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 章 鶴妖夜奔
春泥郡城下，火炮的硝煙尚未完全散盡，妖族潰兵的血跡仍在枯草間凝結，而城內外，一種奇特的、混雜著恐懼、慶幸與隱隱期待的氛圍正在瀰漫。被俘的妖族、半妖、人族「新民」在忐忑中開始登記，春泥郡的軍民則在勝利的狂熱與對郡守「神威」的敬畏中，加緊整備，消化戰果。
然而，這場慘敗以及李長安展現出的恐怖實力和匪夷所思的「新民」政策，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本就因瘟疫、天災而動盪不安的北部妖族勢力這潭渾水，激起的漣漪遠比表面看起來更加劇烈、複雜。
潰散的殘兵敗將將戰場的慘狀和春泥郡的「詭異」帶回了各自殘存的勢力範圍。火炮的轟鳴、火槍的彈雨、尤其是李長安那如神似魔、於萬軍之中輕取三大頭領首級的恐怖身影，成了所有倖存者揮之不去的噩夢。恐懼如同瘟疫般在倖存的妖族中蔓延，甚至比瘟疫本身更令人窒息。而春泥郡不殺俘、反「招安」的消息，則在底層妖族、混血以及附庸人族中悄悄流傳，像暗夜中的一點火星，點燃了某些原本絕不可能的心思。
在幾股潰敗勢力暫時龜縮、驚疑不定的老巢中，關於下一步該如何應對的爭吵，不可避免地爆發了。主戰派（多為損失較小或頭腦簡單的強硬分子）叫囂著要集結殘部，聯絡更北方的強大妖族，甚至向傳說中的「王庭」求援，誓要雪恥，踏平春泥郡。主和派（多為損失慘重或見識稍廣者）則心有餘悸，認為李長安不可力敵，其「天道」之說或許真有玄妙，主張暫時忍讓，甚至考慮接觸、談判。
就在這紛亂嘈雜的爭論中，一個略顯蒼老但清晰的聲音，在「風吼堡」（原鷹妖首領的據點，如今由其副手和幾位長老暫管）的議事廳中響起，壓過了爭吵：
「夠了！你們還沒看清嗎？我們敗，不是敗在勇力不足，而是敗在無知！敗在對那李守拙一無所知！」
發言的是一位鶴髮童顏、人身鶴首的老妖，正是風吼堡殘存勢力中地位頗高的「鶴長老」。他並非純粹鷹妖，而是有仙鶴血脈，素來以智計和見識廣博著稱，在部族中負責文書、占卜、以及與外界聯絡等「文事」。此刻，他鶴目圓睜，長喙開合，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憤懣。
「火炮？火槍？那是何物？我們可曾見過？可曾知曉其威力、其局限？那李守拙個人修為詭異莫測，所用手段聞所未聞，是道是魔？是武是法？我們又了解多少？還有他那套『順天應人』的鬼話，為何能在其治下凝聚人心，甚至讓天災避其城而擊我等？這其中必有我等不知的關竅！」
鶴長老越說越激動，鶴羽微顫：「我們就像蒙著眼睛的野獸，只知憑著爪牙蠻幹，一頭撞進了人家布好的陷阱、架好的刀叢！那李守拙，正是利用了這信息的差距，耍弄陰謀詭計！天災或許有假，但其兵甲之利，其用兵之詭，其蠱惑人心之術，皆是我等所未曾深究的！」
他環視廳中一眾殘存的頭目，語氣轉為急促：「當務之急，不是急著復仇，也不是空談和戰！是要弄清楚，那春泥郡究竟是何等模樣？那李守拙到底是何方神聖？他那『天道』之說，背後有何圖謀？他那能避瘟疫、御天災（如果真是他搞的鬼）、又能馭使雷霆火器（指火炮）的本事，從何而來？還有，他如何治理其地，能讓人心歸附，甚至讓我族敗兵甘為『新民』？」
鶴長老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沉聲道：「我提議，立刻挑選機靈可靠、善於偽裝、通曉人族語言風俗的兒郎，不，最好是混血，或者能完全化為人形的族人，秘密潛入春泥郡，甚至設法混入其官府、市井、軍營！去聽，去看，去學！學他們的文字，學他們的技藝，探聽他們的虛實，弄清楚那李守拙的一切！只有知道了對手的底細，我們才能想出應對之策！是戰是和，是攻是守，方有依據！否則，再去多少人，也不過是送死，是給那李守拙增添『新民』罷了！」
他這番長篇大論，條分縷析，將失敗歸因於「信息差」，並提出務實（至少在鶴長老看來）的刺探建議，不可謂不用心良苦。然而，他高估了此刻廳中大多數妖族的理智，也低估了慘敗和恐懼帶來的屈辱感，以及妖族骨子裡對「陰謀詭計」和「軟弱行為」的鄙視。
「鶴老兒，你莫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一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熊妖統領拍案而起，他是主戰派的急先鋒，「什麼狗屁信息差！分明是那南人用了邪法妖器！我們妖族勇士，靠的是尖牙利爪，是悍勇無敵！打探消息？潛伏學習？那是懦夫、是細作才幹的勾當！我族勇士，當光明正大踏平敵城，用敵人的鮮血洗刷恥辱！派兒郎去做那鬼鬼祟祟之事，豈不惹人恥笑？」
「就是！」 另一個狼妖頭目附和，他的一隻耳朵在潰敗時被火槍打沒了，裹著滲血的布條，更顯猙獰，「鶴長老，我看你是被嚇破膽了！那李守拙再厲害，也不過一個人！我們妖族各部聯合起來，勇士成千上萬，堆也堆死他！至於他那套鬼話，還有那些投靠的軟骨頭，等我們打破城池，自然讓他們知道誰才是天！」
「混血？化形潛入？」 一個面容陰鷙的蛇妖長老嗤笑道，「鶴長老，你莫不是忘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那些混血雜種，本就心思不純，派他們去，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反過來幫著南人算計我們！至於學南人文字技藝？我妖族自有傳承，學那些懦弱人族的玩意兒作甚？平白污了血脈！」
嘲諷、斥責、不屑的鬨笑聲在議事廳中響起。大部分妖族頭目，尤其是那些以勇力著稱的，根本聽不進鶴長老的「理智分析」。在他們簡單直接的思維里，失敗就是因為不夠強、不夠勇，或者對方用了「邪法」。而「打探消息」、「學習敵人」，在他們看來不僅是示弱，更是對妖族勇武傳統的背叛，是只有「雜毛鳥」（暗指鶴長老的鶴類血脈）和「沒卵子的貨色」才會提出的主意。
鶴長老氣得渾身發抖，長喙開合，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跟這些腦子裡塞滿了肌肉、只相信爪牙和蠻力的同族，講信息，講謀略，講知己知彼，簡直是對牛彈琴！他看著那一張張或憤怒、或譏誚、或麻木的臉龐，心中一片冰涼。他想起了戰場上那收割生命的金屬風暴，想起了李長安那如鬼似神的身影，想起了那些潰兵帶回來的、關於春泥郡「新民」政策的隻言片語……
「豎子不足與謀！豎子不足與謀啊！」 鶴長老仰天長嘆，聲音充滿了悲憤與絕望，「爾等只知逞血氣之勇，卻不知敵之深淺，不明大勢已變！如此下去，風吼堡……不，整個北地妖族，遲早都要葬送在你們這些蠢物手中！我……我不屑與爾等為伍！」
他猛地一揮袍袖，轉身就要離開這令他窒息的議事廳。
「鶴老兒，你待怎地？」 熊妖統領瞪眼喝道。
「道不同，不相為謀！」 鶴長老頭也不回，腳步卻異常堅定，「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爾等好自為之吧！」
「你莫非想去投那南人狗官？」 蛇妖長老陰惻惻地道，眼中閃過殺機。
鶴長老身形一頓，沒有回頭，只是冷冷丟下一句：「是去是留，是生是死，是老朽自己的事，不勞各位費心！」 說罷，再不理會身後的怒罵和呵斥，徑直出了議事廳，身影沒入昏暗的走廊。
他知道，自己這番話和這番作態，算是徹底與風吼堡的當權派決裂了。留下，要麼被這些蠢貨綁著去送死，要麼在未來的慘敗中陪葬。他活了數百年，歷經風雨，自問見識智慧遠超這些只知廝殺的莽夫，豈能坐以待斃？
回到自己清冷的居所，鶴長老（本名鶴唳風）看著窗外昏沉的夜色，心中已然有了決斷。他迅速收拾了一些緊要之物——幾卷記載北地地理、部族秘聞的皮卷，幾樣用於卜算、溝通的小法器，一些積攢的、便於攜帶的靈石和細軟。然後，他施展天賦變化之術，斂去一身妖氣，化形成一個身材頎長、面容矍鑠、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白髮人族老者模樣。
夜已深，風吼堡內依舊喧嚷，是主戰派在咆哮著集結殘兵，籌集糧草，準備下一次「雪恥」之戰，絲毫不見戰敗的頹唐，只有一種可笑的、盲目的狂熱。鶴唳風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他生活了百餘年的城堡，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隨即被決絕取代。
他悄然繞過巡邏的妖兵，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和對法術的巧妙運用（他雖不擅戰鬥，但一些輔助性的小法術頗為精通），無聲無息地潛出了風吼堡。回望一眼那在夜色中如同猙獰巨獸般的城堡輪廓，他不再猶豫，辨明方向，朝著南方——春泥郡的方向，疾馳而去。身形在夜色和荒野的掩護下，如同一道淡淡的青煙。
他不是去投降，至少不完全是。他是去尋求一條生路，一條或許能窺見真正「天道」、能讓他這身才智不至於與風吼堡那些蠢貨一同陪葬的生路。李守拙……那個神秘、強大、手段層出不窮的南人郡守，或許，能給他答案。
數日後，一個風塵僕僕、但舉止依舊從容的白髮老者，出現在了春泥郡北門之外。他抬頭望著城牆上飄揚的「順天應人」旗幟，望著城頭那些黝黑冰冷的火炮，望著城內隱約傳來的、不同於北地任何城池的、帶著秩序與生機的喧囂，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衣衫，向著守門的兵卒走去。
「煩請通稟，」 老者聲音清越，帶著一種特殊的韻律，「北地散人鶴唳風，特來拜會李郡守，有要事相告，兼有……兼有安身立命之請。」
他的到來，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將在這座剛剛經歷戰火洗禮、正在悄然蛻變的邊城中，激起新的、難以預料的波瀾。而風吼堡內，那些嘲諷他「軟弱」的妖族頭目們，仍在為下一次註定徒勞的衝鋒，爭吵不休，絲毫不知，他們眼中「不足與謀」的「雜毛鳥」，已然飛向了他們認為的「絕路」，或許，那才是真正的生天。
然而，這場慘敗以及李長安展現出的恐怖實力和匪夷所思的「新民」政策，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本就因瘟疫、天災而動盪不安的北部妖族勢力這潭渾水，激起的漣漪遠比表面看起來更加劇烈、複雜。
潰散的殘兵敗將將戰場的慘狀和春泥郡的「詭異」帶回了各自殘存的勢力範圍。火炮的轟鳴、火槍的彈雨、尤其是李長安那如神似魔、於萬軍之中輕取三大頭領首級的恐怖身影，成了所有倖存者揮之不去的噩夢。恐懼如同瘟疫般在倖存的妖族中蔓延，甚至比瘟疫本身更令人窒息。而春泥郡不殺俘、反「招安」的消息，則在底層妖族、混血以及附庸人族中悄悄流傳，像暗夜中的一點火星，點燃了某些原本絕不可能的心思。
在幾股潰敗勢力暫時龜縮、驚疑不定的老巢中，關於下一步該如何應對的爭吵，不可避免地爆發了。主戰派（多為損失較小或頭腦簡單的強硬分子）叫囂著要集結殘部，聯絡更北方的強大妖族，甚至向傳說中的「王庭」求援，誓要雪恥，踏平春泥郡。主和派（多為損失慘重或見識稍廣者）則心有餘悸，認為李長安不可力敵，其「天道」之說或許真有玄妙，主張暫時忍讓，甚至考慮接觸、談判。
就在這紛亂嘈雜的爭論中，一個略顯蒼老但清晰的聲音，在「風吼堡」（原鷹妖首領的據點，如今由其副手和幾位長老暫管）的議事廳中響起，壓過了爭吵：
「夠了！你們還沒看清嗎？我們敗，不是敗在勇力不足，而是敗在無知！敗在對那李守拙一無所知！」
發言的是一位鶴髮童顏、人身鶴首的老妖，正是風吼堡殘存勢力中地位頗高的「鶴長老」。他並非純粹鷹妖，而是有仙鶴血脈，素來以智計和見識廣博著稱，在部族中負責文書、占卜、以及與外界聯絡等「文事」。此刻，他鶴目圓睜，長喙開合，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憤懣。
「火炮？火槍？那是何物？我們可曾見過？可曾知曉其威力、其局限？那李守拙個人修為詭異莫測，所用手段聞所未聞，是道是魔？是武是法？我們又了解多少？還有他那套『順天應人』的鬼話，為何能在其治下凝聚人心，甚至讓天災避其城而擊我等？這其中必有我等不知的關竅！」
鶴長老越說越激動，鶴羽微顫：「我們就像蒙著眼睛的野獸，只知憑著爪牙蠻幹，一頭撞進了人家布好的陷阱、架好的刀叢！那李守拙，正是利用了這信息的差距，耍弄陰謀詭計！天災或許有假，但其兵甲之利，其用兵之詭，其蠱惑人心之術，皆是我等所未曾深究的！」
他環視廳中一眾殘存的頭目，語氣轉為急促：「當務之急，不是急著復仇，也不是空談和戰！是要弄清楚，那春泥郡究竟是何等模樣？那李守拙到底是何方神聖？他那『天道』之說，背後有何圖謀？他那能避瘟疫、御天災（如果真是他搞的鬼）、又能馭使雷霆火器（指火炮）的本事，從何而來？還有，他如何治理其地，能讓人心歸附，甚至讓我族敗兵甘為『新民』？」
鶴長老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沉聲道：「我提議，立刻挑選機靈可靠、善於偽裝、通曉人族語言風俗的兒郎，不，最好是混血，或者能完全化為人形的族人，秘密潛入春泥郡，甚至設法混入其官府、市井、軍營！去聽，去看，去學！學他們的文字，學他們的技藝，探聽他們的虛實，弄清楚那李守拙的一切！只有知道了對手的底細，我們才能想出應對之策！是戰是和，是攻是守，方有依據！否則，再去多少人，也不過是送死，是給那李守拙增添『新民』罷了！」
他這番長篇大論，條分縷析，將失敗歸因於「信息差」，並提出務實（至少在鶴長老看來）的刺探建議，不可謂不用心良苦。然而，他高估了此刻廳中大多數妖族的理智，也低估了慘敗和恐懼帶來的屈辱感，以及妖族骨子裡對「陰謀詭計」和「軟弱行為」的鄙視。
「鶴老兒，你莫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一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熊妖統領拍案而起，他是主戰派的急先鋒，「什麼狗屁信息差！分明是那南人用了邪法妖器！我們妖族勇士，靠的是尖牙利爪，是悍勇無敵！打探消息？潛伏學習？那是懦夫、是細作才幹的勾當！我族勇士，當光明正大踏平敵城，用敵人的鮮血洗刷恥辱！派兒郎去做那鬼鬼祟祟之事，豈不惹人恥笑？」
「就是！」 另一個狼妖頭目附和，他的一隻耳朵在潰敗時被火槍打沒了，裹著滲血的布條，更顯猙獰，「鶴長老，我看你是被嚇破膽了！那李守拙再厲害，也不過一個人！我們妖族各部聯合起來，勇士成千上萬，堆也堆死他！至於他那套鬼話，還有那些投靠的軟骨頭，等我們打破城池，自然讓他們知道誰才是天！」
「混血？化形潛入？」 一個面容陰鷙的蛇妖長老嗤笑道，「鶴長老，你莫不是忘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那些混血雜種，本就心思不純，派他們去，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反過來幫著南人算計我們！至於學南人文字技藝？我妖族自有傳承，學那些懦弱人族的玩意兒作甚？平白污了血脈！」
嘲諷、斥責、不屑的鬨笑聲在議事廳中響起。大部分妖族頭目，尤其是那些以勇力著稱的，根本聽不進鶴長老的「理智分析」。在他們簡單直接的思維里，失敗就是因為不夠強、不夠勇，或者對方用了「邪法」。而「打探消息」、「學習敵人」，在他們看來不僅是示弱，更是對妖族勇武傳統的背叛，是只有「雜毛鳥」（暗指鶴長老的鶴類血脈）和「沒卵子的貨色」才會提出的主意。
鶴長老氣得渾身發抖，長喙開合，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跟這些腦子裡塞滿了肌肉、只相信爪牙和蠻力的同族，講信息，講謀略，講知己知彼，簡直是對牛彈琴！他看著那一張張或憤怒、或譏誚、或麻木的臉龐，心中一片冰涼。他想起了戰場上那收割生命的金屬風暴，想起了李長安那如鬼似神的身影，想起了那些潰兵帶回來的、關於春泥郡「新民」政策的隻言片語……
「豎子不足與謀！豎子不足與謀啊！」 鶴長老仰天長嘆，聲音充滿了悲憤與絕望，「爾等只知逞血氣之勇，卻不知敵之深淺，不明大勢已變！如此下去，風吼堡……不，整個北地妖族，遲早都要葬送在你們這些蠢物手中！我……我不屑與爾等為伍！」
他猛地一揮袍袖，轉身就要離開這令他窒息的議事廳。
「鶴老兒，你待怎地？」 熊妖統領瞪眼喝道。
「道不同，不相為謀！」 鶴長老頭也不回，腳步卻異常堅定，「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爾等好自為之吧！」
「你莫非想去投那南人狗官？」 蛇妖長老陰惻惻地道，眼中閃過殺機。
鶴長老身形一頓，沒有回頭，只是冷冷丟下一句：「是去是留，是生是死，是老朽自己的事，不勞各位費心！」 說罷，再不理會身後的怒罵和呵斥，徑直出了議事廳，身影沒入昏暗的走廊。
他知道，自己這番話和這番作態，算是徹底與風吼堡的當權派決裂了。留下，要麼被這些蠢貨綁著去送死，要麼在未來的慘敗中陪葬。他活了數百年，歷經風雨，自問見識智慧遠超這些只知廝殺的莽夫，豈能坐以待斃？
回到自己清冷的居所，鶴長老（本名鶴唳風）看著窗外昏沉的夜色，心中已然有了決斷。他迅速收拾了一些緊要之物——幾卷記載北地地理、部族秘聞的皮卷，幾樣用於卜算、溝通的小法器，一些積攢的、便於攜帶的靈石和細軟。然後，他施展天賦變化之術，斂去一身妖氣，化形成一個身材頎長、面容矍鑠、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白髮人族老者模樣。
夜已深，風吼堡內依舊喧嚷，是主戰派在咆哮著集結殘兵，籌集糧草，準備下一次「雪恥」之戰，絲毫不見戰敗的頹唐，只有一種可笑的、盲目的狂熱。鶴唳風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他生活了百餘年的城堡，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隨即被決絕取代。
他悄然繞過巡邏的妖兵，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和對法術的巧妙運用（他雖不擅戰鬥，但一些輔助性的小法術頗為精通），無聲無息地潛出了風吼堡。回望一眼那在夜色中如同猙獰巨獸般的城堡輪廓，他不再猶豫，辨明方向，朝著南方——春泥郡的方向，疾馳而去。身形在夜色和荒野的掩護下，如同一道淡淡的青煙。
他不是去投降，至少不完全是。他是去尋求一條生路，一條或許能窺見真正「天道」、能讓他這身才智不至於與風吼堡那些蠢貨一同陪葬的生路。李守拙……那個神秘、強大、手段層出不窮的南人郡守，或許，能給他答案。
數日後，一個風塵僕僕、但舉止依舊從容的白髮老者，出現在了春泥郡北門之外。他抬頭望著城牆上飄揚的「順天應人」旗幟，望著城頭那些黝黑冰冷的火炮，望著城內隱約傳來的、不同於北地任何城池的、帶著秩序與生機的喧囂，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衣衫，向著守門的兵卒走去。
「煩請通稟，」 老者聲音清越，帶著一種特殊的韻律，「北地散人鶴唳風，特來拜會李郡守，有要事相告，兼有……兼有安身立命之請。」
他的到來，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將在這座剛剛經歷戰火洗禮、正在悄然蛻變的邊城中，激起新的、難以預料的波瀾。而風吼堡內，那些嘲諷他「軟弱」的妖族頭目們，仍在為下一次註定徒勞的衝鋒，爭吵不休，絲毫不知，他們眼中「不足與謀」的「雜毛鳥」，已然飛向了他們認為的「絕路」，或許，那才是真正的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