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 章 永鎮北疆
王朴回京的路，走得比來時沉重，也急切得多。他心中仿佛燃著一團火，那團火是李長安「邊關不平，何以為家」的悲壯誓言點燃的，是春泥郡那看似粗陋卻生機勃勃的「教化」景象催動的，更是對自己此前偏見與朝廷對邊陲漠視的羞愧灼燒的。他幾乎是日夜兼程，恨不能立刻飛到金鑾殿上，將所見所聞，所思所感，盡數稟明聖上，告知諸公。
然而，當他風塵僕僕踏入望仙郡恢弘的城門，穿過那熟悉的、瀰漫著脂粉香與銅錢味的繁華街市，步入那肅穆而壓抑的皇城，感受到那無處不在的、精細而粘稠的官場氛圍時，心中那團火，仿佛被潑上了一層無形的冰水，雖未熄滅，卻驟然壓抑下去。
朝會之日，紫宸殿。
玉階之上，年幼的皇帝端坐龍椅，冕旒遮面，看不清神情。龍椅之側，設有一席，當朝首輔、太師張維正垂眸端坐，手中玉如意輕輕搭在膝上，仿佛只是小憩。下方，文武分列，朱紫滿堂，肅靜無聲，只有王朴略顯激動卻竭力保持平穩的嗓音，在大殿中迴蕩。
「……臣奉旨巡查北疆，所見春泥郡，實非昔日凋敝可比。郡守李守拙，雖戴罪之身，然實心任事，勇毅果決。其先以奇計收悍匪，練新軍，復野狼堅城，逐狼妖於漠北，此武略也；其後整頓吏治，肅清地方奸惡，設『官市』以平物價、通有無，百姓稍得蘇息，此治才也；尤可稱道者，在於其重教化，興蒙學，不拘人族異族，凡童子皆令入學，授以文字，曉以『順天應人、各安本分』之義。臣觀其郡中，街巷間竟有書聲，市井之徒亦知禮讓，南疆新附之民，漸知王化。此等景象，於中原腹地或屬平常，然在百族雜處、文教幾絕之邊陲，實屬罕見！」
王朴說到動情處，鬚髮微顫，竟不顧禮儀，向前一步，對著御座方向深深一揖，聲音也高亢起來：「陛下！太師！諸公！李守拙曾對臣言，『邊關不平，何以為家？蠻虜不退，誓不南歸！』其言灼灼，其志昭昭！更於臣臨行之際，掘得古碑祥瑞，此非其至誠感天之兆耶？臣以為，李守拙雖有操切、附會之嫌，然其靖邊安民之功，興教化俗之勞，實不容沒！其人以戴罪之身，於絕地奮起，內有安民之政，外有禦侮之志，忠心體國，忍辱負重，實乃邊臣之楷模！朝廷正當嘉獎勉勵，以勵天下邊鎮將士之心，以顯陛下不忘遠人之德！」
他一番話，情真意切，引經據典（雖然主要是他自己被感動的情緒），將李長安描繪成了一個被誤解、被埋沒、卻依舊忠心耿耿、能力卓絕、甚至感動上天的「孤臣孽子」形象。
大殿之上一片寂靜。諸公神色各異。
有幾位清流御史，原本對李長安「教唆幼主修道」之事深惡痛絕，此刻聽了王朴這番匯報，尤其是聽到「興教化」、「蒙學」、「祥瑞」等字眼，眉頭不由皺起。教化？邊陲蠻荒之地，談何教化？祥瑞？怕不是此人故弄玄虛，欺世盜名！王朴此人，一向方正，怎的此番如此為其張目？莫不是受了那李守拙的蠱惑，或者……收了什麼好處？但看王朴那激動得發紅的臉膛，那幾乎要淌下淚來的眼眶，又似乎不似作偽。這……
更多的朝臣，則是眼觀鼻，鼻觀心，面色沉靜如水。李守拙？哦，那個據說有點運氣、在邊陲鬧出點動靜的罪官？王朴說他能打仗，會治理，還懂教化？聽起來倒是個人才。不過，那又如何？北疆苦寒之地，狄虜難馴，他能守得住一時，還能守得住一世？什麼「誓不南歸」，不過是武夫表忠心的漂亮話罷了。至於「祥瑞」？呵呵，邊地將吏慣用的把戲，也就是糊弄一下王朴這種書呆子。
真正讓部分老成持重、或手握權柄的重臣心中微動的是王朴描述中隱含的另一點——李守拙似乎真的在春泥郡站穩了腳跟，而且……頗得民心，甚至能影響南疆那些化外部落。一個有能力、有手段、還似乎頗得邊民擁戴的邊將……這放在平時或許值得褒獎，但放在眼下這微妙時節……
龍椅之側，一直垂眸仿佛假寐的首輔張維正，此時緩緩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睛，目光平靜地掃過慷慨激昂的王朴，又似有若無地掠過御座上那小小的身影，最後落在殿中某處虛空。他手中玉如意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了原本的頻率。
「王御史一路辛苦。」 張維正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天然的威儀，瞬間壓下了殿中細微的騷動，「李郡守之事，本閣亦有耳聞。能於邊鄙之地，收攏人心，整飭武備，復地安民，確屬不易。至於教化邊民，使之稍知禮儀，更是有功於朝廷風化。其『誓不南歸』之志，亦顯忠耿。」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掃過下方幾位神色不豫的言官，繼續道：「然，邊將守土，本就是分內之責。李守拙此前雖有微過，陛下天恩浩蕩，不予深究，許其戴罪立功。如今他既有所成，朝廷自當明察。王御史奏報之情，吏部、兵部當會同核驗，若然屬實，該有的封賞，自然不會短缺。至於『祥瑞』之說……」 他微微搖頭，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天子聖明，垂拱而治，四海昇平，祥瑞自現。邊地之事，還是務實為好，不必過於牽強附會，以免小人藉機生事，惑亂人心。」
一番話，四平八穩，既肯定了李長安的功勞（有待核實），又輕輕揭過了可能涉及「天命」的敏感話題（祥瑞），還敲打了可能想借題發揮的言官（小人），最後將落腳點放在了「務實」和「朝廷恩典」上，盡顯首輔掌控全局的老辣。
王朴還想再說什麼，為李長安再爭取幾句，但看到張維正那平靜無波的眼神，又感受到周圍同僚那各異的目光，忽然覺得一陣無力。他滿腔的熱血和感動，在這座宏偉而冰冷的大殿裡，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激不起多少迴響。
「首輔老成謀國，所言極是。」 立刻有官員出列附和。
「李郡守有功當賞，然亦需核實，以免濫賞。」
「邊將當以穩守為要，教化之事，徐徐圖之即可，切不可急功近利，反生事端。」
「正是，北疆安危，繫於李郡守一身，還望其謹守本分，莫要辜負聖恩。」
七嘴八舌，很快將話題引向了程序化的「核驗」、「封賞」、「勉勵」之上。至於王朴極力渲染的李長安的「孤忠」、「悲壯」、「治才」，以及春泥郡那迥異於以往的變化，似乎並未在諸公心中激起太多真正的波瀾。他們更關心的是朝堂的平衡，是權力的制衡，是不要讓邊將坐大，尤其是……不要讓這個似乎有點能力、又似乎很得邊民心的李守拙，和宮裡那位漸漸長大的小皇帝，產生什麼不該有的聯繫。
畢竟，當年李守拙被貶，導火索便是「蠱惑幼主修道」。雖然如今看來，更像是政敵攻訐的藉口，但誰知道此人心裡是否還存著那份「簡在帝心」的念頭？如今小皇帝年歲漸長，雖未親政，但偶爾流露出的心思，已讓某些老臣隱隱不安。這個時候，一個有能力、有地盤、還喊著「誓不南歸」表忠心的邊將，若是被小皇帝記起，暗中勾連……那還了得？
幸好，他自己說了「誓不南歸」。最好，他就永遠待在那苦寒的北疆，為朝廷守住門戶，但又不要回來，不要摻和進京中這潭渾水。
於是，在一片看似公允、實則冷淡的議論之後，關於李守拙的處置很快有了結論：著吏部、兵部核實其功，酌情議賞，以示朝廷不吝封賞有功之臣。同時，下旨褒獎勉勵，令其繼續盡心守土，撫輯百姓，勿負皇恩。至於具體賞些什麼，升個什麼虛銜，那都是後話，自有相關部門去慢慢「核實」、「商議」。
朝會散去，朱紫公卿魚貫而出。王朴走在人群中，顯得有些落寞。同僚們經過他身邊，有的拍拍他肩膀，贊一句「王御史實心任事，辛苦了」；有的則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不語離開；更有那等與他不睦的，低聲冷笑：「王兄此番北行，倒是為那李守拙做了好一番說客。」
王朴心中憋悶，卻無從辯駁。他忽然覺得，這繁華的望仙郡，這巍峨的皇城，似乎比那風沙撲面的春泥郡，更加寒冷，更加讓人窒息。
御書房，小皇帝屏退左右，只留兩個貼身小黃門。他展開王朴那份字跡工整、飽蘸感情的奏章副本，細細看著。當看到「邊關不平，何以為家」、「蠻虜不退，誓不南歸」幾句時，他握著奏章的手，微微緊了緊。稚嫩的臉上，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複雜神色，有關切，有回憶，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波動。
「李師……」 他極輕地呢喃了一聲，隨即迅速收斂神情，將奏章合上，放入一堆待批閱的文書最下面。他抬頭，望向窗外那片被宮牆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眼神有些空茫。
而此刻，首輔值房內，張維正正與幾位心腹重臣品茶。
「太師，那李守拙……王朴所言，雖不免誇大，但觀其行事，確非庸碌之輩。如今他在春泥郡坐大，又得邊民之心，萬一……」 一位侍郎面露憂色。
張維正輕輕吹著茶沫，神色淡然：「邊將能戰，是朝廷之福。春泥郡穩固，則北疆少一分憂患。至於民心……」 他頓了頓，嘴角似乎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邊地之民，所求不過溫飽安寧。李守拙能予之，自然歸心。若有朝一日他給不了，或者朝廷能予更多，民心向背，猶未可知。」
「那……是否需稍加制衡？或派一副手，或調其一部兵馬？」 另一人建議。
「制衡？」 張維正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如何制衡？他如今並無明顯過錯，反而有功。強行掣肘，寒了邊將之心，誰還為朝廷守邊？至於分其權，調其兵……北疆局勢未穩，蠻族環伺，此時動他，非智者所為。」
他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了敲：「王朴有句話說得對，『邊關不平，何以為家』。他既願為朝廷守此邊關，且看來守得不錯，那便讓他守著。朝廷要做的，是核其功，予其賞，穩其心。同時，北疆軍需糧餉，戶部、兵部需按例撥付，不可短缺，亦……不必過於優厚。至於其他……」
張維正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再言語。但幾位心腹都已明白。其他？無非是暗中留意其動向，在其身邊安插幾個不起眼的眼線，確保他不會脫離掌控，不會與某些不該聯繫的人聯繫。只要他安心在北疆做他的「孤臣」，為朝廷屏障，那便一切好說。若他有異動……朝廷自有朝廷的手段。
很快，關於嘉獎勉勵李守拙的旨意，連同一些象徵性的賞賜（布帛、銀兩、虛銜），便隨著驛傳送往北疆。旨意措辭堂皇，褒獎其功，勉勵其志，期望他再接再厲，永鎮北疆。朝堂諸公，似乎一致認為，讓這位「忠勇可嘉」、「誓不南歸」的邊將繼續待在春泥郡，實在是再好不過的安排。
甚至私下裡，有人笑談：「李守拙此人，倒是識趣。知道京城水深，自己待在邊關逍遙快活，豈不美哉？什麼『誓不南歸』，怕是樂不思蜀吧！」
「正是，北地雖苦，然天高皇帝遠，他為郡守，便是一方土皇帝，豈不比在京城仰人鼻息強上百倍？」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他既願為朝廷守邊，朝廷便成全他這片『忠心』。只要他不回來，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流言在官場中悄無聲息地流轉，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和淡淡的嘲諷。沒人真的在意春泥郡到底變成了什麼樣，也沒人在意李長安那套「天人感應」的學說是否真的在邊地紮根。只要他不回京，不摻和到那微妙而危險的權力棋局中，那他便是個「好邊將」，他的「忠心」便值得嘉獎。
至於那份「忠心」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心思，那北疆的風沙，那春泥郡的「教化」，那「誓不南歸」的誓言之下，是否涌動著別的暗流……
至少此刻，望仙郡的袞袞諸公，是願意相信，那只是一份簡單的、令人放心的「忠心」的。
畢竟，邊關的沙子，哪有京城的紅塵醉人呢？
而千里之外的春泥郡，接到那份充滿褒獎、勉勵其「永鎮北疆」的聖旨時，李長安恭敬地率領屬下，面南而拜，山呼萬歲，感激涕零。
起身後，他平靜地收起聖旨，對身旁的趙武和啞鴉淡淡道：「朝廷的賞賜到了。正好，新軍械的鍛造，還缺些好鐵。那些布帛，拿去給蒙學堂的孩童做冬衣。至於虛銜……」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絲毫溫度：「告訴將士們，朝廷記著我們的功勞。讓我們，好好為朝廷『永鎮北疆』。」
趙武和啞鴉對視一眼，齊聲應道：「是！」
春泥郡的天空，依舊高遠蒼茫。城牆上的「李」字大旗和「順天應人」的旗幟，在北風中獵獵作響。
蒙學堂的書聲，官市的喧囂，軍營的操練聲，交織在一起，仿佛一首並不和諧，卻充滿力量的邊塞交響。
李長安轉身，走回郡守府。他的步伐穩定而堅定，走向那幅越來越詳盡的北疆地圖。
永鎮北疆？
呵，這才剛剛開始。
然而，當他風塵僕僕踏入望仙郡恢弘的城門，穿過那熟悉的、瀰漫著脂粉香與銅錢味的繁華街市，步入那肅穆而壓抑的皇城，感受到那無處不在的、精細而粘稠的官場氛圍時，心中那團火，仿佛被潑上了一層無形的冰水，雖未熄滅，卻驟然壓抑下去。
朝會之日，紫宸殿。
玉階之上，年幼的皇帝端坐龍椅，冕旒遮面，看不清神情。龍椅之側，設有一席，當朝首輔、太師張維正垂眸端坐，手中玉如意輕輕搭在膝上，仿佛只是小憩。下方，文武分列，朱紫滿堂，肅靜無聲，只有王朴略顯激動卻竭力保持平穩的嗓音，在大殿中迴蕩。
「……臣奉旨巡查北疆，所見春泥郡，實非昔日凋敝可比。郡守李守拙，雖戴罪之身，然實心任事，勇毅果決。其先以奇計收悍匪，練新軍，復野狼堅城，逐狼妖於漠北，此武略也；其後整頓吏治，肅清地方奸惡，設『官市』以平物價、通有無，百姓稍得蘇息，此治才也；尤可稱道者，在於其重教化，興蒙學，不拘人族異族，凡童子皆令入學，授以文字，曉以『順天應人、各安本分』之義。臣觀其郡中，街巷間竟有書聲，市井之徒亦知禮讓，南疆新附之民，漸知王化。此等景象，於中原腹地或屬平常，然在百族雜處、文教幾絕之邊陲，實屬罕見！」
王朴說到動情處，鬚髮微顫，竟不顧禮儀，向前一步，對著御座方向深深一揖，聲音也高亢起來：「陛下！太師！諸公！李守拙曾對臣言，『邊關不平，何以為家？蠻虜不退，誓不南歸！』其言灼灼，其志昭昭！更於臣臨行之際，掘得古碑祥瑞，此非其至誠感天之兆耶？臣以為，李守拙雖有操切、附會之嫌，然其靖邊安民之功，興教化俗之勞，實不容沒！其人以戴罪之身，於絕地奮起，內有安民之政，外有禦侮之志，忠心體國，忍辱負重，實乃邊臣之楷模！朝廷正當嘉獎勉勵，以勵天下邊鎮將士之心，以顯陛下不忘遠人之德！」
他一番話，情真意切，引經據典（雖然主要是他自己被感動的情緒），將李長安描繪成了一個被誤解、被埋沒、卻依舊忠心耿耿、能力卓絕、甚至感動上天的「孤臣孽子」形象。
大殿之上一片寂靜。諸公神色各異。
有幾位清流御史，原本對李長安「教唆幼主修道」之事深惡痛絕，此刻聽了王朴這番匯報，尤其是聽到「興教化」、「蒙學」、「祥瑞」等字眼，眉頭不由皺起。教化？邊陲蠻荒之地，談何教化？祥瑞？怕不是此人故弄玄虛，欺世盜名！王朴此人，一向方正，怎的此番如此為其張目？莫不是受了那李守拙的蠱惑，或者……收了什麼好處？但看王朴那激動得發紅的臉膛，那幾乎要淌下淚來的眼眶，又似乎不似作偽。這……
更多的朝臣，則是眼觀鼻，鼻觀心，面色沉靜如水。李守拙？哦，那個據說有點運氣、在邊陲鬧出點動靜的罪官？王朴說他能打仗，會治理，還懂教化？聽起來倒是個人才。不過，那又如何？北疆苦寒之地，狄虜難馴，他能守得住一時，還能守得住一世？什麼「誓不南歸」，不過是武夫表忠心的漂亮話罷了。至於「祥瑞」？呵呵，邊地將吏慣用的把戲，也就是糊弄一下王朴這種書呆子。
真正讓部分老成持重、或手握權柄的重臣心中微動的是王朴描述中隱含的另一點——李守拙似乎真的在春泥郡站穩了腳跟，而且……頗得民心，甚至能影響南疆那些化外部落。一個有能力、有手段、還似乎頗得邊民擁戴的邊將……這放在平時或許值得褒獎，但放在眼下這微妙時節……
龍椅之側，一直垂眸仿佛假寐的首輔張維正，此時緩緩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睛，目光平靜地掃過慷慨激昂的王朴，又似有若無地掠過御座上那小小的身影，最後落在殿中某處虛空。他手中玉如意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了原本的頻率。
「王御史一路辛苦。」 張維正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天然的威儀，瞬間壓下了殿中細微的騷動，「李郡守之事，本閣亦有耳聞。能於邊鄙之地，收攏人心，整飭武備，復地安民，確屬不易。至於教化邊民，使之稍知禮儀，更是有功於朝廷風化。其『誓不南歸』之志，亦顯忠耿。」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掃過下方幾位神色不豫的言官，繼續道：「然，邊將守土，本就是分內之責。李守拙此前雖有微過，陛下天恩浩蕩，不予深究，許其戴罪立功。如今他既有所成，朝廷自當明察。王御史奏報之情，吏部、兵部當會同核驗，若然屬實，該有的封賞，自然不會短缺。至於『祥瑞』之說……」 他微微搖頭，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天子聖明，垂拱而治，四海昇平，祥瑞自現。邊地之事，還是務實為好，不必過於牽強附會，以免小人藉機生事，惑亂人心。」
一番話，四平八穩，既肯定了李長安的功勞（有待核實），又輕輕揭過了可能涉及「天命」的敏感話題（祥瑞），還敲打了可能想借題發揮的言官（小人），最後將落腳點放在了「務實」和「朝廷恩典」上，盡顯首輔掌控全局的老辣。
王朴還想再說什麼，為李長安再爭取幾句，但看到張維正那平靜無波的眼神，又感受到周圍同僚那各異的目光，忽然覺得一陣無力。他滿腔的熱血和感動，在這座宏偉而冰冷的大殿裡，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激不起多少迴響。
「首輔老成謀國，所言極是。」 立刻有官員出列附和。
「李郡守有功當賞，然亦需核實，以免濫賞。」
「邊將當以穩守為要，教化之事，徐徐圖之即可，切不可急功近利，反生事端。」
「正是，北疆安危，繫於李郡守一身，還望其謹守本分，莫要辜負聖恩。」
七嘴八舌，很快將話題引向了程序化的「核驗」、「封賞」、「勉勵」之上。至於王朴極力渲染的李長安的「孤忠」、「悲壯」、「治才」，以及春泥郡那迥異於以往的變化，似乎並未在諸公心中激起太多真正的波瀾。他們更關心的是朝堂的平衡，是權力的制衡，是不要讓邊將坐大，尤其是……不要讓這個似乎有點能力、又似乎很得邊民心的李守拙，和宮裡那位漸漸長大的小皇帝，產生什麼不該有的聯繫。
畢竟，當年李守拙被貶，導火索便是「蠱惑幼主修道」。雖然如今看來，更像是政敵攻訐的藉口，但誰知道此人心裡是否還存著那份「簡在帝心」的念頭？如今小皇帝年歲漸長，雖未親政，但偶爾流露出的心思，已讓某些老臣隱隱不安。這個時候，一個有能力、有地盤、還喊著「誓不南歸」表忠心的邊將，若是被小皇帝記起，暗中勾連……那還了得？
幸好，他自己說了「誓不南歸」。最好，他就永遠待在那苦寒的北疆，為朝廷守住門戶，但又不要回來，不要摻和進京中這潭渾水。
於是，在一片看似公允、實則冷淡的議論之後，關於李守拙的處置很快有了結論：著吏部、兵部核實其功，酌情議賞，以示朝廷不吝封賞有功之臣。同時，下旨褒獎勉勵，令其繼續盡心守土，撫輯百姓，勿負皇恩。至於具體賞些什麼，升個什麼虛銜，那都是後話，自有相關部門去慢慢「核實」、「商議」。
朝會散去，朱紫公卿魚貫而出。王朴走在人群中，顯得有些落寞。同僚們經過他身邊，有的拍拍他肩膀，贊一句「王御史實心任事，辛苦了」；有的則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不語離開；更有那等與他不睦的，低聲冷笑：「王兄此番北行，倒是為那李守拙做了好一番說客。」
王朴心中憋悶，卻無從辯駁。他忽然覺得，這繁華的望仙郡，這巍峨的皇城，似乎比那風沙撲面的春泥郡，更加寒冷，更加讓人窒息。
御書房，小皇帝屏退左右，只留兩個貼身小黃門。他展開王朴那份字跡工整、飽蘸感情的奏章副本，細細看著。當看到「邊關不平，何以為家」、「蠻虜不退，誓不南歸」幾句時，他握著奏章的手，微微緊了緊。稚嫩的臉上，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複雜神色，有關切，有回憶，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波動。
「李師……」 他極輕地呢喃了一聲，隨即迅速收斂神情，將奏章合上，放入一堆待批閱的文書最下面。他抬頭，望向窗外那片被宮牆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眼神有些空茫。
而此刻，首輔值房內，張維正正與幾位心腹重臣品茶。
「太師，那李守拙……王朴所言，雖不免誇大，但觀其行事，確非庸碌之輩。如今他在春泥郡坐大，又得邊民之心，萬一……」 一位侍郎面露憂色。
張維正輕輕吹著茶沫，神色淡然：「邊將能戰，是朝廷之福。春泥郡穩固，則北疆少一分憂患。至於民心……」 他頓了頓，嘴角似乎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邊地之民，所求不過溫飽安寧。李守拙能予之，自然歸心。若有朝一日他給不了，或者朝廷能予更多，民心向背，猶未可知。」
「那……是否需稍加制衡？或派一副手，或調其一部兵馬？」 另一人建議。
「制衡？」 張維正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如何制衡？他如今並無明顯過錯，反而有功。強行掣肘，寒了邊將之心，誰還為朝廷守邊？至於分其權，調其兵……北疆局勢未穩，蠻族環伺，此時動他，非智者所為。」
他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了敲：「王朴有句話說得對，『邊關不平，何以為家』。他既願為朝廷守此邊關，且看來守得不錯，那便讓他守著。朝廷要做的，是核其功，予其賞，穩其心。同時，北疆軍需糧餉，戶部、兵部需按例撥付，不可短缺，亦……不必過於優厚。至於其他……」
張維正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再言語。但幾位心腹都已明白。其他？無非是暗中留意其動向，在其身邊安插幾個不起眼的眼線，確保他不會脫離掌控，不會與某些不該聯繫的人聯繫。只要他安心在北疆做他的「孤臣」，為朝廷屏障，那便一切好說。若他有異動……朝廷自有朝廷的手段。
很快，關於嘉獎勉勵李守拙的旨意，連同一些象徵性的賞賜（布帛、銀兩、虛銜），便隨著驛傳送往北疆。旨意措辭堂皇，褒獎其功，勉勵其志，期望他再接再厲，永鎮北疆。朝堂諸公，似乎一致認為，讓這位「忠勇可嘉」、「誓不南歸」的邊將繼續待在春泥郡，實在是再好不過的安排。
甚至私下裡，有人笑談：「李守拙此人，倒是識趣。知道京城水深，自己待在邊關逍遙快活，豈不美哉？什麼『誓不南歸』，怕是樂不思蜀吧！」
「正是，北地雖苦，然天高皇帝遠，他為郡守，便是一方土皇帝，豈不比在京城仰人鼻息強上百倍？」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他既願為朝廷守邊，朝廷便成全他這片『忠心』。只要他不回來，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流言在官場中悄無聲息地流轉，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和淡淡的嘲諷。沒人真的在意春泥郡到底變成了什麼樣，也沒人在意李長安那套「天人感應」的學說是否真的在邊地紮根。只要他不回京，不摻和到那微妙而危險的權力棋局中，那他便是個「好邊將」，他的「忠心」便值得嘉獎。
至於那份「忠心」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心思，那北疆的風沙，那春泥郡的「教化」，那「誓不南歸」的誓言之下，是否涌動著別的暗流……
至少此刻，望仙郡的袞袞諸公，是願意相信，那只是一份簡單的、令人放心的「忠心」的。
畢竟，邊關的沙子，哪有京城的紅塵醉人呢？
而千里之外的春泥郡，接到那份充滿褒獎、勉勵其「永鎮北疆」的聖旨時，李長安恭敬地率領屬下，面南而拜，山呼萬歲，感激涕零。
起身後，他平靜地收起聖旨，對身旁的趙武和啞鴉淡淡道：「朝廷的賞賜到了。正好，新軍械的鍛造，還缺些好鐵。那些布帛，拿去給蒙學堂的孩童做冬衣。至於虛銜……」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絲毫溫度：「告訴將士們，朝廷記著我們的功勞。讓我們，好好為朝廷『永鎮北疆』。」
趙武和啞鴉對視一眼，齊聲應道：「是！」
春泥郡的天空，依舊高遠蒼茫。城牆上的「李」字大旗和「順天應人」的旗幟，在北風中獵獵作響。
蒙學堂的書聲，官市的喧囂，軍營的操練聲，交織在一起，仿佛一首並不和諧，卻充滿力量的邊塞交響。
李長安轉身，走回郡守府。他的步伐穩定而堅定，走向那幅越來越詳盡的北疆地圖。
永鎮北疆？
呵，這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