場尚未正式開始的炮戰，連同這支傾盡佛門心血、糾合了各方勢力、跋涉而來、歷經磨難、最終如同乞丐般狼狽的「除魔」大軍，就這樣，以一種近乎荒誕和恥辱的方式，迎來了它的終結。而城牆上，李長安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他負手而立，望著城外潰不成軍的景象，眼神平靜無波，仿佛只是看了一場無聊的鬧劇。
「俗神權柄，呼風喚雨，倒是方便。」他低聲自語，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接下來，該打掃戰場，順便……跟望風郡的『高僧』們，好好算算總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