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 章 人言可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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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李長安播撒的瘟疫如同無形鐮刀,在相對純粹的、文明程度較低的北部蠻族部落中肆意收割生命、製造無邊恐慌與信仰崩塌時,那些被各類妖族竊據、實行著粗糙統治的北部城池與據點,情況則略有不同。

  這些妖族,多為狼妖覆滅後,趁機擴張勢力占據要地的其他妖族部族,或是原本就與人類混居、在狼妖時期選擇臣服或中立的半妖勢力。他們占據的城池,往往規模更大,擁有相對完善(以妖族標準)的統治結構,城內人妖雜居,通婚混血常見,文化上也呈現一種粗糙的融合狀態。妖族統治者學習了一些人族的管理方式(比如徵稅、維持基本秩序),但也保留了大量妖族弱肉強食、階級森嚴的習性。人族居民在城中地位較低,但比起在純粹蠻族部落朝不保夕的生活,總算有一定秩序,且因通婚混血普遍,社會紐帶更為複雜。

  瘟疫爆發初期,這些妖族城池憑藉相對更好的衛生條件(至少懂得清理垃圾、隔離明顯的腐屍)、更強大的個體生命力(妖族體質普遍強於普通人族,對疾病的抵抗力稍強),以及一些粗淺的、融合了薩滿巫術和人族草藥知識的「醫術」,暫時抵禦住了瘟疫的第一波衝擊。雖然也有病例出現,但並未像純粹蠻族部落那樣呈雪崩式蔓延。城中的統治妖族,在驚懼之餘,不免暗自慶幸,甚至有些得意,覺得是自己統治有方,或者本族天賦異稟,才得以在「天災」中保全。

  然而,李長安的棋局,從不只有一步。瘟疫是針對蠻族部落的生化收割,而對於這些更具組織性、且內部存在人族成分的妖族城池,他準備了另一套組合拳。

  就在北部蠻族在瘟疫中哀鴻遍野、妖族城池慶幸躲過一劫之時,春泥郡的「天和節」剛剛落幕不久。李長安悄然調動了泥丸宮中,那枚日益凝實、聯繫著兩城之地(春泥郡、野狼城)百姓念力的暗金色符籙。這符籙蘊含的「俗神」權柄雖仍微弱且駁雜,但經過瘟疫事件中「天和節」的集中祭祀、萬民祈願,以及隨後「神煙顯靈」、「郡城無恙」帶來的信仰強化,其力量有了明顯的增長,尤其是對「天象」的些微干涉能力。

  這一次,他的目標不是瘟疫,而是更加直接、也更難以防範的——天災。

  目標,鎖定了幾座較大的、由妖族統治的北部城池及其周邊區域。

  首先是「黑蹄部」控制下的「蹄鐵城」(以盛產粗糙鐵器和馬具得名),以及附近幾個依附於「黑蹄部」的半妖寨子。

  在一個看似尋常的黃昏,原本晴朗的天空驟然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低低地壓在城池和草原上空。寒風毫無徵兆地颳起,捲起塵土和枯草,溫度急劇下降。不到一個時辰,鵝毛大雪伴隨著刺骨的寒風,呼嘯著席捲了整片區域。

  這場雪,來得極其突兀,完全不符合這個季節(若是春季將盡或夏初)北地應有的天氣規律。雪花密集如幕,寒風凜冽如刀,僅僅一夜之間,積雪便厚達數尺,將蹄鐵城和周圍的草原、寨子徹底掩埋。河流封凍,水井結冰,外出未歸的牧人和商隊被凍斃在突如其來的暴風雪中,牲畜成群凍死,剛剛返青的草場被深雪覆蓋,預示著接下來可能到來的饑荒。

  妖族統治者們又驚又怒,卻束手無策。他們調動妖力,試圖驅散風雪,但個體妖力在這等規模的天地之威面前,顯得微不足道。他們也曾懷疑是否有敵對勢力作祟,或是人族修行者搞鬼,但仔細探查,風雪中並無明顯的靈力波動或法術痕跡(俗神權柄引動的天象變化,更接近於「規則」或「願力」的擾動,與正統仙道靈力法術迥異,妖族對此了解甚少)。最終,他們只能將之歸咎於「天氣反常」,一邊咒罵這該死的鬼天氣,一邊組織力量清掃積雪,搶救牲畜,安撫(或鎮壓)城內因寒冷和恐懼而躁動的人族居民和混血。

  這場不合時令的暴風雪肆虐了整整三日三夜,就在蹄鐵城的妖族們精疲力盡,以為終於熬過去時,第四日清晨,奇蹟(或者說噩夢)再次發生。

  鉛雲毫無徵兆地散去,久違的、熾烈的陽光直射下來。然而,這陽光帶來的不是溫暖,而是更加可怕的災難。溫度在短短几個時辰內急劇攀升,從滴水成冰的嚴寒,迅速跳轉到酷熱難當的盛夏高溫!而且,是乾燥、灼熱、仿佛要將一切水分蒸乾的酷暑!

  厚厚的積雪在高溫下飛速融化,形成洶湧的泥濘洪流,衝垮了不少簡陋的房屋和棚圈。融雪吸收了大量熱量,導致空氣濕度劇增,體感更加悶熱難當。而緊接著,高溫持續,地面迅速被烤乾,龜裂。剛剛經歷凍害的牲畜,又遭受熱浪侵襲,再次大批死亡。儲存的草料在高溫高濕下迅速霉變。城中的水井,因雪水大量滲入和高溫蒸發,水質變得渾濁不堪,甚至開始發臭。

  驟冷驟熱,乾旱與洪澇交替,在短短數日之內,以違背自然常理的方式,輪番蹂躪著蹄鐵城及其周邊。城內的妖族和人族居民都陷入了更大的恐慌和混亂。妖族體質強健,尚且好些,但許多人族和體質較弱的混血,在經歷了嚴寒、融雪洪水、以及緊隨其後的酷暑後,紛紛病倒,中暑、腹瀉、熱症以及因水源污染引發的各種疾病開始出現。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長生天發怒了嗎?還是我們觸怒了哪位山神河伯?」

  「天氣怎能如此反覆無常?昨日凍死,今日熱死!」

  妖族統治者們焦頭爛額,他們的經驗和妖術,面對這種完全不合邏輯的極端天氣劇變,徹底失效。他們無法理解,也無法解釋。只能將其歸結為「老天爺反覆無常」,是某種不可抗拒的、可怕的「天災」。

  而就在這時,城內那些早已聽過春泥郡商隊和宣諭使傳播的「天人感應、順天應人」學說的人族居民,尤其是那些與妖族通婚、對兩邊文化都有了解的混血,開始竊竊私語。他們的聲音起初很小,但在接連的天災打擊和日益惡劣的生存環境下,迅速傳播開來,如同瘟疫般鑽入每個惶恐不安的心靈。

  「我聽說,南邊春泥郡的李郡守說過,天人交感,統治者若失德,上天就會降下災禍警示……」

  「是啊,他們那邊就沒這麼多事!前陣子北邊部落鬧瘟,他們搞了個什麼節,燒草熏煙,就沒事!聽說還祭了天,謝了恩!」

  「你們看,這雪,這熱,來得這麼邪門,根本不像自然的天氣!是不是……是不是因為我們城主(妖族頭領)做了什麼惹怒上天的事?」

  「我聽說城主前陣子為了討好南邊另一個大妖,強征了三百人族工匠去修宮殿,累死好多……」

  「還有,城主的小兒子,上月縱妖馬踏毀了南邊人族村子的莊稼,還打傷了人,最後賠了點錢了事……」

  「徵稅也越來越重,活不下去了……」

  「那些春泥郡來的人不是說嗎,『順天應人』者,天必佑之;『逆天失德』者,天必懲之。咱們這又是瘟疫(雖然不嚴重),又是怪雪,又是酷暑,死了那麼多人畜,難道不是『天懲』?」

  「難道……真像他們說的,是因為咱們的城主……失德了?」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

  「怕什麼?老天爺都發怒了,城主還能大過天去?」

  流言在底層人族和混血中迅速發酵,並且被有意無意地添油加醋。人們將生活中所有的不如意——沉重的賦稅、妖族統治者的欺壓、不公的待遇、乃至這次詭異的天災——都歸咎於統治者的「失德」。而李長安提前灌輸的「天人感應」學說,恰好為這種歸因提供了一個看似完美、且與「神跡」(春泥郡避過瘟疫)相印證的解釋框架。

  恐慌、怨憤、對生存的渴望,以及對「天道」懲罰的恐懼,交織在一起。開始只是個別人私下議論,漸漸地,變成了小範圍的聚集討論,最後甚至有些膽大的,在酒館、市集等公共場所,也敢低聲談論「城主失德,故天降災異」的話題。

  妖族統治者起初並未在意這些「螻蟻」的閒言碎語,他們正忙於應付天災帶來的實際困境——組織救災,防止饑荒,平息因災禍引發的騷亂。但當他們發現,城中的不滿情緒不僅沒有因為他們的救災努力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甚至開始公開質疑他們的統治合法性時,才感到事態嚴重。

  他們試圖彈壓,抓捕了幾個散布「謠言」最活躍的人。但這反而激起了更大的反彈。被捕者的親友、同樣心懷怨憤的民眾,更加確信這是統治者「失德」且「昏聵」的證明——不然為何不敢讓人說話?為何要抓說真話的人?

  更為致命的是,這種「失德招災」的論調,甚至開始滲透到一些中下層的妖族,以及那些與人類關係密切、自身地位也不高的混血妖族之中。他們也開始疑惑:為何春泥郡那邊能避開瘟疫,而我們這裡卻接連遭災?難道……城主大人真的做錯了什麼,惹怒了上天(或他們信仰的其他神靈)?

  蹄鐵城的統治,在人心的動搖和天災的持續打擊下,開始出現裂痕。而這裂痕,正是李長安想要的。

  他通過啞鴉掌控的渠道,密切關注著蹄鐵城等目標城池的動向。當得知「失德」流言已然傳開,甚至引發小規模騷亂時,他冰冷的嘴角,終於勾起一絲細微的弧度。

  「風雪和酷暑,可以停了。」 他淡淡吩咐。泥丸宮中,那枚暗金色的符籙微微一閃,與蹄鐵城區域那被強行擾亂的、微弱的「天時」聯繫悄然切斷。當然,天氣不會立刻恢復正常,劇烈的氣候變化帶來的後續影響(如洪水後的瘟疫風險、高溫乾旱導致的饑荒)仍會持續,但那已足夠。

  「告訴我們在那邊的人,」 李長安繼續道,「流言可以再添一把火。重點宣揚,春泥郡李郡守仁德,順天應人,故得上天庇佑,風調雨順。若他處願效仿春泥,尊奉天道,施行仁政,或可平息天怒。另外,可以暗中接觸那些對現狀不滿、又有些影響力的人族頭面人物和混血……尤其是家裡有人死在這次災禍中的。」


  「是。」 啞鴉領命,遲疑一下,問道,「大人,接下來是否對其他幾個目標城池,也如法炮製?」

  李長安走到地圖前,手指划過另外幾座被標記的妖族城池:「不必同時進行。逐個來,要有間隔。讓恐慌和流言,有時間發酵,有時間……互相傳染。下一次,可以是『地動』(小型地震),或者『蝗災』,或者……『水源莫名乾涸』。記住,要『自然』,要像『天譴』。」

  他的目光落在北方那片廣袤而混亂的土地上,那裡,瘟疫仍在蠻族部落中肆虐,而妖族城池,也開始品嘗他精心調配的、名為「天災」與「人言」的毒酒。

  「我要讓他們相信,」 李長安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順我者,天佑之;逆我者,天棄之。而這『天』的意思,由我來解釋。」

  春泥郡的城牆上,「順天應人」的旗幟依舊在北風中飄揚。郡城之內,因為「天和節」的「成功」和北方的慘狀,李長安的威望和那套學說,越發深入人心。蒙學堂里,孩童們誦讀「天人感應」的聲音更加響亮。

  而在北方,在瘟疫和詭異天災的雙重打擊下,在悄然流傳的「統治者失德」的流言中,一種新的恐懼和期待正在野蠻生長。恐懼於「天」的懲罰,期待著「順天」的救贖。而救贖的鑰匙,似乎指向南方,指向那個宣揚「天道」、並且似乎真的得到了「天佑」的春泥郡,以及那位神秘的郡守,李守拙。

  人心的堤壩,在接連的「天災」和精心引導的「人言」沖刷下,正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李長安站在堤壩之上,如同冷靜的匠人,計算著下一鏟土該落在何處。

  蹄鐵城及其他幾座遭逢詭異天災的妖族城池,在接連的「天譴」打擊和內部「失德」流言的侵蝕下,已是風雨飄搖。牲畜大批死亡,草場被毀,水源污染,糧食短缺,底層人族和混血怨聲載道,甚至部分中下層妖族也開始動搖。統治的妖族頭領們焦頭爛額,一方面要收拾災後爛攤子,彈壓日益不穩的民心,另一方面,對那神秘莫測、反覆無常的「老天爺」充滿了憤怒與恐懼。

  然而,憤怒與恐懼並未帶來理智。這些妖族,骨子裡依舊殘留著野獸般的掠奪本能和簡單的直線思維。眼見自家領地災禍連連,困頓不堪,而南邊那個叫春泥郡的人族城池,不但躲過了瘟疫,據說還因為「順天應人」搞得風生水起,商貿繁盛,糧草充足——那些往來商隊帶回的消息和貨物就是明證。一種混合著嫉妒、貪婪和絕望的情緒,在幾個受災最重的妖族城池統治者心中滋生、蔓延。

  「憑什麼他們就能好好的?」

  「定是他們用了什麼邪法,偷了我們的氣運!」

  「什麼狗屁『天道』!不過是懦弱人族的把戲!」

  「搶!去南邊搶!他們富得流油,搶了糧食、布匹、女人,我們就能活!」

  「對!什麼天災,只要夠強,就能打破!殺過去,奪了春泥郡!」

  簡單的獸性壓過了殘存的理智,對「天道」的隱約恐懼化作了破罐破摔的凶戾。幾個主要的妖族頭領——黑蹄部的族長、占據「風吼堡」的鷹妖首領、控制「石膚谷」的岩妖頭目——在短暫的溝通(更多是相互鼓勁)後,迅速達成了共識:南下劫掠,以戰養戰,用春泥郡的財富和人口,來彌補自家的損失,重振聲威!

  他們不相信,或者說不願去深想,春泥郡為何能避開瘟疫,為何能「風調雨順」。他們只看到南方的「肥美」,只感受到自身的窮困和憤怒。至於之前商隊傳播的那些「天人感應」的說教,此刻被他們拋諸腦後,甚至視為懦弱的欺騙。

  倉促間,幾股妖族勢力拼湊起一支超過萬人的聯軍。其中以黑蹄部的重甲狼騎和半妖步兵為主力,夾雜著鷹妖的少量空中斥候,以及岩妖的攻堅力量。聯軍裝備雜亂,士氣更多地被飢餓、貪婪和破壞欲驅使,但數量龐大,來勢洶洶,黑壓壓如同烏雲,裹挾著煙塵,向著春泥郡猛撲過來。在他們簡單的認知里,人族孱弱,守城或許還行,野戰絕非妖族勇士的對手。只要衝破那道並不算高的城牆,裡面的一切都將任由他們予取予求。

  春泥郡的烽火早已燃起,警訊一日數傳。然而,與妖族預想的慌亂不同,春泥郡城門緊閉,城頭卻異常安靜。沒有驚慌失措的呼喊,沒有亂箭齊發,只有一門門黑沉沉的、造型古怪的金屬管子,從垛口後緩緩伸出,調整著角度。城牆後方,更有成排的士卒,手持長長的、前端綁著奇特裝置的棍子,沉默地列隊。

  李長安站在北門城樓最高處,一身普通郡守官服,外罩輕甲,神色平靜地俯瞰著越來越近的妖族聯軍。他身邊,是緊握刀柄的趙武,以及陰影中若隱若現的啞鴉。

  「大人,敵軍已進入三里!」 瞭望哨高呼。


  李長安微微抬手。

  城外,妖族聯軍發出震天的咆哮,開始加速衝鋒。大地在鐵蹄和腳步下震顫,煙塵沖天而起,嗜血的吶喊和兵器的撞擊聲匯成恐怖的聲浪。

  三里,兩里,一里……進入五百步!

  「炮隊,霰彈,三輪速射!」 趙武厲聲下令。

  城頭上,那些黑洞洞的金屬管子——經過「天工」初步改良的鑄鐵火炮——猛地噴吐出熾烈的火光和震耳欲聾的巨響!轟鳴聲連成一片,蓋過了妖族的吶喊。炮口噴出的不是實心彈丸,而是大量細小的鐵珠、碎鐵片(簡易霰彈),形成一片死亡的金屬風暴,呈扇形籠罩了衝鋒在最前方的妖族騎兵!

  剎那間,人仰馬翻!衝鋒勢頭最猛的數百黑蹄部狼騎,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連人帶坐騎被打得血肉模糊,成片倒下。悽厲的慘嚎取代了戰吼,衝鋒陣型瞬間被撕開數道血肉模糊的缺口。

  妖族聯軍為之一滯,衝鋒的勢頭被打斷。許多妖族從未見過火炮,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恐怖的殺傷力驚呆了。

  「那是什麼?!」

  「妖法!是南人的妖法!」

  驚恐的呼喊在聯軍中響起。

  不等他們反應過來,第二輪、第三輪炮擊接踵而至!雖然精度不高,但覆蓋範圍的霰彈在近距離對密集衝鋒的敵軍造成了可怕的殺傷。衝鋒的妖族前鋒徹底崩潰,殘存的狼騎驚恐地調轉方向,反而沖亂了後續跟進的步兵陣型。

  「火槍隊,三段擊,放!」 趙武的命令冷酷而清晰。

  城牆後方,列隊已久的火繩槍兵分成三排,前排蹲下,中排微蹲,後排直立。「砰砰砰!」 更加密集、但單發威力遠不如火炮的爆鳴聲響起,白色的硝煙瀰漫開來。鉛彈如同飛蝗,射向陷入混亂、進入百步之內的妖族步兵。

  雖然火繩槍的威力不足以瞬間擊穿重甲,但足以對無甲或輕甲目標造成致命傷害,更致命的是其連續不斷的火力。前排射擊完畢退後裝填,中排上前射擊,如此循環,形成了一道不算綿密但持續不斷的彈雨。衝鋒的妖族步兵如同割麥子般倒下,特別是那些試圖重新整隊的軍官和勇悍者,更是重點照顧目標。

  火炮轟鳴,火槍爆響,硝煙瀰漫,春泥郡城下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屠宰場。從未經歷過此種火器打擊的妖族聯軍徹底懵了。他們勇猛的衝鋒在金屬和火焰的風暴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傷亡急劇增加,恐懼如同瘟疫般蔓延。

  「不准退!衝過去!他們的妖法不能持久!」 後方的妖族頭領們又驚又怒,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試圖穩住陣腳,甚至親自帶領親衛隊向前壓上。他們看出城頭火力雖猛,但似乎數量有限,只要扛過這輪打擊,衝過這段死亡地帶,貼近城牆,就能發揮妖族近戰的優勢。

  然而,李長安沒給他們這個機會。

  就在聯軍因頭領的督戰而稍稍穩住,準備再次發起決死衝鋒時,春泥郡的北門,突然洞開!

  沒有大軍湧出,只有一人,一騎,緩緩出城。

  正是李長安。他依舊穿著那身輕甲官服,胯下一匹普通的北地戰馬,手中甚至沒有持拿任何顯眼的兵器,只提著一柄看似普通的連鞘長劍。他面色平靜,目光越過混亂的戰場,直接鎖定了敵軍後方那幾個正在咆哮指揮的妖族頭領——黑蹄族長、鷹妖首領、岩妖頭目。

  「李守拙在此!逆天而行者,誅!」

  清朗的聲音並不洪亮,卻奇異地壓過了戰場所有的嘈雜,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妖族耳中,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下一刻,李長安動了。

  他並未策馬衝鋒,而是輕輕一夾馬腹,那匹普通的戰馬竟仿佛通靈般,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以遠超常理的速度,徑直撞入混亂的敵軍陣中!所過之處,無論是驚愕的妖族士兵,還是試圖阻攔的妖族勇士,竟無一人能看清他的動作,更無人能擋其分毫!仿佛有一層無形的力場將他與周圍隔開,靠近者無不人仰馬翻,或被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量推開。

  這不是武者的衝鋒,這是陰神境界修士,初步調動天地元氣,結合「道門羽士」傳承中「縮地」、「御風」等粗淺法門的運用!雖因修為所限,距離真正的「縮地成寸」、「御風而行」相差甚遠,但用在凡俗戰場,已是驚世駭俗!

  「攔住他!」 妖族頭領們又驚又怒,他們終於意識到,這個看似文弱的郡守,絕非尋常人物!然而,已經晚了。

  李長安的目標明確無比。他如同鬼魅般在萬軍叢中穿梭,幾個起落,便已掠過數百步的距離,逼近了聯軍中軍位置。岩妖頭目怒吼一聲,周身泛起岩石般的光澤,體型暴漲,揮舞著巨大的石錘,裹挾著惡風砸向李長安!他是聯軍中以防禦和力量著稱的強者。


  李長安眼神未變,身形微微一晃,竟在間不容髮之際,仿佛瞬移般出現在岩妖頭目側後方——並非真正的瞬移,而是「亂真師」傳承中結合了幻術、身法與元氣擾動的技巧,營造出的視覺錯位和速度爆發!與此同時,他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長劍,不知何時已然出鞘,劍身無光,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森然寒意。

  劍光一閃,並非多麼絢爛,卻快得超乎想像,精準無比地刺入岩妖頭目後頸岩石肌膚的細微縫隙——那是他全身防禦唯一相對薄弱的「罩門」所在!這一劍,不僅蘊含了李長安自身的真元,更暗合「道門羽士」傳承中「破甲」、「斬妖」的符籙真意,以及「亂真師」窺破虛妄、直指要害的眼力!

  「噗嗤!」

  岩妖頭目巨大的身軀猛地一僵,石錘脫手砸落在地,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從自己咽喉透出的一小截劍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岩石般的肌膚光芒迅速黯淡、龜裂,轟然倒地,激起一片塵土。

  一劍,斃殺岩妖頭目!

  「什麼?!」

  「族長!!」

  驚呼聲四起,周圍的妖族親衛和附近的頭領肝膽俱裂。

  鷹妖首領反應最快,厲嘯一聲,背後雙翼猛然展開,就要衝天而起,以空中優勢應對。然而,李長安似乎早有所料,左手在袖中捏了一個奇特的法訣,口中低喝:「定!」

  並非真正的定身仙法,而是「亂真師」結合陰神神識衝擊與特定元氣震盪,模擬出的、針對靈覺較低目標的短暫「震懾」效果!配合他此刻如神如魔的登場方式和斬殺岩妖的威勢,效果拔群!

  鷹妖首領只覺腦中「嗡」的一聲,仿佛被重錘擊中,眼前一黑,振翅的動作頓時僵滯了一瞬。就在這一瞬,李長安手腕一抖,長劍脫手飛出,化作一道驚鴻,精準無比地穿透了鷹妖首領的心臟!飛劍?不,只是附著了真元和巧勁的投擲,但在「亂真師」的操控和「道門羽士」的御物技巧加持下,快如閃電,准如臂使!

  鷹妖首領發出一聲悽厲的哀鳴,從半空栽落。

  轉瞬之間,聯軍中兩大強者殞命!

  黑蹄族長看得目眥欲裂,又驚又恐,他狂吼一聲,周身妖氣暴漲,化作半人半狼的猙獰形態,揮舞著門板般的斬馬刀,帶著剩餘親衛,瘋狂撲向李長安,試圖憑藉近戰和人數優勢圍殺這個可怕的人族修士。

  李長安身形飄忽,在刀光劍影中穿梭,如同閒庭信步。他不再硬拼,而是將「亂真師」的幻身、匿跡、擾敵之術發揮到極致,配合「道門羽士」的輕身、御氣法門,在敵群中留下道道殘影,真身卻難以捉摸。不時屈指彈出一道道細微卻鋒銳的真元氣勁,或點向妖族關節要害,或擊飛襲來的兵器。每一擊都精準狠辣,雖不致命,卻讓圍攻的妖族手忙腳亂,破綻百出。

  他在等,等一個機會,等黑蹄族長因憤怒和恐懼而露出破綻。

  果然,久攻不下,親衛不斷倒下,黑蹄族長愈發焦躁,一聲怒吼,斬馬刀帶著悽厲的破空聲,全力劈下,門戶大開!

  就是此刻!李長安身影如鬼魅般一閃,竟從刀光縫隙中切入,並指如劍,指尖一點金芒微閃(模擬「道門羽士」的「破邪金光」,實則仍是真元凝聚),迅雷不及掩耳地點在了黑蹄族長眉心!

  「呃……」 黑蹄族長龐大的身軀猛然僵住,眼中凶光迅速黯淡,妖氣潰散,眉心一點焦黑迅速擴大。他晃了晃,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後轟然倒下,氣息全無。

  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而且,是連取三員主將!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從李長安出城,到三大妖族頭領伏誅,不過盞茶功夫。城頭守軍看得熱血沸騰,歡呼震天。而失去首領的妖族聯軍,則徹底崩潰了。

  「族長死了!頭領都死了!」

  「逃啊!這是魔鬼!是老天派來懲罰我們的!」

  「快跑!」

  驚恐的呼喊如同瘟疫般席捲全軍。本就遭受火炮火槍打擊、士氣低落的妖族聯軍,在主將被陣斬的致命打擊下,徹底失去了戰鬥意志,轟然潰散,丟盔棄甲,向著來路亡命奔逃。

  「騎兵出城,銜尾追擊,驅散即可,不必深追。」 李長安飄然回到城下,身上官袍纖塵不染,只有劍尖一滴鮮血緩緩滴落。他聲音平靜地吩咐趙武。

  「是!」 趙武激動得滿臉通紅,大聲應命,立刻點起騎兵出擊。

  接下來的戰鬥毫無懸念。春泥郡騎兵追擊十里,斬獲無算,將潰散的妖族聯軍徹底打散,俘獲了超過兩千名驚慌失措、失魂落魄的妖族士兵和更多的輔兵、奴僕。


  當這些俘虜被押解回城,綁縛在城下空地上時,個個面如土色,以為必死無疑。妖族戰敗,通常意味著被勝利者屠殺殆盡,或淪為奴隸,命運悽慘。

  然而,李長安的處理方式,再次出乎所有人(包括俘虜)的預料。

  他沒有下令屠殺,也沒有將他們貶為奴隸。而是下令將所有俘虜(包括受傷的)集中看管,給予基本的食物和水,並讓軍中醫官為重傷者進行簡單救治。然後,他宣布了一項前所未有的政策:

  凡被俘者,無論原屬何部,無論妖族、半妖、人族,只要願意歸順春泥郡,遵奉「順天應人」之道,接受「編戶齊民」,登記姓名、來歷、技能,並如實交代所知的北部(原部族)之情報,包括地理、部族分布、兵力、資源、秘聞等,便可免除死罪,不再是俘虜,而是成為春泥郡的「新民」。

  「新民」將被打散,分配到春泥郡各處安置,分給田地(或安排其他營生),受郡守法度管轄,同樣需服勞役、納賦稅,但同時享有郡法保護,子弟亦可入蒙學(需學官話、文字、李長安的學說),表現優異者,日後甚至有機會獲得與原有居民同等的待遇。

  若不從,或虛報情報,則依軍法處置(處死或永久苦役)。

  此令一出,俘虜譁然,春泥郡軍民也大感驚異。不殺俘已屬仁慈,竟還要將其「編戶齊民」,給予生路甚至未來?這完全違背了北地乃至大胤通行的對待妖族俘虜的慣例。

  但很快,在死亡和一條看似有希望的出路面前,大多數俘虜做出了選擇。尤其是那些本就是底層、在原來部族中也飽受壓迫的妖族士兵、半妖和附庸人族,他們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表示願意歸順。即便是那些原部族中的中層,在死亡的威脅和「新民」政策的誘惑下,也有不少選擇了合作。

  李長安派出了識文斷字、精通各族語言的胥吏,對這些「歸順新民」進行逐一登記、問詢。問詢的重點,自然是北部各地的詳細情報。俘虜們為了爭取更好的「新民」待遇(比如分配到更好的地方,減免部分賦稅等),爭先恐後地將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盤托出:部落分布、兵力虛實、頭領性情、資源礦藏、道路關隘、部落間的恩怨、甚至一些隱秘的傳說和寶藏信息……

  這些情報,遠比之前商隊探子打探到的更加詳細、深入,而且來自敵方內部,可信度更高。啞鴉手下的情報組織迅速將這些海量信息匯總、分析、核實,春泥郡對北部地區的了解,瞬間提升到了一個新的層次。

  而李長安,則在郡守府中,翻閱著第一批整理出來的情報摘要,目光沉靜。

  殺俘不祥,且浪費。將這些敗軍之卒化為己用,既能彰顯「仁德」,進一步強化「順天應人」(對歸順者寬恕)的形象,又能迅速獲得寶貴的情報,還能補充春泥郡緊缺的人力(尤其是熟悉北地情況的勞力),更能分化瓦解北部殘存勢力的抵抗意志——當其他部族得知,投降春泥郡不但能活,還有可能成為「新民」,甚至過得更好時,其抵抗決心必將大打折扣。

  一石數鳥。

  至於這些「新民」中是否會有心懷異志者?李長安並不擔心。打散安置,編戶齊民,置於嚴密的監管和「順天應人」的教化體系下,又有之前的「天譴」和戰場神威作為威懾,再輔以逐步的融合政策(如通婚、入學、授田),幾代人之後,誰還記得自己曾是「黑蹄部」或「風吼堡」的俘虜?

  城外的空地上,登記工作仍在繼續。俘虜們排著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絲對未來茫然的期待,等待著成為「春泥郡新民」。城頭上,「順天應人」的旗幟在北風中獵獵作響,與城外尚未散盡的硝煙混雜在一起。

  一場預料中的劫掠,以妖族的慘敗和春泥郡的大獲全勝告終。李長安不僅粉碎了敵人的進攻,陣斬敵酋,更以一場超出所有人預料的「新民」政策,開始了對北部地區另一種形式的征服——人心的歸化與情報的吸納。

  經此一役,春泥郡李守拙之名,將不再僅僅是「仁義郡守」或「教化者」,更將疊加「軍威赫赫」、「有神鬼莫測之能」的恐怖色彩。而「順天應人」的學說,也將伴隨著這場勝利和「新民」政策的實施,以更加強勢、也更加「實證」(天佑勝者)的方式,向北擴散。

  北地的天,似乎真的開始變了。變得讓那些仍在瘟疫和混亂中掙扎的部族,感到刺骨的寒意,和一種無法抗拒的、朝向南方匯聚的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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