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 章 瘟神
朝廷嘉獎的旨意和那點象徵性的賞賜抵達春泥郡，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幾圈漣漪，便迅速被北地粗糲的風沙掩去。李長安的「感激涕零」只在接旨時維持了必要的體面，隨即，那點來自中樞的、帶著施捨與安撫意味的關注，便被他拋諸腦後。他的目光，早已越過春泥郡不算高大的城牆，投向了北方那片更加遼闊、也更加混亂的土地。
春泥郡以北，並非一馬平川的荒漠，而是錯綜複雜的丘陵、草甸、戈壁與零星的綠洲交錯地帶。大大小小的部族星羅棋布，有依舊保持遊牧習性、逐水草而居的狄人部落，有半農半牧、築有簡陋土堡的戎人寨子，也有以劫掠和狩獵為生、更加兇悍野蠻的零散馬賊和流民團伙。他們名義上或許也曾向大胤稱臣納貢，但更多時候是聽調不聽宣，甚至時常南下劫掠。狼妖之禍後，北地勢力真空，這些部族更是蠢蠢欲動，彼此攻伐兼併，亂象紛呈。
李長安沒有立刻動武。他打出的旗號是「通商睦鄰，宣化柔遠」。以郡守府的名義，派出數支規模不小的商隊，攜帶著鹽、鐵（少量）、茶、布匹、瓷器等北地稀缺的貨物，由精幹的胥吏和偽裝成夥計的伶俐兵卒帶領，深入北部各個較大的部族聚居點。
這些商隊不僅做生意，更肩負著「宣諭」的職責。每到一處，必先拜會部族頭人，送上不算厚重但足夠精緻的禮物（多是從抄家所得和「官市」利潤中撥出的絲綢、美酒、精製器物），言必稱「大胤天子懷柔遠人」、「郡守李公仁義，願與各部永結盟好，互通有無」。交易時，價格相對公道，甚至對一些表示「恭順」的部族，還會稍作讓利。
更重要的是，隨行的胥吏中，總有那麼一兩個口才便給、略通異族語言的「宣諭使」。他們不厭其煩地向部族頭人、長老，甚至圍觀的普通部民，講述李長安那套「改良版」的「天人感應、順天應人、各安本分」學說。話語經過翻譯和簡化，變得更加直白，甚至摻雜了部族原本的某些信仰元素：
「長生天（或各部信仰的神祇）俯瞰大地，仁慈者得庇佑，殘暴者遭災禍。李郡守乃天命所歸，替天牧民，驅逐了殘暴的狼妖，使南邊（指春泥郡）風調雨順，百姓安樂。如今郡守願與北地各部共享太平，只要遵從天道（李長安解釋的天道），各守疆界，和睦相處，公平交易，長生天便會賜福，草場會更豐美，牛羊會更肥壯，部族會更興旺。若不信，請看春泥郡，如今人人有飯吃，孩童有書讀，這便是順天應人的好報！」
這套說辭，對於文明程度較低、多信奉原始薩滿或自然神靈的北地部族而言，既有新鮮感，又有一定的威懾力和誘惑力。「天命所歸」、「替天牧民」的說法，隱隱抬高了李長安的地位，將他與「天意」聯繫起來。「順天者昌」的許諾，則給了飽受戰亂和貧困之苦的部民以希望。而那些關於春泥郡「富足安樂」的描述（自然經過了美化），更是讓許多部民心生嚮往。
當然，絕大多數部族頭人並不真的相信這套說辭，更不會因為幾句空話就俯首稱臣。但他們樂得與春泥郡做生意，獲取急需的物資。對於李長安派人在自己地盤上「宣化」，只要不涉及實際統治權，不干涉內部事務，他們也大多睜隻眼閉隻眼，甚至有些頭人覺得，讓子民聽聽這些「天道仁愛」的說法，或許有助於緩和內部矛盾，或者給自己增加一點「天命所佑」的光環（他們往往會將李長安的「天」與自己的神靈進行粗糙的融合解釋）。至於李長安真正的意圖？不少頭人猜測，這位年輕的郡守大概是想效仿中原王朝「以夏變夷」的老套路，搞點「文治」的政績，好在朝廷那裡加分，或者單純是為了邊境安寧。只要不動他們的根本，陪他演演戲，換點實惠，何樂而不為？
於是，一場奇特的景象在春泥郡北部上演：李長安的商隊和宣諭使活躍在各部族之間，宣講「天道」，交易貨物，甚至幫助調解一些小規模的部族衝突（當然，調解原則符合李長安的利益）。各部族也虛與委蛇，頭人們客氣接待，收下禮物，聽聽宣講，做做生意，甚至偶爾也附和幾句「李郡守仁義」、「願遵天道」。表面上，一片「胡漢和睦」、「教化廣被」的祥和氣氛。
李長安本人，甚至親自出馬，在趙武率領的精銳護衛下，巡視了幾個較大的、態度相對「恭順」的部族。他姿態放得很低，與頭人飲宴時，談論風土人情，賞賜財物，絕口不提領土、賦稅、徵兵等敏感話題，只反覆強調「和睦共處」、「公平交易」、「順應天時」。他的年輕、沉穩，以及隱約流露出的、屬於「毒謀之人」的那種深不可測的氣質，也讓一些老謀深算的頭人心生忌憚，但更多的則是輕視——一個喜歡玩「教化」把戲的南人郡守罷了，不足為慮。
就在這「友好往來」、「文化傳播」的煙幕下，李長安真正的殺招，如同毒蛇的信子，悄無聲息地探出。
他早已通過啞鴉掌控的情報網絡，對北部主要部族的聚居地、水源地、牲口集中區域、頭人及重要人物的居所等關鍵信息，進行了詳盡的探查和標記。同時，他也秘密物色、訓練了一批死士。這些死士來源複雜，有被俘後甘願效死的馬賊，有因仇滅族、心懷巨恨的異族流浪者，也有被洗腦控制的亡命之徒。他們被單獨訓練，互不知曉，只對啞鴉及其少數幾個絕對心腹負責。
行動的目標，並非刺殺某個頭人（那樣只會引起報復和警惕），而是製造一場範圍廣泛、殺傷力巨大、且看起來如同「天災」的——瘟疫。
李長安從「亂真師」的傳承碎片中，找到了一些關於古代疫病、毒物利用的零散記載，結合他前世的一些粗淺生物學知識（知道鼠疫等可通過鼠類、跳蚤傳播），制定了一個陰毒而隱蔽的計劃。
他命令春泥郡的官窯，秘密燒制了一批特殊的大陶缸。陶缸外觀看似與尋常水缸、糧缸無異，但內壁塗有厚厚的、不易透氣的粘土。死士們接到命令，在春泥郡及周邊大量捕捉老鼠，尤其是那些看起來病懨懨的。將死老鼠，連同一些可能滋生病菌的腐爛物、污穢的皮毛等，混合著特意培養的、取自污穢之地的「穢土」，塞入陶缸，然後用濕泥將缸口嚴密封死，只在不起眼處留下細微的、可供空氣緩慢滲入的縫隙。這些密封的缸，被放置在陰暗潮濕的地窖中，讓內部的「培養物」在相對密閉的環境裡，自然發酵、滋生更多的病菌。
時機成熟後，這些致命的陶缸，被混入北上貿易的商隊貨物中。商隊攜帶的貨物繁多，除了明面上的鹽茶布匹，也有不少粗陶器、醃菜缸、儲物罐等日常用具。這些特製的「死老鼠缸」就混在其中，外表與其他陶缸毫無二致，被當做廉價的儲物容器售賣或「贈送」給北地的部民。
商隊按照既定路線，深入北部。在選定的部族聚居點——通常是靠近水源、人口相對密集、或頭人核心勢力範圍的地方——交易完成後，或「慷慨」地將一些「多餘」的陶罐送給當地貧民，或以極低的價格「處理」給那些貪圖便宜的牧民。他們會「好心」地提醒：「這缸密封性好，可以用來儲水、存糧，放在陰涼處，經久不壞。」
北地物資匱乏，這種結實（看似）又便宜的陶缸很受歡迎。部民們歡天喜地地將這些「禮物」或「便宜貨」搬回家，有的真的用來儲水，有的用來存放糧食、肉乾，甚至有的直接放在帳篷或土屋的角落裡。
他們不知道，這些陶缸內壁的濕泥正在緩慢乾涸、出現細微裂紋。密封的泥封，在乾燥的北地空氣中，也在漸漸失去效用。缸內，是經過「培育」的、高濃度的病菌溫床，老鼠和其他穢物的屍體正在加速腐敗，滋生出更多、更致命的病原體。當縫隙足夠大，或缸體因搬運、使用而出現不易察覺的裂紋時，那些看不見的惡魔，就會隨著塵埃、水汽，悄無聲息地擴散開來。
鼠疫、傷寒、或者別的什麼惡性瘟疫——李長安並不確切知道最終會引發哪種，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在衛生條件極差、缺醫少藥、信仰原始薩滿醫術的北地部族中，一旦爆發大規模瘟疫，將是毀滅性的。瘟疫不會分辨貴族平民，它將無情地收割生命，瓦解部族的社會結構，製造巨大的恐慌和混亂。
而那時，宣揚「順天應人、逆天遭殃」的春泥郡，卻可能因為相對較好的衛生管理（李長安早已暗中命令加強城內清潔，隔離可疑病患）、以及「郡守乃天命所歸，得天道庇佑」的宣傳，安然無恙，甚至顯得更加「祥瑞」。
瘟疫，將成為最無情、也最無可指責的「天譴」，橫掃那些不願真正歸附、或者可能成為未來障礙的北部部族。當死亡和恐懼籠罩大地，當部族勢力在瘟疫中衰敗、瓦解、彼此猜忌攻訐時，一直「仁義」、「宣化」、「售賣廉價陶罐」的春泥郡，便可以「應天順人」、「救助鄰邦」的姿態，或是出兵「穩定秩序」，或是接收流民，或是「幫助」那些倖存的、奄奄一息的部族，以最小的代價，將觸角真正伸入北部，甚至將其逐步吞併、同化。
商隊陸續返回，帶回了交易的皮毛、牲畜，也帶回了各部族「友好」的回贈和「期盼更多往來」的口信。沒有人注意到，一些不起眼的陶缸，已經如同致命的種子，被埋在了北地各個要害之處。負責此事的啞鴉，向李長安匯報了每一處「種子」埋藏的大致位置和部族情況。
李長安聽完，只是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幅越來越詳盡、此刻卻仿佛籠罩上一層無形陰霾的地圖。
「讓派出去的人，近期都撤回來。春泥郡這邊，按我之前吩咐的做。『預防時疫』的告示，可以貼出去了。還有，蒙學堂里，加一節講授『潔淨防病、順應天時』的課。」 他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是。」 啞鴉躬身，遲疑了一下，低聲道，「大人，那些缸……若是泄露過早，或是蔓延到我們這邊……」
「我們有準備，他們無準備。此消彼長。」 李長安截斷他的話，目光依舊停留在北方的地圖上，手指輕輕敲打著其中一個剛剛被標記了「黑蹄部」主要牧場的位置，「況且，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疫病乃天地戾氣所生，或因戰亂，或因不潔，或因……不行仁義，違逆天道。我春泥郡，順天應人，自得庇佑。至於北方……就看他們的『造化』了。」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春泥郡的天空，依舊高遠，幾縷流雲飄過，不知何時會帶來北地的風。
祥和友好的「宣化」之旅結束了。
無形的死神，已經就位。
只等那泥封乾裂，瘟神睜眼。
而春泥郡內，「講究衛生，預防時疫」的告示，已經貼在了城門和坊市口。蒙學堂里，孩童們用清脆的聲音，跟著先生誦讀：「……天人交感，疫癘乃生。居處潔淨，飲食有節，順應四時，可避災殃。郡守仁德，教化萬民，順天者康……」
書聲琅琅，透著一種天真而無知的祥和。
北地的風，似乎漸漸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源自腐朽與死亡的寒意。
時間如同北地的流沙，悄然滑過兩月有餘。春泥郡的「宣化」與貿易依舊「和諧」地進行著，李長安甚至「慷慨」地又組織了幾次規模更大的商隊北上，帶去更多貨物，也帶去了更多「友善」的宣諭。北地各部族，從最初的新奇、警惕，到後來的習以為常，甚至有些部落開始期待這些商隊的到來——不僅因為貨物，還因為商隊有時會帶來一些治療牲畜常見病的廉價草藥，或者指點一些簡單的、改善水源清潔的法子（當然，是經過篩選、無害甚至有益的知識）。李長安的「仁義」與「教化」之名，在北部草原和戈壁上漸漸傳開，雖然很多部族頭人心裡依舊不以為然，但普通部民中，對這位「南人大官」的好感卻在緩慢積累。
直到第一聲悽厲的哀嚎，劃破某個狄人部落寧靜的清晨。
一個負責照料羊圈的少年，在搬動那個從南人商隊買來的、用來盛放鹽塊的陶缸時，發現缸體似乎有些濕漉漉的，湊近一看，內壁有暗黃色的污漬滲出，還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甜膩中混雜著腐臭的怪味。他好奇地用手摸了摸，黏膩的觸感讓他噁心。他沒在意，用破布擦了擦手，繼續幹活。
幾天後，少年開始發高燒，腋下和腹股溝長出雞蛋大小的、紫黑色的腫塊，疼痛欲裂。部落的薩滿用了各種草藥和巫術，但少年的病情急轉直下，很快在痛苦中死去。緊接著，照顧過他的人，與他同住一個帳篷的家人，開始出現類似的症狀。恐慌像野火一樣在部落中蔓延。
這僅僅是開始。幾乎在同一時間段，北部數個較大的、接收過那種「廉價陶缸」的部族聚居地，相繼爆發了類似的惡疾。症狀大同小異：突發高燒，淋巴結腫痛潰爛，皮膚出現黑斑，咳血，最終在極度的痛苦中死亡。傳播速度極快，往往一人得病，全家甚至整個小聚居點都難以倖免。傳統的薩滿醫術和草藥完全無效，跳大神和祭祀只能加劇恐慌。
瘟疫，如同來自地獄的黑色風暴，席捲了春泥郡以北的大片區域。它不分貴賤，無論頭人、勇士還是奴隸、婦孺，在病魔面前一律平等。草原上不再有牧歌，取而代之的是日夜不絕的哀嚎和焚屍的濃煙。部落間的貿易和往來幾乎斷絕，倖存的部民驚恐地逃離被詛咒般的原駐地，向著他們認為安全的地方流浪——往往是更偏遠的荒原，或者，向南，向著相對平靜、似乎未受影響的春泥郡方向。
春泥郡的城牆上，哨兵早已發現了北方天際那不同尋常的、越來越多的逃難人群，以及更遠處部落聚居地上空繚繞不散的煙柱。消息很快報到了郡守府。
李長安的反應「迅速」而「果斷」。他第一時間下令封閉北面所有通道，增派重兵把守，嚴禁任何北地流民擅自闖入。同時，他命令在距離邊境數里外，依託一處廢棄的土堡，緊急建立「臨時收容所」，派兵卒和少量自願（或被迫）前往的郎中進行管理。所有試圖南下的流民，一律被驅趕到收容所集中隔離。美其名曰「防止疫病傳入，危害郡中百姓」，同時也給予「人道救助」。
收容所條件極其簡陋，無非是劃出一片區域，搭起一些破爛窩棚，每日提供稀薄的粥水和少許草藥。重兵看守之下，流民如同囚徒。很快，收容所內也開始出現瘟疫症狀，死亡每日都在發生，屍體積攢到一定數量便被拖到遠處焚燒，焦臭味隨風飄散，更添恐怖。
就在春泥郡內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擔心瘟疫終將越過邊境，蔓延到城內時，李長安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意外的舉動。
他宣布，為感念朝廷恩德（指之前那份嘉獎聖旨），祈求上蒼庇佑，春泥郡將舉辦一場盛大的「天和節」，連續三日，全城焚燒艾草、菖蒲等驅邪避疫之物，家家戶戶需清掃庭除，人人佩戴郡守府統一發放的、裝有特定草藥的「辟瘟香囊」。郡守府將組織大規模祭祀，遙拜京城方向，為皇帝祈福，也為春泥郡禳災。
通告一出，郡內譁然。有人覺得郡守大人仁德，時刻不忘朝廷；有人覺得這是病急亂投醫，搞這些虛的有什麼用？但鑑於李長安一貫的權威，加上瘟疫的威脅近在咫尺，無人敢公開反對。於是，在郡守府的強力推行下，一場摻雜著感恩、祈福、驅瘟和些許荒誕氣息的「天和節」開始了。
大量艾草、菖蒲以及其他一些具有濃烈氣味的草藥被收集起來，在城中各處指定地點堆積如山，日夜焚燒。辛辣的煙霧籠罩了全城，街道上、屋檐下、家家戶戶的門窗上，都掛起了類似的藥草束。同時，郡守府趕製的大量灰布香囊被分發到每一戶，要求必須隨身佩戴。香囊里裝著磨碎的雄黃、蒼朮、艾葉等混合粉末，氣味刺鼻。
李長安親自率領郡中官吏，在城北新搭建的祭壇前，舉行了隆重的祭天儀式，面向南方（京城方向）三跪九叩，宣讀祭文，文辭懇切，感念皇恩，祈求上天垂憐，祛除疫癘，護佑春泥。全城百姓被要求在同一時刻，於家中設香案，隨同祭拜。
濃煙滾滾，瀰漫全城，連續三日不絕。刺鼻的藥草味滲透到每一個角落，人們被熏得眼淚直流，咳嗽不止，但無人敢違令。整個春泥郡，仿佛被籠罩在一個巨大的、嗆人的「藥爐」之中。
就在「天和節」的濃煙尚未散盡之時，邊境收容所發生了異變。
一些原本奄奄一息、高燒不退的患病流民，在吸入隨風飄來的、來自春泥郡方向的、帶著濃郁藥草味的煙霧後，病情竟然出現了緩解！高燒稍有減退，潰爛處的疼痛減輕，雖然離痊癒還差得遠，但這足以讓深陷死亡恐懼的流民們驚喜若狂。更令人驚奇的是，那些駐守收容所的兵卒和郎中，雖然也接觸病患，但在同樣煙燻火燎（李長安命令收容所也照此辦理，焚燒藥草，發放香囊）和嚴格隔離措施下，竟無一人感染！這與北部部落中近乎全軍覆沒的慘狀形成了鮮明對比。
消息像長了翅膀，先是悄悄在收容所的流民間傳播，繼而隨著一些僥倖逃脫封鎖、或在別處聽聞此事的流民，傳回了瘟疫肆虐的北部草原。
「南人的城！那個李郡守的城！有神煙！能治瘟病！」
「他們燒草，戴香包，就沒事！」
「聽說他們在祭天，感謝他們的大皇帝，天就保佑他們！」
「那個李郡守，不是一直說什麼『順天應人』嗎？難道是真的？」
「我們的頭人，我們的薩滿，為什麼不祭天？為什麼得不到保佑？是不是……是不是我們做錯了什麼？觸怒了長生天？」
「那個李郡守派來的人說過，不行仁義，違逆天道，就會遭災……這瘟疫，難道就是長生天（或各部信仰的神靈）的懲罰？」
「可我們什麼也沒做啊！」
「不，我們和別的部落打仗，搶草場，殺俘虜……還有，我們沒聽那個李郡守的話，沒信他的『天道』……」
絕望之中，人心最容易尋找寄託，也最容易接受任何看似合理的解釋。尤其是當這個解釋，與眼前活生生的、令人無法理解的「神跡」（春泥郡無大疫，藥煙似乎有效）聯繫在一起時。
很快，流言在倖存的、驚恐萬狀的北地部民中，演變成了一種近乎狂熱的猜測和歸因：一定是因為我們（或者我們的頭人、薩滿）做了錯事，違背了「天道」（李長安宣揚的那個），所以才惹來瘟疫。而南邊那個李郡守，因為「順天應人」，因為「仁德」，因為得到了他們「大皇帝」和「上天」的庇佑，所以他的城沒事，他的方法能防病！
沒有人去深究，為什麼瘟疫恰好爆發在那些接收了南人「廉價陶缸」的部族（陶缸的來源在恐慌中被遺忘或忽略了）；也沒人去想，春泥郡的「神煙」和「香囊」到底有多大實際效果（心理安慰和基礎隔離可能更重要）；更沒人會想到，這場瘟疫的源頭，可能就來自那些他們曾歡天喜地搬回家的陶罐。
他們只看到，也只想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南邊有救贖，而救贖的鑰匙，掌握在那個宣揚「天人感應」的李郡守手中。
一些小型部落開始崩潰，倖存者不顧一切地拖家帶口，向著春泥郡方向逃亡，哪怕只能進入那個條件惡劣的收容所。一些較大的部族內部，也開始出現對頭人和薩滿能力的質疑，甚至公開的指責。為什麼頭人不能保護我們？為什麼薩滿的巫術毫無作用？是不是因為他們不敬「天道」？是不是因為他們曾經反對與南人交好，反對聽那些「宣諭」？
恐慌、猜忌、求生欲，與李長安提前埋下的思想種子（天人感應、順天者昌逆天者亡）混合在一起，發酵出驚人的效果。北部草原的秩序，在瘟疫和流言的雙重打擊下，加速瓦解。
春泥郡內，連續三日的「天和節」終於結束，嗆人的煙霧漸漸散去。人們驚訝地發現，雖然邊境仍有零星的瘟疫消息傳來，但郡城之內，確實沒有爆發大規模疫病，只有極少數事先就有的病例被嚴格隔離控制著。這與北方部落的慘狀，與邊境收容所初期的混亂（雖然現在似乎因「神煙」好轉），形成了天壤之別。
郡守府適時地貼出告示，將春泥郡的「平安」歸功於「陛下洪福齊天，朝廷恩德庇佑」，以及「郡守率民誠心祭天，恪守天道，故得上蒼垂憐，瘟神退避」。同時，再次強調了「順天應人、各安本分」的道理，並隱晦地暗示，北方之禍，或許源於「不修仁德，不敬天道」。
城中的百姓，尤其是那些剛剛因為「官市」和「加薪」而對李長安感恩戴德的底層，對此深信不疑。是啊，郡守大人來了之後，趕走了狼妖，收拾了奸商，大家日子好過了，還讀書明理，誠心祭天，老天爺當然要保佑我們！北邊的蠻子，整天打打殺殺，不信郡守大人的道理，活該遭瘟！
甚至，連一些原本對李長安那套學說將信將疑的士紳商戶，此刻看著北方傳來的可怕消息，再看看安然無恙的春泥郡，心裡也不由犯起了嘀咕：難道……郡守大人那套，還真有點道理？至少，跟著郡守走，好像真的能避禍？
李長安站在郡守府的高處，望著城中漸漸散去但依舊縈繞不去的藥草余煙，聽著屬下一一匯報北方部落的混亂、流民對春泥郡「神煙」的傳說、以及城中日益高漲的對「郡守天道」的認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瘟疫，是他親手播撒的死亡。
「神跡」，是他精心導演的騙局。
恐懼與迷信，是瓦解敵人最有效的武器。
而信仰的種子，將在廢墟和絕望中，最快速地生根發芽。
「派人去收容所，」他淡淡吩咐，「篩選身強力壯、無病無傷、且對我們……對『天道』最為虔誠的流民，分批放入城中安置，打散編入民戶。告訴他們，這是上天和郡守的仁慈，給他們一個『順天應人』，重新開始的機會。」
「至於北方……」李長安的目光投向那片被死亡陰影籠罩的土地，「等這場瘟疫過去，等那些部落流干血，等他們徹底相信，只有皈依『天道』，投靠春泥郡，才能活下去的時候……」
他沒有說下去，但身旁的趙武和啞鴉，都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升起。
春泥郡以北，並非一馬平川的荒漠，而是錯綜複雜的丘陵、草甸、戈壁與零星的綠洲交錯地帶。大大小小的部族星羅棋布，有依舊保持遊牧習性、逐水草而居的狄人部落，有半農半牧、築有簡陋土堡的戎人寨子，也有以劫掠和狩獵為生、更加兇悍野蠻的零散馬賊和流民團伙。他們名義上或許也曾向大胤稱臣納貢，但更多時候是聽調不聽宣，甚至時常南下劫掠。狼妖之禍後，北地勢力真空，這些部族更是蠢蠢欲動，彼此攻伐兼併，亂象紛呈。
李長安沒有立刻動武。他打出的旗號是「通商睦鄰，宣化柔遠」。以郡守府的名義，派出數支規模不小的商隊，攜帶著鹽、鐵（少量）、茶、布匹、瓷器等北地稀缺的貨物，由精幹的胥吏和偽裝成夥計的伶俐兵卒帶領，深入北部各個較大的部族聚居點。
這些商隊不僅做生意，更肩負著「宣諭」的職責。每到一處，必先拜會部族頭人，送上不算厚重但足夠精緻的禮物（多是從抄家所得和「官市」利潤中撥出的絲綢、美酒、精製器物），言必稱「大胤天子懷柔遠人」、「郡守李公仁義，願與各部永結盟好，互通有無」。交易時，價格相對公道，甚至對一些表示「恭順」的部族，還會稍作讓利。
更重要的是，隨行的胥吏中，總有那麼一兩個口才便給、略通異族語言的「宣諭使」。他們不厭其煩地向部族頭人、長老，甚至圍觀的普通部民，講述李長安那套「改良版」的「天人感應、順天應人、各安本分」學說。話語經過翻譯和簡化，變得更加直白，甚至摻雜了部族原本的某些信仰元素：
「長生天（或各部信仰的神祇）俯瞰大地，仁慈者得庇佑，殘暴者遭災禍。李郡守乃天命所歸，替天牧民，驅逐了殘暴的狼妖，使南邊（指春泥郡）風調雨順，百姓安樂。如今郡守願與北地各部共享太平，只要遵從天道（李長安解釋的天道），各守疆界，和睦相處，公平交易，長生天便會賜福，草場會更豐美，牛羊會更肥壯，部族會更興旺。若不信，請看春泥郡，如今人人有飯吃，孩童有書讀，這便是順天應人的好報！」
這套說辭，對於文明程度較低、多信奉原始薩滿或自然神靈的北地部族而言，既有新鮮感，又有一定的威懾力和誘惑力。「天命所歸」、「替天牧民」的說法，隱隱抬高了李長安的地位，將他與「天意」聯繫起來。「順天者昌」的許諾，則給了飽受戰亂和貧困之苦的部民以希望。而那些關於春泥郡「富足安樂」的描述（自然經過了美化），更是讓許多部民心生嚮往。
當然，絕大多數部族頭人並不真的相信這套說辭，更不會因為幾句空話就俯首稱臣。但他們樂得與春泥郡做生意，獲取急需的物資。對於李長安派人在自己地盤上「宣化」，只要不涉及實際統治權，不干涉內部事務，他們也大多睜隻眼閉隻眼，甚至有些頭人覺得，讓子民聽聽這些「天道仁愛」的說法，或許有助於緩和內部矛盾，或者給自己增加一點「天命所佑」的光環（他們往往會將李長安的「天」與自己的神靈進行粗糙的融合解釋）。至於李長安真正的意圖？不少頭人猜測，這位年輕的郡守大概是想效仿中原王朝「以夏變夷」的老套路，搞點「文治」的政績，好在朝廷那裡加分，或者單純是為了邊境安寧。只要不動他們的根本，陪他演演戲，換點實惠，何樂而不為？
於是，一場奇特的景象在春泥郡北部上演：李長安的商隊和宣諭使活躍在各部族之間，宣講「天道」，交易貨物，甚至幫助調解一些小規模的部族衝突（當然，調解原則符合李長安的利益）。各部族也虛與委蛇，頭人們客氣接待，收下禮物，聽聽宣講，做做生意，甚至偶爾也附和幾句「李郡守仁義」、「願遵天道」。表面上，一片「胡漢和睦」、「教化廣被」的祥和氣氛。
李長安本人，甚至親自出馬，在趙武率領的精銳護衛下，巡視了幾個較大的、態度相對「恭順」的部族。他姿態放得很低，與頭人飲宴時，談論風土人情，賞賜財物，絕口不提領土、賦稅、徵兵等敏感話題，只反覆強調「和睦共處」、「公平交易」、「順應天時」。他的年輕、沉穩，以及隱約流露出的、屬於「毒謀之人」的那種深不可測的氣質，也讓一些老謀深算的頭人心生忌憚，但更多的則是輕視——一個喜歡玩「教化」把戲的南人郡守罷了，不足為慮。
就在這「友好往來」、「文化傳播」的煙幕下，李長安真正的殺招，如同毒蛇的信子，悄無聲息地探出。
他早已通過啞鴉掌控的情報網絡，對北部主要部族的聚居地、水源地、牲口集中區域、頭人及重要人物的居所等關鍵信息，進行了詳盡的探查和標記。同時，他也秘密物色、訓練了一批死士。這些死士來源複雜，有被俘後甘願效死的馬賊，有因仇滅族、心懷巨恨的異族流浪者，也有被洗腦控制的亡命之徒。他們被單獨訓練，互不知曉，只對啞鴉及其少數幾個絕對心腹負責。
行動的目標，並非刺殺某個頭人（那樣只會引起報復和警惕），而是製造一場範圍廣泛、殺傷力巨大、且看起來如同「天災」的——瘟疫。
李長安從「亂真師」的傳承碎片中，找到了一些關於古代疫病、毒物利用的零散記載，結合他前世的一些粗淺生物學知識（知道鼠疫等可通過鼠類、跳蚤傳播），制定了一個陰毒而隱蔽的計劃。
他命令春泥郡的官窯，秘密燒制了一批特殊的大陶缸。陶缸外觀看似與尋常水缸、糧缸無異，但內壁塗有厚厚的、不易透氣的粘土。死士們接到命令，在春泥郡及周邊大量捕捉老鼠，尤其是那些看起來病懨懨的。將死老鼠，連同一些可能滋生病菌的腐爛物、污穢的皮毛等，混合著特意培養的、取自污穢之地的「穢土」，塞入陶缸，然後用濕泥將缸口嚴密封死，只在不起眼處留下細微的、可供空氣緩慢滲入的縫隙。這些密封的缸，被放置在陰暗潮濕的地窖中，讓內部的「培養物」在相對密閉的環境裡，自然發酵、滋生更多的病菌。
時機成熟後，這些致命的陶缸，被混入北上貿易的商隊貨物中。商隊攜帶的貨物繁多，除了明面上的鹽茶布匹，也有不少粗陶器、醃菜缸、儲物罐等日常用具。這些特製的「死老鼠缸」就混在其中，外表與其他陶缸毫無二致，被當做廉價的儲物容器售賣或「贈送」給北地的部民。
商隊按照既定路線，深入北部。在選定的部族聚居點——通常是靠近水源、人口相對密集、或頭人核心勢力範圍的地方——交易完成後，或「慷慨」地將一些「多餘」的陶罐送給當地貧民，或以極低的價格「處理」給那些貪圖便宜的牧民。他們會「好心」地提醒：「這缸密封性好，可以用來儲水、存糧，放在陰涼處，經久不壞。」
北地物資匱乏，這種結實（看似）又便宜的陶缸很受歡迎。部民們歡天喜地地將這些「禮物」或「便宜貨」搬回家，有的真的用來儲水，有的用來存放糧食、肉乾，甚至有的直接放在帳篷或土屋的角落裡。
他們不知道，這些陶缸內壁的濕泥正在緩慢乾涸、出現細微裂紋。密封的泥封，在乾燥的北地空氣中，也在漸漸失去效用。缸內，是經過「培育」的、高濃度的病菌溫床，老鼠和其他穢物的屍體正在加速腐敗，滋生出更多、更致命的病原體。當縫隙足夠大，或缸體因搬運、使用而出現不易察覺的裂紋時，那些看不見的惡魔，就會隨著塵埃、水汽，悄無聲息地擴散開來。
鼠疫、傷寒、或者別的什麼惡性瘟疫——李長安並不確切知道最終會引發哪種，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在衛生條件極差、缺醫少藥、信仰原始薩滿醫術的北地部族中，一旦爆發大規模瘟疫，將是毀滅性的。瘟疫不會分辨貴族平民，它將無情地收割生命，瓦解部族的社會結構，製造巨大的恐慌和混亂。
而那時，宣揚「順天應人、逆天遭殃」的春泥郡，卻可能因為相對較好的衛生管理（李長安早已暗中命令加強城內清潔，隔離可疑病患）、以及「郡守乃天命所歸，得天道庇佑」的宣傳，安然無恙，甚至顯得更加「祥瑞」。
瘟疫，將成為最無情、也最無可指責的「天譴」，橫掃那些不願真正歸附、或者可能成為未來障礙的北部部族。當死亡和恐懼籠罩大地，當部族勢力在瘟疫中衰敗、瓦解、彼此猜忌攻訐時，一直「仁義」、「宣化」、「售賣廉價陶罐」的春泥郡，便可以「應天順人」、「救助鄰邦」的姿態，或是出兵「穩定秩序」，或是接收流民，或是「幫助」那些倖存的、奄奄一息的部族，以最小的代價，將觸角真正伸入北部，甚至將其逐步吞併、同化。
商隊陸續返回，帶回了交易的皮毛、牲畜，也帶回了各部族「友好」的回贈和「期盼更多往來」的口信。沒有人注意到，一些不起眼的陶缸，已經如同致命的種子，被埋在了北地各個要害之處。負責此事的啞鴉，向李長安匯報了每一處「種子」埋藏的大致位置和部族情況。
李長安聽完，只是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幅越來越詳盡、此刻卻仿佛籠罩上一層無形陰霾的地圖。
「讓派出去的人，近期都撤回來。春泥郡這邊，按我之前吩咐的做。『預防時疫』的告示，可以貼出去了。還有，蒙學堂里，加一節講授『潔淨防病、順應天時』的課。」 他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是。」 啞鴉躬身，遲疑了一下，低聲道，「大人，那些缸……若是泄露過早，或是蔓延到我們這邊……」
「我們有準備，他們無準備。此消彼長。」 李長安截斷他的話，目光依舊停留在北方的地圖上，手指輕輕敲打著其中一個剛剛被標記了「黑蹄部」主要牧場的位置，「況且，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疫病乃天地戾氣所生，或因戰亂，或因不潔，或因……不行仁義，違逆天道。我春泥郡，順天應人，自得庇佑。至於北方……就看他們的『造化』了。」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春泥郡的天空，依舊高遠，幾縷流雲飄過，不知何時會帶來北地的風。
祥和友好的「宣化」之旅結束了。
無形的死神，已經就位。
只等那泥封乾裂，瘟神睜眼。
而春泥郡內，「講究衛生，預防時疫」的告示，已經貼在了城門和坊市口。蒙學堂里，孩童們用清脆的聲音，跟著先生誦讀：「……天人交感，疫癘乃生。居處潔淨，飲食有節，順應四時，可避災殃。郡守仁德，教化萬民，順天者康……」
書聲琅琅，透著一種天真而無知的祥和。
北地的風，似乎漸漸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源自腐朽與死亡的寒意。
時間如同北地的流沙，悄然滑過兩月有餘。春泥郡的「宣化」與貿易依舊「和諧」地進行著，李長安甚至「慷慨」地又組織了幾次規模更大的商隊北上，帶去更多貨物，也帶去了更多「友善」的宣諭。北地各部族，從最初的新奇、警惕，到後來的習以為常，甚至有些部落開始期待這些商隊的到來——不僅因為貨物，還因為商隊有時會帶來一些治療牲畜常見病的廉價草藥，或者指點一些簡單的、改善水源清潔的法子（當然，是經過篩選、無害甚至有益的知識）。李長安的「仁義」與「教化」之名，在北部草原和戈壁上漸漸傳開，雖然很多部族頭人心裡依舊不以為然，但普通部民中，對這位「南人大官」的好感卻在緩慢積累。
直到第一聲悽厲的哀嚎，劃破某個狄人部落寧靜的清晨。
一個負責照料羊圈的少年，在搬動那個從南人商隊買來的、用來盛放鹽塊的陶缸時，發現缸體似乎有些濕漉漉的，湊近一看，內壁有暗黃色的污漬滲出，還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甜膩中混雜著腐臭的怪味。他好奇地用手摸了摸，黏膩的觸感讓他噁心。他沒在意，用破布擦了擦手，繼續幹活。
幾天後，少年開始發高燒，腋下和腹股溝長出雞蛋大小的、紫黑色的腫塊，疼痛欲裂。部落的薩滿用了各種草藥和巫術，但少年的病情急轉直下，很快在痛苦中死去。緊接著，照顧過他的人，與他同住一個帳篷的家人，開始出現類似的症狀。恐慌像野火一樣在部落中蔓延。
這僅僅是開始。幾乎在同一時間段，北部數個較大的、接收過那種「廉價陶缸」的部族聚居地，相繼爆發了類似的惡疾。症狀大同小異：突發高燒，淋巴結腫痛潰爛，皮膚出現黑斑，咳血，最終在極度的痛苦中死亡。傳播速度極快，往往一人得病，全家甚至整個小聚居點都難以倖免。傳統的薩滿醫術和草藥完全無效，跳大神和祭祀只能加劇恐慌。
瘟疫，如同來自地獄的黑色風暴，席捲了春泥郡以北的大片區域。它不分貴賤，無論頭人、勇士還是奴隸、婦孺，在病魔面前一律平等。草原上不再有牧歌，取而代之的是日夜不絕的哀嚎和焚屍的濃煙。部落間的貿易和往來幾乎斷絕，倖存的部民驚恐地逃離被詛咒般的原駐地，向著他們認為安全的地方流浪——往往是更偏遠的荒原，或者，向南，向著相對平靜、似乎未受影響的春泥郡方向。
春泥郡的城牆上，哨兵早已發現了北方天際那不同尋常的、越來越多的逃難人群，以及更遠處部落聚居地上空繚繞不散的煙柱。消息很快報到了郡守府。
李長安的反應「迅速」而「果斷」。他第一時間下令封閉北面所有通道，增派重兵把守，嚴禁任何北地流民擅自闖入。同時，他命令在距離邊境數里外，依託一處廢棄的土堡，緊急建立「臨時收容所」，派兵卒和少量自願（或被迫）前往的郎中進行管理。所有試圖南下的流民，一律被驅趕到收容所集中隔離。美其名曰「防止疫病傳入，危害郡中百姓」，同時也給予「人道救助」。
收容所條件極其簡陋，無非是劃出一片區域，搭起一些破爛窩棚，每日提供稀薄的粥水和少許草藥。重兵看守之下，流民如同囚徒。很快，收容所內也開始出現瘟疫症狀，死亡每日都在發生，屍體積攢到一定數量便被拖到遠處焚燒，焦臭味隨風飄散，更添恐怖。
就在春泥郡內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擔心瘟疫終將越過邊境，蔓延到城內時，李長安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意外的舉動。
他宣布，為感念朝廷恩德（指之前那份嘉獎聖旨），祈求上蒼庇佑，春泥郡將舉辦一場盛大的「天和節」，連續三日，全城焚燒艾草、菖蒲等驅邪避疫之物，家家戶戶需清掃庭除，人人佩戴郡守府統一發放的、裝有特定草藥的「辟瘟香囊」。郡守府將組織大規模祭祀，遙拜京城方向，為皇帝祈福，也為春泥郡禳災。
通告一出，郡內譁然。有人覺得郡守大人仁德，時刻不忘朝廷；有人覺得這是病急亂投醫，搞這些虛的有什麼用？但鑑於李長安一貫的權威，加上瘟疫的威脅近在咫尺，無人敢公開反對。於是，在郡守府的強力推行下，一場摻雜著感恩、祈福、驅瘟和些許荒誕氣息的「天和節」開始了。
大量艾草、菖蒲以及其他一些具有濃烈氣味的草藥被收集起來，在城中各處指定地點堆積如山，日夜焚燒。辛辣的煙霧籠罩了全城，街道上、屋檐下、家家戶戶的門窗上，都掛起了類似的藥草束。同時，郡守府趕製的大量灰布香囊被分發到每一戶，要求必須隨身佩戴。香囊里裝著磨碎的雄黃、蒼朮、艾葉等混合粉末，氣味刺鼻。
李長安親自率領郡中官吏，在城北新搭建的祭壇前，舉行了隆重的祭天儀式，面向南方（京城方向）三跪九叩，宣讀祭文，文辭懇切，感念皇恩，祈求上天垂憐，祛除疫癘，護佑春泥。全城百姓被要求在同一時刻，於家中設香案，隨同祭拜。
濃煙滾滾，瀰漫全城，連續三日不絕。刺鼻的藥草味滲透到每一個角落，人們被熏得眼淚直流，咳嗽不止，但無人敢違令。整個春泥郡，仿佛被籠罩在一個巨大的、嗆人的「藥爐」之中。
就在「天和節」的濃煙尚未散盡之時，邊境收容所發生了異變。
一些原本奄奄一息、高燒不退的患病流民，在吸入隨風飄來的、來自春泥郡方向的、帶著濃郁藥草味的煙霧後，病情竟然出現了緩解！高燒稍有減退，潰爛處的疼痛減輕，雖然離痊癒還差得遠，但這足以讓深陷死亡恐懼的流民們驚喜若狂。更令人驚奇的是，那些駐守收容所的兵卒和郎中，雖然也接觸病患，但在同樣煙燻火燎（李長安命令收容所也照此辦理，焚燒藥草，發放香囊）和嚴格隔離措施下，竟無一人感染！這與北部部落中近乎全軍覆沒的慘狀形成了鮮明對比。
消息像長了翅膀，先是悄悄在收容所的流民間傳播，繼而隨著一些僥倖逃脫封鎖、或在別處聽聞此事的流民，傳回了瘟疫肆虐的北部草原。
「南人的城！那個李郡守的城！有神煙！能治瘟病！」
「他們燒草，戴香包，就沒事！」
「聽說他們在祭天，感謝他們的大皇帝，天就保佑他們！」
「那個李郡守，不是一直說什麼『順天應人』嗎？難道是真的？」
「我們的頭人，我們的薩滿，為什麼不祭天？為什麼得不到保佑？是不是……是不是我們做錯了什麼？觸怒了長生天？」
「那個李郡守派來的人說過，不行仁義，違逆天道，就會遭災……這瘟疫，難道就是長生天（或各部信仰的神靈）的懲罰？」
「可我們什麼也沒做啊！」
「不，我們和別的部落打仗，搶草場，殺俘虜……還有，我們沒聽那個李郡守的話，沒信他的『天道』……」
絕望之中，人心最容易尋找寄託，也最容易接受任何看似合理的解釋。尤其是當這個解釋，與眼前活生生的、令人無法理解的「神跡」（春泥郡無大疫，藥煙似乎有效）聯繫在一起時。
很快，流言在倖存的、驚恐萬狀的北地部民中，演變成了一種近乎狂熱的猜測和歸因：一定是因為我們（或者我們的頭人、薩滿）做了錯事，違背了「天道」（李長安宣揚的那個），所以才惹來瘟疫。而南邊那個李郡守，因為「順天應人」，因為「仁德」，因為得到了他們「大皇帝」和「上天」的庇佑，所以他的城沒事，他的方法能防病！
沒有人去深究，為什麼瘟疫恰好爆發在那些接收了南人「廉價陶缸」的部族（陶缸的來源在恐慌中被遺忘或忽略了）；也沒人去想，春泥郡的「神煙」和「香囊」到底有多大實際效果（心理安慰和基礎隔離可能更重要）；更沒人會想到，這場瘟疫的源頭，可能就來自那些他們曾歡天喜地搬回家的陶罐。
他們只看到，也只想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南邊有救贖，而救贖的鑰匙，掌握在那個宣揚「天人感應」的李郡守手中。
一些小型部落開始崩潰，倖存者不顧一切地拖家帶口，向著春泥郡方向逃亡，哪怕只能進入那個條件惡劣的收容所。一些較大的部族內部，也開始出現對頭人和薩滿能力的質疑，甚至公開的指責。為什麼頭人不能保護我們？為什麼薩滿的巫術毫無作用？是不是因為他們不敬「天道」？是不是因為他們曾經反對與南人交好，反對聽那些「宣諭」？
恐慌、猜忌、求生欲，與李長安提前埋下的思想種子（天人感應、順天者昌逆天者亡）混合在一起，發酵出驚人的效果。北部草原的秩序，在瘟疫和流言的雙重打擊下，加速瓦解。
春泥郡內，連續三日的「天和節」終於結束，嗆人的煙霧漸漸散去。人們驚訝地發現，雖然邊境仍有零星的瘟疫消息傳來，但郡城之內，確實沒有爆發大規模疫病，只有極少數事先就有的病例被嚴格隔離控制著。這與北方部落的慘狀，與邊境收容所初期的混亂（雖然現在似乎因「神煙」好轉），形成了天壤之別。
郡守府適時地貼出告示，將春泥郡的「平安」歸功於「陛下洪福齊天，朝廷恩德庇佑」，以及「郡守率民誠心祭天，恪守天道，故得上蒼垂憐，瘟神退避」。同時，再次強調了「順天應人、各安本分」的道理，並隱晦地暗示，北方之禍，或許源於「不修仁德，不敬天道」。
城中的百姓，尤其是那些剛剛因為「官市」和「加薪」而對李長安感恩戴德的底層，對此深信不疑。是啊，郡守大人來了之後，趕走了狼妖，收拾了奸商，大家日子好過了，還讀書明理，誠心祭天，老天爺當然要保佑我們！北邊的蠻子，整天打打殺殺，不信郡守大人的道理，活該遭瘟！
甚至，連一些原本對李長安那套學說將信將疑的士紳商戶，此刻看著北方傳來的可怕消息，再看看安然無恙的春泥郡，心裡也不由犯起了嘀咕：難道……郡守大人那套，還真有點道理？至少，跟著郡守走，好像真的能避禍？
李長安站在郡守府的高處，望著城中漸漸散去但依舊縈繞不去的藥草余煙，聽著屬下一一匯報北方部落的混亂、流民對春泥郡「神煙」的傳說、以及城中日益高漲的對「郡守天道」的認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瘟疫，是他親手播撒的死亡。
「神跡」，是他精心導演的騙局。
恐懼與迷信，是瓦解敵人最有效的武器。
而信仰的種子，將在廢墟和絕望中，最快速地生根發芽。
「派人去收容所，」他淡淡吩咐，「篩選身強力壯、無病無傷、且對我們……對『天道』最為虔誠的流民，分批放入城中安置，打散編入民戶。告訴他們，這是上天和郡守的仁慈，給他們一個『順天應人』，重新開始的機會。」
「至於北方……」李長安的目光投向那片被死亡陰影籠罩的土地，「等這場瘟疫過去，等那些部落流干血，等他們徹底相信，只有皈依『天道』，投靠春泥郡，才能活下去的時候……」
他沒有說下去，但身旁的趙武和啞鴉，都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