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 章 土匪化
拒風堡一場近乎屠殺的慘敗，如同在北疆與佛門之間本就緊繃的弓弦上，狠狠剁了一刀。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四方。北疆軍民士氣大振，街頭巷尾都在熱議那些「噴火的鐵管子」和「會爆炸的陶罐」是何等厲害，將不可一世的和尚兵打得屁滾尿流。而被佛門控制的望風郡，則是另一番景象。恐慌、難以置信、以及對大覺寺等寺廟的隱隱質疑，開始在底層民眾和部分並非核心的信徒中蔓延。上千僧兵武者，更有羅漢堂首座這等高手帶隊，竟連人家城牆都沒摸到，就幾乎全軍覆沒？那北疆的李總督，難不成是天兵天將下凡？
大覺寺內，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了空方丈閉關的精舍外，隱隱能聽到壓抑的咆哮和瓷器碎裂的聲音。慧淨重傷被擒（戰後不久因傷勢過重兼急怒攻心，死於北疆戰俘營），帶去的弟子十不存一，逃回來的也多是傷殘，帶回來的消息更是令人心驚膽戰——那根本不是常規的戰鬥，而是單方面的、超出理解的屠殺。北疆守軍使用的武器，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威力之大，射程之遠，絕非尋常弓弩法寶可比。
「妖法！定是妖法！」了空方丈嘶啞的聲音透過門縫傳出，帶著滔天的恨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李長安，你這勾結妖魔、荼毒生靈的孽障！竟敢使用如此歹毒邪器，屠戮我佛門弟子！此仇不共戴天！」
然而，憤怒歸憤怒，現實擺在眼前。硬碰硬，至少在弄清楚對方那些可怕的火器底細並找到應對之法前，是行不通了。繼續集結人馬強攻？且不說短時間內還能否湊齊足夠的人手和士氣，就算湊齊了，難道再去送死嗎？
封鎖？對北疆的經濟封鎖和輿論抹黑仍在繼續，但這似乎並未能動搖北疆的根本。反而因為商路斷絕，望風郡自身的一些物資也開始出現緊缺，物價上漲，民怨漸起。尤其是靠近北疆的幾個邊境集鎮，原本靠著南北貿易頗為繁榮，如今卻是商戶凋零，百姓生計艱難。更讓了空惱火的是，北疆那邊似乎並未受到太大影響，反而在加緊勘探絕雪嶺通道和探索海岸線，擺出了一副「沒有張屠戶，不吃帶毛豬」的架勢。
就在了空方丈與寺中長老們焦頭爛額，一邊安撫死傷弟子家屬，一邊商議對策，一邊還要應對郡內因戰敗和封鎖帶來的不穩跡象時，更讓他們猝不及防、甚至感到荒謬和羞辱的打擊，接踵而至。
這一次，打擊並非來自正面戰場，而是來自他們自以為牢牢掌控的望風郡腹地，來自那些他們視為禁臠、香火鼎盛的寺廟本身。
深夜，月黑風高。望風郡北部，距離邊境約百里，一座隸屬於大覺寺下院、名為「金泉寺」的中等寺廟。此寺坐落於一處山坳，背靠山崖，易守難攻，香火頗旺，寺中不僅供奉著金身佛像，更有不少信眾捐獻的金銀、銅器、糧食、布匹等物，算是一處頗為富庶的廟產。
寺中僧侶大多已歇息，只有少數值夜僧人在佛殿前巡邏，昏黃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曳。
突然，寺外傳來一陣急促的犬吠，隨即又戛然而止。緊接著，數條黑影如同鬼魅般翻過並不算高的院牆，落地無聲。他們動作迅捷，配合默契，兩人一組，迅速撲向寺中幾處要害——大殿、藏經閣（兼庫房）、方丈禪房、以及僧舍。
「什麼人？！」一名巡夜僧人聽到異響，剛喝問出聲，就被一記精準的手刀砍在頸側，悶哼一聲軟倒在地。其餘黑影速度更快，踹開僧舍房門，黑洞洞的、帶著奇怪鐵管的武器指向剛剛被驚醒、尚在迷糊中的僧侶。
「不許動！動就打死！」低沉而冰冷的喝令，帶著北地特有的口音。
僧人們嚇得魂飛魄散，借著微弱的天光，只見闖入者皆身著深色勁裝，面蒙黑巾，只露出一雙雙銳利冰冷的眼睛，手中那奇怪的鐵管（火繩槍，但此時未點燃火繩，更像鐵棍）散發著危險的氣息。更讓他們心驚的是，這些人行動間煞氣隱隱，顯然是見過血的精銳，絕非普通盜匪。
「好漢饒命！寺中錢財都在庫房！鑰匙在方丈……」有膽小的僧人立刻討饒。
「閉嘴！帶路！」蒙面人低喝，槍口往前頂了頂。
很快，方丈也被從禪房中揪了出來，同樣被冰冷的武器指著。這位年邁的方丈還算鎮定，試圖宣佛號講道理：「阿彌陀佛，諸位好漢，我佛門清淨之地，錢財皆為十方供養，用以弘揚佛法，普度眾生，爾等豈可……」
「少廢話！」領頭蒙面人不耐煩地打斷，槍托作勢欲砸，「糧食、金銀、銅器、值錢的布料藥材，統統交出來！敢藏私，老子燒了你這禿驢窩！」
語氣粗暴，行事狠辣，活脫脫一群悍匪。但他們行動極有章法，分出人手控制僧眾，其餘人直奔庫房，打開之後，不由分說，將裡面的糧食、銅錢、銀錠、銅佛像、銅香爐、乃至一些不錯的綢緞、藥材，快速而有序地搬出。他們甚至自帶了不少結實的麻袋和馱馬（不知從何處弄來），顯然是早有準備。
整個過程快得驚人，從闖入到搬運，不到半個時辰。僧人們被集中在佛殿看押，眼睜睜看著這群「悍匪」將寺中多年的積蓄搬空大半，心如刀絞，卻敢怒不敢言。
就在僧人們以為破財消災，這群煞星搶完就該離開時，領頭蒙面人接下來的舉動，卻讓他們目瞪口呆。
只見那蒙面人走到堆放在院子裡的財物前，粗略地分揀了一下，將其中最笨重、不易攜帶的糧食（約占總搶掠糧食的一半）、以及一些大件的銅器留下，然後用腳踢了踢那幾個裝滿金銀細軟的麻袋，對著被看押的僧眾和被帶過來的、聞訊趕來、戰戰兢兢躲在遠處的少數村民（寺廟附近總有依附的佃戶或信徒聚居），提高了聲音，雖然依舊刻意壓著嗓子，但足夠讓在場所有人都聽清：
「聽著！老子們是北邊『黑風寨』的好漢！路過此地，缺錢缺糧！這廟裡的和尚，平日裡吃香喝辣，盤剝你們這些苦哈哈，攢下這麼多錢財糧食，卻沒見他們分給你們多少！老子今天劫富濟貧！」
他指了指留下的那一半糧食和笨重銅器：「這些糧食，還有這些銅傢伙，留給村里大伙兒分了！算是老子替天行道！至於這些金銀細軟，」他拍了拍麻袋，「老子帶走當盤纏！你們這群禿驢，以後再敢魚肉鄉里，勾結官府……呃，勾結那些霸占郡城的賊禿，欺壓百姓，下次來，就不是搶東西這麼簡單了！燒了你們的廟，拆了你們的金身！」
說完，根本不理會目瞪口呆的僧人和面面相覷、將信將疑的村民，一聲唿哨，帶著手下扛起裝滿金銀細軟的麻袋，牽著馱馬，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來得突然，去得乾脆。
留下滿寺狼藉，欲哭無淚的僧人，以及漸漸反應過來、看著地上留下的糧食銅器、眼神開始閃爍的村民們。
類似的事情，在接下來的半個月裡，在望風郡北部、乃至中部，距離北疆邊境數百里內的七八座寺廟接連上演。襲擊者自稱「黑風寨」、「青龍幫」、「穿山甲」等各種匪號，行事風格高度一致：身手矯健，配合默契，手段狠辣，目標明確——專搶寺廟庫房。搶完之後，必定將搶來財物中的糧食、布匹等笨重或不甚值錢但對百姓有用的物資，當場或在附近村莊就地散掉一半甚至更多，並留下「劫富濟貧」、「懲戒為富不仁的禿驢」之類的口號，然後帶著易於攜帶的金銀細軟迅速撤離。
他們來去如風，行動迅捷，對寺廟布局、守衛情況似乎了如指掌，往往在寺中僧侶甚至當地官府（如果還有效的話）反應過來之前，就已得手並遠遁。而且絕不戀戰，遇到較強抵抗或疑似僧兵支援，立刻撤離，絕不糾纏，滑溜得像泥鰍。
一時間，望風郡北部佛寺人人自危，風聲鶴唳。香火鼎盛、廟產豐富的寺廟更是成了驚弓之鳥，紛紛加強戒備，僱傭護院，甚至請求大覺寺派駐僧兵保護。但那些「山匪」似乎總能找到防禦薄弱之處，或者乾脆繞開戒備森嚴的大廟，襲擊那些防備稍弱的中小寺廟。
更讓大覺寺和佛門勢力惱火且無奈的是，被搶寺廟附近的百姓，態度開始變得微妙。起初是恐懼觀望，但隨著「山匪」一次次「劫富濟貧」，將寺廟的糧食財物分給他們，不少窮苦百姓在害怕之餘，內心深處竟隱隱生出一絲快意和解氣。寺廟平日裡收取高昂的香火錢、放貸盤剝、侵占田產之事並不鮮見，只是以往無人敢反抗。如今這群「山匪」專搶寺廟，還「仗義疏財」，雖然手段粗暴，但卻實打實地讓一些赤貧之家得到了實惠。漸漸地，開始有百姓暗中為「山匪」通風報信，甚至在他們撤離時幫忙掩護蹤跡。民間開始流傳各種版本的「義匪」傳說，雖然不敢明說，但私下裡，不少人對寺廟的敬畏和恐懼，悄然轉化成了怨恨和竊喜。
「混帳！無恥！卑鄙！」大覺寺內，了空方丈這次是真的氣得三屍神暴跳，險些走火入魔。他面前擺放著七八份來自不同寺廟的緊急求援和損失報告，內容大同小異——遭不明身份悍匪襲擊，庫房被劫掠一空，損失慘重，匪徒自稱山匪，搶掠後散糧於民，旋即遠遁。
「什麼狗屁山匪！分明是李長安那廝派出的精銳邊軍假扮的！」一位長老咬牙切齒道，「行事如此訓練有素，目標如此明確，搶掠後還散糧收買人心！除了北疆那些丘八，還有誰？！」
「可有證據？」另一位長老皺眉，「那些匪徒來去無蹤，從不留活口……呃，是不殺僧人，但行動太快，無人看清面目，所用兵器也非制式刀劍，似是江湖雜械，偶爾出現的火器也與拒風堡所見不同……難以指認啊。」
「還要什麼證據！」先前那位長老怒道，「除了他李長安，誰跟我們佛門有如此深仇大恨？誰又能在我望風郡腹地來去自如？誰又會用這種下作手段，既搶錢財，又壞我名聲？！」
「此乃絕戶之計！」了空方丈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李長安小兒，欺人太甚！戰場上用妖法邪器，戰場下用此等卑鄙伎倆！劫我寺廟，掠我錢財，散於愚民，壞我清譽！這是要斷我佛門在望風郡的根基啊！」
他看得明白，李長安這手「化軍為匪」，狠毒至極。搶掠寺廟財物，直接打擊佛門的經濟基礎；散糧於民，則是在動搖佛門的群眾基礎，離間寺廟與百姓的關係。長此以往，佛門在望風郡的威望和實際控制力，必將大大削弱。而那些被分到糧食的窮苦百姓，短期內或許會因為恐懼而沉默，但得了實惠，心中那桿秤，難免會偏。
「方丈，必須立刻稟報郡守……呃，是丁知府（佛門扶植的傀儡），請他派兵清剿這些『山匪』！」有長老提議。
「派兵？郡兵那些廢物，抓得住這些來去如風的『悍匪』？」了空冷笑，「只怕他們前腳出城，後腳老巢就被端了！李長安這是陽謀！逼我們分散兵力，疲於奔命！或者，逼我們收縮勢力，放棄外圍寺廟，將力量集中到幾處核心大廟和郡城！」
「那我們該如何應對？」
了空方丈閉目良久，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再睜開眼時，眼中已儘是陰鷙與狠厲：「傳令下去，所有寺廟，加強戒備，儲備物資，收縮人手。值錢之物，秘密轉移至大覺寺或另外兩處核心下院。同時，加派人手，給我盯死北疆邊境，特別是那些可能滲透的小路、山道！一旦發現可疑人馬，寧殺錯，勿放過！」
「另外，」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刻骨的寒意，「給北邊『那些人』傳信，可以加價！我要更多、更詳細關於北疆邊境防務、兵力調動，特別是那些『火器』的情報！還有，告訴『他們』，如果肯出兵襲擾北疆邊境，牽制李長安的兵力，錢糧、武器，甚至……割讓部分冰原土地，都可以談！」
「方丈，與虎謀皮，恐有不妥啊！」有長老驚道。北邊那些「冰原蠻族餘孽」，可也不是善茬。
「不妥？」了空方丈眼中凶光閃爍，「李長安不仁，就休怪我不義！他敢化兵為匪，斷我財路，壞我根基，我就敢引狼入室，讓他腹背受敵！看誰先撐不住！」
一場原本披著「降妖除魔」宗教外衣的衝突，在經歷了正面戰場的慘敗後，迅速墮落為最直接、最殘酷、也最無所不用其極的暗戰。北疆的「山匪」依舊在望風郡神出鬼沒，專盯著佛寺下手，搶一把就跑，順便散糧收買人心。而大覺寺則一面加強防禦，一面將目光投向了更北方那些對李長安恨之入骨的敵人，試圖開闢「第二戰場」。
而夾在中間的望風郡百姓，則在惶恐、觀望、以及偶爾得到些許實惠的複雜心態中，默默注視著這場越來越沒有底線、也越來越影響他們生活的爭鬥。他們不知道那些「山匪」到底是誰，也不知道大和尚們接下來會怎麼做，他們只知道，這世道，越來越不太平了。而那遙遠的玉京城，那本該主持公道的朝廷，除了幾封不痛不癢、要求雙方「克制」、「以和為貴」的詔書（甚至未必能順利送到雙方手中），再無任何實質作為。失鹿的朝廷，在地方強藩與宗教勢力的角力中，似乎真的只剩下搖旗吶喊的份了。
北定城的李長安，聽著關於「山匪」行動的一次次捷報和望風郡佛門的窘迫反應，只是淡淡地吩咐：「繼續。注意別用制式裝備，手腳乾淨點。散給百姓的東西，可以再多一點，特別是靠近邊境、日子難過的村子。另外，絕雪嶺那邊，勘探進度再加快。海路探索的船隊，有消息立刻回報。」
他的目光，早已越過眼前的騷擾與反騷擾，投向了更遠的南方，以及那被佛門扼住、但遲早要打通，或者……繞開的通道。
大覺寺內，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了空方丈閉關的精舍外，隱隱能聽到壓抑的咆哮和瓷器碎裂的聲音。慧淨重傷被擒（戰後不久因傷勢過重兼急怒攻心，死於北疆戰俘營），帶去的弟子十不存一，逃回來的也多是傷殘，帶回來的消息更是令人心驚膽戰——那根本不是常規的戰鬥，而是單方面的、超出理解的屠殺。北疆守軍使用的武器，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威力之大，射程之遠，絕非尋常弓弩法寶可比。
「妖法！定是妖法！」了空方丈嘶啞的聲音透過門縫傳出，帶著滔天的恨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李長安，你這勾結妖魔、荼毒生靈的孽障！竟敢使用如此歹毒邪器，屠戮我佛門弟子！此仇不共戴天！」
然而，憤怒歸憤怒，現實擺在眼前。硬碰硬，至少在弄清楚對方那些可怕的火器底細並找到應對之法前，是行不通了。繼續集結人馬強攻？且不說短時間內還能否湊齊足夠的人手和士氣，就算湊齊了，難道再去送死嗎？
封鎖？對北疆的經濟封鎖和輿論抹黑仍在繼續，但這似乎並未能動搖北疆的根本。反而因為商路斷絕，望風郡自身的一些物資也開始出現緊缺，物價上漲，民怨漸起。尤其是靠近北疆的幾個邊境集鎮，原本靠著南北貿易頗為繁榮，如今卻是商戶凋零，百姓生計艱難。更讓了空惱火的是，北疆那邊似乎並未受到太大影響，反而在加緊勘探絕雪嶺通道和探索海岸線，擺出了一副「沒有張屠戶，不吃帶毛豬」的架勢。
就在了空方丈與寺中長老們焦頭爛額，一邊安撫死傷弟子家屬，一邊商議對策，一邊還要應對郡內因戰敗和封鎖帶來的不穩跡象時，更讓他們猝不及防、甚至感到荒謬和羞辱的打擊，接踵而至。
這一次，打擊並非來自正面戰場，而是來自他們自以為牢牢掌控的望風郡腹地，來自那些他們視為禁臠、香火鼎盛的寺廟本身。
深夜，月黑風高。望風郡北部，距離邊境約百里，一座隸屬於大覺寺下院、名為「金泉寺」的中等寺廟。此寺坐落於一處山坳，背靠山崖，易守難攻，香火頗旺，寺中不僅供奉著金身佛像，更有不少信眾捐獻的金銀、銅器、糧食、布匹等物，算是一處頗為富庶的廟產。
寺中僧侶大多已歇息，只有少數值夜僧人在佛殿前巡邏，昏黃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曳。
突然，寺外傳來一陣急促的犬吠，隨即又戛然而止。緊接著，數條黑影如同鬼魅般翻過並不算高的院牆，落地無聲。他們動作迅捷，配合默契，兩人一組，迅速撲向寺中幾處要害——大殿、藏經閣（兼庫房）、方丈禪房、以及僧舍。
「什麼人？！」一名巡夜僧人聽到異響，剛喝問出聲，就被一記精準的手刀砍在頸側，悶哼一聲軟倒在地。其餘黑影速度更快，踹開僧舍房門，黑洞洞的、帶著奇怪鐵管的武器指向剛剛被驚醒、尚在迷糊中的僧侶。
「不許動！動就打死！」低沉而冰冷的喝令，帶著北地特有的口音。
僧人們嚇得魂飛魄散，借著微弱的天光，只見闖入者皆身著深色勁裝，面蒙黑巾，只露出一雙雙銳利冰冷的眼睛，手中那奇怪的鐵管（火繩槍，但此時未點燃火繩，更像鐵棍）散發著危險的氣息。更讓他們心驚的是，這些人行動間煞氣隱隱，顯然是見過血的精銳，絕非普通盜匪。
「好漢饒命！寺中錢財都在庫房！鑰匙在方丈……」有膽小的僧人立刻討饒。
「閉嘴！帶路！」蒙面人低喝，槍口往前頂了頂。
很快，方丈也被從禪房中揪了出來，同樣被冰冷的武器指著。這位年邁的方丈還算鎮定，試圖宣佛號講道理：「阿彌陀佛，諸位好漢，我佛門清淨之地，錢財皆為十方供養，用以弘揚佛法，普度眾生，爾等豈可……」
「少廢話！」領頭蒙面人不耐煩地打斷，槍托作勢欲砸，「糧食、金銀、銅器、值錢的布料藥材，統統交出來！敢藏私，老子燒了你這禿驢窩！」
語氣粗暴，行事狠辣，活脫脫一群悍匪。但他們行動極有章法，分出人手控制僧眾，其餘人直奔庫房，打開之後，不由分說，將裡面的糧食、銅錢、銀錠、銅佛像、銅香爐、乃至一些不錯的綢緞、藥材，快速而有序地搬出。他們甚至自帶了不少結實的麻袋和馱馬（不知從何處弄來），顯然是早有準備。
整個過程快得驚人，從闖入到搬運，不到半個時辰。僧人們被集中在佛殿看押，眼睜睜看著這群「悍匪」將寺中多年的積蓄搬空大半，心如刀絞，卻敢怒不敢言。
就在僧人們以為破財消災，這群煞星搶完就該離開時，領頭蒙面人接下來的舉動，卻讓他們目瞪口呆。
只見那蒙面人走到堆放在院子裡的財物前，粗略地分揀了一下，將其中最笨重、不易攜帶的糧食（約占總搶掠糧食的一半）、以及一些大件的銅器留下，然後用腳踢了踢那幾個裝滿金銀細軟的麻袋，對著被看押的僧眾和被帶過來的、聞訊趕來、戰戰兢兢躲在遠處的少數村民（寺廟附近總有依附的佃戶或信徒聚居），提高了聲音，雖然依舊刻意壓著嗓子，但足夠讓在場所有人都聽清：
「聽著！老子們是北邊『黑風寨』的好漢！路過此地，缺錢缺糧！這廟裡的和尚，平日裡吃香喝辣，盤剝你們這些苦哈哈，攢下這麼多錢財糧食，卻沒見他們分給你們多少！老子今天劫富濟貧！」
他指了指留下的那一半糧食和笨重銅器：「這些糧食，還有這些銅傢伙，留給村里大伙兒分了！算是老子替天行道！至於這些金銀細軟，」他拍了拍麻袋，「老子帶走當盤纏！你們這群禿驢，以後再敢魚肉鄉里，勾結官府……呃，勾結那些霸占郡城的賊禿，欺壓百姓，下次來，就不是搶東西這麼簡單了！燒了你們的廟，拆了你們的金身！」
說完，根本不理會目瞪口呆的僧人和面面相覷、將信將疑的村民，一聲唿哨，帶著手下扛起裝滿金銀細軟的麻袋，牽著馱馬，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來得突然，去得乾脆。
留下滿寺狼藉，欲哭無淚的僧人，以及漸漸反應過來、看著地上留下的糧食銅器、眼神開始閃爍的村民們。
類似的事情，在接下來的半個月裡，在望風郡北部、乃至中部，距離北疆邊境數百里內的七八座寺廟接連上演。襲擊者自稱「黑風寨」、「青龍幫」、「穿山甲」等各種匪號，行事風格高度一致：身手矯健，配合默契，手段狠辣，目標明確——專搶寺廟庫房。搶完之後，必定將搶來財物中的糧食、布匹等笨重或不甚值錢但對百姓有用的物資，當場或在附近村莊就地散掉一半甚至更多，並留下「劫富濟貧」、「懲戒為富不仁的禿驢」之類的口號，然後帶著易於攜帶的金銀細軟迅速撤離。
他們來去如風，行動迅捷，對寺廟布局、守衛情況似乎了如指掌，往往在寺中僧侶甚至當地官府（如果還有效的話）反應過來之前，就已得手並遠遁。而且絕不戀戰，遇到較強抵抗或疑似僧兵支援，立刻撤離，絕不糾纏，滑溜得像泥鰍。
一時間，望風郡北部佛寺人人自危，風聲鶴唳。香火鼎盛、廟產豐富的寺廟更是成了驚弓之鳥，紛紛加強戒備，僱傭護院，甚至請求大覺寺派駐僧兵保護。但那些「山匪」似乎總能找到防禦薄弱之處，或者乾脆繞開戒備森嚴的大廟，襲擊那些防備稍弱的中小寺廟。
更讓大覺寺和佛門勢力惱火且無奈的是，被搶寺廟附近的百姓，態度開始變得微妙。起初是恐懼觀望，但隨著「山匪」一次次「劫富濟貧」，將寺廟的糧食財物分給他們，不少窮苦百姓在害怕之餘，內心深處竟隱隱生出一絲快意和解氣。寺廟平日裡收取高昂的香火錢、放貸盤剝、侵占田產之事並不鮮見，只是以往無人敢反抗。如今這群「山匪」專搶寺廟，還「仗義疏財」，雖然手段粗暴，但卻實打實地讓一些赤貧之家得到了實惠。漸漸地，開始有百姓暗中為「山匪」通風報信，甚至在他們撤離時幫忙掩護蹤跡。民間開始流傳各種版本的「義匪」傳說，雖然不敢明說，但私下裡，不少人對寺廟的敬畏和恐懼，悄然轉化成了怨恨和竊喜。
「混帳！無恥！卑鄙！」大覺寺內，了空方丈這次是真的氣得三屍神暴跳，險些走火入魔。他面前擺放著七八份來自不同寺廟的緊急求援和損失報告，內容大同小異——遭不明身份悍匪襲擊，庫房被劫掠一空，損失慘重，匪徒自稱山匪，搶掠後散糧於民，旋即遠遁。
「什麼狗屁山匪！分明是李長安那廝派出的精銳邊軍假扮的！」一位長老咬牙切齒道，「行事如此訓練有素，目標如此明確，搶掠後還散糧收買人心！除了北疆那些丘八，還有誰？！」
「可有證據？」另一位長老皺眉，「那些匪徒來去無蹤，從不留活口……呃，是不殺僧人，但行動太快，無人看清面目，所用兵器也非制式刀劍，似是江湖雜械，偶爾出現的火器也與拒風堡所見不同……難以指認啊。」
「還要什麼證據！」先前那位長老怒道，「除了他李長安，誰跟我們佛門有如此深仇大恨？誰又能在我望風郡腹地來去自如？誰又會用這種下作手段，既搶錢財，又壞我名聲？！」
「此乃絕戶之計！」了空方丈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李長安小兒，欺人太甚！戰場上用妖法邪器，戰場下用此等卑鄙伎倆！劫我寺廟，掠我錢財，散於愚民，壞我清譽！這是要斷我佛門在望風郡的根基啊！」
他看得明白，李長安這手「化軍為匪」，狠毒至極。搶掠寺廟財物，直接打擊佛門的經濟基礎；散糧於民，則是在動搖佛門的群眾基礎，離間寺廟與百姓的關係。長此以往，佛門在望風郡的威望和實際控制力，必將大大削弱。而那些被分到糧食的窮苦百姓，短期內或許會因為恐懼而沉默，但得了實惠，心中那桿秤，難免會偏。
「方丈，必須立刻稟報郡守……呃，是丁知府（佛門扶植的傀儡），請他派兵清剿這些『山匪』！」有長老提議。
「派兵？郡兵那些廢物，抓得住這些來去如風的『悍匪』？」了空冷笑，「只怕他們前腳出城，後腳老巢就被端了！李長安這是陽謀！逼我們分散兵力，疲於奔命！或者，逼我們收縮勢力，放棄外圍寺廟，將力量集中到幾處核心大廟和郡城！」
「那我們該如何應對？」
了空方丈閉目良久，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再睜開眼時，眼中已儘是陰鷙與狠厲：「傳令下去，所有寺廟，加強戒備，儲備物資，收縮人手。值錢之物，秘密轉移至大覺寺或另外兩處核心下院。同時，加派人手，給我盯死北疆邊境，特別是那些可能滲透的小路、山道！一旦發現可疑人馬，寧殺錯，勿放過！」
「另外，」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刻骨的寒意，「給北邊『那些人』傳信，可以加價！我要更多、更詳細關於北疆邊境防務、兵力調動，特別是那些『火器』的情報！還有，告訴『他們』，如果肯出兵襲擾北疆邊境，牽制李長安的兵力，錢糧、武器，甚至……割讓部分冰原土地，都可以談！」
「方丈，與虎謀皮，恐有不妥啊！」有長老驚道。北邊那些「冰原蠻族餘孽」，可也不是善茬。
「不妥？」了空方丈眼中凶光閃爍，「李長安不仁，就休怪我不義！他敢化兵為匪，斷我財路，壞我根基，我就敢引狼入室，讓他腹背受敵！看誰先撐不住！」
一場原本披著「降妖除魔」宗教外衣的衝突，在經歷了正面戰場的慘敗後，迅速墮落為最直接、最殘酷、也最無所不用其極的暗戰。北疆的「山匪」依舊在望風郡神出鬼沒，專盯著佛寺下手，搶一把就跑，順便散糧收買人心。而大覺寺則一面加強防禦，一面將目光投向了更北方那些對李長安恨之入骨的敵人，試圖開闢「第二戰場」。
而夾在中間的望風郡百姓，則在惶恐、觀望、以及偶爾得到些許實惠的複雜心態中，默默注視著這場越來越沒有底線、也越來越影響他們生活的爭鬥。他們不知道那些「山匪」到底是誰，也不知道大和尚們接下來會怎麼做，他們只知道，這世道，越來越不太平了。而那遙遠的玉京城，那本該主持公道的朝廷，除了幾封不痛不癢、要求雙方「克制」、「以和為貴」的詔書（甚至未必能順利送到雙方手中），再無任何實質作為。失鹿的朝廷，在地方強藩與宗教勢力的角力中，似乎真的只剩下搖旗吶喊的份了。
北定城的李長安，聽著關於「山匪」行動的一次次捷報和望風郡佛門的窘迫反應，只是淡淡地吩咐：「繼續。注意別用制式裝備，手腳乾淨點。散給百姓的東西，可以再多一點，特別是靠近邊境、日子難過的村子。另外，絕雪嶺那邊，勘探進度再加快。海路探索的船隊，有消息立刻回報。」
他的目光，早已越過眼前的騷擾與反騷擾，投向了更遠的南方，以及那被佛門扼住、但遲早要打通，或者……繞開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