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 章 斗將
暴雨如注，將春泥郡城外的泥濘戰場澆灌成一片澤國，也將佛門聯軍最後一絲鬥志和僥倖沖刷得乾乾淨淨。主帥了空吐血昏迷，先鋒大將慧難在試圖收攏潰兵時，被一支不知從哪裡射來的冷箭（疑似來自某個見勢不妙、想搶點功勞或趁亂報復的江湖客）射中大腿，雖不致命，卻也無力回天。失去了統一指揮，又經歷了連日驚嚇、陷阱、鬼魅、斷糧、火器報廢、暴雨傾盆以及城頭那恐怖的投石機轟擊，這支本就成分複雜、士氣低迷的「除魔聯軍」，徹底崩潰了。
僧兵們丟下經幡，脫下不便行動的僧袍，混在哭爹喊娘、狼奔豕突的江湖客和僱傭兵中間，向著來路亡命奔逃。沉重的火炮、淋濕的火藥、鉛彈，甚至不少刀槍盾牌，都被丟棄在泥濘中，成了北疆軍唾手可得的戰利品。潰兵們互相踐踏，爭相逃命，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哪裡還顧得上什麼「除魔大業」、「佛祖保佑」。
春泥郡城門大開，早已養精蓄銳、憋了一股勁的北疆邊軍蜂擁而出。他們沒有進行漫無目的的追擊，而是以嚴整的隊列，如同趕羊一般，驅趕著潰兵向望風郡方向逃竄。沿途不時響起火槍的轟鳴和短促的搏殺聲，那是在清理掉隊或試圖反抗的頑固分子。大部分潰兵早已喪膽，只知拼命逃竄，將恐慌如同瘟疫般帶回望風郡。
北疆軍並未深入追擊太遠，在將潰兵徹底趕出春泥郡地界，並俘獲了大量丟棄的物資、兵器（尤其是那些被遺棄的火炮，雖然暫時受潮，但收拾收拾還能用）以及少量跑不動的傷兵後，便徐徐收兵，退回城內，緊閉城門，仿佛剛才那場摧枯拉朽般的勝利只是隨手拍飛了幾隻蒼蠅。
接下來的幾天，北疆邊境一片平靜。只有零星潰兵逃回望風郡，帶回了聯軍慘敗、主帥昏迷、全軍覆沒的噩耗。消息如同晴天霹靂，瞬間擊垮瞭望風郡佛門最後的心氣。各大寺廟風聲鶴唳，僧侶人心惶惶，信眾徹底離心，那些依附佛門的地方勢力更是開始暗中尋找退路，甚至偷偷與北疆方面接觸。
春泥郡，總督行轅。李長安聽著王鎮惡等人匯報戰果，表情平靜。此戰堪稱完勝，己方傷亡微乎其微，繳獲頗豐，更重要的是，徹底打垮了佛門在軍事上反抗的可能性和信心。
「大人，潰兵已將恐慌帶入望風郡。據夜鶯回報，各大寺廟亂作一團，不少僧侶開始打包細軟，準備跑路。那些地方豪強也坐不住了，派人遞話，想探探口風。」王鎮惡咧著嘴，顯然心情極好。
李長安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目光落在牆上的巨幅地圖，落在「望風郡」三個字上。是時候了。這塊卡在北疆喉嚨里許久的骨頭，該拔掉了。不僅要拔掉，還要藉此機會，徹底整頓，將望風郡真正納入掌控，打通南下通道，或者，至少掃清這個方向的障礙。
「傳令。」李長安的聲音清晰而果斷，「邊軍第一、第二、第四營，即刻開拔，兵發望風郡。以春泥郡大勝之威，直取郡城！告訴將士們，此番進軍，不為殺戮，只為收復失地，滌盪妖氛（指佛門割據），還望風百姓朗朗乾坤！但有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有棄暗投明、幡然醒悟者，可酌情寬宥。至於普通僧眾，繳械不殺，集中看管，等候發落。」
「另，通告望風全郡：北疆總督李長安，奉天伐罪，剷除勾結蠻族、為禍地方、盤剝百姓之佛門敗類，解放望風。郡內官吏，若能恪盡職守，維持秩序，協助我軍，過往不究，且酌情敘用。百姓各安其業，無需驚恐。但有趁亂劫掠、滋事生非者，嚴懲不貸！」
王鎮惡等人轟然應諾，個個摩拳擦掌。等了這麼久，終於要主動打出去了！
北疆邊軍行動迅捷。休整不過三日，補充了彈藥給養，帶上部分繳獲還能用的佛門火炮（晾乾檢修後），一支軍容嚴整、士氣高昂的軍隊，便開出春泥郡，沿著官道，向望風郡方向挺進。隊伍中，那幾十門重新擦拭得鋥亮、用騾馬牽引著的火炮，格外引人注目——其中不少，正是此前佛門聯軍「贈送」的。
大軍前行，並未遇到像樣的抵抗。沿途村落、小鎮，早已被聯軍潰敗的消息和北疆軍的威名所懾，往往是北疆軍前鋒剛到，當地僅剩的鄉勇、僧兵便望風而降，或者一鬨而散。偶爾有幾處隸屬佛門的莊園、下院試圖據守，在北疆軍的火炮面前，也迅速土崩瓦解。北疆軍嚴格執行李長安的命令，對投降者不殺，對百姓秋毫無犯，反而開倉放糧（主要是抄沒的佛門寺產），賑濟貧苦，迅速贏得了底層民眾的初步好感——至少，比那些橫徵暴斂、還引來禍事的和尚強。
消息傳回望風郡城，更是引發軒然大波。郡守（佛門傀儡）早已稱病不出，實際掌控郡城的了空方丈昏迷不醒，大覺寺內亂作一團。有長老主張緊閉城門，依城固守，等待（並不存在的）朝廷援軍或南方佛門同道；有長老主張談判，哪怕暫時服軟，割地賠款；更有激進的長老主張焚毀寺廟，攜帶重寶，南下逃亡。
就在這吵吵嚷嚷、莫衷一是之際，北疆軍前鋒，已抵達望風郡城十里之外，安營紮寨，擺出了圍城的架勢。城頭守軍（主要是殘留的僧兵和臨時拼湊的壯丁）望見城外那森然的軍陣、黝黑的炮口，無不股慄。
然而，佛門終究是經營數百年，底蘊猶存，尤其是大覺寺這等核心之地，總有些狂熱的死硬分子。了空方丈昏迷，羅漢堂新任首座慧難（箭傷未愈，但強撐著）暫代指揮。他心知守城無望，北疆軍火炮之利，春泥郡下已見識過，這望風郡城年久失修，斷然抵擋不住。但他又不甘心就此投降或棄寺而逃，尤其是看到北疆軍軍容嚴整，步步為營，似乎並不急於攻城，更像是在施加壓力。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愚蠢的念頭，在慧難被仇恨和絕望燒壞的腦子裡冒了出來。他回想起江湖傳聞，以及一些古籍記載，兩軍對壘，有時會以「斗將」方式決定勝負，既能減少士卒傷亡，又能彰顯武勇，提振士氣。雖然如今世道，火器盛行，這種模式早已過時，但……萬一呢？那李長安據說也是武道高手，或許年輕氣盛，好勇鬥狠？若能陣前邀戰，以多欺少，趁機將其斬殺或擒獲，北疆軍群龍無首，或許能不戰自潰？就算不成，也能拖延時間，或者尋找機會……
這個瘋狂的想法，得到了少數同樣絕望且狂熱的武僧支持。他們抱著最後一絲僥倖，或許也是對自己武力的最後一點可悲自信。
於是，在北疆軍完成合圍，開始挖掘壕溝、布置炮兵陣地的第二天上午，望風郡那扇沉重的城門，居然「吱呀」一聲，打開了一道縫隙。
不是大軍出擊，而是僅僅數十騎魚貫而出。為首者正是腿上裹著傷布、面色蒼白的慧難，他身旁是七八名大覺寺中武功最高、最為悍勇的武僧長老，一個個太陽穴高高鼓起，眼中精光閃爍，顯然都有不俗的修為在身，至少也是築基中後期，甚至有個彆氣息晦澀，疑似觸摸到了金丹門檻。他們身後，還跟著數十名精心挑選的武僧精銳，手持戒刀、禪杖、月牙鏟等重兵器，殺氣騰騰。
這一行人來到兩軍陣前，距離北疆軍前鋒陣列約一箭之地停下。慧難深吸一口氣，強忍腿上疼痛，運足內力，聲音如同滾雷般傳開：「北疆李長安何在？可敢出陣答話？！」
北疆軍陣中一陣騷動，士兵們面面相覷，有些莫名其妙。這都什麼年代了，還玩陣前喊話這一套？不少軍官和火槍手已經下意識地將手指搭上了扳機，火炮的炮口也微微調整，瞄準了這伙突然跑出來的和尚。
中軍大旗下，李長安聞報，略感意外。他帶著王鎮惡等將領，在親衛簇擁下，策馬來到陣前。看著對面那群雖然人數不多，但個個氣息彪悍、一副要拼命的和尚，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淡淡的譏誚。
「本督在此。慧難大師，別來無恙？腿傷可好些了？」李長安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關心，但聽在慧難耳中，不啻於最大的嘲諷。
慧難臉上肌肉抽搐，強壓怒火，厲聲道：「李長安！你倒行逆施，屠戮僧眾，毀我寺廟，罪惡滔天！今日，貧僧等人，便要替天行道，與你做個了斷！可敢與貧僧等人，陣前公平一戰，決一生死？若你勝，我大覺寺上下，任你處置！若你敗，便立刻退兵，永不犯我望風！」
「公平一戰？」李長安仿佛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目光掃過慧難身後那七八名明顯是高手的老僧，以及數十名精銳武僧，「大師所謂的公平，便是你們這近百人，打本督一個？」
慧難老臉一紅，但此刻也顧不得臉面了，咬牙道：「你北疆軍仗著火器之利，屠殺我佛門弟子，又何曾講過公平？今日，便以江湖規矩，做個了斷！你若怕了，便跪地求饒，或許佛祖慈悲，還能留你全屍！」
「江湖規矩？」李長安笑了，笑容很冷，「好啊，本督就陪你們玩玩這『江湖規矩』。」
他抬手，制止了身後王鎮惡等人請戰或直接開火的舉動，獨自策馬上前幾步，朗聲道：「既然大師劃下道來，本督接著。你們是一個一個來，還是一起上？」
見李長安居然真的應戰，而且似乎要單騎出陣，慧難等人心中狂喜！果然年輕氣盛！竟敢如此托大！今日定要將他斃於陣前，一雪前恥！
「對付你這魔頭，何須講什麼道義！諸位師弟，隨我除魔！」慧難生怕李長安反悔，也顧不上什麼單打獨鬥的江湖臉面了，大吼一聲，一夾馬腹（他騎的是一匹健馬），揮舞著重達數十斤的鑌鐵禪杖，一馬當先沖了出來！他身後那七八名武僧長老，以及數十名精銳武僧，也發一聲喊，各持兵器，策馬（或徒步）蜂擁而上！竟是真的要一擁而上，以多欺少，速戰速決，將李長安亂刃分屍！
北疆軍陣中，不少將士驚呼出聲，王鎮惡等人更是急得就要下令開火。然而，李長安卻似乎恍若未覺，依舊好整以暇地坐在馬上，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就在慧難等人沖至半途，眼看就要進入弓箭（如果他們還有的話）射程，甚至能看清李長安臉上表情時，異變突生！
沖在最前面的慧難，忽然覺得眼前一花，端坐馬上的李長安身影，似乎模糊了一下。緊接著，他周圍景象陡然變幻！仿佛瞬間從兩軍對壘的戰場，陷入了一片迷霧之中！霧氣翻滾，隱約有幢幢鬼影，有悽厲哭嚎，有金戈鐵馬之聲，擾人心神！
「幻術？！是亂真師！」慧難畢竟修為高深，瞬間反應過來，厲聲大喝，「緊守心神！這是妖人的障眼法！他真身就在附近，給我衝過去！」
然而，他身後的武僧們可沒這份定力。霧氣之中，他們仿佛看到無數猙獰鬼怪撲來，又仿佛看到昔日同門慘死的景象，甚至看到佛祖金剛怒目而視……心智稍弱者，頓時心神失守，驚呼亂叫，揮刀亂砍，陣型大亂。就連那幾名長老，也受到不同程度的影響，前沖之勢為之一滯。
這正是李長安麾下「亂真師」的拿手好戲——結合陣法、藥物、光影、聲音製造的幻象。雖然困不住慧難這等高手太久，但擾亂其餘武僧，拖延片刻，已然足夠。
就在慧難鼓盪真氣，怒目圓睜，試圖看破幻象，鎖定李長安真身時——
前方霧氣驟然散開一小片，李長安的身影重新出現，但位置似乎比剛才……近了許多？而且，他正對著慧難，露出了一個極其明顯的、帶著濃濃嘲諷意味的笑容，然後，抬起手，對著慧難，輕輕勾了勾手指。
挑釁！赤裸裸的挑釁！
慧難本就對李長安恨之入骨，此刻被幻術所迷，又見對方如此囂張，頓時理智被怒火吞沒，不管不顧，將全身功力灌入禪杖，暴喝一聲：「魔頭受死！」人借馬勢，馬助人威，如同瘋虎般向著李長安撲去，禪杖掄圓，帶著呼嘯的勁風，狠狠砸下！這一擊，含怒而發，足以開碑裂石！
禪杖結結實實地砸中了目標！然而，觸手之處，卻空空蕩蕩，毫無著力之感！仿佛砸中的只是一個幻影！
「殘影？！」慧難瞳孔驟縮，心頭警兆狂鳴！
下一刻，眼前的「李長安」如同泡沫般碎裂消散。而真正的李長安，不知何時，已然出現在數十丈外，正悠然轉身，向著北疆軍本陣不疾不徐地走去，甚至還悠閒地背對著他們揮了揮手。
「大師，一路走好。」淡淡的聲音隨風傳來，清晰地送入慧難耳中。
慧難猛地回頭，只見李長安的身影幾個閃爍，已然快要回到北疆軍陣前。而他和他帶來的那群武僧，還陷在幻象邊緣，陣型散亂，距離北疆軍陣尚有百步之遙。
「不好！中計了！快退！」慧難魂飛魄散，嘶聲大吼。
然而，已經晚了。
北疆軍陣前，李長安剛好踏入陣中，轉身，面向衝來的和尚們，臉上那抹譏誚的笑容越發明顯。他抬起右手，輕輕向下一揮。
一個簡單至極的手勢。
下一刻，北疆軍陣中，早已準備多時的火炮陣地，噴吐出了醞釀已久的死亡火焰！
轟！轟！轟！轟！轟！……
不是一門，兩門，而是數十門火炮的齊聲怒吼！其中既有北疆自製的火炮，也有從佛門聯軍那裡繳獲、剛剛晾乾修整好的佛郎機、虎蹲炮！炮口焰連成一片，震耳欲聾的巨響壓過了一切聲音！實心鐵球、霰彈、鏈彈……各種炮彈如同暴雨般，向著那群剛剛從幻象中掙脫、正準備掉頭逃跑的和尚們覆蓋而去！
如此近的距離，如此密集的陣型，面對數十門火炮的齊射……
結果，毫無懸念。
鉛鐵風暴席捲而過，人喊馬嘶瞬間被淹沒在雷霆般的炮聲和金屬撕裂肉體的恐怖聲響中。慧難首當其衝，連人帶馬，連同他那柄鑌鐵禪杖，在數枚實心彈和無數霰彈的攢射下，瞬間化為一片爆散的血霧與碎肉，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一聲。他身後那七八名武僧長老，以及數十名精銳武僧，在這飽和式的炮火覆蓋下，如同狂風中的落葉，被撕碎、被掀飛、被砸爛……僅僅一輪齊射，陣前便為之一空，只剩下瀰漫的硝煙、刺鼻的血腥味，以及滿地狼藉的殘肢斷臂、破碎兵器和倒斃的戰馬。
北疆軍陣前，一片死寂。只有火炮發射後的余煙裊裊升起，以及遠處望風郡城頭守軍那壓抑不住的、充滿恐懼的驚呼。
李長安掏出一塊雪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仿佛剛才只是揮走了一隻蒼蠅。他抬頭，望向遠處城頭上那些隱約可見的、呆若木雞的身影，又看了看眼前那片被血與火洗禮過的土地，以及其中已經無法分辨的、曾經屬于慧難等人的些許痕跡，輕輕搖了搖頭，用一種不大、卻足以讓身邊將領和遠處城頭可能聽到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嘆道：
「什麼年代了，還玩斗將這一套？真是……蠢得可以。」
聲音順著風，飄向死寂的戰場，飄向搖搖欲墜的望風郡城。
僧兵們丟下經幡，脫下不便行動的僧袍，混在哭爹喊娘、狼奔豕突的江湖客和僱傭兵中間，向著來路亡命奔逃。沉重的火炮、淋濕的火藥、鉛彈，甚至不少刀槍盾牌，都被丟棄在泥濘中，成了北疆軍唾手可得的戰利品。潰兵們互相踐踏，爭相逃命，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哪裡還顧得上什麼「除魔大業」、「佛祖保佑」。
春泥郡城門大開，早已養精蓄銳、憋了一股勁的北疆邊軍蜂擁而出。他們沒有進行漫無目的的追擊，而是以嚴整的隊列，如同趕羊一般，驅趕著潰兵向望風郡方向逃竄。沿途不時響起火槍的轟鳴和短促的搏殺聲，那是在清理掉隊或試圖反抗的頑固分子。大部分潰兵早已喪膽，只知拼命逃竄，將恐慌如同瘟疫般帶回望風郡。
北疆軍並未深入追擊太遠，在將潰兵徹底趕出春泥郡地界，並俘獲了大量丟棄的物資、兵器（尤其是那些被遺棄的火炮，雖然暫時受潮，但收拾收拾還能用）以及少量跑不動的傷兵後，便徐徐收兵，退回城內，緊閉城門，仿佛剛才那場摧枯拉朽般的勝利只是隨手拍飛了幾隻蒼蠅。
接下來的幾天，北疆邊境一片平靜。只有零星潰兵逃回望風郡，帶回了聯軍慘敗、主帥昏迷、全軍覆沒的噩耗。消息如同晴天霹靂，瞬間擊垮瞭望風郡佛門最後的心氣。各大寺廟風聲鶴唳，僧侶人心惶惶，信眾徹底離心，那些依附佛門的地方勢力更是開始暗中尋找退路，甚至偷偷與北疆方面接觸。
春泥郡，總督行轅。李長安聽著王鎮惡等人匯報戰果，表情平靜。此戰堪稱完勝，己方傷亡微乎其微，繳獲頗豐，更重要的是，徹底打垮了佛門在軍事上反抗的可能性和信心。
「大人，潰兵已將恐慌帶入望風郡。據夜鶯回報，各大寺廟亂作一團，不少僧侶開始打包細軟，準備跑路。那些地方豪強也坐不住了，派人遞話，想探探口風。」王鎮惡咧著嘴，顯然心情極好。
李長安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目光落在牆上的巨幅地圖，落在「望風郡」三個字上。是時候了。這塊卡在北疆喉嚨里許久的骨頭，該拔掉了。不僅要拔掉，還要藉此機會，徹底整頓，將望風郡真正納入掌控，打通南下通道，或者，至少掃清這個方向的障礙。
「傳令。」李長安的聲音清晰而果斷，「邊軍第一、第二、第四營，即刻開拔，兵發望風郡。以春泥郡大勝之威，直取郡城！告訴將士們，此番進軍，不為殺戮，只為收復失地，滌盪妖氛（指佛門割據），還望風百姓朗朗乾坤！但有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有棄暗投明、幡然醒悟者，可酌情寬宥。至於普通僧眾，繳械不殺，集中看管，等候發落。」
「另，通告望風全郡：北疆總督李長安，奉天伐罪，剷除勾結蠻族、為禍地方、盤剝百姓之佛門敗類，解放望風。郡內官吏，若能恪盡職守，維持秩序，協助我軍，過往不究，且酌情敘用。百姓各安其業，無需驚恐。但有趁亂劫掠、滋事生非者，嚴懲不貸！」
王鎮惡等人轟然應諾，個個摩拳擦掌。等了這麼久，終於要主動打出去了！
北疆邊軍行動迅捷。休整不過三日，補充了彈藥給養，帶上部分繳獲還能用的佛門火炮（晾乾檢修後），一支軍容嚴整、士氣高昂的軍隊，便開出春泥郡，沿著官道，向望風郡方向挺進。隊伍中，那幾十門重新擦拭得鋥亮、用騾馬牽引著的火炮，格外引人注目——其中不少，正是此前佛門聯軍「贈送」的。
大軍前行，並未遇到像樣的抵抗。沿途村落、小鎮，早已被聯軍潰敗的消息和北疆軍的威名所懾，往往是北疆軍前鋒剛到，當地僅剩的鄉勇、僧兵便望風而降，或者一鬨而散。偶爾有幾處隸屬佛門的莊園、下院試圖據守，在北疆軍的火炮面前，也迅速土崩瓦解。北疆軍嚴格執行李長安的命令，對投降者不殺，對百姓秋毫無犯，反而開倉放糧（主要是抄沒的佛門寺產），賑濟貧苦，迅速贏得了底層民眾的初步好感——至少，比那些橫徵暴斂、還引來禍事的和尚強。
消息傳回望風郡城，更是引發軒然大波。郡守（佛門傀儡）早已稱病不出，實際掌控郡城的了空方丈昏迷不醒，大覺寺內亂作一團。有長老主張緊閉城門，依城固守，等待（並不存在的）朝廷援軍或南方佛門同道；有長老主張談判，哪怕暫時服軟，割地賠款；更有激進的長老主張焚毀寺廟，攜帶重寶，南下逃亡。
就在這吵吵嚷嚷、莫衷一是之際，北疆軍前鋒，已抵達望風郡城十里之外，安營紮寨，擺出了圍城的架勢。城頭守軍（主要是殘留的僧兵和臨時拼湊的壯丁）望見城外那森然的軍陣、黝黑的炮口，無不股慄。
然而，佛門終究是經營數百年，底蘊猶存，尤其是大覺寺這等核心之地，總有些狂熱的死硬分子。了空方丈昏迷，羅漢堂新任首座慧難（箭傷未愈，但強撐著）暫代指揮。他心知守城無望，北疆軍火炮之利，春泥郡下已見識過，這望風郡城年久失修，斷然抵擋不住。但他又不甘心就此投降或棄寺而逃，尤其是看到北疆軍軍容嚴整，步步為營，似乎並不急於攻城，更像是在施加壓力。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愚蠢的念頭，在慧難被仇恨和絕望燒壞的腦子裡冒了出來。他回想起江湖傳聞，以及一些古籍記載，兩軍對壘，有時會以「斗將」方式決定勝負，既能減少士卒傷亡，又能彰顯武勇，提振士氣。雖然如今世道，火器盛行，這種模式早已過時，但……萬一呢？那李長安據說也是武道高手，或許年輕氣盛，好勇鬥狠？若能陣前邀戰，以多欺少，趁機將其斬殺或擒獲，北疆軍群龍無首，或許能不戰自潰？就算不成，也能拖延時間，或者尋找機會……
這個瘋狂的想法，得到了少數同樣絕望且狂熱的武僧支持。他們抱著最後一絲僥倖，或許也是對自己武力的最後一點可悲自信。
於是，在北疆軍完成合圍，開始挖掘壕溝、布置炮兵陣地的第二天上午，望風郡那扇沉重的城門，居然「吱呀」一聲，打開了一道縫隙。
不是大軍出擊，而是僅僅數十騎魚貫而出。為首者正是腿上裹著傷布、面色蒼白的慧難，他身旁是七八名大覺寺中武功最高、最為悍勇的武僧長老，一個個太陽穴高高鼓起，眼中精光閃爍，顯然都有不俗的修為在身，至少也是築基中後期，甚至有個彆氣息晦澀，疑似觸摸到了金丹門檻。他們身後，還跟著數十名精心挑選的武僧精銳，手持戒刀、禪杖、月牙鏟等重兵器，殺氣騰騰。
這一行人來到兩軍陣前，距離北疆軍前鋒陣列約一箭之地停下。慧難深吸一口氣，強忍腿上疼痛，運足內力，聲音如同滾雷般傳開：「北疆李長安何在？可敢出陣答話？！」
北疆軍陣中一陣騷動，士兵們面面相覷，有些莫名其妙。這都什麼年代了，還玩陣前喊話這一套？不少軍官和火槍手已經下意識地將手指搭上了扳機，火炮的炮口也微微調整，瞄準了這伙突然跑出來的和尚。
中軍大旗下，李長安聞報，略感意外。他帶著王鎮惡等將領，在親衛簇擁下，策馬來到陣前。看著對面那群雖然人數不多，但個個氣息彪悍、一副要拼命的和尚，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淡淡的譏誚。
「本督在此。慧難大師，別來無恙？腿傷可好些了？」李長安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關心，但聽在慧難耳中，不啻於最大的嘲諷。
慧難臉上肌肉抽搐，強壓怒火，厲聲道：「李長安！你倒行逆施，屠戮僧眾，毀我寺廟，罪惡滔天！今日，貧僧等人，便要替天行道，與你做個了斷！可敢與貧僧等人，陣前公平一戰，決一生死？若你勝，我大覺寺上下，任你處置！若你敗，便立刻退兵，永不犯我望風！」
「公平一戰？」李長安仿佛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目光掃過慧難身後那七八名明顯是高手的老僧，以及數十名精銳武僧，「大師所謂的公平，便是你們這近百人，打本督一個？」
慧難老臉一紅，但此刻也顧不得臉面了，咬牙道：「你北疆軍仗著火器之利，屠殺我佛門弟子，又何曾講過公平？今日，便以江湖規矩，做個了斷！你若怕了，便跪地求饒，或許佛祖慈悲，還能留你全屍！」
「江湖規矩？」李長安笑了，笑容很冷，「好啊，本督就陪你們玩玩這『江湖規矩』。」
他抬手，制止了身後王鎮惡等人請戰或直接開火的舉動，獨自策馬上前幾步，朗聲道：「既然大師劃下道來，本督接著。你們是一個一個來，還是一起上？」
見李長安居然真的應戰，而且似乎要單騎出陣，慧難等人心中狂喜！果然年輕氣盛！竟敢如此托大！今日定要將他斃於陣前，一雪前恥！
「對付你這魔頭，何須講什麼道義！諸位師弟，隨我除魔！」慧難生怕李長安反悔，也顧不上什麼單打獨鬥的江湖臉面了，大吼一聲，一夾馬腹（他騎的是一匹健馬），揮舞著重達數十斤的鑌鐵禪杖，一馬當先沖了出來！他身後那七八名武僧長老，以及數十名精銳武僧，也發一聲喊，各持兵器，策馬（或徒步）蜂擁而上！竟是真的要一擁而上，以多欺少，速戰速決，將李長安亂刃分屍！
北疆軍陣中，不少將士驚呼出聲，王鎮惡等人更是急得就要下令開火。然而，李長安卻似乎恍若未覺，依舊好整以暇地坐在馬上，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就在慧難等人沖至半途，眼看就要進入弓箭（如果他們還有的話）射程，甚至能看清李長安臉上表情時，異變突生！
沖在最前面的慧難，忽然覺得眼前一花，端坐馬上的李長安身影，似乎模糊了一下。緊接著，他周圍景象陡然變幻！仿佛瞬間從兩軍對壘的戰場，陷入了一片迷霧之中！霧氣翻滾，隱約有幢幢鬼影，有悽厲哭嚎，有金戈鐵馬之聲，擾人心神！
「幻術？！是亂真師！」慧難畢竟修為高深，瞬間反應過來，厲聲大喝，「緊守心神！這是妖人的障眼法！他真身就在附近，給我衝過去！」
然而，他身後的武僧們可沒這份定力。霧氣之中，他們仿佛看到無數猙獰鬼怪撲來，又仿佛看到昔日同門慘死的景象，甚至看到佛祖金剛怒目而視……心智稍弱者，頓時心神失守，驚呼亂叫，揮刀亂砍，陣型大亂。就連那幾名長老，也受到不同程度的影響，前沖之勢為之一滯。
這正是李長安麾下「亂真師」的拿手好戲——結合陣法、藥物、光影、聲音製造的幻象。雖然困不住慧難這等高手太久，但擾亂其餘武僧，拖延片刻，已然足夠。
就在慧難鼓盪真氣，怒目圓睜，試圖看破幻象，鎖定李長安真身時——
前方霧氣驟然散開一小片，李長安的身影重新出現，但位置似乎比剛才……近了許多？而且，他正對著慧難，露出了一個極其明顯的、帶著濃濃嘲諷意味的笑容，然後，抬起手，對著慧難，輕輕勾了勾手指。
挑釁！赤裸裸的挑釁！
慧難本就對李長安恨之入骨，此刻被幻術所迷，又見對方如此囂張，頓時理智被怒火吞沒，不管不顧，將全身功力灌入禪杖，暴喝一聲：「魔頭受死！」人借馬勢，馬助人威，如同瘋虎般向著李長安撲去，禪杖掄圓，帶著呼嘯的勁風，狠狠砸下！這一擊，含怒而發，足以開碑裂石！
禪杖結結實實地砸中了目標！然而，觸手之處，卻空空蕩蕩，毫無著力之感！仿佛砸中的只是一個幻影！
「殘影？！」慧難瞳孔驟縮，心頭警兆狂鳴！
下一刻，眼前的「李長安」如同泡沫般碎裂消散。而真正的李長安，不知何時，已然出現在數十丈外，正悠然轉身，向著北疆軍本陣不疾不徐地走去，甚至還悠閒地背對著他們揮了揮手。
「大師，一路走好。」淡淡的聲音隨風傳來，清晰地送入慧難耳中。
慧難猛地回頭，只見李長安的身影幾個閃爍，已然快要回到北疆軍陣前。而他和他帶來的那群武僧，還陷在幻象邊緣，陣型散亂，距離北疆軍陣尚有百步之遙。
「不好！中計了！快退！」慧難魂飛魄散，嘶聲大吼。
然而，已經晚了。
北疆軍陣前，李長安剛好踏入陣中，轉身，面向衝來的和尚們，臉上那抹譏誚的笑容越發明顯。他抬起右手，輕輕向下一揮。
一個簡單至極的手勢。
下一刻，北疆軍陣中，早已準備多時的火炮陣地，噴吐出了醞釀已久的死亡火焰！
轟！轟！轟！轟！轟！……
不是一門，兩門，而是數十門火炮的齊聲怒吼！其中既有北疆自製的火炮，也有從佛門聯軍那裡繳獲、剛剛晾乾修整好的佛郎機、虎蹲炮！炮口焰連成一片，震耳欲聾的巨響壓過了一切聲音！實心鐵球、霰彈、鏈彈……各種炮彈如同暴雨般，向著那群剛剛從幻象中掙脫、正準備掉頭逃跑的和尚們覆蓋而去！
如此近的距離，如此密集的陣型，面對數十門火炮的齊射……
結果，毫無懸念。
鉛鐵風暴席捲而過，人喊馬嘶瞬間被淹沒在雷霆般的炮聲和金屬撕裂肉體的恐怖聲響中。慧難首當其衝，連人帶馬，連同他那柄鑌鐵禪杖，在數枚實心彈和無數霰彈的攢射下，瞬間化為一片爆散的血霧與碎肉，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一聲。他身後那七八名武僧長老，以及數十名精銳武僧，在這飽和式的炮火覆蓋下，如同狂風中的落葉，被撕碎、被掀飛、被砸爛……僅僅一輪齊射，陣前便為之一空，只剩下瀰漫的硝煙、刺鼻的血腥味，以及滿地狼藉的殘肢斷臂、破碎兵器和倒斃的戰馬。
北疆軍陣前，一片死寂。只有火炮發射後的余煙裊裊升起，以及遠處望風郡城頭守軍那壓抑不住的、充滿恐懼的驚呼。
李長安掏出一塊雪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仿佛剛才只是揮走了一隻蒼蠅。他抬頭，望向遠處城頭上那些隱約可見的、呆若木雞的身影，又看了看眼前那片被血與火洗禮過的土地，以及其中已經無法分辨的、曾經屬于慧難等人的些許痕跡，輕輕搖了搖頭，用一種不大、卻足以讓身邊將領和遠處城頭可能聽到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嘆道：
「什麼年代了，還玩斗將這一套？真是……蠢得可以。」
聲音順著風，飄向死寂的戰場，飄向搖搖欲墜的望風郡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