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 章 極北城
絕雪嶺的冬風格外凜冽，卷著冰碴，抽打在臨時羈押營地的粗木柵欄上，發出嗚咽般的聲響。營地中央一處加固過的石屋內，炭火勉強驅散著寒意，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壓抑與某種更深沉的冰冷。
李長安端坐於一張簡陋的木椅上，鶴唳風按劍立於其側，目光如鷹隼般鎖定著面前三個瑟縮的冰原人族商人。他們比初來時更加憔悴，雖然得到了基本的食水保暖，但精神上的恐懼與彷徨，顯然並未減少。李長安手中把玩著那枚來自欽天監的密旨附錄玉簡，指尖感受著其溫潤下的冰涼，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神深邃，仿佛在評估，又仿佛在等待著什麼。
他沒有立刻提及朝廷的回覆，也沒有再逼迫他們透露更多關於血祭儀式的核心細節，而是換了一個看似尋常，卻直指根本的問題。
「本官很好奇，」 李長安的聲音平淡，在寂靜的石屋內顯得格外清晰，「爾等生於斯，長於斯，信奉那所謂『白龍大尊』。在爾等冰原，可有修行之人？如我中土修士，鍊氣修真，參悟天地，以求長生逍遙者？亦或是，有其他獲取力量、超凡脫俗的途徑？」
三個冰原商人面面相覷，似乎沒料到李長安會問這個。年長的那位，臉上帶著凍疤的漢子，遲疑了一下，用他那依舊嘶啞僵硬的官話回答：「修行？像南邊的大人……您這樣的？沒有……冰原上，沒有。」
「哦？一處也沒有？」 李長安眉頭微挑，「即便是在那最大的部落，最大的聚集地？本官聽聞，極北之地，似乎也有規模不小的城邑？」
凍疤漢子臉上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神色，混合著敬畏、恐懼，以及一絲麻木的理所當然：「最大的城……是有的，在很北邊，靠著永不凍結的『大寒淵』……我們叫它『極北城』。那裡……很大，人很多，有高大的冰屋，有交換貨物的集市，甚至……有專門侍奉大尊的『冰殿』。」
「極北城……冰殿……」 李長安若有所思，「那麼，統治極北城的，是何人？是武力最強的勇士？是最智慧的族長？還是……其他？」
凍疤漢子搖了搖頭，聲音壓低，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敬畏：「不是勇士，也不是族長……是『白龍大尊』的使者，是『聆冰者』。他們……住在冰殿最深處，能直接聽到大尊在夢中的話語，能借用大尊的力量……他們統治著極北城，也管理著所有信奉大尊的部落。」
「聆冰者？使者？借用大尊的力量？」 李長安捕捉到了關鍵詞，身體微微前傾，「細細說來，他們如何借用力量？是像我們修士一樣，煉化天地靈氣，修習功法術法嗎？」
「不……不一樣。」 凍疤漢子努力尋找著詞彙，表情困惑，似乎難以理解李長安口中的「修行」概念，「他們……不鍊氣。他們向大尊祈禱，獻上最純淨、最熾熱的祭品……然後，大尊會在夢中賜予他們力量。有的使者，能揮手凝出比鋼鐵還硬的冰矛，射穿最厚的猛獁皮；有的能召喚風雪，淹沒敵人；有的能讓傷口凍結不再流血；有的……甚至能短暫地讓人靈魂凍結，聽從命令……我們部落的薩滿說，那是『神術』，是大尊的恩賜，只有最虔誠、奉獻最多的使者才能獲得。」
神術！恩賜！而非自身修行所得！
李長安眼中精光一閃，與鶴唳風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果然！這印證了他之前的某種猜想，也瞬間讓朝廷那「永眠無害論」的核心依據，出現了巨大的、足以顛覆的裂痕！
「所以，」 李長安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內里已泛起波瀾，「在極北之地，在你們所有信奉『白龍大尊』的部落和城邑中，並沒有像中土這般，依靠自身感悟天地、吸納靈氣、循序漸進修煉提升的行當體系？所有的超凡力量，都來源於向『白龍』祈禱、獻祭，然後獲得其『賜下』的所謂『神術』？」
凍疤漢子肯定地點頭，眼中甚至流露出一絲對「神術」的嚮往，以及對「修行」的不解：「是的……大尊賜予力量，為什麼還要自己苦苦修煉？那是大尊的恩典，是榮耀。只有得到大尊認可的人，才能成為使者，獲得神術。極北城的統治者，歷代都是最強大、能聆聽大尊最多話語的使者。他們……他們掌控著神術，也掌控著所有的血祭和貢賦。」
石屋內陷入短暫的沉寂，只有炭火噼啪聲和門外隱約的風嚎。李長安的心，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漣漪不斷擴大，直至掀起驚濤。
沒有行當修行體系！完全依賴於所謂「神術賜予」！統治階層直接與「白龍」夢囈相連！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朝廷密旨中那套「邪神永眠，夢囈無害，威脅僅限衍生怪物」的說辭，存在根本性的誤判！那「白龍」絕非簡單的、無意識逸散力量的沉眠屍體！
一個能「賜予神術」、能「指定使者」、能通過所謂的「聆冰者」間接統治一片廣袤區域、並建立起一套以血祭換取「恩典」的、穩固的超凡力量獲取和統治體系的「存在」，哪怕其本體可能真的因「市井百業真君」的合道餘威和天地法則所限，無法「真正甦醒」、無法以本體降臨，它也絕不是一個「無害的夢囈源」！
它擁有意識！至少是某種層次的、可以對外界刺激（血祭、祈禱）做出反饋、並能夠定向「賜予」力量的意識活動！它可以通過「賜予神術」的方式，塑造和維持一個完全依附於它的、結構化的社會形態！這個社會形態，以它為核心，以血祭為紐帶，以「神術」為統治工具和階級標誌，完全排斥了此方世界主流的、依靠自身修煉的「行當」體系！
這不是自然衍生的、愚昧的原始信仰，這是一套完整的、運行有效的、以邪神為核心的「神權」體系！那些「聆冰者」和「使者」，就是這套體系的管理者和既得利益者，他們與「白龍」的關係，遠比普通部落民的血祭供養要深入得多！他們很可能是「白龍」意志在現世的延伸，是其擴散影響力、收集血食、乃至進行某種未知計劃的「觸手」和「代行者」！
朝廷以為面對的是一具「屍體」和其身上滋生的「蛆蟲」（冰鬼和愚昧部落民）。但實際上，他們面對的，可能是一個擁有「植物神經反射」甚至「低級條件反射」能力的、能夠通過「內分泌系統」（神術賜予）控制「外骨骼」（神權統治體系）的、沉睡的「巨人」！這個巨人或許不能起身行走，但它可以揮動「外骨骼」來驅趕蒼蠅，甚至可以分泌「信息素」來吸引和操控「共生體」！
「所以，那些『冰鬼』……」 李長安緩緩開口，思路愈發清晰，「或許並非簡單的、被無意識污染扭曲的怪物。它們可能是血祭失敗、或者對『白龍』信仰不純、乃至試圖抗拒這套神權體系的部落民，遭受了『神術』的反噬或懲罰，被強制扭曲成的、失去理智的戰爭工具和威懾符號？而你們這些依然保持人形、維持部落形態的，則是選擇順從、並用血祭換取『庇護』（或者說，免於變成冰鬼）的『合作者』？」
凍疤漢子聽到「冰鬼」二字，又是一顫，低頭默認。顯然，在李長安的推測中，他默認了「不服從者變成冰鬼」的可能性，至少在他們的認知中，這是一種廣泛的恐懼。
「那麼，這次你們前來交易，是奉了『極北城』的命令，還是你們部落自己的主意？」 李長安追問。
「……是，是我們霜牙部落長老們的決定。但……我們需要的東西，特別是好的鐵器和工具，只有極北城的使者大人才能打造得更好……我們帶來的貨物，一部分也要上交給冰殿……」 凍疤漢子的話語，透露出冰原內部也存在等級和剝削，極北城的「神權統治者」們，顯然牢牢掌控著核心資源和技術（比如更好的工具打造），並通過朝貢體系控制著下屬部落。
所有線索，在這一刻串聯成一張令人不寒而慄的網。
「白龍」可能確實因上古真君合道而「本體永眠」，但它絕非死物。它保留著某種程度的神智和力量投射能力，在冰原深處建立了一個以它為核心的、排他的、高效運轉的神權社會。這個社會通過血祭維持與「白龍」的聯繫，通過「賜予神術」培養統治階層（使者、聆冰者），並通過這個統治階層，控制著廣袤冰原上的諸多部落，形成了一套從信仰到武力到經濟的完整控制體系。那些「冰鬼」，既是這個體系扭曲的副產品，也是其維持恐怖統治的工具。
而絕雪嶺以南，春泥郡的崛起，尤其是李長安推行的、基於「天道」秩序的、充滿生機與「溫暖」（相對於冰原的死寂）的新體系，無疑像一根燒紅的鐵釺，捅進了這個以「永恆寒冬」為根基的神權國度。這不僅僅是不受歡迎的鄰居，更是道路對立、法則衝突的「異端」和「威脅」！
「所以，之前的襲擊，可能並非偶然，也並非單純的『冰鬼』自發行為。」 李長安心中雪亮，「那很可能是極北城的『使者』們，在察覺南方出現一個穩定、繁榮、不信仰『白龍』的勢力後，進行的試探性打擊，或者清除威脅的初步嘗試。而這次『商隊』的到來，也絕不僅僅是簡單的以物易物。這更可能是一次近距離的、有組織的偵察和評估。評估我們的實力，評估我們的態度，評估我們這份『溫暖』對『白龍』神權體系的『毒性』有多大！」
朝廷以為只是癬疥之疾，可以高枕無憂。但李長安現在明白了，他面對的，是一個結構完整、目標明確、擁有統一意志（至少是代理意志）和超凡力量體系的、蟄伏在冰原深處的、敵對的「神國」！這個「神國」或許受限於某種封印無法全力擴張，但它絕非無害，它的觸手（使者、神術、冰鬼、被控制的部落）已經伸到了絕雪嶺下，並且隨時可能因為感受到威脅而加大力度！
「本官明白了。」 李長安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三個惶惑不安的冰原商人，臉上露出一種難以捉摸的神情，「爾等可先回營休息。交易之事，容後再議。不過，本官需要爾等，將今日所述關於極北城、使者、神術之事，儘可能詳細地寫下來，畫下來。糧食、布匹、鐵器，不會少了你們的。」
待三人被帶走後，石屋內只剩下李長安與鶴唳風。
「大人，朝廷那邊……」 鶴唳風臉色凝重至極。他也聽明白了其中關竅，這意味著威脅等級，遠超朝廷評估。
「朝廷？」 李長安冷笑一聲，走到窗邊，望著外面蒼茫的雪原，聲音冰冷而決絕，「他們沉醉於『真君餘威，邪神永眠』的迷夢，不願醒來，也不敢醒來。因為一旦承認邪神擁有如此程度的『活性』和組織力，就意味著他們必須重新評估北境威脅，意味著巨大的資源投入和朝堂動盪。他們寧可捂住耳朵，假裝那冰原深處只是一具無害的屍體。」
「但本官，不能假裝。」 他轉過身，眼中閃爍著銳利如刀的光芒，「一個能賜予神術、建立神權統治體系、擁有明確敵意的『沉睡』邪神，比一個完全瘋狂、無序擴散污染但無意識的邪神，要危險十倍！因為它有目的，有組織，有策略！」
「立刻將今日所獲情報，特別是關於『神術』、『使者』、『極北城神權統治』的部分，再次加密，以最快速度呈報玉京！這一次，不用任何推測，只陳述事實！本官倒要看看，在確鑿的情報面前，朝廷那些袞袞諸公，還能否繼續自欺欺人！」
「同時，春泥郡進入全面臨戰狀態！常山軍擴編與訓練加速！絕雪嶺防線，按照應對一場滅國級戰爭的規格，進行全面升級改造！工坊全力運轉，生產一切可用於對抗嚴寒、冰系法術、以及可能出現的『神術』的裝備和物資！」
「異研所的研究方向，立刻轉向！重點研究：一、『神術』的能量性質、施放方式、可能弱點；二、如何干擾或切斷『使者』、『聆冰者』與『白龍』之間的精神或能量聯繫；三、冰原人族社會結構詳細圖譜，尤其是各部落與極北城的關係、矛盾，尋找可能的分化瓦解點！」
李長安的聲音，一句比一句更快，更冷，更堅定，如同戰鼓擂響：
「那些冰原商人，嚴加看管，但可適當給予優待。他們是重要的情報源，也是我們了解冰原內部，甚至未來可能進行滲透、分化的窗口。」
「另外，以我的名義，在春泥郡內，發起一場關於『市井百業真君』的考據與宣講。我們要讓所有人知道，庇佑此世安寧的，是這位合道真君的遺澤。但真君的餘威，並非讓我們高枕無憂的溫床，而是激勵我們自強不息、守衛家園的豐碑！外邪雖暫被鎮壓，其爪牙已至門前，我輩豈能坐視？！」
鶴唳風肅然領命：「是！大人！那……若朝廷依舊……」
「若朝廷依舊置若罔聞，甚至斥責本官危言聳聽、擁兵自重？」 李長安打斷了鶴唳風的話，嘴角泛起一絲冰冷而決絕的弧度，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鉛灰色的天空與蒼白的冰原交界處，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座隱藏在風雪最深處的「極北城」，以及城中冰殿內，那些所謂的「白龍使者」。
「那便讓他們繼續在玉京的溫床上做夢好了。」
「這絕雪嶺，這春泥郡，我李長安，自己守！」
「傳令三軍，告訴春泥郡每一個子民，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我們面對的，不是一群愚昧的蠻族，也不是散兵游勇的怪物，而是一個……有神在背後撐腰的國度！」
「備戰！」
李長安端坐於一張簡陋的木椅上，鶴唳風按劍立於其側，目光如鷹隼般鎖定著面前三個瑟縮的冰原人族商人。他們比初來時更加憔悴，雖然得到了基本的食水保暖，但精神上的恐懼與彷徨，顯然並未減少。李長安手中把玩著那枚來自欽天監的密旨附錄玉簡，指尖感受著其溫潤下的冰涼，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神深邃，仿佛在評估，又仿佛在等待著什麼。
他沒有立刻提及朝廷的回覆，也沒有再逼迫他們透露更多關於血祭儀式的核心細節，而是換了一個看似尋常，卻直指根本的問題。
「本官很好奇，」 李長安的聲音平淡，在寂靜的石屋內顯得格外清晰，「爾等生於斯，長於斯，信奉那所謂『白龍大尊』。在爾等冰原，可有修行之人？如我中土修士，鍊氣修真，參悟天地，以求長生逍遙者？亦或是，有其他獲取力量、超凡脫俗的途徑？」
三個冰原商人面面相覷，似乎沒料到李長安會問這個。年長的那位，臉上帶著凍疤的漢子，遲疑了一下，用他那依舊嘶啞僵硬的官話回答：「修行？像南邊的大人……您這樣的？沒有……冰原上，沒有。」
「哦？一處也沒有？」 李長安眉頭微挑，「即便是在那最大的部落，最大的聚集地？本官聽聞，極北之地，似乎也有規模不小的城邑？」
凍疤漢子臉上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神色，混合著敬畏、恐懼，以及一絲麻木的理所當然：「最大的城……是有的，在很北邊，靠著永不凍結的『大寒淵』……我們叫它『極北城』。那裡……很大，人很多，有高大的冰屋，有交換貨物的集市，甚至……有專門侍奉大尊的『冰殿』。」
「極北城……冰殿……」 李長安若有所思，「那麼，統治極北城的，是何人？是武力最強的勇士？是最智慧的族長？還是……其他？」
凍疤漢子搖了搖頭，聲音壓低，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敬畏：「不是勇士，也不是族長……是『白龍大尊』的使者，是『聆冰者』。他們……住在冰殿最深處，能直接聽到大尊在夢中的話語，能借用大尊的力量……他們統治著極北城，也管理著所有信奉大尊的部落。」
「聆冰者？使者？借用大尊的力量？」 李長安捕捉到了關鍵詞，身體微微前傾，「細細說來，他們如何借用力量？是像我們修士一樣，煉化天地靈氣，修習功法術法嗎？」
「不……不一樣。」 凍疤漢子努力尋找著詞彙，表情困惑，似乎難以理解李長安口中的「修行」概念，「他們……不鍊氣。他們向大尊祈禱，獻上最純淨、最熾熱的祭品……然後，大尊會在夢中賜予他們力量。有的使者，能揮手凝出比鋼鐵還硬的冰矛，射穿最厚的猛獁皮；有的能召喚風雪，淹沒敵人；有的能讓傷口凍結不再流血；有的……甚至能短暫地讓人靈魂凍結，聽從命令……我們部落的薩滿說，那是『神術』，是大尊的恩賜，只有最虔誠、奉獻最多的使者才能獲得。」
神術！恩賜！而非自身修行所得！
李長安眼中精光一閃，與鶴唳風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果然！這印證了他之前的某種猜想，也瞬間讓朝廷那「永眠無害論」的核心依據，出現了巨大的、足以顛覆的裂痕！
「所以，」 李長安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內里已泛起波瀾，「在極北之地，在你們所有信奉『白龍大尊』的部落和城邑中，並沒有像中土這般，依靠自身感悟天地、吸納靈氣、循序漸進修煉提升的行當體系？所有的超凡力量，都來源於向『白龍』祈禱、獻祭，然後獲得其『賜下』的所謂『神術』？」
凍疤漢子肯定地點頭，眼中甚至流露出一絲對「神術」的嚮往，以及對「修行」的不解：「是的……大尊賜予力量，為什麼還要自己苦苦修煉？那是大尊的恩典，是榮耀。只有得到大尊認可的人，才能成為使者，獲得神術。極北城的統治者，歷代都是最強大、能聆聽大尊最多話語的使者。他們……他們掌控著神術，也掌控著所有的血祭和貢賦。」
石屋內陷入短暫的沉寂，只有炭火噼啪聲和門外隱約的風嚎。李長安的心，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漣漪不斷擴大，直至掀起驚濤。
沒有行當修行體系！完全依賴於所謂「神術賜予」！統治階層直接與「白龍」夢囈相連！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朝廷密旨中那套「邪神永眠，夢囈無害，威脅僅限衍生怪物」的說辭，存在根本性的誤判！那「白龍」絕非簡單的、無意識逸散力量的沉眠屍體！
一個能「賜予神術」、能「指定使者」、能通過所謂的「聆冰者」間接統治一片廣袤區域、並建立起一套以血祭換取「恩典」的、穩固的超凡力量獲取和統治體系的「存在」，哪怕其本體可能真的因「市井百業真君」的合道餘威和天地法則所限，無法「真正甦醒」、無法以本體降臨，它也絕不是一個「無害的夢囈源」！
它擁有意識！至少是某種層次的、可以對外界刺激（血祭、祈禱）做出反饋、並能夠定向「賜予」力量的意識活動！它可以通過「賜予神術」的方式，塑造和維持一個完全依附於它的、結構化的社會形態！這個社會形態，以它為核心，以血祭為紐帶，以「神術」為統治工具和階級標誌，完全排斥了此方世界主流的、依靠自身修煉的「行當」體系！
這不是自然衍生的、愚昧的原始信仰，這是一套完整的、運行有效的、以邪神為核心的「神權」體系！那些「聆冰者」和「使者」，就是這套體系的管理者和既得利益者，他們與「白龍」的關係，遠比普通部落民的血祭供養要深入得多！他們很可能是「白龍」意志在現世的延伸，是其擴散影響力、收集血食、乃至進行某種未知計劃的「觸手」和「代行者」！
朝廷以為面對的是一具「屍體」和其身上滋生的「蛆蟲」（冰鬼和愚昧部落民）。但實際上，他們面對的，可能是一個擁有「植物神經反射」甚至「低級條件反射」能力的、能夠通過「內分泌系統」（神術賜予）控制「外骨骼」（神權統治體系）的、沉睡的「巨人」！這個巨人或許不能起身行走，但它可以揮動「外骨骼」來驅趕蒼蠅，甚至可以分泌「信息素」來吸引和操控「共生體」！
「所以，那些『冰鬼』……」 李長安緩緩開口，思路愈發清晰，「或許並非簡單的、被無意識污染扭曲的怪物。它們可能是血祭失敗、或者對『白龍』信仰不純、乃至試圖抗拒這套神權體系的部落民，遭受了『神術』的反噬或懲罰，被強制扭曲成的、失去理智的戰爭工具和威懾符號？而你們這些依然保持人形、維持部落形態的，則是選擇順從、並用血祭換取『庇護』（或者說，免於變成冰鬼）的『合作者』？」
凍疤漢子聽到「冰鬼」二字，又是一顫，低頭默認。顯然，在李長安的推測中，他默認了「不服從者變成冰鬼」的可能性，至少在他們的認知中，這是一種廣泛的恐懼。
「那麼，這次你們前來交易，是奉了『極北城』的命令，還是你們部落自己的主意？」 李長安追問。
「……是，是我們霜牙部落長老們的決定。但……我們需要的東西，特別是好的鐵器和工具，只有極北城的使者大人才能打造得更好……我們帶來的貨物，一部分也要上交給冰殿……」 凍疤漢子的話語，透露出冰原內部也存在等級和剝削，極北城的「神權統治者」們，顯然牢牢掌控著核心資源和技術（比如更好的工具打造），並通過朝貢體系控制著下屬部落。
所有線索，在這一刻串聯成一張令人不寒而慄的網。
「白龍」可能確實因上古真君合道而「本體永眠」，但它絕非死物。它保留著某種程度的神智和力量投射能力，在冰原深處建立了一個以它為核心的、排他的、高效運轉的神權社會。這個社會通過血祭維持與「白龍」的聯繫，通過「賜予神術」培養統治階層（使者、聆冰者），並通過這個統治階層，控制著廣袤冰原上的諸多部落，形成了一套從信仰到武力到經濟的完整控制體系。那些「冰鬼」，既是這個體系扭曲的副產品，也是其維持恐怖統治的工具。
而絕雪嶺以南，春泥郡的崛起，尤其是李長安推行的、基於「天道」秩序的、充滿生機與「溫暖」（相對於冰原的死寂）的新體系，無疑像一根燒紅的鐵釺，捅進了這個以「永恆寒冬」為根基的神權國度。這不僅僅是不受歡迎的鄰居，更是道路對立、法則衝突的「異端」和「威脅」！
「所以，之前的襲擊，可能並非偶然，也並非單純的『冰鬼』自發行為。」 李長安心中雪亮，「那很可能是極北城的『使者』們，在察覺南方出現一個穩定、繁榮、不信仰『白龍』的勢力後，進行的試探性打擊，或者清除威脅的初步嘗試。而這次『商隊』的到來，也絕不僅僅是簡單的以物易物。這更可能是一次近距離的、有組織的偵察和評估。評估我們的實力，評估我們的態度，評估我們這份『溫暖』對『白龍』神權體系的『毒性』有多大！」
朝廷以為只是癬疥之疾，可以高枕無憂。但李長安現在明白了，他面對的，是一個結構完整、目標明確、擁有統一意志（至少是代理意志）和超凡力量體系的、蟄伏在冰原深處的、敵對的「神國」！這個「神國」或許受限於某種封印無法全力擴張，但它絕非無害，它的觸手（使者、神術、冰鬼、被控制的部落）已經伸到了絕雪嶺下，並且隨時可能因為感受到威脅而加大力度！
「本官明白了。」 李長安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三個惶惑不安的冰原商人，臉上露出一種難以捉摸的神情，「爾等可先回營休息。交易之事，容後再議。不過，本官需要爾等，將今日所述關於極北城、使者、神術之事，儘可能詳細地寫下來，畫下來。糧食、布匹、鐵器，不會少了你們的。」
待三人被帶走後，石屋內只剩下李長安與鶴唳風。
「大人，朝廷那邊……」 鶴唳風臉色凝重至極。他也聽明白了其中關竅，這意味著威脅等級，遠超朝廷評估。
「朝廷？」 李長安冷笑一聲，走到窗邊，望著外面蒼茫的雪原，聲音冰冷而決絕，「他們沉醉於『真君餘威，邪神永眠』的迷夢，不願醒來，也不敢醒來。因為一旦承認邪神擁有如此程度的『活性』和組織力，就意味著他們必須重新評估北境威脅，意味著巨大的資源投入和朝堂動盪。他們寧可捂住耳朵，假裝那冰原深處只是一具無害的屍體。」
「但本官，不能假裝。」 他轉過身，眼中閃爍著銳利如刀的光芒，「一個能賜予神術、建立神權統治體系、擁有明確敵意的『沉睡』邪神，比一個完全瘋狂、無序擴散污染但無意識的邪神，要危險十倍！因為它有目的，有組織，有策略！」
「立刻將今日所獲情報，特別是關於『神術』、『使者』、『極北城神權統治』的部分，再次加密，以最快速度呈報玉京！這一次，不用任何推測，只陳述事實！本官倒要看看，在確鑿的情報面前，朝廷那些袞袞諸公，還能否繼續自欺欺人！」
「同時，春泥郡進入全面臨戰狀態！常山軍擴編與訓練加速！絕雪嶺防線，按照應對一場滅國級戰爭的規格，進行全面升級改造！工坊全力運轉，生產一切可用於對抗嚴寒、冰系法術、以及可能出現的『神術』的裝備和物資！」
「異研所的研究方向，立刻轉向！重點研究：一、『神術』的能量性質、施放方式、可能弱點；二、如何干擾或切斷『使者』、『聆冰者』與『白龍』之間的精神或能量聯繫；三、冰原人族社會結構詳細圖譜，尤其是各部落與極北城的關係、矛盾，尋找可能的分化瓦解點！」
李長安的聲音，一句比一句更快，更冷，更堅定，如同戰鼓擂響：
「那些冰原商人，嚴加看管，但可適當給予優待。他們是重要的情報源，也是我們了解冰原內部，甚至未來可能進行滲透、分化的窗口。」
「另外，以我的名義，在春泥郡內，發起一場關於『市井百業真君』的考據與宣講。我們要讓所有人知道，庇佑此世安寧的，是這位合道真君的遺澤。但真君的餘威，並非讓我們高枕無憂的溫床，而是激勵我們自強不息、守衛家園的豐碑！外邪雖暫被鎮壓，其爪牙已至門前，我輩豈能坐視？！」
鶴唳風肅然領命：「是！大人！那……若朝廷依舊……」
「若朝廷依舊置若罔聞，甚至斥責本官危言聳聽、擁兵自重？」 李長安打斷了鶴唳風的話，嘴角泛起一絲冰冷而決絕的弧度，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鉛灰色的天空與蒼白的冰原交界處，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座隱藏在風雪最深處的「極北城」，以及城中冰殿內，那些所謂的「白龍使者」。
「那便讓他們繼續在玉京的溫床上做夢好了。」
「這絕雪嶺，這春泥郡，我李長安，自己守！」
「傳令三軍，告訴春泥郡每一個子民，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我們面對的，不是一群愚昧的蠻族，也不是散兵游勇的怪物，而是一個……有神在背後撐腰的國度！」
「備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