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 章 牢不可破的永眠
李長安的第二次加急密報，帶著「天外邪神『白龍』沉睡冰原，以血祭維生，意圖侵染現世，凍結萬物」的驚人論斷，以及「此非邊患，乃世劫之始」的嚴厲警告，再次飛向玉京。這一次，他甚至做好了朝廷依舊敷衍、乃至斥責他危言聳聽的準備。無論如何，他必須將最嚴峻的可能性擺上中樞的案頭。
絕雪嶺的備戰並未因冰原人族商隊的出現而鬆懈，反而更加緊鑼密鼓。對「白龍」信息的索求，通過那幾個被暫時扣留的冰原人族商人（在得到一些食物和舊衣物的「賞賜」後，他們透露了一些零碎信息，但核心秘密諱莫如深，顯然恐懼遠大於交易的渴望）並未獲得實質性突破。李長安也不急，將他們暫時軟禁在防線後方一個與世隔絕的營地，既不苛待，也不放歸，如同留下幾枚可能有用也可能無用的棋子。常山之蛇的陣勢日夜操練，烽火台警惕地注視著北方，春泥郡內部的生產與動員也達到了新的高潮。
然而，玉京的回覆，在更短的時間內到來了。這次的回覆，並非通過正式的朝廷公文渠道，而是一道加密等級極高、直接來自「欽天監」與「樞密院」聯署，並由宮內用印的密旨，由一名氣息深沉、面容古板的老宦官親自送至絕雪嶺，親手交到李長安手中，並要求他單獨開啟。
密旨的內容，讓李長安眉頭深深蹙起，心中翻湧起複雜的波瀾。預期的敷衍或斥責並未出現，但回復的內容，卻比他想像的任何推諉之詞，都更加……令人深思，甚至隱隱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宿命感。
旨意開篇，並未否認李長安關於「白龍」的描述，反而以一種平淡到近乎漠然的語氣確認：
「……北境冰原深處，確有異類沉眠，其形制古奧，威能莫測，疑似上古墜落之天外殘靈，或可稱『神』。汝之所察『白龍』，或為其一。」
看到這裡，李長安心中一緊，朝廷果然知道！但接下來的話語，卻急轉直下：
「……然，自太古之末，市井百業真君登天合道，厘定綱常，梳理陰陽，鎮壓地水火風以來，寰宇之內，天道有序，法則森嚴。其間縱有域外邪神殘骸、異念墜落此界，或因時空裂隙流竄而至，皆如無根浮萍，陷於此方天地牢籠。其力或可侵染一地，扭曲一隅，滋生詭異，然其本體真靈，受真君合道餘威所懾，天地法則所錮，永世沉眠，無有甦醒之機。」
「汝所言『白龍』，血祭維生，擴散寒意，不過沉眠中本能夢囈，逸散之力侵染現實所致。猶如深潭巨獸，偶吐泡沫，擾動水面，然其軀幹頭顱，永埋潭底，無力破水而出，更遑論登岸為禍。冰原人族，愚昧求存，以血食飼其夢囈，自縛於潭邊，誠為可憫，亦不足為慮。其所奉血祭，非是喚醒邪神，實乃安撫其夢，暫緩其力侵染之速，飲鴆止渴而已。」
「故，自真君合道至今，悠悠萬古，墜落此界之天外邪神、外道異魔，不知凡幾，然未有一尊可真正甦醒，更無一尊可使其災禍蔓延出最初墜落侵染之地。 蓋因天地有常，真君餘威鎮之。除非此界天道崩壞，真君法理不存，彼等魑魅魍魎，方有破封而出之機。然天道巍巍，真君法理與此界同壽，此等假設，無異杞人憂天。」
旨意最後，語氣轉為告誡與安撫：
「李卿鎮守北疆，忠勇可嘉，探查邪神，亦屬盡責。然需明辨本末，勿為表象所惑，亦不必妄動無名之師，空耗國力民財。冰原邪神，永眠之屍，其夢囈所化怪異，癬疥之疾耳。但使絕雪嶺防線穩固，阻其夢囈所化鬼物南下即可。春泥郡新復，當以安撫教化、恢復民生為第一要務。朝廷方略，在於四海昇平，不在窮邊黷武。卿其思之，慎之。」
密旨的末尾，還附有一份由欽天監提供、蓋有秘印的簡短附錄，似乎是某種內部流傳的、關於「天外邪神墜落」的古老記錄摘要，語焉不詳，但隱隱印證了旨意中的觀點，強調「自真君合道後，墜落邪神從未真正甦醒，危害局限一隅，乃天地法則自然禁錮之力」。
老宦官宣讀完密旨，留下附錄，便面無表情地告辭離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尋常的傳話。
靜室之中，只剩下李長安一人。他捏著那份密旨，久久沉默。火盆中的炭火偶爾噼啪一聲，映照著他明暗不定的臉龐。
朝廷的態度，比他預想的更加……「通透」，也更加冷酷。他們並非不信，而是篤信那天外邪神「白龍」 根本不可能真正醒來！所謂的邪神威脅，在朝廷眼中，不過是沉眠巨獸無意識的夢囈，是局限於冰原一隅的地方性「污染」或「怪異」，如同南方沼澤的瘴氣、西方荒漠的沙暴一般，雖然麻煩，但絕非動搖國本的「大患」。
而這一切的底氣，都源於那個名字——市井百業真君。
這位「真君」，李長安在翻閱此界古籍、尤其是涉及上古秘辛和神道起源時，曾偶有提及，但大多語焉不詳，只知是極為古老、尊崇的存在，似乎與現今天下百業興旺、市井繁榮、乃至一定的「秩序」根基有關。如今看來，這位「真君」的來歷和功績，遠比他想像的更為驚人。
「登天合道，厘定綱常，梳理陰陽，鎮壓地水火風……」 李長安低聲重複著密旨中的話語，眼中光芒閃爍，「原來如此。此方世界的『天道』有序，法則相對穩固，並非天生如此，而是這位『市井百業真君』合道之後，人為梳理、加固的結果！祂的合道，為此界定下了基本的『規則』，構築了抵禦『天外』污染的屏障，或者說……牢籠！」
「所以，那些自上古以來墜落的『天外邪神』，無論原本多麼強大可怕，一旦落入此界，便如同掉進了一個特製的、布滿枷鎖的牢房。其本體真靈被『真君餘威』和此界加固後的『天地法則』雙重禁錮，只能陷入永恆的沉眠。它們的力量或許會外泄，污染周圍環境，催生出類似『冰鬼』的扭曲眷屬，甚至吸引愚昧生靈（如冰原人族）進行血祭，試圖汲取力量或尋求溝通……但這一切，都只是沉眠中的無意識悸動，是『夢囈』，是『泡沫』，其核心本質，永遠被鎖死在『沉睡』狀態，絕無真正『醒來』、徹底降臨、為禍世間的可能——只要『市井百業真君』合道所奠定的天地法則依然穩固，只要那所謂的『真君餘威』尚未散盡。」
李長安緩緩踱步，思緒飛轉。這個解釋，看似合理，甚至能完美解釋為何朝廷對「天外邪神」的威脅如此漠然——在他們（或者說，在掌握核心秘密的朝廷高層和欽天監看來），這根本是一個偽命題，一個早已被上古大能解決了的問題。冰原的威脅，不過是「沉眠邪神夢囈逸散」造成的局部生態災難和蠻族愚昧信仰問題，屬於「邊患」範疇，需要防範其衍生怪物（冰鬼）騷擾，但絕無可能演變成席捲天下的「神災」。
「難怪……難怪朝廷態度如此。在他們看來，我所謂的『邪神甦醒，凍結世界』的警告，不過是見識不足下的危言聳聽，或者是藉機索要資源的藉口。他們真正在意的，只是絕雪嶺防線能否擋住『冰鬼』的騷擾，至於冰原深處那尊『白龍』是否在做夢，夢的內容是什麼，他們根本不在乎，也認為沒必要在乎。」
李長安停下腳步，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營帳，投向了那片被永恆風雪籠罩的蒼白大地。
「如果……朝廷說的是真的呢？」 他心中自問，「如果那『白龍』真的永遠無法醒來，那麼我如此緊張備戰，甚至準備與一尊『死』神開戰，是否顯得可笑？我只需要加固防線，定期清剿越界的『冰鬼』，就如同應對一場永不停息的、特別點的天災即可。」
但下一刻，李長安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不，不對。」 他低聲自語，仿佛在反駁那個假設，「即便『白龍』真身永眠，其『夢囈』所化的威脅，就真的可以忽略不計嗎？冰原人族年復一年的血祭，難道僅僅是為了『安撫夢境』？那些在血祭中消逝的生命和靈魂，又去了哪裡？那些被其力量侵染、扭曲的『冰鬼』，其存在本身，對此方世界的正常生靈和法則，難道不是一種持續性的侵蝕和破壞？」
「更重要的是，」 李長安的思緒飄向了更深處，「『市井百業真君』合道，固然偉力無窮，但『餘威』能持續多久？萬古歲月過去，當真毫無衰減？此界天道，當真固若金湯？那些墜落的邪神，當真甘心永眠？冰原人族持續的血祭，難道不會在某種程度上，微弱地滋養、或者至少是『溝通』那個沉眠的意識？」
「朝廷的自信，或許源於悠久的太平和未曾有邪神真正甦醒的先例。但這種自信，是否也是一種怠惰和麻木？他們將希望完全寄託於上古真君的餘蔭，卻忽略了現實威脅的持續存在，以及……萬一那『餘蔭』出現縫隙的可能？」
「況且，」 李長安想到了自身，「我欲推行『天道』，教化萬方，建立的是基於生長、秩序、發展的『生』之法則。而冰原那『白龍』所代表的，是永恆的嚴寒、死寂、停滯的『滅』之法則。即便它只是『夢囈』，其力量本質與我的道路，亦是根本對立，水火不容。只要它存在，其影響力擴散，就是對『天道』秩序的潛在威脅。我不能，也不會將希望完全寄託於一個上古傳說和所謂的『永眠』之上。」
「朝廷可以不在乎冰原深處是否有一個沉睡的邪神，可以將其視為無害的『屍體』。但我不能。因為我就站在這『屍體』的嘴邊，感受著它呼出的寒氣，看著被它夢囈扭曲的生靈在邊境徘徊。更重要的是，我的『道』，不允許我對這樣的存在視而不見，哪怕它『可能』永遠不會真正醒來。」
李長安將那份密旨輕輕放在案几上，嘴角泛起一絲冷峭的弧度。
「真君合道，餘威鎮世，邪神永眠……好一個大義凜然、安穩人心的說法。可惜，我李長安，不信『永眠』，只信『當下』。」
「既然朝廷認為這只是癬疥之疾，無意大動干戈，那便由我春泥郡，獨自來應對這『沉眠巨獸的夢囈』好了。正好，也少了掣肘。」
他喚來親衛，沉聲下令：
「傳令，『常山軍』擴編至五千，訓練照舊，以防禦冰原異族（包括冰鬼和可能受其驅使的冰原人族部落）侵襲為要。絕雪嶺防線，按最高標準加固，烽燧系統、預警法陣、常備物資，只可增加，不可削減。」
「通知『異研所』，研究方向調整。暫時擱置對『白龍』本體喚醒可能性的探討，集中力量於：一、研究冰原異族（包括冰鬼和冰原人族）的身體構造、力量體系、社會結構、信仰細節，尋找其弱點與破綻；二、研究如何干擾、破壞冰原人族的血祭儀式，或切斷其與『白龍』沉眠之地的聯繫；三、研究如何淨化、抵禦、乃至反向侵蝕『白龍』夢囈造成的極寒、死寂法則污染。」
「至於那幾個冰原商人……」 李長安略一沉吟，「告訴他們，交易可以繼續。但條件不變，必須用關於血祭、部落分布、『白龍』沉睡之地具體情報來換。同時，派人嚴密監視，若有異動，或試圖傳遞消息回冰原……殺。」
「另外，」 李長安最後補充，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以我的名義，在春泥郡內，暗中收集所有關於『市井百業真君』的古籍、傳說、祭祀儀式、乃至民間信仰的細節。我要知道，這位『合道』的真君，究竟是何等存在，其『餘威』到底以何種形式顯現，又是否真的……萬世不移。」
命令一道道傳達下去。絕雪嶺防線，並未因朝廷那番「邪神永眠不足慮」的論斷而有絲毫鬆懈，反而在李長安的主導下，進入了一種更深層次的、更具針對性的備戰狀態。目標，從「抵禦可能甦醒的邪神」，轉變為「對抗邪神沉眠中持續擴散的污染與威脅」，並開始嘗試從源頭（血祭、信仰聯繫）上削弱其影響力。
李長安再次登臨絕雪嶺關牆，凜冽的北風呼嘯而過，捲起他鬢角的髮絲。他望著那片依舊死寂蒼白的冰原，目光深邃。
「朝廷以為那是永眠的巨獸，可以高枕無憂。但我卻知道，即便是沉眠中的呼吸，也可能掀起淹沒村莊的浪潮；即便是無意識的夢囈，也可能扭曲現實，催生妖魔。」
「市井百業真君合道，為你們撐起了天。但守護腳下的土地，清掃門前的積雪，終究要靠自己。」
「白龍……無論你是否真能醒來，你的夢，已經侵擾到了我的疆域，你的寒意，已經觸碰到了我的法則。那麼，這場戰爭，便已開始。」
「而我，將用我的方式，一寸寸，將你的噩夢，推回冰原深處。直到有一天……」
李長安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消散在呼嘯的北風中：
「或許，我會親自去看看，你那所謂的『永眠』，到底有多麼……牢不可破。」
絕雪嶺的備戰並未因冰原人族商隊的出現而鬆懈，反而更加緊鑼密鼓。對「白龍」信息的索求，通過那幾個被暫時扣留的冰原人族商人（在得到一些食物和舊衣物的「賞賜」後，他們透露了一些零碎信息，但核心秘密諱莫如深，顯然恐懼遠大於交易的渴望）並未獲得實質性突破。李長安也不急，將他們暫時軟禁在防線後方一個與世隔絕的營地，既不苛待，也不放歸，如同留下幾枚可能有用也可能無用的棋子。常山之蛇的陣勢日夜操練，烽火台警惕地注視著北方，春泥郡內部的生產與動員也達到了新的高潮。
然而，玉京的回覆，在更短的時間內到來了。這次的回覆，並非通過正式的朝廷公文渠道，而是一道加密等級極高、直接來自「欽天監」與「樞密院」聯署，並由宮內用印的密旨，由一名氣息深沉、面容古板的老宦官親自送至絕雪嶺，親手交到李長安手中，並要求他單獨開啟。
密旨的內容，讓李長安眉頭深深蹙起，心中翻湧起複雜的波瀾。預期的敷衍或斥責並未出現，但回復的內容，卻比他想像的任何推諉之詞，都更加……令人深思，甚至隱隱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宿命感。
旨意開篇，並未否認李長安關於「白龍」的描述，反而以一種平淡到近乎漠然的語氣確認：
「……北境冰原深處，確有異類沉眠，其形制古奧，威能莫測，疑似上古墜落之天外殘靈，或可稱『神』。汝之所察『白龍』，或為其一。」
看到這裡，李長安心中一緊，朝廷果然知道！但接下來的話語，卻急轉直下：
「……然，自太古之末，市井百業真君登天合道，厘定綱常，梳理陰陽，鎮壓地水火風以來，寰宇之內，天道有序，法則森嚴。其間縱有域外邪神殘骸、異念墜落此界，或因時空裂隙流竄而至，皆如無根浮萍，陷於此方天地牢籠。其力或可侵染一地，扭曲一隅，滋生詭異，然其本體真靈，受真君合道餘威所懾，天地法則所錮，永世沉眠，無有甦醒之機。」
「汝所言『白龍』，血祭維生，擴散寒意，不過沉眠中本能夢囈，逸散之力侵染現實所致。猶如深潭巨獸，偶吐泡沫，擾動水面，然其軀幹頭顱，永埋潭底，無力破水而出，更遑論登岸為禍。冰原人族，愚昧求存，以血食飼其夢囈，自縛於潭邊，誠為可憫，亦不足為慮。其所奉血祭，非是喚醒邪神，實乃安撫其夢，暫緩其力侵染之速，飲鴆止渴而已。」
「故，自真君合道至今，悠悠萬古，墜落此界之天外邪神、外道異魔，不知凡幾，然未有一尊可真正甦醒，更無一尊可使其災禍蔓延出最初墜落侵染之地。 蓋因天地有常，真君餘威鎮之。除非此界天道崩壞，真君法理不存，彼等魑魅魍魎，方有破封而出之機。然天道巍巍，真君法理與此界同壽，此等假設，無異杞人憂天。」
旨意最後，語氣轉為告誡與安撫：
「李卿鎮守北疆，忠勇可嘉，探查邪神，亦屬盡責。然需明辨本末，勿為表象所惑，亦不必妄動無名之師，空耗國力民財。冰原邪神，永眠之屍，其夢囈所化怪異，癬疥之疾耳。但使絕雪嶺防線穩固，阻其夢囈所化鬼物南下即可。春泥郡新復，當以安撫教化、恢復民生為第一要務。朝廷方略，在於四海昇平，不在窮邊黷武。卿其思之，慎之。」
密旨的末尾，還附有一份由欽天監提供、蓋有秘印的簡短附錄，似乎是某種內部流傳的、關於「天外邪神墜落」的古老記錄摘要，語焉不詳，但隱隱印證了旨意中的觀點，強調「自真君合道後，墜落邪神從未真正甦醒，危害局限一隅，乃天地法則自然禁錮之力」。
老宦官宣讀完密旨，留下附錄，便面無表情地告辭離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尋常的傳話。
靜室之中，只剩下李長安一人。他捏著那份密旨，久久沉默。火盆中的炭火偶爾噼啪一聲，映照著他明暗不定的臉龐。
朝廷的態度，比他預想的更加……「通透」，也更加冷酷。他們並非不信，而是篤信那天外邪神「白龍」 根本不可能真正醒來！所謂的邪神威脅，在朝廷眼中，不過是沉眠巨獸無意識的夢囈，是局限於冰原一隅的地方性「污染」或「怪異」，如同南方沼澤的瘴氣、西方荒漠的沙暴一般，雖然麻煩，但絕非動搖國本的「大患」。
而這一切的底氣，都源於那個名字——市井百業真君。
這位「真君」，李長安在翻閱此界古籍、尤其是涉及上古秘辛和神道起源時，曾偶有提及，但大多語焉不詳，只知是極為古老、尊崇的存在，似乎與現今天下百業興旺、市井繁榮、乃至一定的「秩序」根基有關。如今看來，這位「真君」的來歷和功績，遠比他想像的更為驚人。
「登天合道，厘定綱常，梳理陰陽，鎮壓地水火風……」 李長安低聲重複著密旨中的話語，眼中光芒閃爍，「原來如此。此方世界的『天道』有序，法則相對穩固，並非天生如此，而是這位『市井百業真君』合道之後，人為梳理、加固的結果！祂的合道，為此界定下了基本的『規則』，構築了抵禦『天外』污染的屏障，或者說……牢籠！」
「所以，那些自上古以來墜落的『天外邪神』，無論原本多麼強大可怕，一旦落入此界，便如同掉進了一個特製的、布滿枷鎖的牢房。其本體真靈被『真君餘威』和此界加固後的『天地法則』雙重禁錮，只能陷入永恆的沉眠。它們的力量或許會外泄，污染周圍環境，催生出類似『冰鬼』的扭曲眷屬，甚至吸引愚昧生靈（如冰原人族）進行血祭，試圖汲取力量或尋求溝通……但這一切，都只是沉眠中的無意識悸動，是『夢囈』，是『泡沫』，其核心本質，永遠被鎖死在『沉睡』狀態，絕無真正『醒來』、徹底降臨、為禍世間的可能——只要『市井百業真君』合道所奠定的天地法則依然穩固，只要那所謂的『真君餘威』尚未散盡。」
李長安緩緩踱步，思緒飛轉。這個解釋，看似合理，甚至能完美解釋為何朝廷對「天外邪神」的威脅如此漠然——在他們（或者說，在掌握核心秘密的朝廷高層和欽天監看來），這根本是一個偽命題，一個早已被上古大能解決了的問題。冰原的威脅，不過是「沉眠邪神夢囈逸散」造成的局部生態災難和蠻族愚昧信仰問題，屬於「邊患」範疇，需要防範其衍生怪物（冰鬼）騷擾，但絕無可能演變成席捲天下的「神災」。
「難怪……難怪朝廷態度如此。在他們看來，我所謂的『邪神甦醒，凍結世界』的警告，不過是見識不足下的危言聳聽，或者是藉機索要資源的藉口。他們真正在意的，只是絕雪嶺防線能否擋住『冰鬼』的騷擾，至於冰原深處那尊『白龍』是否在做夢，夢的內容是什麼，他們根本不在乎，也認為沒必要在乎。」
李長安停下腳步，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營帳，投向了那片被永恆風雪籠罩的蒼白大地。
「如果……朝廷說的是真的呢？」 他心中自問，「如果那『白龍』真的永遠無法醒來，那麼我如此緊張備戰，甚至準備與一尊『死』神開戰，是否顯得可笑？我只需要加固防線，定期清剿越界的『冰鬼』，就如同應對一場永不停息的、特別點的天災即可。」
但下一刻，李長安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不，不對。」 他低聲自語，仿佛在反駁那個假設，「即便『白龍』真身永眠，其『夢囈』所化的威脅，就真的可以忽略不計嗎？冰原人族年復一年的血祭，難道僅僅是為了『安撫夢境』？那些在血祭中消逝的生命和靈魂，又去了哪裡？那些被其力量侵染、扭曲的『冰鬼』，其存在本身，對此方世界的正常生靈和法則，難道不是一種持續性的侵蝕和破壞？」
「更重要的是，」 李長安的思緒飄向了更深處，「『市井百業真君』合道，固然偉力無窮，但『餘威』能持續多久？萬古歲月過去，當真毫無衰減？此界天道，當真固若金湯？那些墜落的邪神，當真甘心永眠？冰原人族持續的血祭，難道不會在某種程度上，微弱地滋養、或者至少是『溝通』那個沉眠的意識？」
「朝廷的自信，或許源於悠久的太平和未曾有邪神真正甦醒的先例。但這種自信，是否也是一種怠惰和麻木？他們將希望完全寄託於上古真君的餘蔭，卻忽略了現實威脅的持續存在，以及……萬一那『餘蔭』出現縫隙的可能？」
「況且，」 李長安想到了自身，「我欲推行『天道』，教化萬方，建立的是基於生長、秩序、發展的『生』之法則。而冰原那『白龍』所代表的，是永恆的嚴寒、死寂、停滯的『滅』之法則。即便它只是『夢囈』，其力量本質與我的道路，亦是根本對立，水火不容。只要它存在，其影響力擴散，就是對『天道』秩序的潛在威脅。我不能，也不會將希望完全寄託於一個上古傳說和所謂的『永眠』之上。」
「朝廷可以不在乎冰原深處是否有一個沉睡的邪神，可以將其視為無害的『屍體』。但我不能。因為我就站在這『屍體』的嘴邊，感受著它呼出的寒氣，看著被它夢囈扭曲的生靈在邊境徘徊。更重要的是，我的『道』，不允許我對這樣的存在視而不見，哪怕它『可能』永遠不會真正醒來。」
李長安將那份密旨輕輕放在案几上，嘴角泛起一絲冷峭的弧度。
「真君合道，餘威鎮世，邪神永眠……好一個大義凜然、安穩人心的說法。可惜，我李長安，不信『永眠』，只信『當下』。」
「既然朝廷認為這只是癬疥之疾，無意大動干戈，那便由我春泥郡，獨自來應對這『沉眠巨獸的夢囈』好了。正好，也少了掣肘。」
他喚來親衛，沉聲下令：
「傳令，『常山軍』擴編至五千，訓練照舊，以防禦冰原異族（包括冰鬼和可能受其驅使的冰原人族部落）侵襲為要。絕雪嶺防線，按最高標準加固，烽燧系統、預警法陣、常備物資，只可增加，不可削減。」
「通知『異研所』，研究方向調整。暫時擱置對『白龍』本體喚醒可能性的探討，集中力量於：一、研究冰原異族（包括冰鬼和冰原人族）的身體構造、力量體系、社會結構、信仰細節，尋找其弱點與破綻；二、研究如何干擾、破壞冰原人族的血祭儀式，或切斷其與『白龍』沉眠之地的聯繫；三、研究如何淨化、抵禦、乃至反向侵蝕『白龍』夢囈造成的極寒、死寂法則污染。」
「至於那幾個冰原商人……」 李長安略一沉吟，「告訴他們，交易可以繼續。但條件不變，必須用關於血祭、部落分布、『白龍』沉睡之地具體情報來換。同時，派人嚴密監視，若有異動，或試圖傳遞消息回冰原……殺。」
「另外，」 李長安最後補充，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以我的名義，在春泥郡內，暗中收集所有關於『市井百業真君』的古籍、傳說、祭祀儀式、乃至民間信仰的細節。我要知道，這位『合道』的真君，究竟是何等存在，其『餘威』到底以何種形式顯現，又是否真的……萬世不移。」
命令一道道傳達下去。絕雪嶺防線，並未因朝廷那番「邪神永眠不足慮」的論斷而有絲毫鬆懈，反而在李長安的主導下，進入了一種更深層次的、更具針對性的備戰狀態。目標，從「抵禦可能甦醒的邪神」，轉變為「對抗邪神沉眠中持續擴散的污染與威脅」，並開始嘗試從源頭（血祭、信仰聯繫）上削弱其影響力。
李長安再次登臨絕雪嶺關牆，凜冽的北風呼嘯而過，捲起他鬢角的髮絲。他望著那片依舊死寂蒼白的冰原，目光深邃。
「朝廷以為那是永眠的巨獸，可以高枕無憂。但我卻知道，即便是沉眠中的呼吸，也可能掀起淹沒村莊的浪潮；即便是無意識的夢囈，也可能扭曲現實，催生妖魔。」
「市井百業真君合道，為你們撐起了天。但守護腳下的土地，清掃門前的積雪，終究要靠自己。」
「白龍……無論你是否真能醒來，你的夢，已經侵擾到了我的疆域，你的寒意，已經觸碰到了我的法則。那麼，這場戰爭，便已開始。」
「而我，將用我的方式，一寸寸，將你的噩夢，推回冰原深處。直到有一天……」
李長安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消散在呼嘯的北風中：
「或許，我會親自去看看，你那所謂的『永眠』，到底有多麼……牢不可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