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 章 破防的方丈
北定城的寒冬依舊凜冽，但總督府的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窗外的寒意。李長安面前攤開著數份公文，有關於絕雪嶺融雪後地形勘探的最新進展，有海路探索船隊的補給清單，也有各堡壘防線的例行匯報。他批閱得很快，字跡鐵畫銀鉤，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書房外隱約傳來嘈雜聲，似乎有不少人聚集在府前廣場。李長安筆尖未停，只微微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親隨：「外面何事喧譁？」
親隨連忙躬身：「回大人，是『明理書院』和『經世學堂』的幾位博士、學士，還有不少在學的書生，聽聞了昨日王統領驅逐…呃，處置那幾個望風郡和尚的事情，聚在府前，似乎…情緒頗為激動。」
李長安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不是惱怒，而是帶著點意料之中的玩味。他推行的那套糅合了「大一統」、「天人感應」、「綱常倫理」但更強調實用、事功、尊王攘夷、且被他巧妙包裝成「古聖先賢微言大義，李某稍加闡發」的學說（實則內核頗多董仲舒及後世儒法結合的思想），在北疆這幾年頗見成效。尤其是在掃平冰原、建立新秩序的過程中，這套強調秩序、奉獻、務實、忠於主事者（當然，這個主事者現在是他李長安）的理論，為他的統治提供了極佳的法理與道德支撐，也吸引和培養了一批願意投身北疆建設、思想相對統一、對他頗為擁護的讀書人。這些儒生，或許修為不高，但筆桿子和嘴皮子，特別是占據「大義名分」後的輿論造勢能力，不容小覷。
「激動？是來為那些和尚鳴不平，還是來罵街的？」李長安放下筆，好整以暇地問。他大概能猜到這些被他「薰陶」出來的書生們會是什麼反應。
親隨臉色有些古怪，低聲道：「似乎…是後者。學生們義憤填膺，都說那些和尚假借化緣之名，行勒索窺探之實，王統領處置得對，是維護了我北疆的體統與軍民心血。尤其…尤其是一些年輕氣盛的學子，言辭頗為…激烈。」
李長安點點頭：「讓他們派兩個代表進來。其他人，願意站著就站著，注意維持秩序，別凍著。」
很快，兩名中年儒士被引了進來。一人是明理書院的山長周敦，蓄著短須，面容清癯，一身洗得發白的儒袍，目光沉穩；另一人是經世學堂的訓導鄭恆，年紀稍輕，氣質更為剛直，此刻臉上仍帶著未消的怒色。二人進屋，先對李長安鄭重行禮：「學生（下官）拜見總督大人。」
「不必多禮。聽聞諸位對昨日之事，有些看法？」李長安抬手示意二人坐下，語氣平和。
周敦與鄭恆對視一眼，鄭恆率先開口，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大人明鑑！昨日之事，學生等已然知曉詳情。那幾個大覺寺的僧人，名為化緣，實為勒索！我北疆軍民，在大人帶領下，篳路藍縷，以啟山林，與天爭，與地爭，與邪祟蠻族爭，方才有了今日局面。每一粒糧食，每一寸布帛，都浸透著血汗！彼等不事生產，不納賦稅，空談慈悲，坐享其成，如今竟敢趁我北疆與朝廷通路不暢之際，上門強索，此與強盜何異？王統領將其逐出，已是念在彼等身著僧衣，留有情面！依學生之見，當時就該以『間客』、『盜匪』論處，以正典刑！」
周敦相對沉穩，但語氣也極為堅定：「鄭訓導所言極是。大人所倡之學，首重『經世致用』、『華夷之辨』、『重本抑末』。佛門空談寂滅，不敬君王，不事父母，不耕不織，蠹耗民力。昔日韓文公《論佛骨表》有云：『佛本夷狄之人，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情』！今彼等更行割據郡縣、阻塞王化、勒索邊鎮之事，實乃國之大蠹！王統領所為，非但無過，而且有功！維護了我北疆法度尊嚴，亦彰顯了大人『尊王攘夷』、『重農固本』之政！」
李長安聽著，心中頗覺有趣。這套他「發明」的學說，被他有意識地引導向實用主義、集體主義和忠誠於當前秩序（也就是他）的方向，此刻效果顯著。這些書生，已經完全站在北疆（也就是他）的立場上，用儒家的語言武器，將佛門的行為批判得體無完膚，並自動將王鎮惡的暴力驅逐合理化為「維護法度」、「彰顯大義」。
「二位先生所言，深得我心。」李長安微微頷首，表示認可，「北疆基業，得來不易，不容他人覬覦。本督已下令，嚴查境內佛寺，規範僧侶，絕不容許不勞而獲、蠱惑人心之事。望風郡之事，本督自有計較。只是如今通路被阻，消息難免有滯澀歪曲之處。」
鄭恆聞言，更是激動：「大人！學生等並非只聽一面之詞！已有同窗設法從南邊行商處得知，那大覺寺在望風郡，蠱惑郡守，把持權柄，苛征『香火錢』，與民爭利，與國爭權，行徑與叛賊何異？其派來的僧人，傲慢無禮，視我北疆如無物，開口便是索要軍糧，這不是勒索，是什麼？此等行徑，簡直是…是臭要飯的跑到了金鑾殿上撒野——不知死活，不識抬舉！」
這比喻粗俗了些，但極為形象，連沉穩的周敦也忍不住點了點頭，補充道：「鄭訓導話糙理不糙。佛門此舉，已非單純的方外之人行為，實乃干政亂法，禍國殃民。學生等不才，願聯名上書，痛陳佛門在望風郡之惡行，並昭告北疆上下，使軍民知曉其偽善面目，同仇敵愾！絕不讓一粒米、一文錢，資敵助惡！」
李長安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需要輿論支持，需要將北疆與佛門的矛盾，從簡單的利益衝突，提升到「正邪」、「華夷」、「忠奸」的意識形態對立層面。這些被他「改造」過的書生，正是最好的輿論先鋒。
「二位先生有心了。可草擬文書，以書院、學堂名義發出，務必事實確鑿，邏輯清晰，以正視聽。此外，各州縣宣講，亦需跟上，務必使百姓知曉，非是我北疆不慈，實乃佛門無道，逼人太甚。」李長安吩咐道，相當於給了官方背書。
周敦、鄭恆精神一振，齊聲道：「謹遵大人之命！學生等必不辱命！」
二人告退後，書房外的嘈雜聲不僅未平息，反而因得到了總督的默許甚至鼓勵（派代表進府在書生們看來就是鼓勵），變得更加激昂。很快，一篇篇慷慨激昂、引經據典、痛斥佛門「不忠不孝、不耕不織、割據地方、勒索邊鎮」的檄文、布告，從明理書院、經世學堂流出，迅速傳遍北定城，並通過驛站、商旅向整個北疆擴散。北疆的讀書人，尤其是年輕學子，本就對李長安推崇備至，對北疆的認同感極強，此刻更是同仇敵愾，將大覺寺及其背後的佛門勢力罵得狗血淋頭。
「禿驢誤國！」「空談禍世！」「與民爭利，與賊何異？」「臭要飯的也配談慈悲？」……類似的言論，在茶館酒肆、街頭巷尾、書院學堂，甚囂塵上。尤其那句「臭要飯的跑到金鑾殿撒野」，因其生動刻薄，迅速成為北疆民間嘲諷佛門此次行為的流行語。
然而，無論是李長安，還是那些慷慨激昂的書生，亦或是北疆的普通軍民，都未曾料到，這些罵聲，尤其是其中最具侮辱性、最廣為流傳的那些，竟然以一種極快的速度，伴隨著某些特殊渠道（或許是某些依舊與南方保持著隱秘聯繫的商人，或許是佛門自己安插的眼線），逆著被佛門掌控的望風郡，傳回了大覺寺，傳到了那位閉關已久、修為高深、德高望重（至少他自己和信徒這麼認為）的方丈——了空大師的耳中。
大覺寺，望風郡境內香火最盛、殿宇最宏偉的寺廟。後山方丈精舍內，檀香裊裊，梵唱隱隱。了空大師年逾百歲，面如滿月，膚若嬰孩，長眉垂頰，手持一串溫潤如玉的菩提念珠，正閉目參禪，寶相莊嚴。下方，數名寺中首座、知客長老垂手肅立，慧明和尚也赫然在列，只是腿傷未愈，臉色蒼白，坐在一張矮凳上，眼中滿是怨毒與委屈。
一名負責外務情報的執事僧，正戰戰兢兢地稟報著從北疆輾轉傳來的消息，尤其是那些讀書人公開散布的檄文和民間議論，其中自然少不了「臭要飯的」、「跑到金鑾殿撒野」、「禿驢誤國」等犀利甚至惡毒的言辭。
起初，了空大師只是眉頭微蹙，手中念珠撥動得慢了些。聽到「不忠不孝、不耕不織、禍國殃民」時，他嘴角微微抽動。當執事僧硬著頭皮，複述到那句廣為流傳的「臭要飯的跑到金鑾殿撒野——不知死活，不識抬舉」時，了空大師捻動念珠的手指，猛地頓住了。
精舍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溫度驟降。檀香的味道似乎都變得滯澀。下方的首座長老們，包括慧明，都屏住了呼吸，冷汗悄然浸濕了僧衣。
了空大師緩緩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平日裡總是充滿慈悲與智慧，此刻卻仿佛古井投入了巨石，平靜的表面下是翻湧的怒濤，又似有金紅色的火焰在瞳孔深處燃燒。他臉上的慈悲平和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力壓抑卻依然控制不住流露出的、混合了震驚、難以置信、以及滔天怒火的鐵青色。
「臭……要飯的？」了空大師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仿佛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寒意，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跑到了……金鑾殿……撒野？」
他手中的菩提念珠，那串據說已隨他修行超過一個甲子、受佛法浸潤、堅逾金鐵的念珠，突然發出「咔嚓」一聲輕響，其中一顆珠子，竟被他無意識中驟然爆發的氣勁，捏出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李、長、安！」了空大師一字一頓，聲音陡然拔高，再無半分高僧的淡定從容，反而充滿了被嚴重冒犯、信仰被褻瀆、尊嚴被踐踏後的狂暴怒意，「好一個北疆總督！好一個道門羽士！縱容手下丘八，辱我佛門僧眾在前！如今更放任，不，是縱容，是唆使那些酸腐儒生，如此……如此污言穢語，辱及佛祖，謗我沙門！」
他猛地站起身，寬大的袈裟無風自動，獵獵作響，周身隱隱有淡金色的佛光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來，卻又帶著一股躁動暴戾的氣息，與平日的祥和莊嚴截然不同。精舍內的家具微微震顫，香爐中的香灰被激得飄散開來。
「我大覺寺，慈悲為懷，感化一方，使望風郡百姓安居，夜不閉戶！我等為眾生祈福，為朝廷分憂，何來『割據』？化緣布施，乃是廣種福田，結十方善緣，何來『勒索』？那些儒生，讀了幾本歪書，便敢如此狂吠，辱我佛門清譽！李長安，你身為朝廷命官，北疆總督，不思調和，反而推波助瀾，你是何居心？！」
了空大師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他修行百年，涵養極深，早已到了喜怒不形於色的境界。但今日這番辱罵，不僅僅是針對他個人，更是將整個佛門，將他畢生信仰和追求的東西，踩在了泥地里，還用最粗俗、最惡毒的語言反覆踐踏。尤其是那句「臭要飯的」，簡直是對所有托缽僧、對所有化緣修行這一佛門傳統最極致的羞辱！這比殺了他幾個弟子，搶了他幾處廟產，更讓他難以忍受！
「方丈息怒！」眾首座連忙勸解，但看向彼此的眼神中也充滿了驚怒。北疆那些儒生的言論，確實太過刻毒，完全撕破了臉皮。
「息怒？如何息怒！」了空大師怒極反笑，笑聲中充滿了冰冷的殺意，「我佛門雖以慈悲為懷，亦有金剛怒目！他李長安真以為，仗著在北疆有些勢力，有些粗淺修為，就敢如此欺辱我佛門？就敢縱容那些腐儒如此謗佛？」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眼中的寒光卻越發熾盛：「好，好一個李長安！好一個北疆！既然你給臉不要臉，那就休怪老衲不念同為大胤臣民的情分了！」
「傳令下去！」了空大師聲音冰冷，再無半分猶豫，「即日起，望風郡通往北疆的所有大小道路，嚴加封鎖！凡北疆商旅、信使、人員，一律扣留盤查，沒有老衲手令，不得放行！北疆所需鹽鐵、布匹、藥材等物，價格上浮五成！不，上浮一倍！一粒米，一根鐵，都不准便宜賣給北疆！」
「還有，」他眼中寒光閃爍，「給玉京城裡相熟的大人們去信，好好說一說這位李總督在北疆是如何『跋扈』，如何『縱兵凌虐』我佛門弟子，如何『放任儒生謗佛』，企圖割據自立的！另外……」
了空大師的目光投向北方冰原的方向，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狠厲：「聽說，北邊那些冰原蠻子的餘孽，帶著他們的『聖物』，逃到更北邊去了？或許……我們可以幫他們『回憶』一下，是誰毀了他們的神殿，奪了他們的家園……」
「方丈，您的意思是……」一位首座遲疑道。
「雪原苦寒，路途遙遠，我佛門弟子不便親往。」了空大師重新坐下，撿起那串裂了一顆的菩提念珠，慢慢捻動，語氣恢復了平靜，卻更加令人心悸，「但，給那些喪家之犬遞個消息，指條明路，送點他們急需的東西……結個善緣，總是可以的吧？」
精舍內，眾僧合十，口稱佛號，但眼神中，已再無半分慈悲，只剩下冰冷的算計與即將燃起的戰意。
一場因「化緣」引發的衝突，迅速升級為你死我活的全面對抗。而北疆那些書生痛罵「臭要飯的」話語，如同一根導火索，徹底點燃了大覺寺方丈了空心中壓抑的怒火與野心。佛門與北疆之間，再無轉圜餘地。而李長安，在得知大覺寺的反應後，也只是冷冷一笑，繼續推進著他的絕雪嶺通道計劃與海岸線探索。
「罵幾句就破防了？這養氣功夫，還高僧呢。」李長安放下關於了空反應的情報，目光投向南方，仿佛穿透重重關山，看到了那座香火鼎盛的寺廟，「也好，省得再虛與委蛇。要打，那就打。看是你佛門的金剛杵硬，還是我北疆的刀鋒利！」
書房外隱約傳來嘈雜聲，似乎有不少人聚集在府前廣場。李長安筆尖未停，只微微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親隨：「外面何事喧譁？」
親隨連忙躬身：「回大人，是『明理書院』和『經世學堂』的幾位博士、學士，還有不少在學的書生，聽聞了昨日王統領驅逐…呃，處置那幾個望風郡和尚的事情，聚在府前，似乎…情緒頗為激動。」
李長安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不是惱怒，而是帶著點意料之中的玩味。他推行的那套糅合了「大一統」、「天人感應」、「綱常倫理」但更強調實用、事功、尊王攘夷、且被他巧妙包裝成「古聖先賢微言大義，李某稍加闡發」的學說（實則內核頗多董仲舒及後世儒法結合的思想），在北疆這幾年頗見成效。尤其是在掃平冰原、建立新秩序的過程中，這套強調秩序、奉獻、務實、忠於主事者（當然，這個主事者現在是他李長安）的理論，為他的統治提供了極佳的法理與道德支撐，也吸引和培養了一批願意投身北疆建設、思想相對統一、對他頗為擁護的讀書人。這些儒生，或許修為不高，但筆桿子和嘴皮子，特別是占據「大義名分」後的輿論造勢能力，不容小覷。
「激動？是來為那些和尚鳴不平，還是來罵街的？」李長安放下筆，好整以暇地問。他大概能猜到這些被他「薰陶」出來的書生們會是什麼反應。
親隨臉色有些古怪，低聲道：「似乎…是後者。學生們義憤填膺，都說那些和尚假借化緣之名，行勒索窺探之實，王統領處置得對，是維護了我北疆的體統與軍民心血。尤其…尤其是一些年輕氣盛的學子，言辭頗為…激烈。」
李長安點點頭：「讓他們派兩個代表進來。其他人，願意站著就站著，注意維持秩序，別凍著。」
很快，兩名中年儒士被引了進來。一人是明理書院的山長周敦，蓄著短須，面容清癯，一身洗得發白的儒袍，目光沉穩；另一人是經世學堂的訓導鄭恆，年紀稍輕，氣質更為剛直，此刻臉上仍帶著未消的怒色。二人進屋，先對李長安鄭重行禮：「學生（下官）拜見總督大人。」
「不必多禮。聽聞諸位對昨日之事，有些看法？」李長安抬手示意二人坐下，語氣平和。
周敦與鄭恆對視一眼，鄭恆率先開口，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大人明鑑！昨日之事，學生等已然知曉詳情。那幾個大覺寺的僧人，名為化緣，實為勒索！我北疆軍民，在大人帶領下，篳路藍縷，以啟山林，與天爭，與地爭，與邪祟蠻族爭，方才有了今日局面。每一粒糧食，每一寸布帛，都浸透著血汗！彼等不事生產，不納賦稅，空談慈悲，坐享其成，如今竟敢趁我北疆與朝廷通路不暢之際，上門強索，此與強盜何異？王統領將其逐出，已是念在彼等身著僧衣，留有情面！依學生之見，當時就該以『間客』、『盜匪』論處，以正典刑！」
周敦相對沉穩，但語氣也極為堅定：「鄭訓導所言極是。大人所倡之學，首重『經世致用』、『華夷之辨』、『重本抑末』。佛門空談寂滅，不敬君王，不事父母，不耕不織，蠹耗民力。昔日韓文公《論佛骨表》有云：『佛本夷狄之人，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情』！今彼等更行割據郡縣、阻塞王化、勒索邊鎮之事，實乃國之大蠹！王統領所為，非但無過，而且有功！維護了我北疆法度尊嚴，亦彰顯了大人『尊王攘夷』、『重農固本』之政！」
李長安聽著，心中頗覺有趣。這套他「發明」的學說，被他有意識地引導向實用主義、集體主義和忠誠於當前秩序（也就是他）的方向，此刻效果顯著。這些書生，已經完全站在北疆（也就是他）的立場上，用儒家的語言武器，將佛門的行為批判得體無完膚，並自動將王鎮惡的暴力驅逐合理化為「維護法度」、「彰顯大義」。
「二位先生所言，深得我心。」李長安微微頷首，表示認可，「北疆基業，得來不易，不容他人覬覦。本督已下令，嚴查境內佛寺，規範僧侶，絕不容許不勞而獲、蠱惑人心之事。望風郡之事，本督自有計較。只是如今通路被阻，消息難免有滯澀歪曲之處。」
鄭恆聞言，更是激動：「大人！學生等並非只聽一面之詞！已有同窗設法從南邊行商處得知，那大覺寺在望風郡，蠱惑郡守，把持權柄，苛征『香火錢』，與民爭利，與國爭權，行徑與叛賊何異？其派來的僧人，傲慢無禮，視我北疆如無物，開口便是索要軍糧，這不是勒索，是什麼？此等行徑，簡直是…是臭要飯的跑到了金鑾殿上撒野——不知死活，不識抬舉！」
這比喻粗俗了些，但極為形象，連沉穩的周敦也忍不住點了點頭，補充道：「鄭訓導話糙理不糙。佛門此舉，已非單純的方外之人行為，實乃干政亂法，禍國殃民。學生等不才，願聯名上書，痛陳佛門在望風郡之惡行，並昭告北疆上下，使軍民知曉其偽善面目，同仇敵愾！絕不讓一粒米、一文錢，資敵助惡！」
李長安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需要輿論支持，需要將北疆與佛門的矛盾，從簡單的利益衝突，提升到「正邪」、「華夷」、「忠奸」的意識形態對立層面。這些被他「改造」過的書生，正是最好的輿論先鋒。
「二位先生有心了。可草擬文書，以書院、學堂名義發出，務必事實確鑿，邏輯清晰，以正視聽。此外，各州縣宣講，亦需跟上，務必使百姓知曉，非是我北疆不慈，實乃佛門無道，逼人太甚。」李長安吩咐道，相當於給了官方背書。
周敦、鄭恆精神一振，齊聲道：「謹遵大人之命！學生等必不辱命！」
二人告退後，書房外的嘈雜聲不僅未平息，反而因得到了總督的默許甚至鼓勵（派代表進府在書生們看來就是鼓勵），變得更加激昂。很快，一篇篇慷慨激昂、引經據典、痛斥佛門「不忠不孝、不耕不織、割據地方、勒索邊鎮」的檄文、布告，從明理書院、經世學堂流出，迅速傳遍北定城，並通過驛站、商旅向整個北疆擴散。北疆的讀書人，尤其是年輕學子，本就對李長安推崇備至，對北疆的認同感極強，此刻更是同仇敵愾，將大覺寺及其背後的佛門勢力罵得狗血淋頭。
「禿驢誤國！」「空談禍世！」「與民爭利，與賊何異？」「臭要飯的也配談慈悲？」……類似的言論，在茶館酒肆、街頭巷尾、書院學堂，甚囂塵上。尤其那句「臭要飯的跑到金鑾殿撒野」，因其生動刻薄，迅速成為北疆民間嘲諷佛門此次行為的流行語。
然而，無論是李長安，還是那些慷慨激昂的書生，亦或是北疆的普通軍民，都未曾料到，這些罵聲，尤其是其中最具侮辱性、最廣為流傳的那些，竟然以一種極快的速度，伴隨著某些特殊渠道（或許是某些依舊與南方保持著隱秘聯繫的商人，或許是佛門自己安插的眼線），逆著被佛門掌控的望風郡，傳回了大覺寺，傳到了那位閉關已久、修為高深、德高望重（至少他自己和信徒這麼認為）的方丈——了空大師的耳中。
大覺寺，望風郡境內香火最盛、殿宇最宏偉的寺廟。後山方丈精舍內，檀香裊裊，梵唱隱隱。了空大師年逾百歲，面如滿月，膚若嬰孩，長眉垂頰，手持一串溫潤如玉的菩提念珠，正閉目參禪，寶相莊嚴。下方，數名寺中首座、知客長老垂手肅立，慧明和尚也赫然在列，只是腿傷未愈，臉色蒼白，坐在一張矮凳上，眼中滿是怨毒與委屈。
一名負責外務情報的執事僧，正戰戰兢兢地稟報著從北疆輾轉傳來的消息，尤其是那些讀書人公開散布的檄文和民間議論，其中自然少不了「臭要飯的」、「跑到金鑾殿撒野」、「禿驢誤國」等犀利甚至惡毒的言辭。
起初，了空大師只是眉頭微蹙，手中念珠撥動得慢了些。聽到「不忠不孝、不耕不織、禍國殃民」時，他嘴角微微抽動。當執事僧硬著頭皮，複述到那句廣為流傳的「臭要飯的跑到金鑾殿撒野——不知死活，不識抬舉」時，了空大師捻動念珠的手指，猛地頓住了。
精舍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溫度驟降。檀香的味道似乎都變得滯澀。下方的首座長老們，包括慧明，都屏住了呼吸，冷汗悄然浸濕了僧衣。
了空大師緩緩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平日裡總是充滿慈悲與智慧，此刻卻仿佛古井投入了巨石，平靜的表面下是翻湧的怒濤，又似有金紅色的火焰在瞳孔深處燃燒。他臉上的慈悲平和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力壓抑卻依然控制不住流露出的、混合了震驚、難以置信、以及滔天怒火的鐵青色。
「臭……要飯的？」了空大師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仿佛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寒意，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跑到了……金鑾殿……撒野？」
他手中的菩提念珠，那串據說已隨他修行超過一個甲子、受佛法浸潤、堅逾金鐵的念珠，突然發出「咔嚓」一聲輕響，其中一顆珠子，竟被他無意識中驟然爆發的氣勁，捏出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李、長、安！」了空大師一字一頓，聲音陡然拔高，再無半分高僧的淡定從容，反而充滿了被嚴重冒犯、信仰被褻瀆、尊嚴被踐踏後的狂暴怒意，「好一個北疆總督！好一個道門羽士！縱容手下丘八，辱我佛門僧眾在前！如今更放任，不，是縱容，是唆使那些酸腐儒生，如此……如此污言穢語，辱及佛祖，謗我沙門！」
他猛地站起身，寬大的袈裟無風自動，獵獵作響，周身隱隱有淡金色的佛光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來，卻又帶著一股躁動暴戾的氣息，與平日的祥和莊嚴截然不同。精舍內的家具微微震顫，香爐中的香灰被激得飄散開來。
「我大覺寺，慈悲為懷，感化一方，使望風郡百姓安居，夜不閉戶！我等為眾生祈福，為朝廷分憂，何來『割據』？化緣布施，乃是廣種福田，結十方善緣，何來『勒索』？那些儒生，讀了幾本歪書，便敢如此狂吠，辱我佛門清譽！李長安，你身為朝廷命官，北疆總督，不思調和，反而推波助瀾，你是何居心？！」
了空大師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他修行百年，涵養極深，早已到了喜怒不形於色的境界。但今日這番辱罵，不僅僅是針對他個人，更是將整個佛門，將他畢生信仰和追求的東西，踩在了泥地里，還用最粗俗、最惡毒的語言反覆踐踏。尤其是那句「臭要飯的」，簡直是對所有托缽僧、對所有化緣修行這一佛門傳統最極致的羞辱！這比殺了他幾個弟子，搶了他幾處廟產，更讓他難以忍受！
「方丈息怒！」眾首座連忙勸解，但看向彼此的眼神中也充滿了驚怒。北疆那些儒生的言論，確實太過刻毒，完全撕破了臉皮。
「息怒？如何息怒！」了空大師怒極反笑，笑聲中充滿了冰冷的殺意，「我佛門雖以慈悲為懷，亦有金剛怒目！他李長安真以為，仗著在北疆有些勢力，有些粗淺修為，就敢如此欺辱我佛門？就敢縱容那些腐儒如此謗佛？」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眼中的寒光卻越發熾盛：「好，好一個李長安！好一個北疆！既然你給臉不要臉，那就休怪老衲不念同為大胤臣民的情分了！」
「傳令下去！」了空大師聲音冰冷，再無半分猶豫，「即日起，望風郡通往北疆的所有大小道路，嚴加封鎖！凡北疆商旅、信使、人員，一律扣留盤查，沒有老衲手令，不得放行！北疆所需鹽鐵、布匹、藥材等物，價格上浮五成！不，上浮一倍！一粒米，一根鐵，都不准便宜賣給北疆！」
「還有，」他眼中寒光閃爍，「給玉京城裡相熟的大人們去信，好好說一說這位李總督在北疆是如何『跋扈』，如何『縱兵凌虐』我佛門弟子，如何『放任儒生謗佛』，企圖割據自立的！另外……」
了空大師的目光投向北方冰原的方向，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狠厲：「聽說，北邊那些冰原蠻子的餘孽，帶著他們的『聖物』，逃到更北邊去了？或許……我們可以幫他們『回憶』一下，是誰毀了他們的神殿，奪了他們的家園……」
「方丈，您的意思是……」一位首座遲疑道。
「雪原苦寒，路途遙遠，我佛門弟子不便親往。」了空大師重新坐下，撿起那串裂了一顆的菩提念珠，慢慢捻動，語氣恢復了平靜，卻更加令人心悸，「但，給那些喪家之犬遞個消息，指條明路，送點他們急需的東西……結個善緣，總是可以的吧？」
精舍內，眾僧合十，口稱佛號，但眼神中，已再無半分慈悲，只剩下冰冷的算計與即將燃起的戰意。
一場因「化緣」引發的衝突，迅速升級為你死我活的全面對抗。而北疆那些書生痛罵「臭要飯的」話語，如同一根導火索，徹底點燃了大覺寺方丈了空心中壓抑的怒火與野心。佛門與北疆之間，再無轉圜餘地。而李長安，在得知大覺寺的反應後，也只是冷冷一笑，繼續推進著他的絕雪嶺通道計劃與海岸線探索。
「罵幾句就破防了？這養氣功夫，還高僧呢。」李長安放下關於了空反應的情報，目光投向南方，仿佛穿透重重關山，看到了那座香火鼎盛的寺廟，「也好，省得再虛與委蛇。要打，那就打。看是你佛門的金剛杵硬，還是我北疆的刀鋒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