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 章 心口不一
冰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殿外永恆的風雪呼嘯，以及中央那口「淵井」中隱隱傳來的、令人不安的幽咽聲響。水晶球中映射出的畫面已然消散，但陣法金光滌盪邪祟、雷火湮沒怪物的景象，以及最後春泥郡軍有條不紊地清掃戰場的冷漠姿態，已深深烙印在每一位高階存在的心中。
首席聆冰者「霜骸」臉上的鐵青之色漸漸褪去，化為一種奇異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他緩緩從冰晶王座上站起，目光掃過下方臉色灰敗、或憤怒、或恐懼、或茫然的同僚，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吐出的語句卻讓所有人瞬間呆若木雞。
「傳令，封閉『淵井』，停止一切血祭與催生儀式。清點冰殿所有積蓄——我是指，大尊歷次恩賜的『聖肉』、『冰髓』，以及庫藏的所有珍寶、典籍、歷代積累的信仰結晶。挑選最忠誠、最有潛力的三百……不，五百名禁衛與使者學徒。我們，離開極北城。」
離開？
這兩個字仿佛帶著某種魔力，讓滿殿的高階存在，包括「寒泣」老嫗在內，都徹底愣住了，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被冰原永恆的寒風凍壞了。離開？離開這座象徵著無上權柄、供奉著偉大主宰的聖城？離開這凝聚了無數代人心血、建立在「大寒淵」畔、最接近大尊沉眠之地的神聖之所？
「霜骸大人！您……您說什麼？」 一名年輕些的使者聲音發顫，帶著無法置信。
「離開。」 霜骸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可怕，甚至抬手制止了想要開口駁斥的「寒泣」，「留下，只有死路一條，或者，成為那些南方蟲子彰顯武功的祭品，靈魂被他們用那些噁心的、溫暖的手段『淨化』、『研究』。」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看透一切的冰冷睿智，或者說，是徹頭徹尾的、基於生存本能的精明算計。
「你們還沒看明白嗎？那些南人，和我們過去遇到的任何敵人都不同。他們不畏懼嚴寒，他們能在冰原築城，他們甚至能種出該死的綠色！他們用的武器，我們沒見過；他們用的戰術，我們看不懂；他們的首領，能召喚冰刃，能駕馭無形的飛劍，還能布下那種專門克制大尊神力的、散發著噁心溫暖氣息的光陣！」
「更關鍵的是，」 霜骸的聲音壓低，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他們不是來掠奪，不是來示威，他們是來占據，來改變，來用他們那套法則，覆蓋冰原！他們在乎的不是殺死我們多少戰士，而是他們能不能在這裡站穩腳跟，能不能讓那些綠色的、需要溫暖的東西活下來！我們賴以為傲的嚴寒，我們信仰的大尊的威嚴，對他們效果越來越有限！繼續打下去，不過是把我們最後的力量，白白消耗在他們那該死的冰牆和光陣前面！」
「可是……大尊……」 有人囁嚅道，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冰殿深處，那通往「大寒淵」的幽暗入口。
「大尊？」 霜骸忽然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笑聲，那笑聲里沒有絲毫敬畏，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大尊在沉眠。祂的偉大無需置疑，但祂的意志，並未直接命令我們死守此地，與這些無法理解的敵人同歸於盡。我們是侍奉大尊的僕人，是傳播大尊威嚴的使者，但首先，我們要活著，要讓大尊的信仰和力量，以另一種方式延續。」
他看著眾人呆滯、困惑、甚至有些憤怒的眼神，緩緩說道，語氣帶著一種赤裸裸的、剝去所有神聖外衣的直白：「你們真的認為，離開了『大寒淵』畔，離開了這座用無數血祭堆砌起來的冰殿，我們就無法侍奉大尊，就無法獲得力量了嗎？」
他指向「淵井」的方向，聲音帶著一種異樣的誘惑：「大尊賜予的『聖肉』，蘊含著最純粹的冰寒神力與不朽特質。歷代儲存，數量可觀。有了它，我們可以在任何足夠寒冷的地方，重新建立祭壇，培養新的冰鬼，點化新的使者。冰原很大，比你們想像的要大得多，往北，往更冷、更荒僻、連那些南方蟲子都未必願意去的絕地深處，難道找不到新的棲身之所？」
「至於信徒？」 霜骸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那些愚昧的部落民，只要我們能繼續賜予他們力量，賜予他們對抗嚴寒、獲取食物的方法，讓他們畏懼，他們就是信徒。在哪裡祈禱，在哪裡獻上血祭，有什麼區別？神靈不需要固定的廟宇，信徒……也不需要時時刻刻待在神靈的腳邊。重要的是力量，是傳承，是我們能繼續作為『神之使者』高高在上！」
他目光掃過眾人，看到一些人眼中開始閃爍起別樣的光芒——那並非虔誠，而是權衡利弊後的求生欲與對權力的貪婪。
「留下，與這座註定陷落的城，與那可能被驚醒也可能無動於衷的大尊，一起化為南方蟲子功勞簿上的戰績和研究的材料。」 霜骸的聲音如同冰冷的毒蛇，鑽進每個人的心裡，「或者，帶著大尊賜予的力量種子，遠走高飛，在另一片冰原上，重建我們的神國，繼續做那高高在上的『聆冰者』與『使者』。至於這裡的部落民，這裡的冰原……就留給那些南方蟲子去頭疼吧。當他們發現，征服這片冰原需要付出的代價遠超想像，當他們被無盡的嚴寒和匱乏拖得筋疲力盡時，或許，我們已經在更北方，變得更加強大。」
死寂再次降臨，但這次的死寂中，涌動著一種截然不同的暗流。信仰的狂熱在絕對的實力差距和生存威脅面前，迅速褪色，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利益計算。能爬到高位的，沒有真正的傻子。霜骸的話，雖然大逆不道，卻戳破了那層神聖的窗戶紙，指出了另一條血淋淋但可能活下去，甚至可能保有權力和力量的道路。
「寒泣」老嫗沉默良久，摩挲著冰淚頭骨的手指停下，沙啞開口：「聖肉……能帶走多少？『淵井』封閉，日後如何獲取新的力量？」
「歷代積存，足夠我們使用百年，甚至更久。至於新的力量……」 霜骸眼中閃過一絲狠色，「臨行前，最後一次，最大規模的血祭，溝通大尊……不，是向大尊『祈求』更多的恩賜。然後，徹底封閉『淵井』，斷絕與這裡的聯繫。我們帶走的聖肉，就是新的種子，新的源頭。在更北方，我們會找到新的『寒源』，或許不如大寒淵，但足以讓我們重新開始。」
「那些部落……」 有人遲疑。
「有用的，可以帶走一部分，作為僕從和未來的信徒種子。沒用的，留下，讓他們為『堅守聖城』盡最後一份力，也能拖延南人的腳步。」 霜骸的語氣冷酷得像萬載玄冰。
計劃迅速在沉默中被默認。什麼大尊的榮耀，聖城的尊嚴，在生存和延續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很快，一道道命令以最高優先級秘密下達，不再是關於作戰，而是關於搜刮、整理、打包、撤離。
數日後，當李長安派出的小股精銳斥候，終於突破外圍那些被拋棄部落的零星抵抗，小心翼翼抵近極北城外圍時，他們看到了令他們錯愕的一幕。
那座宏偉的冰晶之城，依舊巍峨矗立在「大寒淵」畔，風雪環繞。但城頭原本飄揚的、印有白龍徽記的冰旗，大多已不見蹤影。城中一片死寂，只有少數地方還隱約傳來零星的哭喊和破壞聲。而一道由數百架簡陋雪橇和馴鹿、以及少數被馴服的冰原巨獸組成的、臃腫卻速度不慢的隊伍，正拖拽著海量的物資，向著北方冰原更加深邃、更加寒冷的腹地，頭也不回地疾馳而去。隊伍上空，隱約有強大的寒冰神力波動籠罩，隔絕了風雪，也遮蔽了大部分氣息。
斥候首領遠遠望著那支消失在北方風雪中的隊伍，又看了看寂靜得有些詭異的極北城，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麼，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隨即毫不猶豫地掉頭，以最快的速度回去稟報。
冰殿最深處，那口「淵井」旁，剛剛舉行完一場規模空前、祭品包括大量冰殿禁衛和俘虜的血祭。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腥味與冰寒神力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詭異氣息。霜骸、寒泣等少數核心高層，正小心翼翼地將幾大塊散發著恐怖寒力與不祥氣息、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動著的、晶瑩剔透中帶著血絲的「聖肉」，封入特製的、銘刻著無數封印符文的寒玉箱中。箱體表面迅速凝結出厚厚的冰霜。
「大尊……請原諒僕人們的不得已……您的血肉與神力，將在新的土地上延續您的威嚴……」 霜骸低聲念叨著，不知是說給那沉眠的存在聽，還是說給自己聽。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幽深不知幾許的「淵井」，眼中再無半分虔誠，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冰冷，以及深深的、對未來的算計。
「走！」
片刻之後，最後一批滿載著珍寶、典籍、聖肉和少數核心人員的雪橇，駛離了已然空洞、寂靜的冰殿，追隨著大部隊的軌跡，消失在北方的風雪盡頭。只留下這座空有外殼的聖城，以及城中那些被徹底拋棄、茫然無措的普通冰原居民，在越來越近的春泥郡軍兵鋒面前，瑟瑟發抖。
真正的信仰？或許曾經有過。但在生存與權力面前，終究不過是嘴上說說罷了。生意，才是永恆。
極北城的陷落，比李長安預想中更加「順利」，甚至稱得上兵不血刃。當春泥郡軍的前鋒，帶著警惕與疑惑，小心翼翼地進入這座傳說中的冰雪聖城時，迎接他們的不是預料中的拼死抵抗或詭異陷阱，而是一片死寂的宏偉冰雕，以及零星蜷縮在角落、面黃肌瘦、眼神茫然的普通冰原部落民。
很快，從這些被拋棄的部落民口中，以及少數沒來得及或不願意跟隨北逃的低階冰原神職者（多是外圍僕役或不受重視的學徒）那裡，春泥郡軍得知了事情的原委——那些高高在上的「聆冰者」、「白龍使者」們，帶著最精銳的禁衛、所有的珍寶、最重要的「聖肉」和典籍，拋棄了聖城，拋棄了他們，頭也不回地逃向了冰原最深處、最寒冷的未知之地。
消息傳開，整個冰原依附於極北城的部落，最後一絲抵抗意志也徹底崩潰。原本就因連年血祭和嚴酷統治而心懷不滿的部落民，在得知「神使」們自己先跑了之後，僅存的對「白龍大尊」的敬畏也迅速轉化為被拋棄的憤怒與對生存的渴望。大大小小的部落，無論之前是親善還是敵視春泥郡，此刻都紛紛派來使者，或直接由首領帶領，獻上代表臣服的冰雕、獸皮，以及他們所知的關於極北城、關於「大寒淵」、關於那些逃亡者可能去向的情報。
李長安順水推舟，宣布廢除血祭、廢除神權統治，以春泥郡法令治理冰原，但尊重當地部落的部分習俗，承諾提供禦寒物資、基礎醫療，並教授改良的冰下種植與狩獵技術，以換取各部落實質上的歸附與勞役。在絕對的武力威懾和生存的希望面前，冰原各部落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接受了新的統治者。畢竟，與動不動就要獻上族人心臟的「大尊」和臨陣脫逃的「神使」相比，這些雖然規矩多、但至少給條活路的南方人，似乎更值得依靠。
至此，廣袤的北部冰原，名義上和實際上，都被併入了春泥郡的版圖。李長安並未急於向更北方追擊那些逃亡者，冰原深處環境極端，補給困難，貿然深入並非明智之舉。他當前的首要任務，是鞏固對已占領冰原的控制，建立有效的行政管理體系，恢復生產，並——處理那個最大的、也是最後的隱患。
「大寒淵」。
那口位於極北城最深處、據說直通地底無盡寒冰、是「白龍大尊」永恆沉眠之地的巨大冰淵。
李長安站在重新修葺、已被改造為臨時郡守府和研究所的冰殿邊緣，俯瞰著下方那深不見底、不斷向外散發著刺骨寒意與微弱詭異波動的巨大冰窟。寒風從淵口倒卷而出，發出鬼哭般的嗚咽。即使以他如今的修為，站在邊緣也感到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寒意與輕微的壓抑感。那些投降的部落民和低階神職者，提到「大寒淵」時無不臉色慘白，充滿了深入骨髓的恐懼，堅稱那是神聖（或者說恐怖）不可侵犯的禁地，任何踏入者都將被大尊的威嚴凍結靈魂。
但李長安必須下去。不親眼確認那條所謂的「白龍」、那一切災厄與詭異的源頭究竟是何狀態，他寢食難安。冰原的統治，春泥郡北疆的長治久安，乃至未來可能面對的、那些攜帶「聖肉」北逃者捲土重來的威脅，根源都可能繫於此物。
做好準備後，李長安只帶了少數最精銳且心智堅定的親隨（主要是「異研所」的修士和部分修煉了抗寒功法、意志堅定的武者），攜帶了大量禦寒、防護、探測以及戰鬥符籙、法器，以繩索和簡易的冰遁之術，緩緩降下「大寒淵」。
越是深入，寒氣越重，那並非單純的低溫，而是一種仿佛能凍結思維、侵蝕生機的詭異冰寒。淵壁並非普通的冰層，而是某種近乎黑色、閃爍著幽藍光澤的萬古玄冰，堅硬無比。四周一片死寂，只有繩索摩擦冰壁和眾人粗重的呼吸聲。偶爾能看見冰層中封凍著一些奇形怪狀的生物殘骸，甚至疑似人形，皆保持著驚恐或痛苦的姿態，不知已被冰封了多少歲月。
下降了不知多久，可能數百丈，可能更深，終於抵達了淵底。出乎意料，淵底並非想像中全是冰雪，而是一片相對開闊的、由奇異黑色冰晶構成的地下空間，空間中央，靜靜臥著一團巨大的、難以形容的物體。
那便是「白龍大尊」。
看清其真容的瞬間，饒是李長安心志堅毅，見多識廣，也不由得瞳孔微縮，心生震撼。這絕非任何神話傳說中威嚴、神聖、優雅的龍，甚至與「龍」的形象相去甚遠。
那是一條……龐大到難以想像的、通體呈現出一種怪異蒼白色的、類似於某種環節動物或蠕蟲的軀體。它的身軀一節一節，布滿難以名狀的、仿佛天然形成的詭異紋路，並非鱗片，而是一種光滑、冰冷、類似某種角質或幾丁質的物質，在幽藍的冰晶微光下，泛著油膩而冰冷的光澤。粗略估算，其直徑超過三丈，露出的部分長度就超過五十丈（其餘部分似乎深深沒入後方更幽暗的冰壁之中），靜靜地橫臥在淵底，沒有任何呼吸起伏，沒有任何生命活動跡象，如同一條被無限放大了的、死去了億萬年的白色巨蟲，或者說……一列失去了所有動力、冰冷地沉睡在永恆冰窟中的詭異列車。
沒有頭顱，或者說，眾人無法分辨其頭顱在何處。靠近一端（姑且稱為前端）的位置，似乎有一些更加複雜的、如同花瓣或口器般層層疊疊的角質褶皺閉合著，同樣毫無生氣。其龐大的軀體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晶瑩剔透的冰晶，仿佛與這淵底的萬古玄冰融為一體，又像是它自身散發出的寒意凝結而成。
最令人心悸的是，即使它如此「安靜」地沉睡著，其龐大的軀體本身，就散發著一股無形無質、卻又真實存在的恐怖威壓。那是一種超越了尋常生命層次、混雜著極致的寒冷、混沌、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非生非死」狀態的怪異存在感。僅僅是靠近它，就讓人靈魂戰慄，血液似乎都要凍結，思維也變得遲緩。那些被冰殿奉為神力源泉的、所謂的「聖肉」，以及那些扭曲的「夢魘畸變體」身上的氣息，與這本體相比，簡直如同螢火之於皓月，不，是污穢溪流之於無垠冰海！
「這就是……白龍大尊？」 一名親隨聲音發顫，臉色慘白，幾乎要握不住手中的武器。即便他們早已在「異研所」見識過各種詭異事物，但直面這種超乎想像的存在，依然難以承受。
李長安默然不語，神色凝重到了極點。他緩緩上前幾步，更近地觀察。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出，剛一接觸那白色巨蟲的體表，就感到一股冰寒死寂、卻又厚重如淵的精神屏障，將他的神念牢牢阻隔在外，根本無法深入。體表那些冰晶，堅硬得超乎想像，而且似乎蘊含著某種奇異的法則，能夠吸收、分散、湮滅外來能量。
沉吟片刻，李長安決定試探。
「取『破山弩』來。」 他沉聲道。
很快，一架特製的、需要數人操作、弩臂以妖獸筋骨和特種合金打造、弩箭更是刻滿了破甲、穿透、爆裂符文的重型床弩被架設起來，對準了白色巨蟲軀體中段一處看似冰晶較薄的位置。
「放！」
嘣——！
一聲沉悶巨響，特製的符文重箭化作一道烏光，以撕裂空氣的速度狠狠扎向目標！
叮——！！！
一聲清脆到極致的、如同金鐵交擊的巨響在淵底迴蕩！那支足以洞穿數尺厚鋼板的破甲重箭，竟然在擊中白色巨蟲體表的瞬間，箭頭上精心銘刻的符文光芒一閃即滅，整支箭矢如同撞上了世間最堅硬的物質，箭頭瞬間扭曲、爆裂，化為漫天金屬碎片！而巨蟲體表，連一絲白痕都未曾留下，只有被擊中的地方，冰晶微微閃爍了一下幽藍光芒，便恢復如常。
李長安眼神一凝。這防禦力，遠超預期。
「雷法，丙火神雷，集中一點，試。」
他親自出手，調動體內法力，結合「俗神」權柄引動此地稀薄但精純的冰寒靈氣（此地冰寒靈氣雖與他功法屬性不完全相合，但以「俗神」權柄強行統御，亦可借用部分），在掌心凝聚出一團熾白中帶著淡紫色的雷球。雷球雖不大，卻凝聚了極高的能量，內部電蛇狂舞，散發出毀滅性的氣息。這是「玄門羽士」手段中，以爆發力和破邪著稱的「丙火神雷」，對陰寒邪物有額外克制。
「去！」
李長安屈指一彈，雷球化作一道刺目流光，精準地轟擊在剛才弩箭擊中的同一位置。
轟隆！
雷光炸裂，刺目的白光和狂暴的雷霆之力瞬間將那一片區域淹沒，電蛇四處竄動，發出噼啪巨響。然而，雷光散去，眾人定睛看去，心頭皆是一沉。白色巨蟲體表，依舊光潔如初，連冰晶都似乎沒有融化多少，只有被轟擊處微微泛起一層幾乎看不見的漣漪，隨即平復。那恐怖的雷火之力，仿佛被其軀體完全吸收，或者被那層冰晶和體表自帶的奇異法則輕易化解了。
接下來的時間裡，李長安幾乎使出了渾身解數。他以陰神御使「驚蟄」飛劍，將速度與鋒銳提升到極致，劍光如電，專攻一點，卻只在冰晶上留下比髮絲還細、瞬間就恢復的淺痕。他嘗試以「亂真師」手段，構建精神幻象衝擊，試圖干擾其可能存在的沉睡意識，神念卻如泥牛入海，毫無反應。他調動「俗神」權柄，引動地脈寒氣，試圖從內部凍結或崩解其軀體，卻發現這巨蟲本身似乎就是此地冰寒法則的核心，地脈寒氣對其而言如同水流歸海，毫無作用。他甚至動用了從玉京城帶來的、專門針對強大封印和防護的「破禁錐」符寶，威力足以擊穿一般宗門護山大陣的局部防禦，結果打在巨蟲體表，也只是讓冰晶漣漪稍微明顯了一些，依舊無法破防。
一切攻擊，無論是物理的、能量的、精神的、還是針對法則的，落在這龐大的白色巨蟲身上，都如同蚍蜉撼樹，滴水入海，無法造成任何實質性的損傷。它就像一塊亘古存在的、絕對零度下的頑鐵，又像是一個獨立於世界之外的、擁有自身絕對法則的奇點，任何來自外界的干擾，都被其無情地吸收、免疫或排斥。
然而，它又確確實實是「死寂」的。沒有任何生命反應，沒有任何靈魂波動，沒有任何對外界刺激的回應，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散發著無盡的寒意與威壓，永恆沉眠。
李長安停止了無意義的攻擊，站在原地，眉頭緊鎖，陷入了長久的沉默。親隨們屏息凝神，不敢打擾，心中卻充滿了無力與駭然。連郡守大人使出所有手段都無法傷其分毫，這怪物……究竟是什麼東西？難道真的如同那些部落民傳說中那樣，是永恆不滅、不可侵犯的「神」？
不知過了多久，李長安緩緩吐出一口白氣，那口氣在極寒中迅速凝成冰晶，簌簌落下。他望著眼前這尊沉睡的、無法理解、無法摧毀的龐然大物，眼神中最初的凝重與震撼，逐漸被一種深沉的思慮所取代。
「物理免疫，能量吸收，法則自洽，精神沉寂……永恆沉眠，卻又能散逸力量，催生邪祟，形成獨特的『神域』效應……」 他低聲自語，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說服自己，「這東西，與其說是生物，不如說是一種……現象。一種高度凝聚的、具現化的、處於某種特殊『靜滯』狀態的……『寒冷』與『混沌』的規則聚合體？」
他想起了前世某些科幻或奇幻設定中，那些超越常規生命形態的、如同自然現象或宇宙規則化身般的存在。這條「白龍」，或許就是此方世界「極寒」與「混沌」法則在特定條件下，機緣巧合凝聚出的、擁有了初步本能和形態的「規則具現體」？它的沉眠，或許並非主動，而是其存在形態的必然？所謂的「聖肉」，可能只是其軀體在漫長歲月中，被那些「神使」以血祭等方式，勉強「撬」下來的、蘊含著其規則碎片和微弱活性的部分組織？那些冰鬼、畸變體，則是這些規則碎片與本地生物或混亂夢囈結合產生的扭曲衍生物？
「如果是這樣……」 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明悟，隨即是更深的忌憚與一絲……奇異的興奮？
無法摧毀，不代表無法應對。規則層面的東西，或許需要規則層面的手段。而且，這東西「沉睡」的特性，既是其無敵的防禦，或許也是其最大的「弱點」——它沒有主動意識，不會主動出擊，不會改變策略。
「暫時，無法處理。」 李長安最終做出了判斷，聲音恢復了平靜，「但，可以研究，可以隔離，可以……利用。」
他轉身，看向一臉忐忑的親隨們，下令道：「記錄此處所有細節，測量其大小、威壓強度、能量波動頻率、冰晶成分、周圍環境參數……建立最高級別的警戒與隔離區。以寒淵邊緣為界，設置三重封印結界，禁止任何人、任何生物靠近。通知『異研所』，調集最頂尖的陣法師、符文師、以及研究詭異之物的專家前來，在此設立永久性的前沿研究站。研究課題：一，此物存在的本質與規則特性；二，其散逸力量的影響範圍與規律；三，如何有效隔絕、削弱或引導其散逸力量；四，那些『聖肉』與此物的關聯及可控利用的可能性。」
「另外，」 李長安頓了頓，看向淵壁上那些被冰封的古老殘骸，以及這死寂的淵底空間，「此地環境特殊，萬古玄冰是極佳的材料，散逸的『規則寒氣』若經過妥善處理和轉化，或許也能有特殊用途。在確保絕對安全隔離的前提下，可以考慮有限度的資源開發利用。」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沉睡的、列車般的白色巨蟲，眼神複雜。這東西，是最大的隱患，也可能是一座前所未有的、危險的寶藏。摧毀它，目前看來絕無可能。但既然它「睡」得這麼死，那在找到真正應對或利用它的方法之前，最好的策略，就是把它當做一個極其危險、但暫時無害的「自然現象」或「特殊礦藏」，看管起來，研究起來。
「回地面。」 李長安不再停留，率先向繩索走去，「傳令下去，極北城改造計劃照常進行，但『大寒淵』方圓十里列為絕對禁區，未經我親自批准，任何人不得入內。那些投降的部落民，若有熟知此淵古老傳說或異常現象的，可單獨詢問，記錄在案。另外，加派斥候，向北追蹤那些逃亡者的蹤跡，我要知道他們帶著『聖肉』，到底跑去了哪裡，又想做什麼。」
春泥郡對北部冰原的統治，邁出了最關鍵也是最詭異的一步——他們「征服」了這片土地，卻拿土地下沉睡的那個「源頭」毫無辦法，只能把它當做一個特殊的研究對象和潛在威脅，小心翼翼地看管起來。而那條白色的、列車般的巨蟲，依舊在「大寒淵」底，沉睡著，仿佛亘古如此，也將永恆如此。只是它的旁邊，多了一些渺小卻不畏寒冷、試圖理解甚至「利用」它的「蟲子」。
首席聆冰者「霜骸」臉上的鐵青之色漸漸褪去，化為一種奇異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他緩緩從冰晶王座上站起，目光掃過下方臉色灰敗、或憤怒、或恐懼、或茫然的同僚，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吐出的語句卻讓所有人瞬間呆若木雞。
「傳令，封閉『淵井』，停止一切血祭與催生儀式。清點冰殿所有積蓄——我是指，大尊歷次恩賜的『聖肉』、『冰髓』，以及庫藏的所有珍寶、典籍、歷代積累的信仰結晶。挑選最忠誠、最有潛力的三百……不，五百名禁衛與使者學徒。我們，離開極北城。」
離開？
這兩個字仿佛帶著某種魔力，讓滿殿的高階存在，包括「寒泣」老嫗在內，都徹底愣住了，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被冰原永恆的寒風凍壞了。離開？離開這座象徵著無上權柄、供奉著偉大主宰的聖城？離開這凝聚了無數代人心血、建立在「大寒淵」畔、最接近大尊沉眠之地的神聖之所？
「霜骸大人！您……您說什麼？」 一名年輕些的使者聲音發顫，帶著無法置信。
「離開。」 霜骸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可怕，甚至抬手制止了想要開口駁斥的「寒泣」，「留下，只有死路一條，或者，成為那些南方蟲子彰顯武功的祭品，靈魂被他們用那些噁心的、溫暖的手段『淨化』、『研究』。」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看透一切的冰冷睿智，或者說，是徹頭徹尾的、基於生存本能的精明算計。
「你們還沒看明白嗎？那些南人，和我們過去遇到的任何敵人都不同。他們不畏懼嚴寒，他們能在冰原築城，他們甚至能種出該死的綠色！他們用的武器，我們沒見過；他們用的戰術，我們看不懂；他們的首領，能召喚冰刃，能駕馭無形的飛劍，還能布下那種專門克制大尊神力的、散發著噁心溫暖氣息的光陣！」
「更關鍵的是，」 霜骸的聲音壓低，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他們不是來掠奪，不是來示威，他們是來占據，來改變，來用他們那套法則，覆蓋冰原！他們在乎的不是殺死我們多少戰士，而是他們能不能在這裡站穩腳跟，能不能讓那些綠色的、需要溫暖的東西活下來！我們賴以為傲的嚴寒，我們信仰的大尊的威嚴，對他們效果越來越有限！繼續打下去，不過是把我們最後的力量，白白消耗在他們那該死的冰牆和光陣前面！」
「可是……大尊……」 有人囁嚅道，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冰殿深處，那通往「大寒淵」的幽暗入口。
「大尊？」 霜骸忽然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笑聲，那笑聲里沒有絲毫敬畏，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大尊在沉眠。祂的偉大無需置疑，但祂的意志，並未直接命令我們死守此地，與這些無法理解的敵人同歸於盡。我們是侍奉大尊的僕人，是傳播大尊威嚴的使者，但首先，我們要活著，要讓大尊的信仰和力量，以另一種方式延續。」
他看著眾人呆滯、困惑、甚至有些憤怒的眼神，緩緩說道，語氣帶著一種赤裸裸的、剝去所有神聖外衣的直白：「你們真的認為，離開了『大寒淵』畔，離開了這座用無數血祭堆砌起來的冰殿，我們就無法侍奉大尊，就無法獲得力量了嗎？」
他指向「淵井」的方向，聲音帶著一種異樣的誘惑：「大尊賜予的『聖肉』，蘊含著最純粹的冰寒神力與不朽特質。歷代儲存，數量可觀。有了它，我們可以在任何足夠寒冷的地方，重新建立祭壇，培養新的冰鬼，點化新的使者。冰原很大，比你們想像的要大得多，往北，往更冷、更荒僻、連那些南方蟲子都未必願意去的絕地深處，難道找不到新的棲身之所？」
「至於信徒？」 霜骸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那些愚昧的部落民，只要我們能繼續賜予他們力量，賜予他們對抗嚴寒、獲取食物的方法，讓他們畏懼，他們就是信徒。在哪裡祈禱，在哪裡獻上血祭，有什麼區別？神靈不需要固定的廟宇，信徒……也不需要時時刻刻待在神靈的腳邊。重要的是力量，是傳承，是我們能繼續作為『神之使者』高高在上！」
他目光掃過眾人，看到一些人眼中開始閃爍起別樣的光芒——那並非虔誠，而是權衡利弊後的求生欲與對權力的貪婪。
「留下，與這座註定陷落的城，與那可能被驚醒也可能無動於衷的大尊，一起化為南方蟲子功勞簿上的戰績和研究的材料。」 霜骸的聲音如同冰冷的毒蛇，鑽進每個人的心裡，「或者，帶著大尊賜予的力量種子，遠走高飛，在另一片冰原上，重建我們的神國，繼續做那高高在上的『聆冰者』與『使者』。至於這裡的部落民，這裡的冰原……就留給那些南方蟲子去頭疼吧。當他們發現，征服這片冰原需要付出的代價遠超想像，當他們被無盡的嚴寒和匱乏拖得筋疲力盡時，或許，我們已經在更北方，變得更加強大。」
死寂再次降臨，但這次的死寂中，涌動著一種截然不同的暗流。信仰的狂熱在絕對的實力差距和生存威脅面前，迅速褪色，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利益計算。能爬到高位的，沒有真正的傻子。霜骸的話，雖然大逆不道，卻戳破了那層神聖的窗戶紙，指出了另一條血淋淋但可能活下去，甚至可能保有權力和力量的道路。
「寒泣」老嫗沉默良久，摩挲著冰淚頭骨的手指停下，沙啞開口：「聖肉……能帶走多少？『淵井』封閉，日後如何獲取新的力量？」
「歷代積存，足夠我們使用百年，甚至更久。至於新的力量……」 霜骸眼中閃過一絲狠色，「臨行前，最後一次，最大規模的血祭，溝通大尊……不，是向大尊『祈求』更多的恩賜。然後，徹底封閉『淵井』，斷絕與這裡的聯繫。我們帶走的聖肉，就是新的種子，新的源頭。在更北方，我們會找到新的『寒源』，或許不如大寒淵，但足以讓我們重新開始。」
「那些部落……」 有人遲疑。
「有用的，可以帶走一部分，作為僕從和未來的信徒種子。沒用的，留下，讓他們為『堅守聖城』盡最後一份力，也能拖延南人的腳步。」 霜骸的語氣冷酷得像萬載玄冰。
計劃迅速在沉默中被默認。什麼大尊的榮耀，聖城的尊嚴，在生存和延續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很快，一道道命令以最高優先級秘密下達，不再是關於作戰，而是關於搜刮、整理、打包、撤離。
數日後，當李長安派出的小股精銳斥候，終於突破外圍那些被拋棄部落的零星抵抗，小心翼翼抵近極北城外圍時，他們看到了令他們錯愕的一幕。
那座宏偉的冰晶之城，依舊巍峨矗立在「大寒淵」畔，風雪環繞。但城頭原本飄揚的、印有白龍徽記的冰旗，大多已不見蹤影。城中一片死寂，只有少數地方還隱約傳來零星的哭喊和破壞聲。而一道由數百架簡陋雪橇和馴鹿、以及少數被馴服的冰原巨獸組成的、臃腫卻速度不慢的隊伍，正拖拽著海量的物資，向著北方冰原更加深邃、更加寒冷的腹地，頭也不回地疾馳而去。隊伍上空，隱約有強大的寒冰神力波動籠罩，隔絕了風雪，也遮蔽了大部分氣息。
斥候首領遠遠望著那支消失在北方風雪中的隊伍，又看了看寂靜得有些詭異的極北城，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麼，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隨即毫不猶豫地掉頭，以最快的速度回去稟報。
冰殿最深處，那口「淵井」旁，剛剛舉行完一場規模空前、祭品包括大量冰殿禁衛和俘虜的血祭。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腥味與冰寒神力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詭異氣息。霜骸、寒泣等少數核心高層，正小心翼翼地將幾大塊散發著恐怖寒力與不祥氣息、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動著的、晶瑩剔透中帶著血絲的「聖肉」，封入特製的、銘刻著無數封印符文的寒玉箱中。箱體表面迅速凝結出厚厚的冰霜。
「大尊……請原諒僕人們的不得已……您的血肉與神力，將在新的土地上延續您的威嚴……」 霜骸低聲念叨著，不知是說給那沉眠的存在聽，還是說給自己聽。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幽深不知幾許的「淵井」，眼中再無半分虔誠，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冰冷，以及深深的、對未來的算計。
「走！」
片刻之後，最後一批滿載著珍寶、典籍、聖肉和少數核心人員的雪橇，駛離了已然空洞、寂靜的冰殿，追隨著大部隊的軌跡，消失在北方的風雪盡頭。只留下這座空有外殼的聖城，以及城中那些被徹底拋棄、茫然無措的普通冰原居民，在越來越近的春泥郡軍兵鋒面前，瑟瑟發抖。
真正的信仰？或許曾經有過。但在生存與權力面前，終究不過是嘴上說說罷了。生意，才是永恆。
極北城的陷落，比李長安預想中更加「順利」，甚至稱得上兵不血刃。當春泥郡軍的前鋒，帶著警惕與疑惑，小心翼翼地進入這座傳說中的冰雪聖城時，迎接他們的不是預料中的拼死抵抗或詭異陷阱，而是一片死寂的宏偉冰雕，以及零星蜷縮在角落、面黃肌瘦、眼神茫然的普通冰原部落民。
很快，從這些被拋棄的部落民口中，以及少數沒來得及或不願意跟隨北逃的低階冰原神職者（多是外圍僕役或不受重視的學徒）那裡，春泥郡軍得知了事情的原委——那些高高在上的「聆冰者」、「白龍使者」們，帶著最精銳的禁衛、所有的珍寶、最重要的「聖肉」和典籍，拋棄了聖城，拋棄了他們，頭也不回地逃向了冰原最深處、最寒冷的未知之地。
消息傳開，整個冰原依附於極北城的部落，最後一絲抵抗意志也徹底崩潰。原本就因連年血祭和嚴酷統治而心懷不滿的部落民，在得知「神使」們自己先跑了之後，僅存的對「白龍大尊」的敬畏也迅速轉化為被拋棄的憤怒與對生存的渴望。大大小小的部落，無論之前是親善還是敵視春泥郡，此刻都紛紛派來使者，或直接由首領帶領，獻上代表臣服的冰雕、獸皮，以及他們所知的關於極北城、關於「大寒淵」、關於那些逃亡者可能去向的情報。
李長安順水推舟，宣布廢除血祭、廢除神權統治，以春泥郡法令治理冰原，但尊重當地部落的部分習俗，承諾提供禦寒物資、基礎醫療，並教授改良的冰下種植與狩獵技術，以換取各部落實質上的歸附與勞役。在絕對的武力威懾和生存的希望面前，冰原各部落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接受了新的統治者。畢竟，與動不動就要獻上族人心臟的「大尊」和臨陣脫逃的「神使」相比，這些雖然規矩多、但至少給條活路的南方人，似乎更值得依靠。
至此，廣袤的北部冰原，名義上和實際上，都被併入了春泥郡的版圖。李長安並未急於向更北方追擊那些逃亡者，冰原深處環境極端，補給困難，貿然深入並非明智之舉。他當前的首要任務，是鞏固對已占領冰原的控制，建立有效的行政管理體系，恢復生產，並——處理那個最大的、也是最後的隱患。
「大寒淵」。
那口位於極北城最深處、據說直通地底無盡寒冰、是「白龍大尊」永恆沉眠之地的巨大冰淵。
李長安站在重新修葺、已被改造為臨時郡守府和研究所的冰殿邊緣，俯瞰著下方那深不見底、不斷向外散發著刺骨寒意與微弱詭異波動的巨大冰窟。寒風從淵口倒卷而出，發出鬼哭般的嗚咽。即使以他如今的修為，站在邊緣也感到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寒意與輕微的壓抑感。那些投降的部落民和低階神職者，提到「大寒淵」時無不臉色慘白，充滿了深入骨髓的恐懼，堅稱那是神聖（或者說恐怖）不可侵犯的禁地，任何踏入者都將被大尊的威嚴凍結靈魂。
但李長安必須下去。不親眼確認那條所謂的「白龍」、那一切災厄與詭異的源頭究竟是何狀態，他寢食難安。冰原的統治，春泥郡北疆的長治久安，乃至未來可能面對的、那些攜帶「聖肉」北逃者捲土重來的威脅，根源都可能繫於此物。
做好準備後，李長安只帶了少數最精銳且心智堅定的親隨（主要是「異研所」的修士和部分修煉了抗寒功法、意志堅定的武者），攜帶了大量禦寒、防護、探測以及戰鬥符籙、法器，以繩索和簡易的冰遁之術，緩緩降下「大寒淵」。
越是深入，寒氣越重，那並非單純的低溫，而是一種仿佛能凍結思維、侵蝕生機的詭異冰寒。淵壁並非普通的冰層，而是某種近乎黑色、閃爍著幽藍光澤的萬古玄冰，堅硬無比。四周一片死寂，只有繩索摩擦冰壁和眾人粗重的呼吸聲。偶爾能看見冰層中封凍著一些奇形怪狀的生物殘骸，甚至疑似人形，皆保持著驚恐或痛苦的姿態，不知已被冰封了多少歲月。
下降了不知多久，可能數百丈，可能更深，終於抵達了淵底。出乎意料，淵底並非想像中全是冰雪，而是一片相對開闊的、由奇異黑色冰晶構成的地下空間，空間中央，靜靜臥著一團巨大的、難以形容的物體。
那便是「白龍大尊」。
看清其真容的瞬間，饒是李長安心志堅毅，見多識廣，也不由得瞳孔微縮，心生震撼。這絕非任何神話傳說中威嚴、神聖、優雅的龍，甚至與「龍」的形象相去甚遠。
那是一條……龐大到難以想像的、通體呈現出一種怪異蒼白色的、類似於某種環節動物或蠕蟲的軀體。它的身軀一節一節，布滿難以名狀的、仿佛天然形成的詭異紋路，並非鱗片，而是一種光滑、冰冷、類似某種角質或幾丁質的物質，在幽藍的冰晶微光下，泛著油膩而冰冷的光澤。粗略估算，其直徑超過三丈，露出的部分長度就超過五十丈（其餘部分似乎深深沒入後方更幽暗的冰壁之中），靜靜地橫臥在淵底，沒有任何呼吸起伏，沒有任何生命活動跡象，如同一條被無限放大了的、死去了億萬年的白色巨蟲，或者說……一列失去了所有動力、冰冷地沉睡在永恆冰窟中的詭異列車。
沒有頭顱，或者說，眾人無法分辨其頭顱在何處。靠近一端（姑且稱為前端）的位置，似乎有一些更加複雜的、如同花瓣或口器般層層疊疊的角質褶皺閉合著，同樣毫無生氣。其龐大的軀體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晶瑩剔透的冰晶，仿佛與這淵底的萬古玄冰融為一體，又像是它自身散發出的寒意凝結而成。
最令人心悸的是，即使它如此「安靜」地沉睡著，其龐大的軀體本身，就散發著一股無形無質、卻又真實存在的恐怖威壓。那是一種超越了尋常生命層次、混雜著極致的寒冷、混沌、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非生非死」狀態的怪異存在感。僅僅是靠近它，就讓人靈魂戰慄，血液似乎都要凍結，思維也變得遲緩。那些被冰殿奉為神力源泉的、所謂的「聖肉」，以及那些扭曲的「夢魘畸變體」身上的氣息，與這本體相比，簡直如同螢火之於皓月，不，是污穢溪流之於無垠冰海！
「這就是……白龍大尊？」 一名親隨聲音發顫，臉色慘白，幾乎要握不住手中的武器。即便他們早已在「異研所」見識過各種詭異事物，但直面這種超乎想像的存在，依然難以承受。
李長安默然不語，神色凝重到了極點。他緩緩上前幾步，更近地觀察。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出，剛一接觸那白色巨蟲的體表，就感到一股冰寒死寂、卻又厚重如淵的精神屏障，將他的神念牢牢阻隔在外，根本無法深入。體表那些冰晶，堅硬得超乎想像，而且似乎蘊含著某種奇異的法則，能夠吸收、分散、湮滅外來能量。
沉吟片刻，李長安決定試探。
「取『破山弩』來。」 他沉聲道。
很快，一架特製的、需要數人操作、弩臂以妖獸筋骨和特種合金打造、弩箭更是刻滿了破甲、穿透、爆裂符文的重型床弩被架設起來，對準了白色巨蟲軀體中段一處看似冰晶較薄的位置。
「放！」
嘣——！
一聲沉悶巨響，特製的符文重箭化作一道烏光，以撕裂空氣的速度狠狠扎向目標！
叮——！！！
一聲清脆到極致的、如同金鐵交擊的巨響在淵底迴蕩！那支足以洞穿數尺厚鋼板的破甲重箭，竟然在擊中白色巨蟲體表的瞬間，箭頭上精心銘刻的符文光芒一閃即滅，整支箭矢如同撞上了世間最堅硬的物質，箭頭瞬間扭曲、爆裂，化為漫天金屬碎片！而巨蟲體表，連一絲白痕都未曾留下，只有被擊中的地方，冰晶微微閃爍了一下幽藍光芒，便恢復如常。
李長安眼神一凝。這防禦力，遠超預期。
「雷法，丙火神雷，集中一點，試。」
他親自出手，調動體內法力，結合「俗神」權柄引動此地稀薄但精純的冰寒靈氣（此地冰寒靈氣雖與他功法屬性不完全相合，但以「俗神」權柄強行統御，亦可借用部分），在掌心凝聚出一團熾白中帶著淡紫色的雷球。雷球雖不大，卻凝聚了極高的能量，內部電蛇狂舞，散發出毀滅性的氣息。這是「玄門羽士」手段中，以爆發力和破邪著稱的「丙火神雷」，對陰寒邪物有額外克制。
「去！」
李長安屈指一彈，雷球化作一道刺目流光，精準地轟擊在剛才弩箭擊中的同一位置。
轟隆！
雷光炸裂，刺目的白光和狂暴的雷霆之力瞬間將那一片區域淹沒，電蛇四處竄動，發出噼啪巨響。然而，雷光散去，眾人定睛看去，心頭皆是一沉。白色巨蟲體表，依舊光潔如初，連冰晶都似乎沒有融化多少，只有被轟擊處微微泛起一層幾乎看不見的漣漪，隨即平復。那恐怖的雷火之力，仿佛被其軀體完全吸收，或者被那層冰晶和體表自帶的奇異法則輕易化解了。
接下來的時間裡，李長安幾乎使出了渾身解數。他以陰神御使「驚蟄」飛劍，將速度與鋒銳提升到極致，劍光如電，專攻一點，卻只在冰晶上留下比髮絲還細、瞬間就恢復的淺痕。他嘗試以「亂真師」手段，構建精神幻象衝擊，試圖干擾其可能存在的沉睡意識，神念卻如泥牛入海，毫無反應。他調動「俗神」權柄，引動地脈寒氣，試圖從內部凍結或崩解其軀體，卻發現這巨蟲本身似乎就是此地冰寒法則的核心，地脈寒氣對其而言如同水流歸海，毫無作用。他甚至動用了從玉京城帶來的、專門針對強大封印和防護的「破禁錐」符寶，威力足以擊穿一般宗門護山大陣的局部防禦，結果打在巨蟲體表，也只是讓冰晶漣漪稍微明顯了一些，依舊無法破防。
一切攻擊，無論是物理的、能量的、精神的、還是針對法則的，落在這龐大的白色巨蟲身上，都如同蚍蜉撼樹，滴水入海，無法造成任何實質性的損傷。它就像一塊亘古存在的、絕對零度下的頑鐵，又像是一個獨立於世界之外的、擁有自身絕對法則的奇點，任何來自外界的干擾，都被其無情地吸收、免疫或排斥。
然而，它又確確實實是「死寂」的。沒有任何生命反應，沒有任何靈魂波動，沒有任何對外界刺激的回應，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散發著無盡的寒意與威壓，永恆沉眠。
李長安停止了無意義的攻擊，站在原地，眉頭緊鎖，陷入了長久的沉默。親隨們屏息凝神，不敢打擾，心中卻充滿了無力與駭然。連郡守大人使出所有手段都無法傷其分毫，這怪物……究竟是什麼東西？難道真的如同那些部落民傳說中那樣，是永恆不滅、不可侵犯的「神」？
不知過了多久，李長安緩緩吐出一口白氣，那口氣在極寒中迅速凝成冰晶，簌簌落下。他望著眼前這尊沉睡的、無法理解、無法摧毀的龐然大物，眼神中最初的凝重與震撼，逐漸被一種深沉的思慮所取代。
「物理免疫，能量吸收，法則自洽，精神沉寂……永恆沉眠，卻又能散逸力量，催生邪祟，形成獨特的『神域』效應……」 他低聲自語，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說服自己，「這東西，與其說是生物，不如說是一種……現象。一種高度凝聚的、具現化的、處於某種特殊『靜滯』狀態的……『寒冷』與『混沌』的規則聚合體？」
他想起了前世某些科幻或奇幻設定中，那些超越常規生命形態的、如同自然現象或宇宙規則化身般的存在。這條「白龍」，或許就是此方世界「極寒」與「混沌」法則在特定條件下，機緣巧合凝聚出的、擁有了初步本能和形態的「規則具現體」？它的沉眠，或許並非主動，而是其存在形態的必然？所謂的「聖肉」，可能只是其軀體在漫長歲月中，被那些「神使」以血祭等方式，勉強「撬」下來的、蘊含著其規則碎片和微弱活性的部分組織？那些冰鬼、畸變體，則是這些規則碎片與本地生物或混亂夢囈結合產生的扭曲衍生物？
「如果是這樣……」 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明悟，隨即是更深的忌憚與一絲……奇異的興奮？
無法摧毀，不代表無法應對。規則層面的東西，或許需要規則層面的手段。而且，這東西「沉睡」的特性，既是其無敵的防禦，或許也是其最大的「弱點」——它沒有主動意識，不會主動出擊，不會改變策略。
「暫時，無法處理。」 李長安最終做出了判斷，聲音恢復了平靜，「但，可以研究，可以隔離，可以……利用。」
他轉身，看向一臉忐忑的親隨們，下令道：「記錄此處所有細節，測量其大小、威壓強度、能量波動頻率、冰晶成分、周圍環境參數……建立最高級別的警戒與隔離區。以寒淵邊緣為界，設置三重封印結界，禁止任何人、任何生物靠近。通知『異研所』，調集最頂尖的陣法師、符文師、以及研究詭異之物的專家前來，在此設立永久性的前沿研究站。研究課題：一，此物存在的本質與規則特性；二，其散逸力量的影響範圍與規律；三，如何有效隔絕、削弱或引導其散逸力量；四，那些『聖肉』與此物的關聯及可控利用的可能性。」
「另外，」 李長安頓了頓，看向淵壁上那些被冰封的古老殘骸，以及這死寂的淵底空間，「此地環境特殊，萬古玄冰是極佳的材料，散逸的『規則寒氣』若經過妥善處理和轉化，或許也能有特殊用途。在確保絕對安全隔離的前提下，可以考慮有限度的資源開發利用。」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沉睡的、列車般的白色巨蟲，眼神複雜。這東西，是最大的隱患，也可能是一座前所未有的、危險的寶藏。摧毀它，目前看來絕無可能。但既然它「睡」得這麼死，那在找到真正應對或利用它的方法之前，最好的策略，就是把它當做一個極其危險、但暫時無害的「自然現象」或「特殊礦藏」，看管起來，研究起來。
「回地面。」 李長安不再停留，率先向繩索走去，「傳令下去，極北城改造計劃照常進行，但『大寒淵』方圓十里列為絕對禁區，未經我親自批准，任何人不得入內。那些投降的部落民，若有熟知此淵古老傳說或異常現象的，可單獨詢問，記錄在案。另外，加派斥候，向北追蹤那些逃亡者的蹤跡，我要知道他們帶著『聖肉』，到底跑去了哪裡，又想做什麼。」
春泥郡對北部冰原的統治，邁出了最關鍵也是最詭異的一步——他們「征服」了這片土地，卻拿土地下沉睡的那個「源頭」毫無辦法，只能把它當做一個特殊的研究對象和潛在威脅，小心翼翼地看管起來。而那條白色的、列車般的巨蟲，依舊在「大寒淵」底，沉睡著，仿佛亘古如此，也將永恆如此。只是它的旁邊，多了一些渺小卻不畏寒冷、試圖理解甚至「利用」它的「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