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 章 春風終究至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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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在冰原的風雪與春泥郡日益穩固的統治中悄然流逝。北部廣袤的冰原,在春泥郡新政的治理下,逐漸顯露出別樣的生機。血祭被徹底廢除,代之以相對公平的賦稅與勞役;簡易卻有效的禦寒房屋、集中供暖的地坑系統、改良的冰下種植與耐寒畜牧技術被推廣;基礎的醫館與學堂在主要聚居點設立,傳授大玄官話、文字與實用技藝。雖然嚴寒依舊,但生存的壓力大為減輕,被壓迫了無數代的冰原部落民,第一次感受到了「秩序」與「希望」的溫度,對春泥郡的認同感與日俱增。

  李長安並未放鬆警惕。他深知,北逃的冰殿餘孽攜帶著「聖肉」,是巨大的隱患。他派出的精銳斥候與「異研所」的追蹤專家,多次深入北方絕域,帶回了零星的線索——那些逃亡者似乎進入了比以往所知更加酷寒、環境更加惡劣的「永凍荒原」深處,蹤跡變得極其隱秘,仿佛融入了那片生命的禁區。李長安下令在冰原北境新建數座堅固的堡壘和瞭望塔,組建專門的邊防游騎,並持續研究針對「聖肉」衍生力量的探測與反制手段,以防其捲土重來。

  而「大寒淵」及其中沉睡的白色巨蟲,被列為最高機密與禁區。由「異研所」精英、忠誠武者、以及部分歸化且通過嚴格審查的冰原前神職者(主要提供知識)共同組成的「寒淵觀測所」建立起來,日夜監控著淵內的任何細微變化,並進行著極其謹慎的研究。初步研究表明,那白色巨蟲的「沉睡」狀態穩固得令人絕望,其散逸的、被冰殿稱為「神力」的規則寒氣,雖然能污染一定範圍內的生靈(催生冰鬼等),但在被有效隔離和稀釋後,反而可以作為一種極寒屬性的、穩定的「高等級靈氣源」加以有限利用,用於某些特殊陣法、法器煉製或極寒環境研究,算是意外之喜。當然,所有研究都在多重防護和嚴格監控下進行,確保萬無一失。

  就在春泥郡對冰原的統治步入正軌,各項事業有條不紊推進之時,來自大玄朝廷的使者,終於跋涉萬里,穿越剛剛打通不久、依然艱險的北部通道,抵達了已然成為冰原新中心的、在原極北城遺址上擴建改造而來的「北定城」。

  來者是一位面白無須、眼神深邃、身著紫袍的大太監,姓馮,名諱不詳,只知是宮中內侍省的一位實權人物,修為深不可測。他並未帶來大隊儀仗,只帶著十餘名氣息沉凝、顯然皆是高手的隨從,態度也算得上客氣,甚至帶著幾分審視與好奇,打量著這座在冰原上拔地而起、融合了中原建築風格與冰原特色的新城池,以及城中那些雖然依舊穿著厚實皮襖、但神色間已少了許多麻木、多了幾分生氣的前部落民。

  接風宴後,馮太監被引入北定城守府,如今的「北疆總督府」正廳。李長安屏退左右,只留馮太監一人。

  「李總督真是好手段。」馮太監聲音尖細,卻自有一股沉穩氣度,他細細品著杯中熱氣騰騰的、來自江南的香茗,似乎對這冰天雪地中的暖意頗為享受,「短短數年,不僅將春泥郡經營得鐵桶一般,更將這蠻荒酷寒的北地冰原納入治下,廢黜邪祀,教化生民,開疆拓土之功,縱覽史冊,亦不多見。陛下聞之,甚慰。」

  李長安神色平靜,微微欠身:「馮公公過譽。此乃將士用命,百姓歸心,更有賴朝廷威德遠播。李某不過恪盡職守,因地制宜罷了。冰原初定,百廢待興,日後還需朝廷多多支持。」

  「李總督不必過謙。」馮太監放下茶盞,從袖中取出一個看似普通、甚至有些陳舊的黃綢包袱,輕輕放在桌上,「咱家此來,一是代陛下宣慰,犒賞北疆將士;二是……」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包袱上,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奉陛下密旨,將此物,交予李總督。」

  李長安目光一凝,看向那黃綢包袱。包袱不大,一尺見方,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邊緣有些磨損。以神念探查,也感覺不到任何強烈的靈氣或法力波動,就像裡面包著一塊凡鐵。

  「此乃何物?」李長安問道。

  馮太監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緩緩打開黃綢。裡面露出的,是一柄錘子。

  一柄看起來極為普通的錘子。

  錘頭似是尋常黑鐵打造,甚至有些地方能看到細微的鏽跡和使用過的凹痕,形狀是最常見的方頭錘,一頭平,一頭略呈球狀,木柄是常見的硬木,被摩挲得油亮,尾端纏著防滑的布條,也已陳舊。無論怎麼看,這都像是某個鐵匠鋪里學徒用了多年、即將淘汰的舊工具,沒有任何出奇之處,更感受不到絲毫法寶應有的靈光寶氣。

  李長安眉頭微皺,心中疑竇叢生。朝廷千里迢迢派來大太監,就為了送這麼一柄舊錘子?還說是陛下密旨?這玩笑開得有點大。

  馮太監似乎看出了李長安的疑惑,他伸出手,並未去碰觸錘子,只是用指尖虛點了點錘頭,緩緩道:「李總督可知,上古之時,有先天神聖,感悟天地運行、萬物生發之理,聚納百業靈氣、萬民願力,最終合於天道,登臨至高業位,執掌『市井百業、民生根基』之權柄,被尊為『市井百業真君』?」


  李長安心中一動。關於這位尊神的傳說,他自然知曉,香火極為鼎盛,是底層百姓和諸多手工業者普遍信仰的神祇,又是世間修行誕生神通法性的源頭。但這與眼前這柄舊錘子有何關係?

  「自然知曉。百業真君庇護萬民,澤被蒼生。」李長安謹慎答道。

  馮太監點點頭,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講述秘辛的意味:「此錘,便是百業真君當年尚未登天合道,尚在人間為一鐵匠學徒,於市井之中感悟百業艱辛、錘鍊萬物之理時,日常所用之器。」

  李長安瞳孔驟然收縮,猛地再次看向那柄平平無奇的舊錘子。百業真君……學徒時期……用過的……錘子?

  這聽起來簡直像是鄉野怪談!一位執掌「市井百業」這等宏大權柄的至高業位尊神,其尚未成道時用過的凡鐵工具,能留存至今?即便留存,又豈是這般毫無法力波動的模樣?但馮太監乃宮中內侍省要員,親自奉密旨前來,絕無可能在這種事情上信口開河、戲弄一方鎮守。

  「馮公公,此言……當真?」李長安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凝重起來。

  「千真萬確。」馮太監神色肅然,「此物供奉於宮中秘庫最深處,非人皇親旨,不得擅動。陛下亦是在翻閱上古秘錄,知曉李總督於此地遭遇『天外寒靈遺蛻』(朝廷對白色巨蟲的官方稱謂),堅不可摧,常規手段難傷分毫後,苦思破解之法,方憶起此物。陛下言道:『百業真君,掌市井根基,萬物生滅輪轉,無不在其道理之中。其未成道時,以此錘鍛鐵成器,亦是踐行其道。此錘經真君持握,日夕交感,雖為凡鐵,然早已浸染一絲『斡旋造化、定鼎根基』之無上道韻。尋常邪祟詭物,乃至外道規則凝聚之軀殼,遇此道韻,或可撼動其存在之基。』」

  李長安聽得心潮起伏。斡旋造化、定鼎根基……這已涉及大道本源層面的力量了!難怪探查起來如同凡物,因其「道」已內斂至極,返璞歸真,非是普通靈力法寶可比。朝廷竟將此等秘寶賜下,看來對解決冰原這「天外寒靈遺蛻」之事,極為重視,或者說,對其可能帶來的隱患,極為忌憚。

  「陛下隆恩,臣……惶恐。」李長安深吸一口氣,鄭重地對南方(玉京方向)拱手一禮,然後看向馮太監,「只是,此物……該如何使用?又是否真能……?」

  馮太監搖搖頭:「此物神異,使用方法,秘錄亦無詳載。只言『持之,以本心御之,或有奇效』。至於能否功成,陛下亦無十分把握,只是念及李總督獨鎮北疆,勞苦功高,特賜此物,或可一試。成,則永絕後患;不成,亦無愧於心。」

  李長安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那柄舊錘上。此刻再看,那斑駁的鏽跡,磨損的木柄,似乎都蘊藏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韻味。他伸出手,緩緩握住了錘柄。

  入手冰涼,沉甸甸的,與尋常鐵錘並無二致。然而,就在他握住錘柄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湧上心頭。並非力量的灌輸,也非靈氣的共鳴,而是一種……難以名狀的「貼合」。仿佛這錘子本就該在他手中,或者說,他此刻執掌一方、梳理地脈、安頓民生、開疆拓土的「權柄」與「職責」,隱隱與這錘子中蘊含的那一絲「斡旋造化、定鼎根基」的道韻,產生了極其微弱的共鳴。

  他心中一定,有了幾分把握。

  「既蒙陛下信重,賜下此寶,臣,願往一試。」李長安沉聲道。

  數日後,在馮太監與少數核心心腹的見證下,李長安再次深入「大寒淵」。與上次全副武裝、如臨大敵不同,此次他只帶了這柄舊錘,以及一份決然。

  淵底依舊,那龐大如列車般的白色巨蟲,依舊在萬古玄冰的環繞下,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與威壓,永恆沉眠。李長安在距離其百步之外站定,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仿佛凍結靈魂的寒意和沉重的壓迫感。

  他深吸一口氣,摒除雜念,將自身「俗神」權柄運轉到極致,不是去攻擊,而是去溝通、去感知這片被他初步掌控的冰原大地,去體悟那份梳理地氣、安頓萬民、開闢秩序所帶來的、微弱卻真實不虛的「造化」與「根基」之力。同時,他將這份意念,緩緩注入手中的舊錘。

  錘子,依舊毫無靈光,平平無奇。

  李長安不再猶豫,邁步向前。每靠近一步,寒意與威壓便重一分,但他心志堅定,步伐沉穩。終於,他走到了白色巨蟲那光滑冰冷、布滿詭異紋路的軀體旁,舉起手中那柄看起來與這龐大、詭異、充滿非人感的造物格格不入的舊鐵錘,對準一處冰晶覆蓋的軀體,用盡全身力氣,也凝聚了此刻所能調動的、對這片土地的所有「掌控」與「梳理」之念,一錘砸下!

  動作樸實無華,甚至有些笨拙,就像一個最普通的鐵匠,在捶打一塊頑鐵。


  鐺——!!!

  一聲並非驚天動地、卻異常清越、仿佛能洗滌神魂的撞擊聲響起!沒有預想中的火星四濺,沒有能量爆發,甚至沒有多大的反震之力。

  錘頭與白色巨蟲軀殼接觸的地方,既沒有被彈開,也沒有被吸收。那足以抵禦李長安所有手段、堅不可摧的蒼白色角質外殼,在被錘子擊中的瞬間,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又像是被投入石子的平靜湖面,竟泛起了一圈圈無聲的、水波般的漣漪!漣漪所過之處,那蒼白色的、泛著油膩光澤的、蘊含著詭異規則的外殼,連同其下那龐大無匹的軀體,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得……「模糊」。

  不,不是模糊。是「消解」。

  仿佛構成其存在的某種最根本的「基礎」被撼動、被「否定」了。那並非是物理意義上的碎裂,也不是能量層面的湮滅,而是一種更加根本的、概念層面的「崩解」。如同沙塔失去了粘合劑,畫卷被擦去了底色。龐大的、列車般的白色軀體,從被錘擊的那一點開始,無聲無息地、卻又無可阻擋地,化作無數細微的、閃爍著微光的、仿佛最純淨冰晶塵埃般的東西,然後這些塵埃還未飄散,便進一步消散於無形,連一絲痕跡都未留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垂死的掙扎或哀嚎,只有一種寂靜的、迅速的、徹底的「抹除」。仿佛它從未存在過,那令人窒息的寒意與威壓,也隨著軀體的消散,如同潮水般退去。

  僅僅幾個呼吸之間,那困擾了李長安許久、讓整個冰原籠罩在詭異陰影下的「天外寒靈遺蛻」,那被冰原人奉為「白龍大尊」的白色巨蟲,便徹底消失在「大寒淵」底,只留下一個空蕩蕩的、仿佛被無形之力「擦拭」過的巨大凹坑,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盡的、淡淡的冰涼氣息。

  馮太監站在遠處,即使以他的修為和定力,此刻也難掩眼中深深的震撼。他知曉此錘不凡,卻也沒想到,效果竟是如此……不講道理,如此直指本源。

  李長安則保持著揮錘的姿勢,微微喘息,額頭隱現汗珠。剛才那一錘,看似簡單,卻幾乎耗盡了他的心神與力量。那不是體力或法力的消耗,而是一種精神與意志層面,與那錘中道韻共鳴、引導其發揮作用的巨大負荷。他低頭看向手中依舊平平無奇的舊錘,錘頭甚至沒有留下任何碰撞的痕跡,仿佛剛才砸碎的不是一個近乎規則化的恐怖存在,而是一團空氣。

  「真君之道,斡旋造化,定鼎根基……」李長安喃喃自語,心中對那位「市井百業真君」的偉力,有了全新的、近乎敬畏的認知。學徒時期的用物,一絲殘留道韻,便有如此神效,其本尊之威能,又該如何想像?

  隨著白色巨蟲的徹底消失,「大寒淵」深處那股源自其本身的、詭異的、帶有混沌與侵蝕性的極致寒意,開始迅速衰減、消散。雖然此地依舊寒冷徹骨,但那已接近純粹的、自然界的低溫,而不再帶有那種凍結靈魂、扭曲生命規則的恐怖特性。

  李長安沒有停留,他收起舊錘(馮太監並未索回,顯然是皇帝默許賜予他了),立刻盤膝坐下,不顧疲憊,全力運轉「俗神」權柄。此刻,束縛這片土地最深層的、那源自「白龍」的扭曲寒冰法則根源已去,正是重塑地氣、調和陰陽的最佳時機!

  他以自身為引,以北定城為中心,以這些年建立的冰堡鏈、地脈節點為網絡,將自身的「梳理」、「調和」、「生發」之意,混合著「俗神」權柄對這片土地初步建立的掌控力,如同水銀瀉地般,向著整個冰原擴散開去。不再是強行對抗嚴寒,而是引導、轉化、調和。

  漸漸地,一種微妙的變化,以「大寒淵」(或許該改名了)為中心,向著整個冰原輻射開來。天空中永恆盤旋的、帶著陰鬱與不祥的鉛雲,似乎淡薄了一些,偶爾甚至能看到久違的、蒼白的陽光。風中的寒意雖然依舊酷烈,但少了那股深入骨髓的陰毒與死寂。最明顯的是,冰原南部邊緣,那片橫亘東西、將冰原與南方相對溫暖的區域隔開的、高聳入雲、終年風雪咆哮的「絕雪嶺」,其山峰上亘古不化的、被「白龍」力量浸染的堅冰與積雪,開始出現了緩慢但確實可見的消融跡象。

  李長安的「俗神」權柄,在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呼應與增長。他感覺自己仿佛成為了這片廣袤冰原的「調理者」,引導著淤積了不知多少萬年的陰寒死氣緩緩散發、轉化,接引著來自南方更加溫暖、活躍的天地靈氣滲入。雖然過程將極其緩慢,可能需要數十年、上百年甚至更久,但趨勢已然不可逆轉。

  「絕雪嶺」的冰雪,開始真正意義上的「融化」,而不僅僅是季節性變化。一條條細小的溪流,開始從山巔流淌而下,匯聚成河,滋潤著下方乾涸了無數年的土地。雖然距離真正的「化凍」成為宜居之地還很遙遠,但「絕雪」之名,已然開始名不副實。一條連接冰原與南方腹地的、相對穩定和溫暖的通道,正在自然力量的輔助下,緩緩成型。

  消息傳出,北定城乃至整個春泥郡治下,一片歡騰。普通軍民只知郡守大人(或總督大人)又施展了通天手段,解決了冰原最深處的隱患,連天象都似乎好轉了。而馮太監在親眼見證了舊錘之威與李長安調理地氣的宏大場面後,留下了意味深長的讚嘆與勉勵,便帶著隨從悄然離去,回京復命。

  李長安知道,隨著「白龍」這個最大威脅/隱患的消失,以及冰原開始向良性方向轉化,春泥郡(或者說北疆)將迎來一個全新的發展階段。來自朝廷的審視、周邊勢力的關注、北逃餘孽的隱患、乃至冰原化凍後可能帶來的新問題(如遺蹟出土、生態變化、與其他地域的連通等),都將接踵而至。

  但至少眼下,最大的絆腳石已被搬開。他收起那柄看似普通、卻蘊含無上道韻的舊錘,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那座巍峨的玉京城。

  「市井百業真君……學徒之錘……」 他低聲重複,眼神深邃。朝廷的底蘊,果然深不可測。而這柄錘子,與其說是獎勵,不如說是一種無聲的提醒,也是一種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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