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 章 假扮和尚
冰原的寒風，裹挾著漸漸消融的雪沫，吹過北疆新築的邊境壁壘。李長安站在加高的瞭望塔上，單筒望遠鏡的視野里，是北方那片依舊蒼茫、但已隱約可見零星綠意的荒原。斥候剛剛回報，北邊那些在「白龍」隕落後逃入更北苦寒之地的蠻族餘孽，似乎有了異動。有小股人馬在邊境線外游弋，行蹤詭秘，顯然不懷好意。
「看來，了空老和尚的『善緣』，結得挺快。」李長安放下望遠鏡，嘴角勾起一絲冷嘲。佛門與北方蠻族勾結，本就在他預料之中。狗急跳牆，不外如是。
「大人，要主動出擊，掃蕩一番嗎？」身旁的王鎮惡摩拳擦掌，新式火器在拒風堡大顯神威，讓他和邊軍將士們信心爆棚，恨不得立刻再找些不開眼的來試試炮子兒。
李長安搖搖頭：「不急。天寒地凍時，他們仗著耐寒和熟悉地形，還能耍耍花樣。如今……」他抬頭看了看雖然依舊清冷，但已不再酷寒的天空，感受著風中那絲微不可察的暖意，「氣溫回暖，冰雪消融，道路雖然泥濘，但也並非不可通行。最重要的是……」
他指了指壁壘後方，那些被油布覆蓋、但依舊能看出猙獰輪廓的火炮，以及正在操練裝填射擊的火槍兵：「我們的『傢伙事兒』，在暖和天氣里，更好用。」
王鎮惡恍然大悟，咧開嘴笑了：「大人英明！等那些蠻子自己送上門來，正好拿他們給新兵蛋子們練練手，也省得咱跑遠路去冰天雪地里逮他們。」
李長安的計劃簡單而有效。他並沒有大張旗鼓地派兵深入北方荒原去清剿——那裡環境複雜，補給困難，蠻族餘孽又化整為零，得不償失。他只是加強了邊境巡邏和警戒，擺出一副嚴防死守的姿態，同時故意露出幾個「防禦薄弱」的口子，誘敵深入。
果然，在某個春寒料峭的清晨，當荒原上的晨霧尚未完全散盡時，數百名穿著雜色皮襖、臉上塗著怪異油彩、手持骨刀、石斧、以及少量繳獲或自製的粗糙金屬武器的蠻族戰士，如同鬼魅般從霧靄中衝出，嚎叫著撲向一處看似守備鬆懈的北疆邊境哨卡。他們得到了佛門暗中提供的物資支援（一些糧食、鐵器，甚至有幾把質量尚可的刀劍）和情報指引（關於北疆邊境的布防，雖然未必完全準確），自認為找到了薄弱點，要狠狠撕開一道口子，搶掠一番，以報之前被驅逐、神殿被毀之仇，同時完成與佛門的「交易」。
哨卡的北疆守軍似乎「驚慌失措」，象徵性地射了幾箭，扔了幾支標槍，便「倉皇」地向後方的堡壘「逃去」。蠻族戰士們見狀，士氣大振，嚎叫得更加起勁，追得更急。他們仿佛已經看到堡壘中堆積的糧食、閃亮的鐵器、以及可以掠奪的人口……
然後，他們就衝進了一片相對開闊的、三面都有矮丘環繞的窪地。
緊接著，矮丘後方，以及他們剛剛經過的、看似空無一物的側翼緩坡上，突然掀開了一叢叢偽裝的草皮和枯枝，露出了一門門黑洞洞的炮口，以及一排排沉默的、已經點燃火繩的火槍。
蠻族衝鋒的嚎叫聲，戛然而止。他們驚愕地看著那些突然出現的、噴吐著死亡火焰的「鐵管子」和「長棍子」，腦子裡還沒反應過來這是什麼。
下一刻，雷鳴般的巨響和連綿的爆鳴，便成了他們此生聽到的最後聲音。
轟！轟！轟！轟！……
砰砰砰砰砰——！！！
炮彈呼嘯，鉛彈如雨。在這個相對封閉的窪地里，火炮的霰彈和火槍的齊射發揮了最大威力。衝鋒的蠻族戰士如同被收割的麥子，成片倒下。他們簡陋的皮襖和骨制、木製盾牌，在熾熱的金屬風暴面前，薄如紙糊。鮮血瞬間染紅了剛剛解凍不久、還有些泥濘的地面，慘叫與哀嚎取代了衝鋒的嚎叫。
僅僅兩輪炮擊和三輪排槍過後，衝鋒的數百蠻族戰士，還能站著的已不足三成。他們被這完全超出認知、無法理解的打擊打懵了，勇氣在鋼鐵和火藥面前迅速冰消瓦解。不知是誰發了一聲喊，殘餘的蠻族丟下同伴的屍體和傷員，轉身就向來的方向亡命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北疆的邊軍甚至沒有進行追擊。軍官們只是冷靜地命令炮兵和火槍兵檢查裝備，清理炮膛槍管，救治己方寥寥無幾的輕傷員（主要是被流矢所傷），然後派出小隊，如同打掃戰場一般，去給那些尚未斷氣的蠻族傷員「補刀」，並回收有用的戰利品（主要是那些佛門支援的、質量還不錯的刀劍和少量金屬工具）。
「記下，蠻族餘孽犯邊，意圖劫掠，被我軍以火炮、火槍擊潰，斃敵二百餘，傷者無算，余者潰散。我軍輕傷三人。佛門所贈刀劍若干，已收繳。」負責此戰的將領面無表情地口述著戰報，對遠處荒原上那些連滾帶爬消失的小黑點，看都懶得多看一眼。
這場短暫、激烈、又完全一邊倒的接觸戰，消息很快傳回。北方蠻族餘孽的首領們看著逃回來的、魂飛魄散的殘兵，聽著他們語無倫次地描述那些「會噴火打雷的鐵怪物」，再摸摸手中佛門「慷慨」贈送的那點可憐物資，心中剛剛燃起的一點復仇和劫掠的希望火苗，迅速熄滅了。冰原的殘酷生存法則告訴他們，面對無法戰勝、甚至無法理解的對手，最明智的選擇就是遠離。
於是，在北疆邊境游弋的蠻族身影，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空方丈期待的「第二戰場」、「腹背受敵」，還沒來得及真正開闢，就在一陣火炮轟鳴和火槍齊射中，偃旗息鼓。蠻族餘孽用實際行動證明，他們或許記仇，但絕不傻。佛門畫的大餅，遠沒有北疆守軍噴吐的炮子兒實在。
消息傳回大覺寺，了空方丈又是一陣氣血翻騰，摔碎了好幾件心愛的茶具。北邊蠻子靠不住，這在他意料之中，但敗得如此乾脆利落，連一點像樣的牽制都沒起到，還是讓他感到一陣無力。如今，北疆邊軍化身「山匪」在境內肆虐，搞得各寺廟人心惶惶，財源受損，民心浮動；外部指望的蠻族援兵又是個笑話；朝廷的詔書除了和稀泥毫無用處……了空感覺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張越收越緊的網，而織網的人，正站在北定城，冷冷地注視著他，一步步收緊繩索。
然而，就在了空和佛門眾長老焦頭爛額，一邊加強寺廟防禦，一邊苦思對策，甚至開始考慮是否要暫時服軟，與北疆談判（雖然這極其丟臉）之時，更陰損、更噁心、更讓人防不勝防的打擊，接踵而至，而且這一次，直接動搖了佛門最根本的立身之本——信譽與安全。
望風郡，另一座頗具規模、香火也算旺盛的寺廟「慈雲庵」。這日正值初一，前來上香祈福的香客比平日更多。佛殿內香菸繚繞，誦經聲陣陣，一派祥和景象。午時，寺廟照例為虔誠的香客和部分掛單的行者提供了免費的齋飯。雖是素齋，但用料實在，味道可口，也是寺廟吸引信眾、彰顯慈悲的手段之一。
許多香客，特別是些遠道而來、家境不甚富裕的信徒，紛紛感激地領了齋飯，就在寺廟提供的廊下或院子裡食用。
不料，飯食下肚不久，異變突生！
先是有人覺得腹中隱隱作痛，噁心反酸，緊接著，疼痛加劇，如同刀絞，不少人臉色發白，額頭冒汗，紛紛捂著肚子呻吟起來。更有人忍耐不住，當場嘔吐腹瀉，廊下院內，頓時污穢滿地，臭氣熏天。一時間，慈雲庵內哀嚎一片，方才的祥和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恐慌和痛苦。
「齋飯……齋飯有問題！」有人虛弱地喊道。
「是……是食物中毒了！」有經驗的香客反應過來。
寺廟的僧尼也慌了神，方丈、知客等人急忙趕來查看，一邊命人救助那些中毒的香客（主要是餵些清水，攙扶到通風處），一邊急召懂些醫術的僧人檢查剩餘的齋飯。這一查，更讓僧人們頭皮發麻——問題似乎出在今日用的蘑菇和野菜上，疑似混入了有毒的品種！可寺廟的食材採購向來有固定渠道，採摘的僧人也自稱是老手，怎會出此紕漏？
然而，還沒等他們查明真相，更麻煩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中毒較輕、或身體素質較好、經過簡單救治後勉強能行動的香客，自然不敢再在寺廟停留，紛紛強撐著病體，想要趕緊回家或去找大夫。可就在他們離開慈雲庵不久，走到相對僻靜的山路或街巷時，往往會被幾個蒙面大漢攔住去路。
這些人，身形魁梧，動作利落，最關鍵的是——他們居然都剃著光頭，頭頂還清晰地點著戒疤！身上穿著不合身的僧袍（明顯是搶來的），手持戒刀木棍，活脫脫一副賊禿打扮。
「阿彌陀佛，施主請留步。」為首一個「和尚」瓮聲瓮氣地開口，語氣卻毫無出家人的慈悲，只有兇狠，「我佛慈悲，但也需金銀供奉。聽聞施主今日在慈雲庵受了驚嚇，我師兄弟特來為施主『消災解難』。只需施主將身上財物盡數布施，便可災消難滿，否則……」他掂了掂手中的戒刀，意思不言而喻。
香客們本就中毒體虛，驚魂未定，此刻又見幾個凶神惡煞的「和尚」攔路搶劫，更是嚇得魂飛魄散。聯想到慈雲庵的齋飯中毒，再看看眼前這些同樣光頭戒疤的「僧人」，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可抑制地冒出來：這難道是寺廟自導自演？先用毒齋飯放倒香客，再派人假扮和尚搶劫？不然為何如此湊巧？這些「和尚」為何對他們的行蹤了如指掌？
「你……你們是慈雲庵的和尚？你們……你們下毒還不夠，還要搶錢？！」有膽大的香客又驚又怕地質問。
「少廢話！錢財拿來！否則送你去見佛祖！」假和尚不耐煩地低吼，動手就搶。香客們無力反抗，只能眼睜睜看著身上的銀錢、值錢的飾物被搜刮一空。假和尚們搶了錢財，也不傷人，迅速消失在巷尾山道。
類似的事件，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在望風郡好幾處香火不錯的寺廟接連上演。中毒的食材各不相同，有時是蘑菇，有時是豆角沒煮熟，有時甚至是井水出了問題。中毒的程度也有深有淺，但總能放倒一批香客。而一旦有香客中毒後離開寺廟，往往就會遇到那些「光頭戒疤」的匪徒，被洗劫一空。
流言如同野火般在望風郡蔓延開來，而且越傳越離譜：
「聽說了嗎？XX寺的齋飯有毒！吃了上吐下瀉！」
「何止！我隔壁王老二，在XX庵中了毒，剛出廟門沒二里地，就被幾個和尚搶了！錢袋子都沒了！」
「和尚搶的？不能吧？是不是搞錯了？」
「錯不了！光頭，戒疤，僧袍！不是和尚是什麼？我看就是廟裡自己乾的！先下毒讓人沒力氣，再搶錢！」
「天啊！這還有王法嗎？這哪裡是寺廟，分明是黑店！是賊窩！」
「佛祖啊！這世道怎麼了？連和尚都開始謀財害命了？」
「說不定是佛祖怪罪他們不守清規，讓他們遭了報應，開始胡作非為了？」
「報應？我看是他們自己心黑！聽說北邊李總督手下的兵，專搶為富不仁的和尚廟，還把錢糧分給窮人！這些和尚肯定是錢被搶多了，急了，就開始對香客下手了！」
「噓！小聲點！讓廟裡聽見，給你下毒！」
恐慌和猜疑，如同毒霧，迅速侵蝕著佛門在望風郡，尤其是在普通信眾心中的神聖地位。寺廟的香火，肉眼可見地冷清下來。即便還有虔誠的信徒敢去上香，也絕不敢再碰寺廟提供的任何飲食，甚至不敢在寺廟久留，上完香匆匆就走，看僧人的眼神都帶著警惕和疏離。而寺廟自身，也陷入了巨大的信任危機和內部排查的混亂之中——到底是誰採購的毒食材？是意外還是人為？如果是人為，是誰幹的？那些搶劫的「和尚」又是怎麼回事？是寺里出了內鬼，還是有人栽贓陷害？
大覺寺內，了空方丈聽完各寺接連傳來的壞消息，尤其是關於「香客中毒，假和尚搶劫」的匯報，臉色已經不是鐵青，而是一種近乎死灰的慘白。他枯坐在蒲團上，手中那串裂了縫的菩提念珠已被他無意識中捏得咯吱作響。
「毒……搶劫……假和尚……」了空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嘶啞，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他不用查都知道，這肯定又是李長安的手筆！而且比之前單純的搶劫寺廟更加陰毒，更加致命！這不僅僅是搶錢，這是在挖佛門的根！是在摧毀寺廟在信眾心中「清淨之地」、「慈悲為懷」的形象！是在將佛門與「黑店」、「賊窩」劃上等號！
「他這是要絕我佛門的根基啊……」了空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了血絲，再也看不到半分得道高僧的寶相莊嚴，只剩下窮途末路的瘋狂與怨毒，「李長安！你這魔頭！邪魔外道！你不得好死！」
然而，咒罵毫無用處。寺廟的信譽在崩塌，香火錢在銳減，原本就因封鎖和搶劫而緊張的寺廟財政雪上加霜。更可怕的是，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力，正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北疆的「山匪」還在神出鬼沒，內部的中毒事件和搶劫疑雲又讓各寺人心惶惶，互相猜忌。底層百姓看他們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郡內那些原本依附於佛門的地方豪強、小吏，也開始態度曖昧，甚至暗中與北疆的商人勾勾搭搭。
「方丈，我們……我們是否該向北疆……服個軟？暫時……」一位長老顫聲提議，話沒說完，就被了空野獸般的目光瞪了回去。
「服軟？向他李長安服軟？」了空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偏執，「除非我死！或者，他死！」
他猛地站起來，因為動作太猛，身形搖晃了一下，旁邊侍立的弟子連忙扶住。
「傳我命令！」了空喘著粗氣，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寒光，「所有寺廟，封閉山門！謝絕一切外來香客！內部嚴查，給我揪出下毒的內奸！至於那些假和尚……」他牙齒咬得咯咯響，「給我派出所有精銳武僧，分散到各寺要道，暗中埋伏！一經發現，格殺勿論！提頭來見者，重賞！」
「還有，」了空喘息稍定，語氣變得更加陰沉，「給玉京去信，不，給我聯絡南方所有與我們交好的寺廟、居士、朝中大臣！把北疆李長安的暴行，把他如何縱兵劫掠寺廟、如何用邪器屠殺僧兵、如何用下作手段毒害香客、冒充僧人搶劫的惡行，全都添油加醋地傳出去！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他李長安是個不敬佛祖、屠戮僧侶、殘害百姓的魔頭！是個比蠻族邪祟更可怕的禍害！」
「他不是要斷我根基嗎？我也要讓他身敗名裂！讓天下共討之！讓朝廷……不得不治他的罪！」
了空方丈此刻，已經不再考慮什麼實際利益，什麼長遠布局，他滿心只剩下對李長安的滔天恨意，以及一種不惜一切代價、哪怕同歸於盡也要拖對方下水的瘋狂。佛門數百年的清譽，在望風郡的基業，似乎都要在他手中毀於一旦，這種恐懼和絕望，讓他徹底喪失了理智。
而北定城中的李長安，聽著夜鶯（他麾下情報組織）送來的關於望風郡寺廟人人自危、香火凋零、內部猜忌、以及了空方丈氣急敗壞、幾近瘋狂的情報，只是淡淡地對王鎮惡吩咐：
「告訴下面的人，佛門開始發瘋咬人了，最近都收斂點，暫時停止對寺廟的『拜訪』。重點轉向那些為富不仁、與佛門勾結緊密的地方豪強、貪官污吏。記住，規矩一樣，『劫富濟貧』，手腳乾淨。」
「另外，給南邊『朋友們』遞個話，可以開始把了空老和尚如何勾結蠻族餘孽、意圖引狼入室、危害邊關的證據，『不小心』漏一點出去了。記住，要『不小心』。」
王鎮噁心領神會，獰笑著領命而去。
李長安走到窗邊，望著南方陰沉的天空。望風郡這塊卡在喉嚨里的骨頭，是時候考慮是徹底拔掉，還是……另找一條路，繞過去了。絕雪嶺的勘探，海路的探索，都必須再加快。還有南邊朝廷的態度……或許，該讓玉京城裡的陛下和諸公，更清楚地聽聽，北疆的聲音了。
「看來，了空老和尚的『善緣』，結得挺快。」李長安放下望遠鏡，嘴角勾起一絲冷嘲。佛門與北方蠻族勾結，本就在他預料之中。狗急跳牆，不外如是。
「大人，要主動出擊，掃蕩一番嗎？」身旁的王鎮惡摩拳擦掌，新式火器在拒風堡大顯神威，讓他和邊軍將士們信心爆棚，恨不得立刻再找些不開眼的來試試炮子兒。
李長安搖搖頭：「不急。天寒地凍時，他們仗著耐寒和熟悉地形，還能耍耍花樣。如今……」他抬頭看了看雖然依舊清冷，但已不再酷寒的天空，感受著風中那絲微不可察的暖意，「氣溫回暖，冰雪消融，道路雖然泥濘，但也並非不可通行。最重要的是……」
他指了指壁壘後方，那些被油布覆蓋、但依舊能看出猙獰輪廓的火炮，以及正在操練裝填射擊的火槍兵：「我們的『傢伙事兒』，在暖和天氣里，更好用。」
王鎮惡恍然大悟，咧開嘴笑了：「大人英明！等那些蠻子自己送上門來，正好拿他們給新兵蛋子們練練手，也省得咱跑遠路去冰天雪地里逮他們。」
李長安的計劃簡單而有效。他並沒有大張旗鼓地派兵深入北方荒原去清剿——那裡環境複雜，補給困難，蠻族餘孽又化整為零，得不償失。他只是加強了邊境巡邏和警戒，擺出一副嚴防死守的姿態，同時故意露出幾個「防禦薄弱」的口子，誘敵深入。
果然，在某個春寒料峭的清晨，當荒原上的晨霧尚未完全散盡時，數百名穿著雜色皮襖、臉上塗著怪異油彩、手持骨刀、石斧、以及少量繳獲或自製的粗糙金屬武器的蠻族戰士，如同鬼魅般從霧靄中衝出，嚎叫著撲向一處看似守備鬆懈的北疆邊境哨卡。他們得到了佛門暗中提供的物資支援（一些糧食、鐵器，甚至有幾把質量尚可的刀劍）和情報指引（關於北疆邊境的布防，雖然未必完全準確），自認為找到了薄弱點，要狠狠撕開一道口子，搶掠一番，以報之前被驅逐、神殿被毀之仇，同時完成與佛門的「交易」。
哨卡的北疆守軍似乎「驚慌失措」，象徵性地射了幾箭，扔了幾支標槍，便「倉皇」地向後方的堡壘「逃去」。蠻族戰士們見狀，士氣大振，嚎叫得更加起勁，追得更急。他們仿佛已經看到堡壘中堆積的糧食、閃亮的鐵器、以及可以掠奪的人口……
然後，他們就衝進了一片相對開闊的、三面都有矮丘環繞的窪地。
緊接著，矮丘後方，以及他們剛剛經過的、看似空無一物的側翼緩坡上，突然掀開了一叢叢偽裝的草皮和枯枝，露出了一門門黑洞洞的炮口，以及一排排沉默的、已經點燃火繩的火槍。
蠻族衝鋒的嚎叫聲，戛然而止。他們驚愕地看著那些突然出現的、噴吐著死亡火焰的「鐵管子」和「長棍子」，腦子裡還沒反應過來這是什麼。
下一刻，雷鳴般的巨響和連綿的爆鳴，便成了他們此生聽到的最後聲音。
轟！轟！轟！轟！……
砰砰砰砰砰——！！！
炮彈呼嘯，鉛彈如雨。在這個相對封閉的窪地里，火炮的霰彈和火槍的齊射發揮了最大威力。衝鋒的蠻族戰士如同被收割的麥子，成片倒下。他們簡陋的皮襖和骨制、木製盾牌，在熾熱的金屬風暴面前，薄如紙糊。鮮血瞬間染紅了剛剛解凍不久、還有些泥濘的地面，慘叫與哀嚎取代了衝鋒的嚎叫。
僅僅兩輪炮擊和三輪排槍過後，衝鋒的數百蠻族戰士，還能站著的已不足三成。他們被這完全超出認知、無法理解的打擊打懵了，勇氣在鋼鐵和火藥面前迅速冰消瓦解。不知是誰發了一聲喊，殘餘的蠻族丟下同伴的屍體和傷員，轉身就向來的方向亡命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北疆的邊軍甚至沒有進行追擊。軍官們只是冷靜地命令炮兵和火槍兵檢查裝備，清理炮膛槍管，救治己方寥寥無幾的輕傷員（主要是被流矢所傷），然後派出小隊，如同打掃戰場一般，去給那些尚未斷氣的蠻族傷員「補刀」，並回收有用的戰利品（主要是那些佛門支援的、質量還不錯的刀劍和少量金屬工具）。
「記下，蠻族餘孽犯邊，意圖劫掠，被我軍以火炮、火槍擊潰，斃敵二百餘，傷者無算，余者潰散。我軍輕傷三人。佛門所贈刀劍若干，已收繳。」負責此戰的將領面無表情地口述著戰報，對遠處荒原上那些連滾帶爬消失的小黑點，看都懶得多看一眼。
這場短暫、激烈、又完全一邊倒的接觸戰，消息很快傳回。北方蠻族餘孽的首領們看著逃回來的、魂飛魄散的殘兵，聽著他們語無倫次地描述那些「會噴火打雷的鐵怪物」，再摸摸手中佛門「慷慨」贈送的那點可憐物資，心中剛剛燃起的一點復仇和劫掠的希望火苗，迅速熄滅了。冰原的殘酷生存法則告訴他們，面對無法戰勝、甚至無法理解的對手，最明智的選擇就是遠離。
於是，在北疆邊境游弋的蠻族身影，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空方丈期待的「第二戰場」、「腹背受敵」，還沒來得及真正開闢，就在一陣火炮轟鳴和火槍齊射中，偃旗息鼓。蠻族餘孽用實際行動證明，他們或許記仇，但絕不傻。佛門畫的大餅，遠沒有北疆守軍噴吐的炮子兒實在。
消息傳回大覺寺，了空方丈又是一陣氣血翻騰，摔碎了好幾件心愛的茶具。北邊蠻子靠不住，這在他意料之中，但敗得如此乾脆利落，連一點像樣的牽制都沒起到，還是讓他感到一陣無力。如今，北疆邊軍化身「山匪」在境內肆虐，搞得各寺廟人心惶惶，財源受損，民心浮動；外部指望的蠻族援兵又是個笑話；朝廷的詔書除了和稀泥毫無用處……了空感覺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張越收越緊的網，而織網的人，正站在北定城，冷冷地注視著他，一步步收緊繩索。
然而，就在了空和佛門眾長老焦頭爛額，一邊加強寺廟防禦，一邊苦思對策，甚至開始考慮是否要暫時服軟，與北疆談判（雖然這極其丟臉）之時，更陰損、更噁心、更讓人防不勝防的打擊，接踵而至，而且這一次，直接動搖了佛門最根本的立身之本——信譽與安全。
望風郡，另一座頗具規模、香火也算旺盛的寺廟「慈雲庵」。這日正值初一，前來上香祈福的香客比平日更多。佛殿內香菸繚繞，誦經聲陣陣，一派祥和景象。午時，寺廟照例為虔誠的香客和部分掛單的行者提供了免費的齋飯。雖是素齋，但用料實在，味道可口，也是寺廟吸引信眾、彰顯慈悲的手段之一。
許多香客，特別是些遠道而來、家境不甚富裕的信徒，紛紛感激地領了齋飯，就在寺廟提供的廊下或院子裡食用。
不料，飯食下肚不久，異變突生！
先是有人覺得腹中隱隱作痛，噁心反酸，緊接著，疼痛加劇，如同刀絞，不少人臉色發白，額頭冒汗，紛紛捂著肚子呻吟起來。更有人忍耐不住，當場嘔吐腹瀉，廊下院內，頓時污穢滿地，臭氣熏天。一時間，慈雲庵內哀嚎一片，方才的祥和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恐慌和痛苦。
「齋飯……齋飯有問題！」有人虛弱地喊道。
「是……是食物中毒了！」有經驗的香客反應過來。
寺廟的僧尼也慌了神，方丈、知客等人急忙趕來查看，一邊命人救助那些中毒的香客（主要是餵些清水，攙扶到通風處），一邊急召懂些醫術的僧人檢查剩餘的齋飯。這一查，更讓僧人們頭皮發麻——問題似乎出在今日用的蘑菇和野菜上，疑似混入了有毒的品種！可寺廟的食材採購向來有固定渠道，採摘的僧人也自稱是老手，怎會出此紕漏？
然而，還沒等他們查明真相，更麻煩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中毒較輕、或身體素質較好、經過簡單救治後勉強能行動的香客，自然不敢再在寺廟停留，紛紛強撐著病體，想要趕緊回家或去找大夫。可就在他們離開慈雲庵不久，走到相對僻靜的山路或街巷時，往往會被幾個蒙面大漢攔住去路。
這些人，身形魁梧，動作利落，最關鍵的是——他們居然都剃著光頭，頭頂還清晰地點著戒疤！身上穿著不合身的僧袍（明顯是搶來的），手持戒刀木棍，活脫脫一副賊禿打扮。
「阿彌陀佛，施主請留步。」為首一個「和尚」瓮聲瓮氣地開口，語氣卻毫無出家人的慈悲，只有兇狠，「我佛慈悲，但也需金銀供奉。聽聞施主今日在慈雲庵受了驚嚇，我師兄弟特來為施主『消災解難』。只需施主將身上財物盡數布施，便可災消難滿，否則……」他掂了掂手中的戒刀，意思不言而喻。
香客們本就中毒體虛，驚魂未定，此刻又見幾個凶神惡煞的「和尚」攔路搶劫，更是嚇得魂飛魄散。聯想到慈雲庵的齋飯中毒，再看看眼前這些同樣光頭戒疤的「僧人」，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可抑制地冒出來：這難道是寺廟自導自演？先用毒齋飯放倒香客，再派人假扮和尚搶劫？不然為何如此湊巧？這些「和尚」為何對他們的行蹤了如指掌？
「你……你們是慈雲庵的和尚？你們……你們下毒還不夠，還要搶錢？！」有膽大的香客又驚又怕地質問。
「少廢話！錢財拿來！否則送你去見佛祖！」假和尚不耐煩地低吼，動手就搶。香客們無力反抗，只能眼睜睜看著身上的銀錢、值錢的飾物被搜刮一空。假和尚們搶了錢財，也不傷人，迅速消失在巷尾山道。
類似的事件，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在望風郡好幾處香火不錯的寺廟接連上演。中毒的食材各不相同，有時是蘑菇，有時是豆角沒煮熟，有時甚至是井水出了問題。中毒的程度也有深有淺，但總能放倒一批香客。而一旦有香客中毒後離開寺廟，往往就會遇到那些「光頭戒疤」的匪徒，被洗劫一空。
流言如同野火般在望風郡蔓延開來，而且越傳越離譜：
「聽說了嗎？XX寺的齋飯有毒！吃了上吐下瀉！」
「何止！我隔壁王老二，在XX庵中了毒，剛出廟門沒二里地，就被幾個和尚搶了！錢袋子都沒了！」
「和尚搶的？不能吧？是不是搞錯了？」
「錯不了！光頭，戒疤，僧袍！不是和尚是什麼？我看就是廟裡自己乾的！先下毒讓人沒力氣，再搶錢！」
「天啊！這還有王法嗎？這哪裡是寺廟，分明是黑店！是賊窩！」
「佛祖啊！這世道怎麼了？連和尚都開始謀財害命了？」
「說不定是佛祖怪罪他們不守清規，讓他們遭了報應，開始胡作非為了？」
「報應？我看是他們自己心黑！聽說北邊李總督手下的兵，專搶為富不仁的和尚廟，還把錢糧分給窮人！這些和尚肯定是錢被搶多了，急了，就開始對香客下手了！」
「噓！小聲點！讓廟裡聽見，給你下毒！」
恐慌和猜疑，如同毒霧，迅速侵蝕著佛門在望風郡，尤其是在普通信眾心中的神聖地位。寺廟的香火，肉眼可見地冷清下來。即便還有虔誠的信徒敢去上香，也絕不敢再碰寺廟提供的任何飲食，甚至不敢在寺廟久留，上完香匆匆就走，看僧人的眼神都帶著警惕和疏離。而寺廟自身，也陷入了巨大的信任危機和內部排查的混亂之中——到底是誰採購的毒食材？是意外還是人為？如果是人為，是誰幹的？那些搶劫的「和尚」又是怎麼回事？是寺里出了內鬼，還是有人栽贓陷害？
大覺寺內，了空方丈聽完各寺接連傳來的壞消息，尤其是關於「香客中毒，假和尚搶劫」的匯報，臉色已經不是鐵青，而是一種近乎死灰的慘白。他枯坐在蒲團上，手中那串裂了縫的菩提念珠已被他無意識中捏得咯吱作響。
「毒……搶劫……假和尚……」了空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嘶啞，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他不用查都知道，這肯定又是李長安的手筆！而且比之前單純的搶劫寺廟更加陰毒，更加致命！這不僅僅是搶錢，這是在挖佛門的根！是在摧毀寺廟在信眾心中「清淨之地」、「慈悲為懷」的形象！是在將佛門與「黑店」、「賊窩」劃上等號！
「他這是要絕我佛門的根基啊……」了空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了血絲，再也看不到半分得道高僧的寶相莊嚴，只剩下窮途末路的瘋狂與怨毒，「李長安！你這魔頭！邪魔外道！你不得好死！」
然而，咒罵毫無用處。寺廟的信譽在崩塌，香火錢在銳減，原本就因封鎖和搶劫而緊張的寺廟財政雪上加霜。更可怕的是，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力，正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北疆的「山匪」還在神出鬼沒，內部的中毒事件和搶劫疑雲又讓各寺人心惶惶，互相猜忌。底層百姓看他們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郡內那些原本依附於佛門的地方豪強、小吏，也開始態度曖昧，甚至暗中與北疆的商人勾勾搭搭。
「方丈，我們……我們是否該向北疆……服個軟？暫時……」一位長老顫聲提議，話沒說完，就被了空野獸般的目光瞪了回去。
「服軟？向他李長安服軟？」了空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偏執，「除非我死！或者，他死！」
他猛地站起來，因為動作太猛，身形搖晃了一下，旁邊侍立的弟子連忙扶住。
「傳我命令！」了空喘著粗氣，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寒光，「所有寺廟，封閉山門！謝絕一切外來香客！內部嚴查，給我揪出下毒的內奸！至於那些假和尚……」他牙齒咬得咯咯響，「給我派出所有精銳武僧，分散到各寺要道，暗中埋伏！一經發現，格殺勿論！提頭來見者，重賞！」
「還有，」了空喘息稍定，語氣變得更加陰沉，「給玉京去信，不，給我聯絡南方所有與我們交好的寺廟、居士、朝中大臣！把北疆李長安的暴行，把他如何縱兵劫掠寺廟、如何用邪器屠殺僧兵、如何用下作手段毒害香客、冒充僧人搶劫的惡行，全都添油加醋地傳出去！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他李長安是個不敬佛祖、屠戮僧侶、殘害百姓的魔頭！是個比蠻族邪祟更可怕的禍害！」
「他不是要斷我根基嗎？我也要讓他身敗名裂！讓天下共討之！讓朝廷……不得不治他的罪！」
了空方丈此刻，已經不再考慮什麼實際利益，什麼長遠布局，他滿心只剩下對李長安的滔天恨意，以及一種不惜一切代價、哪怕同歸於盡也要拖對方下水的瘋狂。佛門數百年的清譽，在望風郡的基業，似乎都要在他手中毀於一旦，這種恐懼和絕望，讓他徹底喪失了理智。
而北定城中的李長安，聽著夜鶯（他麾下情報組織）送來的關於望風郡寺廟人人自危、香火凋零、內部猜忌、以及了空方丈氣急敗壞、幾近瘋狂的情報，只是淡淡地對王鎮惡吩咐：
「告訴下面的人，佛門開始發瘋咬人了，最近都收斂點，暫時停止對寺廟的『拜訪』。重點轉向那些為富不仁、與佛門勾結緊密的地方豪強、貪官污吏。記住，規矩一樣，『劫富濟貧』，手腳乾淨。」
「另外，給南邊『朋友們』遞個話，可以開始把了空老和尚如何勾結蠻族餘孽、意圖引狼入室、危害邊關的證據，『不小心』漏一點出去了。記住，要『不小心』。」
王鎮噁心領神會，獰笑著領命而去。
李長安走到窗邊，望著南方陰沉的天空。望風郡這塊卡在喉嚨里的骨頭，是時候考慮是徹底拔掉，還是……另找一條路，繞過去了。絕雪嶺的勘探，海路的探索，都必須再加快。還有南邊朝廷的態度……或許，該讓玉京城裡的陛下和諸公，更清楚地聽聽，北疆的聲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