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 章 白龍
絕雪嶺的烽火台靜靜地矗立在寒風與冰雪中，如同沉默的巨人，日夜不息地瞭望著北方那片死寂的蒼白。常山軍的將士輪番戍守，在嚴寒中保持著高度的警惕，李長安更是時常以神念掃視邊境，監測著任何一絲異常的靈力或寒意波動。春泥郡如同一張拉滿的弓，弦已繃緊，箭在弦上，只待那預料中的、來自冰原深處的狂暴衝擊。
然而，預想中的大規模襲擊並未到來。冰原方向異常地平靜，連之前頻繁出現的小股斥候和潛行者的蹤跡也似乎消失了。只有那亘古不變的寒風與死寂，仿佛在嘲笑著南方的嚴陣以待。時間一天天過去，絕雪嶺防線上的將士們，從最初的緊張，漸漸生出幾分疑惑與不安——敵人，到底在等什麼？
就在這種詭異的平靜持續了近一個月後，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情況發生了。
這一日，正值晌午，雖然天空依舊鉛雲低垂，但風雪稍歇。絕雪嶺「黑齒隘口」的守軍，忽然通過架設在高處的、鑲嵌了「望遠」符文的銅管，望見北方的冰原上，出現了一行移動的小黑點。數量不多，約莫二三十人，正不緊不慢地向隘口方向行進。
「敵襲？警戒！」 值守校尉立刻發出警報，烽火台上濃煙升起，常山軍的支援力量迅速進入預備位置，重型弩機絞弦聲咯咯響起，冰冷的箭鏃對準了北方。
然而，隨著那行人逐漸接近，瞭望哨兵通過銅管看得更清楚了，卻不由得發出驚疑之聲：「校尉！不對……他們……他們好像打著旗？白色的旗？而且……隊伍里好像有人？不全是那些冰鬼！」
校尉連忙奪過銅管，凝神望去。果然，那行人的裝束與之前遭遇的、渾身冰晶角質、形如鬼魅的「冰鬼」截然不同。他們穿著厚實的、似乎是某種白色獸皮縫製的袍服，戴著遮住頭臉的風帽，行動間雖然也適應了冰原環境，但步伐更接近人類，而非異族那種詭異的滑行或與冰雪融為一體的移動方式。隊伍前方，有人舉著一面簡陋的白色旗幟，旗面上似乎用深色顏料畫著一個扭曲的、難以辨認的符號。
更令人驚訝的是，當這行人走到距離關牆約一箭之地時（這已在重型弩機的射程之內），他們停了下來。然後，其中幾個似乎是領頭的人，主動掀開了風帽，露出了……人臉！
雖然皮膚因常年嚴寒而顯得粗糙、帶著凍瘡，鬚髮結著冰霜，但那的的確確是人族的面孔！只是眼神麻木，表情僵硬，仿佛失去了大部分情感波動。
「我們……交易……帶來貨物……求見……南邊的大人……」 一個嘶啞、僵硬，仿佛很久不曾流利說話的聲音，用一種古怪的、帶著濃重北地口音、語法也顛三倒四的官話，通過某種簡陋的擴音法器，斷斷續續地傳上了關牆。
關牆上一片死寂。所有將士，包括聞訊趕來的李長安和鶴唳風，都愣住了。冰原深處，竟然有人族？而且，是來……交易的？
李長安站在關牆上，目光如電，掃視著下方那群詭異的「來客」。神念無聲無息地蔓延過去，仔細探查。這些人身上，確實沒有冰原異族那種扭曲、混亂、極寒的能量波動，更像是長期生活在極端嚴寒環境下、身體機能和生命力都被嚴重壓抑的普通人族。但他們身上，又隱隱纏繞著一絲極淡的、與冰原環境同源的寒意，仿佛長期浸潤其中，已被打上了某種烙印。而且，他們的神魂波動異常微弱、遲滯，如同風中殘燭，卻又奇異地穩定，沒有崩潰的跡象。
「開側門，放他們領頭三人進來，解除所有武裝，嚴密監視。其餘人，留在原地，敢有異動，格殺勿論。」 李長安沉吟片刻，果斷下令。他倒要看看，這冰原深處，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不多時，三個裹著厚重白袍、面容麻木的人被帶到了關牆內的一個臨時營帳中。營帳內升著火盆，溫暖的氣息讓這三個冰原來客明顯瑟縮了一下，似乎很不適應。他們卸下了外袍，露出裡面同樣簡陋但厚實的衣物，以及腰間、背上一些鼓鼓囊囊的包裹。
李長安高坐主位，鶴唳風按劍立於其側，數名氣息精悍的常山軍甲士手按刀柄，虎視眈眈。氣氛肅殺。
「你們是何人？從何處來？意欲何為？」 李長安開門見山，聲音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威壓。
三個冰原人互相看了看，中間那個年紀稍長、臉上有一道猙獰凍疤的漢子，用他那嘶啞僵硬的官話，結結巴巴地回答：「我們……白龍大尊的僕從……冰原，霜牙部落的……交易人。來……和南邊的大人……交易。」
白龍大尊？霜牙部落？交易？
李長安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交易什麼？你們冰原苦寒不毛，有何物可交易？又想要什麼？」
那漢子費力地解下背上的一個皮囊，打開，倒出幾樣東西放在地上。一塊拳頭大小、散發著微弱寒氣的深藍色半透明石頭；幾根晶瑩剔透、如同冰雕般的、不知名獸類的尖牙；一小捆灰白色、韌性極強的、仿佛冰蠶絲般的東西；還有幾片顏色慘白、質地奇特的苔蘚狀植物。
「這……寒玉礦芯，鑄器……好。冰彘牙，鋒銳……可做法器。雪影蛛絲，堅韌……防火。霜苔，入藥……吊命。」 漢子努力組織著語言，指著地上的東西，然後抬起頭，麻木的眼神中透出一絲渴望，「我們……要糧食，熱的食物。布匹，厚的。鐵器，工具。還有……火種。」
很原始的交易訴求。他們要的是最基本的生存物資：食物、衣物、工具，以及……火種。在永恆冰原，火焰的意義，不言而喻。
李長安沒有去看那些物品，他的目光銳利如刀，盯著那漢子的眼睛：「白龍大尊？是你們信奉的神靈？冰原上的……那些『冰鬼』，與你們是何關係？你們人族，又如何在那種地方生存？」
聽到「冰鬼」二字，三個冰原人身體都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眼神中的麻木被一絲恐懼打破。年長漢子喉嚨動了動，聲音更低，更乾澀：「冰鬼……是褻瀆者，是迷失在永凍中的瘋子……它們不信大尊，不守規矩，只知殺戮和吞噬……我們，信大尊，守規矩，就能活。」
「規矩？什麼規矩？」 李長安追問。
「血祭……」 漢子吐出這兩個字時，表情更加僵硬，仿佛那是刻入骨髓的夢魘，「每年……最冷的時候，每個部落……都要向大尊獻上祭品……新鮮的血，熱的魂……不然，冰雪就會吞沒部落，寒潮會帶走所有 warmth……」
他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用了一個生硬的、音譯般的詞「warmth」，來形容溫暖、生命力之類的東西。
「只要血祭，就能免遭冰雪之患？」 李長安捕捉到了關鍵。
「是……大尊的庇護……冰雪會讓開道路，寒獸不會靠近部落，部落附近……還能找到可以吃的苔蘚和地蟲……」 漢子機械地說道，仿佛在重複說了無數遍的教條，「不信的……都變成了冰鬼……或者，被冰雪和寒潮吞噬……」
營帳內一片寂靜，只有火盆中木炭燃燒的噼啪聲。常山軍的甲士們，哪怕身經百戰，此刻也不由得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那並非單純的寒冷，而是一種源於古老、殘忍、非人規則的森然。
李長安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那白龍大尊……究竟是何存在？它在何處？你們……見過它嗎？」
年長漢子臉上露出混合著恐懼與狂熱的神色，聲音因為激動而更加破碎：「大尊……是偉大的，是古老的，是從星星墜落的神！祂沉睡在冰原最深處，最冷的中心……祂的夢，化作風雪，祂的呼吸，就是寒冬……我們見不到祂的真身，但能感受到祂的意志……祂需要血，熱的血，來維持夢境，來讓冰雪繼續覆蓋大地……只要一直祭祀，一直祭祀……總有一天，整個世界，都會變成祂夢中的樣子，永恆的……寧靜和寒冷……」
從星星墜落的神！沉睡在冰原最深處！祂的夢化作風雪，呼吸就是寒冬！需要血祭維持，並希望將整個世界凍結！
李長安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所有的線索，在此刻串聯了起來——冰原異族那扭曲的身體結構、違背常理的語言邏輯、對「永恆當下」的偏執、以及其存在本身對正常生命與溫暖法則的排斥……原來根源在此！
那不是自然演化的生靈，甚至不完全是「天外之神」力量污染下的畸變體那麼簡單。那極有可能，是這尊被稱為「白龍」的、自遠古時代便墜入此界的「天外之神」本身力量逸散、或者說，是其「夢境」干涉現實，結合此地的極端環境，催生出的、符合其「永恆寒冬」概念的眷屬或衍生物！那些「冰鬼」，或許就是徹底被其力量侵蝕、失去理智、只剩下吞噬「溫暖」本能的瘋狂造物。而這些冰原人族，則是以某種殘酷的「契約」（血祭）為代價，換取了在這位邪神夢境邊緣苟延殘喘的資格。
「所以，你們來交易，是為了獲得物資，以便更好地……進行血祭？維持你們部落的『庇護』？」 李長安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年長漢子麻木地點點頭：「是的……更強的工具，可以獵到更好的祭品……更多的食物，可以讓部落撐到下一次祭祀……布匹和火，能讓祭品在獻祭前……保持溫暖和活力，這樣大尊會更滿意……」
他說得如此理所當然，仿佛在討論一件再平常不過的農耕或狩獵事宜。但那話語背後，是無盡的冰冷與血腥。
李長安緩緩靠回椅背，揮了揮手：「帶他們下去，暫時看管。那些貨物，留下檢查。給他們一些熱食和舊衣物，但嚴密監視，不許他們與外界接觸。」
待那三個冰原人被帶下去後，營帳內只剩下李長安、鶴唳風和幾名核心將領。
「大人，這……」 一名將領忍不住開口，臉上寫滿了震驚與厭惡。
「果然如此。」 李長安打斷了他，目光投向營帳外北方陰沉的天際，聲音低沉而冰冷，「絕雪嶺之後，非是尋常異族。那是一尊……沉睡的、以世界凍結為夢的『天外之神』。那些『冰鬼』，是其瘋狂夢囈的產物。而這些冰原人族……不過是苟活在神祇噩夢邊緣，以同類鮮血換取短暫安寧的可憐蟲與幫凶。」
「他們所謂的『交易』，不過是想用冰原的特產，換取維持其血腥祭祀體系的資源。而他們的神，那位『白龍大尊』，恐怕正沉睡在冰原核心，依靠著這年復一年的血祭，維持著其存在，並緩慢地將其『永恆的寒冬』之夢，擴散侵蝕著現實。」
「我們之前遭遇的襲擊，恐怕只是冰原外圍那些徹底失去理智、或不願遵守『規矩』的『冰鬼』的自發行為。而這些尚有理智、維持著部落形態的冰原人族，以及他們背後那可能存在的、更具組織性的力量，直到現在，才真正注意到我們——這個在祂夢境邊緣，建立起一個散發著『溫暖』與『秩序』的『異類』的存在。」
李長安眼中寒光閃爍：「他們來交易，或許是真需要物資。但更可能，是一次試探。試探我們的態度，我們的實力，以及……我們身上這份『溫暖』，對那位『白龍大尊』而言，究竟是值得『交易』的對象，還是必須『吞噬』的威脅。」
「那……我們該如何應對？」 鶴唳風沉聲問道，「接受交易？還是……」
「交易？」 李長安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用我們的糧食、鐵器、火種，去換取他們更好地進行血祭，去滋養那尊意圖凍結世界的邪神？然後等著他們將刀鋒對準我們，將我們也變成『祭品』的一部分？」
他站起身，一股無形的威壓瀰漫開來，營帳內的溫度似乎都下降了幾分。
「告訴那些冰原人，」 李長安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交易，可以。但我們不要他們的寒玉礦芯，不要冰彘牙，也不要雪影蛛絲和霜苔。」
「我要他們掌握的，所有關於『白龍大尊』的情報——祂沉睡的具體位置、祂的習性、祂的力量展現方式、冰原上各個部落的分布與信仰程度、血祭的具體儀式與『祭品』要求、以及……如何與祂溝通，或者，如何……干擾、甚至破壞血祭的進行！」
「告訴他們，想要糧食、布匹、鐵器、火種，就用這些來換。否則，就讓他們滾回冰原，繼續在血祭和寒冬中掙扎吧。」
「另外，」 李長安看向鶴唳風，「將我們這裡的情況，連同『白龍』的信息，再次加急密報玉京。這次，說得更清楚些——北境冰原，非是尋常邊患，乃有遠古邪神沉睡，以血食維生，意圖侵染現世，凍結萬物。問朝廷，是坐視邪神坐大，待其夢染天下，還是儘早決斷，共御外侮！」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雖然，對此我並不抱太大希望。但該做的姿態，還是要做。至少，要讓朝廷知道，絕雪嶺之後，是何等存在。」
「至於我們……」 李長安的目光重新變得幽深，「既然知道了對手是誰，那便不能再被動防守了。貿易，或許能成為一個了解敵人、甚至分化敵人的窗口。但最終……」
他的話語，如同絕雪嶺上永不消融的寒冰，冷徹骨髓：
「要麼，我以『天道』春風，化盡這萬古寒冰，讓那『白龍』永眠不醒；要麼，便是祂的寒冬南下，凍結我的山河，將我春泥郡，也化為其永恆噩夢的一部分。」
「這一戰，無關疆土，無關種族，而是道路之爭，存亡之辯。從今日起，備戰目標更改——我們的敵人，是那尊名為『白龍』的……天外邪神！」
營帳內，火盆的光芒在李長安臉上明滅不定，映照出一片肅殺與決然。絕雪嶺的寒風，似乎更加悽厲了，仿佛在嗚咽著一個古老而恐怖的存在，正漸漸從漫長的沉眠中，睜開冰冷的眼眸。
然而，預想中的大規模襲擊並未到來。冰原方向異常地平靜，連之前頻繁出現的小股斥候和潛行者的蹤跡也似乎消失了。只有那亘古不變的寒風與死寂，仿佛在嘲笑著南方的嚴陣以待。時間一天天過去，絕雪嶺防線上的將士們，從最初的緊張，漸漸生出幾分疑惑與不安——敵人，到底在等什麼？
就在這種詭異的平靜持續了近一個月後，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情況發生了。
這一日，正值晌午，雖然天空依舊鉛雲低垂，但風雪稍歇。絕雪嶺「黑齒隘口」的守軍，忽然通過架設在高處的、鑲嵌了「望遠」符文的銅管，望見北方的冰原上，出現了一行移動的小黑點。數量不多，約莫二三十人，正不緊不慢地向隘口方向行進。
「敵襲？警戒！」 值守校尉立刻發出警報，烽火台上濃煙升起，常山軍的支援力量迅速進入預備位置，重型弩機絞弦聲咯咯響起，冰冷的箭鏃對準了北方。
然而，隨著那行人逐漸接近，瞭望哨兵通過銅管看得更清楚了，卻不由得發出驚疑之聲：「校尉！不對……他們……他們好像打著旗？白色的旗？而且……隊伍里好像有人？不全是那些冰鬼！」
校尉連忙奪過銅管，凝神望去。果然，那行人的裝束與之前遭遇的、渾身冰晶角質、形如鬼魅的「冰鬼」截然不同。他們穿著厚實的、似乎是某種白色獸皮縫製的袍服，戴著遮住頭臉的風帽，行動間雖然也適應了冰原環境，但步伐更接近人類，而非異族那種詭異的滑行或與冰雪融為一體的移動方式。隊伍前方，有人舉著一面簡陋的白色旗幟，旗面上似乎用深色顏料畫著一個扭曲的、難以辨認的符號。
更令人驚訝的是，當這行人走到距離關牆約一箭之地時（這已在重型弩機的射程之內），他們停了下來。然後，其中幾個似乎是領頭的人，主動掀開了風帽，露出了……人臉！
雖然皮膚因常年嚴寒而顯得粗糙、帶著凍瘡，鬚髮結著冰霜，但那的的確確是人族的面孔！只是眼神麻木，表情僵硬，仿佛失去了大部分情感波動。
「我們……交易……帶來貨物……求見……南邊的大人……」 一個嘶啞、僵硬，仿佛很久不曾流利說話的聲音，用一種古怪的、帶著濃重北地口音、語法也顛三倒四的官話，通過某種簡陋的擴音法器，斷斷續續地傳上了關牆。
關牆上一片死寂。所有將士，包括聞訊趕來的李長安和鶴唳風，都愣住了。冰原深處，竟然有人族？而且，是來……交易的？
李長安站在關牆上，目光如電，掃視著下方那群詭異的「來客」。神念無聲無息地蔓延過去，仔細探查。這些人身上，確實沒有冰原異族那種扭曲、混亂、極寒的能量波動，更像是長期生活在極端嚴寒環境下、身體機能和生命力都被嚴重壓抑的普通人族。但他們身上，又隱隱纏繞著一絲極淡的、與冰原環境同源的寒意，仿佛長期浸潤其中，已被打上了某種烙印。而且，他們的神魂波動異常微弱、遲滯，如同風中殘燭，卻又奇異地穩定，沒有崩潰的跡象。
「開側門，放他們領頭三人進來，解除所有武裝，嚴密監視。其餘人，留在原地，敢有異動，格殺勿論。」 李長安沉吟片刻，果斷下令。他倒要看看，這冰原深處，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不多時，三個裹著厚重白袍、面容麻木的人被帶到了關牆內的一個臨時營帳中。營帳內升著火盆，溫暖的氣息讓這三個冰原來客明顯瑟縮了一下，似乎很不適應。他們卸下了外袍，露出裡面同樣簡陋但厚實的衣物，以及腰間、背上一些鼓鼓囊囊的包裹。
李長安高坐主位，鶴唳風按劍立於其側，數名氣息精悍的常山軍甲士手按刀柄，虎視眈眈。氣氛肅殺。
「你們是何人？從何處來？意欲何為？」 李長安開門見山，聲音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威壓。
三個冰原人互相看了看，中間那個年紀稍長、臉上有一道猙獰凍疤的漢子，用他那嘶啞僵硬的官話，結結巴巴地回答：「我們……白龍大尊的僕從……冰原，霜牙部落的……交易人。來……和南邊的大人……交易。」
白龍大尊？霜牙部落？交易？
李長安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交易什麼？你們冰原苦寒不毛，有何物可交易？又想要什麼？」
那漢子費力地解下背上的一個皮囊，打開，倒出幾樣東西放在地上。一塊拳頭大小、散發著微弱寒氣的深藍色半透明石頭；幾根晶瑩剔透、如同冰雕般的、不知名獸類的尖牙；一小捆灰白色、韌性極強的、仿佛冰蠶絲般的東西；還有幾片顏色慘白、質地奇特的苔蘚狀植物。
「這……寒玉礦芯，鑄器……好。冰彘牙，鋒銳……可做法器。雪影蛛絲，堅韌……防火。霜苔，入藥……吊命。」 漢子努力組織著語言，指著地上的東西，然後抬起頭，麻木的眼神中透出一絲渴望，「我們……要糧食，熱的食物。布匹，厚的。鐵器，工具。還有……火種。」
很原始的交易訴求。他們要的是最基本的生存物資：食物、衣物、工具，以及……火種。在永恆冰原，火焰的意義，不言而喻。
李長安沒有去看那些物品，他的目光銳利如刀，盯著那漢子的眼睛：「白龍大尊？是你們信奉的神靈？冰原上的……那些『冰鬼』，與你們是何關係？你們人族，又如何在那種地方生存？」
聽到「冰鬼」二字，三個冰原人身體都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眼神中的麻木被一絲恐懼打破。年長漢子喉嚨動了動，聲音更低，更乾澀：「冰鬼……是褻瀆者，是迷失在永凍中的瘋子……它們不信大尊，不守規矩，只知殺戮和吞噬……我們，信大尊，守規矩，就能活。」
「規矩？什麼規矩？」 李長安追問。
「血祭……」 漢子吐出這兩個字時，表情更加僵硬，仿佛那是刻入骨髓的夢魘，「每年……最冷的時候，每個部落……都要向大尊獻上祭品……新鮮的血，熱的魂……不然，冰雪就會吞沒部落，寒潮會帶走所有 warmth……」
他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用了一個生硬的、音譯般的詞「warmth」，來形容溫暖、生命力之類的東西。
「只要血祭，就能免遭冰雪之患？」 李長安捕捉到了關鍵。
「是……大尊的庇護……冰雪會讓開道路，寒獸不會靠近部落，部落附近……還能找到可以吃的苔蘚和地蟲……」 漢子機械地說道，仿佛在重複說了無數遍的教條，「不信的……都變成了冰鬼……或者，被冰雪和寒潮吞噬……」
營帳內一片寂靜，只有火盆中木炭燃燒的噼啪聲。常山軍的甲士們，哪怕身經百戰，此刻也不由得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那並非單純的寒冷，而是一種源於古老、殘忍、非人規則的森然。
李長安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那白龍大尊……究竟是何存在？它在何處？你們……見過它嗎？」
年長漢子臉上露出混合著恐懼與狂熱的神色，聲音因為激動而更加破碎：「大尊……是偉大的，是古老的，是從星星墜落的神！祂沉睡在冰原最深處，最冷的中心……祂的夢，化作風雪，祂的呼吸，就是寒冬……我們見不到祂的真身，但能感受到祂的意志……祂需要血，熱的血，來維持夢境，來讓冰雪繼續覆蓋大地……只要一直祭祀，一直祭祀……總有一天，整個世界，都會變成祂夢中的樣子，永恆的……寧靜和寒冷……」
從星星墜落的神！沉睡在冰原最深處！祂的夢化作風雪，呼吸就是寒冬！需要血祭維持，並希望將整個世界凍結！
李長安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所有的線索，在此刻串聯了起來——冰原異族那扭曲的身體結構、違背常理的語言邏輯、對「永恆當下」的偏執、以及其存在本身對正常生命與溫暖法則的排斥……原來根源在此！
那不是自然演化的生靈，甚至不完全是「天外之神」力量污染下的畸變體那麼簡單。那極有可能，是這尊被稱為「白龍」的、自遠古時代便墜入此界的「天外之神」本身力量逸散、或者說，是其「夢境」干涉現實，結合此地的極端環境，催生出的、符合其「永恆寒冬」概念的眷屬或衍生物！那些「冰鬼」，或許就是徹底被其力量侵蝕、失去理智、只剩下吞噬「溫暖」本能的瘋狂造物。而這些冰原人族，則是以某種殘酷的「契約」（血祭）為代價，換取了在這位邪神夢境邊緣苟延殘喘的資格。
「所以，你們來交易，是為了獲得物資，以便更好地……進行血祭？維持你們部落的『庇護』？」 李長安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年長漢子麻木地點點頭：「是的……更強的工具，可以獵到更好的祭品……更多的食物，可以讓部落撐到下一次祭祀……布匹和火，能讓祭品在獻祭前……保持溫暖和活力，這樣大尊會更滿意……」
他說得如此理所當然，仿佛在討論一件再平常不過的農耕或狩獵事宜。但那話語背後，是無盡的冰冷與血腥。
李長安緩緩靠回椅背，揮了揮手：「帶他們下去，暫時看管。那些貨物，留下檢查。給他們一些熱食和舊衣物，但嚴密監視，不許他們與外界接觸。」
待那三個冰原人被帶下去後，營帳內只剩下李長安、鶴唳風和幾名核心將領。
「大人，這……」 一名將領忍不住開口，臉上寫滿了震驚與厭惡。
「果然如此。」 李長安打斷了他，目光投向營帳外北方陰沉的天際，聲音低沉而冰冷，「絕雪嶺之後，非是尋常異族。那是一尊……沉睡的、以世界凍結為夢的『天外之神』。那些『冰鬼』，是其瘋狂夢囈的產物。而這些冰原人族……不過是苟活在神祇噩夢邊緣，以同類鮮血換取短暫安寧的可憐蟲與幫凶。」
「他們所謂的『交易』，不過是想用冰原的特產，換取維持其血腥祭祀體系的資源。而他們的神，那位『白龍大尊』，恐怕正沉睡在冰原核心，依靠著這年復一年的血祭，維持著其存在，並緩慢地將其『永恆的寒冬』之夢，擴散侵蝕著現實。」
「我們之前遭遇的襲擊，恐怕只是冰原外圍那些徹底失去理智、或不願遵守『規矩』的『冰鬼』的自發行為。而這些尚有理智、維持著部落形態的冰原人族，以及他們背後那可能存在的、更具組織性的力量，直到現在，才真正注意到我們——這個在祂夢境邊緣，建立起一個散發著『溫暖』與『秩序』的『異類』的存在。」
李長安眼中寒光閃爍：「他們來交易，或許是真需要物資。但更可能，是一次試探。試探我們的態度，我們的實力，以及……我們身上這份『溫暖』，對那位『白龍大尊』而言，究竟是值得『交易』的對象，還是必須『吞噬』的威脅。」
「那……我們該如何應對？」 鶴唳風沉聲問道，「接受交易？還是……」
「交易？」 李長安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用我們的糧食、鐵器、火種，去換取他們更好地進行血祭，去滋養那尊意圖凍結世界的邪神？然後等著他們將刀鋒對準我們，將我們也變成『祭品』的一部分？」
他站起身，一股無形的威壓瀰漫開來，營帳內的溫度似乎都下降了幾分。
「告訴那些冰原人，」 李長安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交易，可以。但我們不要他們的寒玉礦芯，不要冰彘牙，也不要雪影蛛絲和霜苔。」
「我要他們掌握的，所有關於『白龍大尊』的情報——祂沉睡的具體位置、祂的習性、祂的力量展現方式、冰原上各個部落的分布與信仰程度、血祭的具體儀式與『祭品』要求、以及……如何與祂溝通，或者，如何……干擾、甚至破壞血祭的進行！」
「告訴他們，想要糧食、布匹、鐵器、火種，就用這些來換。否則，就讓他們滾回冰原，繼續在血祭和寒冬中掙扎吧。」
「另外，」 李長安看向鶴唳風，「將我們這裡的情況，連同『白龍』的信息，再次加急密報玉京。這次，說得更清楚些——北境冰原，非是尋常邊患，乃有遠古邪神沉睡，以血食維生，意圖侵染現世，凍結萬物。問朝廷，是坐視邪神坐大，待其夢染天下，還是儘早決斷，共御外侮！」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雖然，對此我並不抱太大希望。但該做的姿態，還是要做。至少，要讓朝廷知道，絕雪嶺之後，是何等存在。」
「至於我們……」 李長安的目光重新變得幽深，「既然知道了對手是誰，那便不能再被動防守了。貿易，或許能成為一個了解敵人、甚至分化敵人的窗口。但最終……」
他的話語，如同絕雪嶺上永不消融的寒冰，冷徹骨髓：
「要麼，我以『天道』春風，化盡這萬古寒冰，讓那『白龍』永眠不醒；要麼，便是祂的寒冬南下，凍結我的山河，將我春泥郡，也化為其永恆噩夢的一部分。」
「這一戰，無關疆土，無關種族，而是道路之爭，存亡之辯。從今日起，備戰目標更改——我們的敵人，是那尊名為『白龍』的……天外邪神！」
營帳內，火盆的光芒在李長安臉上明滅不定，映照出一片肅殺與決然。絕雪嶺的寒風，似乎更加悽厲了，仿佛在嗚咽著一個古老而恐怖的存在，正漸漸從漫長的沉眠中，睜開冰冷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