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 章 此心所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祥瑞」出土,萬民叩拜,聲浪如潮。李長安立於人群中心,神情肅穆,目光緩緩掃過激動的人群,最後落在人群外圍、面色複雜的巡查御史王朴身上。兩人目光隔空一觸,王朴下意識地移開視線,心中那股寒意愈發清晰。

  李長安心中明鏡似的。這位王御史,方正甚至古板,眼裡揉不得沙子,但也正因如此,其觀察和回稟,在某種程度上反而更具「可信度」。他要的,就是這份複雜難言、卻又不得不承認某些「事實」的觀察。

  儀式性的祭拜和宣講結束後,李長安親自上前,將仍有些恍惚的王朴請入郡守府。府邸依舊簡陋,但收拾得乾淨齊整,與王朴想像中的邊地武夫府邸的粗豪雜亂大相逕庭。廳中甚至懸掛著幾幅筆力不算頂尖、但頗有風骨的「天道酬勤」、「政通人和」之類的字幅,顯然是李長安自己的手筆。

  屏退左右,只留啞鴉在門外侍立。李長安親手為王朴斟上一杯粗茶,姿態放得很低。

  「王大人一路辛苦,邊鄙之地,簡陋不堪,還望海涵。」 李長安語氣平和,並無尋常邊將的粗豪,也無得志官員的驕矜,反而帶著一種沉靜的書卷氣,這讓王朴心中的違和感更重了。

  「李大人客氣了。」 王朴拱了拱手,努力讓語氣保持平靜,「本官奉旨巡查北疆諸郡,春泥郡……變化之大,著實出乎意料。大人不僅靖平地方,收復失地(指野狼城),更興教化,立蒙學,使邊民知禮,商路通暢,實乃幹才。」 這番話,有幾分真心,更有幾分試探。

  李長安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與坦然:「王大人過譽了。守拙戴罪之身,蒙朝廷不棄,委以此地,惟知盡心竭力,上報天恩,下安黎庶。此地百族雜處,蠻風未化,此前又經狼妖、百族會之亂,民生凋敝,幾同鬼域。守拙思之,刀兵可靖一時之亂,難收長久之心。故而在整飭武備、肅清奸頑之餘,稍涉文教,無非是希望百姓知廉恥、守秩序,各安生業,如此,邊境或可稍安,朝廷亦可少一分北顧之憂。」

  他話說得滴水不漏,將興教化完全歸因於「安撫地方」、「穩固邊疆」的實務需要,絲毫不提那套「天人感應」學說的深層意圖。

  王朴看著他平靜的面容,心中念頭急轉。這話聽起來無可挑剔,甚至可以說是一片公心。但聯想到城中那套頗具煽動性的學說,那精心安排的「祥瑞」出土,那孩童朗朗的讀書聲,以及民眾對「郡守法度」、「順天應人」近乎本能的遵從……這真的只是「稍涉文教」那麼簡單嗎?

  「大人拳拳之心,天地可鑑。」 王朴斟酌著詞句,「春泥郡如今氣象,確非以往可比。蒙學教化,頗有成效,街市井然,南疆(指春泥郡南部新收服之地)亦安。本官回朝,定當如實稟明聖上及朝堂諸公。大人之功,朝廷必有嘉獎。」 他特意點出「如實稟明」和「朝廷嘉獎」,既是表明態度,也隱含一絲告誡——你的所作所為,朝廷都看著呢。

  李長安仿佛沒聽出那絲告誡,反而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北方蒼茫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當他再轉身時,臉上那份慣常的平靜被一種沉鬱的憂色取代,眼神也變得銳利而沉重。

  「王大人,」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您看到的街市井然,蒙學書聲,不過是沙上樓閣,鏡花水月。」

  「哦?大人何出此言?」 王朴一愣。

  「春泥郡看似初定,實則危如累卵。」 李長安走回案前,手指重重敲在粗糙的郡境圖上,點在北方那一片代表未知與危險的空白區域,「野狼城雖復,不過敲掉狼妖一部前鋒。北地廣袤,蠻族部落星羅棋布,強者如林。今歲狼妖受挫,來年必有報復。更北方,還有狄戎、鬼方等大族,虎視眈眈。我郡兵新練,城防未固,錢糧雖略有積蓄,然大戰一起,不過杯水車薪。」

  他抬頭,直視王朴,眼中毫無作偽:「王大人可知,為何守拙要急切推行蒙學,甚至不惜附會天人,以安民心?非為好名,實乃不得已而為之!邊民悍勇,然不知忠義,不曉大義,遇戰則易潰散,見利則易生變。我以淺白之言,告以『順天應人』、『各安本分』之理,無非是讓他們知曉,守此城,安此家,便是順天應人,便是保其父母妻兒!唯有民心稍定,方能同仇敵愾,共御外侮!」

  他語氣激昂起來,帶著一種孤臣孽子的悲憤與決絕:「至於那『祥瑞』……」 他苦笑一聲,搖了搖頭,「不過一塊略有奇形的古石罷了。守拙令其出土,稍作渲染,無非是藉此凝聚人心,給這些惶惶不安的邊民一個念想,一個寄託!讓他們相信,老天爺是站在我們這邊的!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若拘泥於世俗虛禮,坐視民心渙散,蠻騎南下,則春泥不保,北疆危矣!屆時,守拙個人清譽何足道哉?只怕是萬千百姓,又要淪於鐵蹄之下,重複昔日慘劇!」


  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將之前種種「逾矩」、「附會天命」的行為,全部歸結於「穩固邊防」、「凝聚人心」的不得已,甚至披上了一層「忍辱負重」、「舍小義而全大節」的悲壯色彩。

  王朴怔住了。他設想過李長安會辯解,會自誇,甚至會隱晦地表達野心,卻萬萬沒想到,對方會以這樣一種「剖白心跡」、甚至帶點「自污」的方式,將一切攤開來說。尤其是那份對北疆危局的深切憂慮,那份「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沉重,不似作偽。難道……自己真的想多了?此人所行種種,雖然手段激烈,甚至有些「歪門邪道」,但初衷真的只是為了守住這片邊地?

  李長安不給王朴太多思考的時間,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疲憊與沉重更加明顯,但背脊卻挺得筆直,對著王朴,也仿佛對著那遠在京城、可能根本不在意這邊陲生死的朝廷,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地說道:

  「王大人此番回京,若見陛下與朝堂諸公,請替守拙轉達:春泥郡百廢待興,強敵環伺,守拙戴罪之身,不敢言功,惟願以此殘軀,守此邊關,護此百姓。朝廷若有明令,守拙自當遵從。然,邊關不平,何以為家?」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近乎悲壯的決絕:

  「請稟告陛下,稟告朝堂諸公——李守拙在此立誓,蠻虜不退,邊患不寧,則守拙絕不擅離春泥一步!不將此地經營成鐵壁銅牆,不使我大胤旌旗永鎮北疆,守拙……誓不南歸!」

  最後四字,擲地有聲,在簡陋的廳堂中迴蕩。

  王朴徹底呆住了。他看著眼前這位年輕郡守,風塵僕僕的臉上刻著邊地的風霜,眼中布滿了血絲,但眼神卻亮得灼人,那是一種混合了忠誠、執拗、孤憤與無比堅定信念的光芒。那句「邊關不平,何以為家」,那句「誓不南歸」,如同重錘,狠狠敲打在他的心坎上。

  他想起了朝堂上那些袞袞諸公,終日爭權奪利,扯皮推諉,誰真正關心過這萬里之外的苦寒邊地?誰真正在意過這些邊民的死活?他們攻訐李守拙「教唆幼主修道」(雖然此事在王朴看來也屬實荒唐),不過是黨同伐異的藉口,誰又真的來這春泥郡看過一眼?而眼前這人,這個被他們鄙棄、發配邊地的「幸進之徒」,卻在這等險惡之地,真的在做事,在做著收復失地、安撫百姓、興教化、御外侮的實實在在的事情!甚至不惜用上一些「非常手段」,背負可能的罵名!

  自己來時,還想著要參劾他「妄興教化」、「蠱惑邊民」……可看看這春泥郡的變化,聽聽這滿城隱約的書聲,想想那些南疆新附之地的安寧,再對比一下他口中那嚴峻的邊患……自己那些奏章草稿,那些清流意氣,在此人面前,顯得何其蒼白,何其……可笑!

  一股強烈的愧疚和感動,混雜著對邊將艱辛的同情,對朝堂顢頇的無奈,以及對李長安「孤忠」的敬佩,如同沸水般在王朴胸中翻滾。他猛地站起身,因為激動,鬍鬚都有些顫抖,對著李長安,深深一揖到地:

  「李大人!是王某……是朝廷,誤會大人了!大人一片赤誠,為國守邊,為民請命,忍辱負重,王某……慚愧!無地自容!」

  他抬起頭,眼眶竟有些發紅:「大人放心!王某此番回京,定當將春泥郡之真實情狀,將大人之忠勇苦心,將北疆之危難局勢,原原本本,奏明聖上,告知諸公!絕不讓忠臣志士,寒心於邊塞!」

  李長安連忙上前扶住王朴,連聲道:「王大人言重了!守拙愧不敢當!守拙所為,不過盡人臣之本分,守邊將之職責。朝廷但有明察,守拙於願足矣!」

  兩人執手相看,一時無語。王朴是感動與愧疚交織,真心覺得遇到了難得的忠臣幹吏。而李長安,扶著王朴手臂,感受著對方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臉上依舊是那副沉痛而堅毅的表情,眼底深處,卻是一片無波的幽深。

  邊關不平,何以為家?誓不南歸?

  呵。

  春泥郡,只是起點。他要的,又何止是這一個郡的安寧?

  但這話,就不必對這位「感動得稀里嘩啦」的王御史說了。

  「王大人一路勞頓,且在府中歇息兩日。守拙已命人備下薄酒,為大人接風,也當……餞行。」 李長安的語氣恢復了平和,帶著恰到好處的尊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王朴自然無有不從。接下來的兩日,李長安並未過多陪伴,只是安排人好生招待,自己則依舊忙碌於軍務政事,一副勤勉操勞、心系邊關的模樣。王朴看在眼裡,感慨愈深。

  離去那日,李長安親自送至城外十里長亭。王朴再三拜別,翻身上馬,回望站在亭中、身影在邊地蒼茫背景下顯得有幾分孤峭的李長安,心中百感交集,最後只化為重重一拱手,揚鞭而去。他懷中,揣著那份已經徹底修改過的奏章,其中對李長安的評價,已然變成了「雖有操切、附會之嫌,然實心任事,勇於擔責,靖邊安民,功在地方,其志可嘉,其情可憫……」


  看著王朴一行人馬消失在官道盡頭,李長安臉上的沉重與疲憊如同潮水般褪去,恢復了慣常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漠。

  「大人,王御史……似乎真的信了。」 啞鴉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低聲道。

  「信了才好。」 李長安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向城中走去,「他信了,朝廷里那些清流,至少有一部分會信。一個『孤忠梗直、忍辱負重、善於經營邊地』的郡守,總比一個『包藏禍心、圖謀不軌、蠱惑邊民』的逆臣,聽起來順耳,用起來也……更放心些。至少,短期內,來自朝廷的掣肘會少很多。」

  「那……祥瑞之事?」 啞鴉遲疑。

  「一塊有點燙的石頭而已。」 李長安語氣隨意,「安排得不錯。以後這類事情,要更『自然』些。民心可用,天意……也可用。」

  「是。」 啞鴉應下,猶豫了一下,又問,「大人,我們接下來……」

  「王朴回去,至少能為我們爭取半年到一年的時間。」 李長安腳步不停,目光投向北方,那裡是更廣闊的、未曾馴服的土地,「這半年,春泥郡要真正變成鐵桶。官市要徹底掌控經濟命脈,新軍要練成可戰之兵,蒙學要擴大,我那套說辭,要編成更簡單的歌謠、故事,讓婦孺都能傳唱。還有,派去北邊和西邊的人,有消息了嗎?」

  「已有探子回報,北邊三百里外,有一支較大的半遊牧部族『黑蹄部』,以牧馬和劫掠為生,與狼妖素有勾結。西邊荒漠邊緣,疑似有古代遺蹟,但具體情形不明,還需進一步探查。」

  「黑蹄部……古代遺蹟……」 李長安眼中幽光一閃,「繼續探。我要知道他們的首領、兵力、習性、弱點。至於遺蹟……讓探查的人小心,沒有我的命令,不得擅入。」

  「是!」

  回到郡守府書房,李長安攤開那張日益詳盡的北疆地圖。春泥郡和野狼城在上面只是兩個小小的點。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春泥郡出發,向北,向西,勾勒出模糊的、充滿未知與危險的輪廓。

  「邊關不平,何以為家……」 他低聲重複著對王朴說過的話,嘴角卻浮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這家,未必只在南方。」

  他拿起筆,在地圖春泥郡的位置,重重畫了一個圈。然後,筆尖懸空,緩緩移向北方的「黑蹄部」,以及西方那片標記著遺蹟的荒漠。

  「路,還很長。」 他放下筆,閉上眼,泥丸宮中,那枚暗金色的、聯繫著兩城之地百姓念力的符籙,似乎又凝實、微亮了一分。駁雜的願力,帶著敬畏、感激、期盼,以及對新生活的些許嚮往,絲絲縷縷,匯聚而來。

  「民心可用,天意……亦可造。」 他心中默念,那屬於「毒謀之人」的冰冷理智,與那微弱「俗神」位格對願力的貪婪,悄然融合。

  窗外的春泥郡,蒙學堂的讀書聲隱約可聞,官市方向人聲嘈雜,新兵營傳來操練的號子。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只有李長安自己知道,這看似欣欣向榮的景象之下,埋藏著他多少冰冷的算計,又指向何等遙遠而不可測的未來。

  誓不南歸?

  或許吧。

  但此身所立,此心所向,又豈是那繁華而腐朽的南方朝堂所能局限?

  他的目光,已投向了更北方,那廣袤而未知的天地。那裡,有更多的「念」可以收集,有更廣闊的疆域可以征服,有更接近他心中那模糊「天道」的可能。

  王朴的感動,朝廷的猜疑或嘉獎,春泥郡的安寧……都只是這盤大棋上,微不足道的幾步罷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