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 章 偽造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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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泥郡的秩序,在鐵腕與「仁政」交織下,以一種近乎粗暴卻高效的方式重塑。商業命脈被「官市」牢牢掌控,底層僱工因「漲薪」而對郡守府感恩戴德(至少表面如此),昔日盤剝者的鮮血尚未完全乾涸,新的規則已如鐵箍般套在了這座邊城的脖頸上。財富、人力、物資,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郡守府集中。李長安用抄家得來的銀錢,一部分兌現了對苦主的補償和僱工的「高薪」承諾,更大部分則投入到了城牆加固、武備擴充、以及一支完全由他掌控的、脫產訓練的「郡兵」身上。春泥郡的武力,在狼妖覆滅、百族會瓦解、新軍初練的背景下,隱隱成為了這片荒涼邊地的唯一聲音。

  然而,李長安深知,刀劍可得地,難得人心;錢糧可聚兵,難聚長治。尤其在這百族雜居、文教不興、幾近化外的邊陲之地,想要真正紮根,將兩城之地經營成鐵桶般的基業,乃至作為未來「地上道國」的試驗場,僅靠強權和利益捆綁是遠遠不夠的。他需要一種東西,一種能夠跨越種族、階層,至少能在表面上凝聚共識、規範行為、甚至提供某種「正當性」解釋的東西。

  他想起了董仲舒,想起了那套將天人感應、陰陽五行、倫理綱常巧妙糅合,最終奠定漢家數百年思想根基的學說。在這樣一個近似古代、又有神異元素的世界,這套將「天意」與「人事」緊密捆綁的理論,似乎有著更強的可操作性和煽動力。

  於是,在春泥郡的局勢初步穩定,官市運轉步入正軌,新兵訓練已有雛形之後,李長安開始了他的第二步棋——教化。

  他沒有大張旗鼓,而是先從郡守府內和軍中開始。他親自編寫(實為回憶、改編、簡化)了一套啟蒙教材,核心便是經過他「改良」的「天人感應、君權神授、順天應人、各安其分」學說。他刻意淡化了其中過於儒家倫理的部分,強化了「天」(或曰「道」、「理」)的權威性、意志性,以及「天」與「人」(尤其是統治者、地方官長)之間的感應關係。他宣稱,四時有序、萬物生長是「天」的仁愛;災異頻仍、蠻族寇邊則是「天」的警示與懲罰,根源在於「人」(尤其是以前的統治者)失德、失政,背離了「天」道。而新任郡守李守拙,上承天命,下順民心,驅逐狼妖,剷除奸惡,恢復秩序,正是「順天應人」的體現,故能得到「天」的庇佑(隱指野狼城大捷和百族會的覆滅)。

  這套說辭,經由他挑選出的、略通文墨的胥吏和老兵(這些人對他最為忠誠),在郡守府、軍營、乃至官市、街坊間悄然傳播。起初,應者寥寥,邊民悍卒,多不信這些虛文。但李長安並不著急,他有的是手段。

  他下令,在郡城和野狼城分別設立「蒙學堂」,不拘人族異族,凡六至十二歲孩童,皆可免費入學,由郡守府提供一日兩餐。所學內容,除了最基本的識字算數,核心便是他編的那套「天人感應、順天守分」之說。對於貧苦人家,孩子能吃飽飯,還能識幾個字,已是天大的恩惠,哪裡管學的是什麼。對於稍有餘力的人家,李長安則暗示,未來郡守府用人(無論是胥吏、帳房還是低級軍官),將優先從蒙學堂中選拔。

  同時,他命令手下,在處理民間訴訟、糾紛時,要有意無意地引用他那套學說作為判據。比如,兩個獵戶爭搶獵物,調解者會說:「郡守大人常言,萬物各有其分,順天者得助。你二人當以和為貴,莫要爭執,方合天道。」 雖然聽起來空洞,但結合郡守如今的權威,漸漸也成了一種「道理」。

  對於軍中,教化更為直接。每日操練前後,必有識字課和「訓話」,內容無非是「忠君愛國」(君是虛的,郡守是實的)、「恪守本分」、「順天應人者昌」等。李長安甚至將一些簡單的戰陣配合、號令識別,也披上了「順應天時地利」、「合於陣法天道」的外衣。

  然而,最大的推力,來自「天災」與「祥瑞」。

  春泥郡地處邊陲,氣候惡劣,風沙、乾旱、寒潮、乃至小型的地動(地震)、疫病,時有發生。以往,人們要麼歸咎於蠻族作亂壞了風水,要麼認為是自己命不好。但現在,李長安給出了新的解釋。

  某年春季,久旱不雨,田土龜裂。李長安便率眾前往城外簡陋的社稷壇(他下令修復的)祈雨,儀式隆重,並當眾宣講,稱此旱象,乃是前朝(或指此前郡守)無道,百族會盤剝,致使民生凋敝,怨氣上達於天,故天降警示。如今他已剷除奸惡,重整秩序,望天憐百姓困苦,降下甘霖。也不知是巧合,還是他暗中有「亂真師」的些許手段(比如觀測天象,選擇可能有雨的日子),抑或是邊地氣候本就多變,祈雨後數日,竟真的下了一場不小的雨。

  頓時,郡守「至誠感天」的說法不脛而走。李長安趁機大肆宣揚,將此歸功於自己「順天應人」的政績感動了上天,是「天人感應」的明證。緊接著,他又將之前狼妖為禍、百族會橫行時期發生的幾次災害(如風災毀屋、疫病流行),全部解釋為「上天對失政的懲罰」,而自己到來後的「風調雨順」(其實也就那麼一兩次巧合),則是「上天對撥亂反正的嘉許」。


  至於偶爾仍有小災小難發生,李長安的解釋是:「積弊已久,非一日可清。爾等當各安本分,勤勉勞作,謹守郡守法度,齊心向善,方能逐漸消除戾氣,感召天和。」 總之,好事是「天人感應」的證明,壞事是「前人遺毒」或「民心未純」的體現,解決問題的關鍵,在於遵從郡守(他)的領導,學習他宣揚的道理。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配合著實實在在的物質利益(分田、加薪、減稅、賑濟)和武力威懾,李長安那套「天人感應、順天應人」的學說,竟然真的在春泥郡和野狼城這兩地,逐漸傳播開來。雖然真正深信不疑者可能不多,但至少成為了一種公開的、主流的、甚至帶有一定「政治正確」色彩的話語。人們開始習慣於用「郡守大人說的天道」、「順天應人」來解釋身邊的事情,孩童在蒙學堂里朗朗誦讀相關篇章,士兵在操練時高喊「恪守本分,順天護民」。

  就在這時,來自大胤朝廷的巡查御史,到了。

  春泥郡地處邊陲,苦寒混亂,歷來是朝廷官員眼中的「瘴癘蠻荒」之地,是發配犯官的去處。此前李長安(李守拙)以戴罪之身、近乎光杆司令的狀態來此就任,朝廷袞袞諸公,根本沒幾個人記得這偏遠之地還有個郡守。他能迅速收服匪盜,襲破野狼城,消息傳回中樞,雖引起些許波瀾,但更多的是懷疑和「撞大運」的評價。至於他剷除百族會、整頓商業、推行「官市」,在朝廷大佬眼中,不過是邊地武夫粗暴斂財、排除異己的尋常把戲,上不得台面。

  真正讓朝廷稍微側目的,是陸續傳回的、關於李長安在春泥郡「興教化、立蒙學、傳經義」的消息。一個邊郡流官,居然學人搞教化?這在那群自詡清流、掌控著意識形態話語權的朝臣看來,簡直是沐猴而冠,滑天下之大稽。尤其是隱約傳來那套「天人感應、順天應人」的說辭,更讓某些敏感的老臣覺得有「附會天命、其心不軌」的嫌疑。於是,在某種「看看這跳樑小丑究竟弄什麼玄虛」以及「若有逾矩,正好拿問」的複雜心態下,朝廷派下了一位巡查御史——王朴,一位出身清貴、以方正(或者說古板)著稱、在朝中不甚得志的老翰林。

  王朴帶著幾個隨從,一路跋涉,心中已對春泥郡的「教化成果」判了死刑。他想像中,此地應是文盲遍地,蠻俗橫行,所謂蒙學,不過是李守拙這粗鄙貨色沽名釣譽、裝點門面的幾間破草屋,找幾個落魄書生教孩童認幾個字罷了。他甚至準備好了奏章草稿,要狠狠參劾李守拙「妄興教化,蠱惑邊民,虛耗公帑,有辱斯文」。

  然而,當他踏入春泥郡城時,眼前的景象卻讓他愣住了。

  城門守衛,雖然甲冑陳舊,但精神抖擻,查驗文書時,竟能認出幾個大字,言語也算得體,與印象中邊軍粗野無文的形象大相逕庭。街道雖然依舊談不上繁華,但頗為整潔,至少沒有隨處可見的垃圾和污水橫流。更讓他吃驚的是,走在街上,竟能聽到孩童清脆的讀書聲,從那些明顯是新修葺的、掛著「蒙學堂」牌子的屋舍中傳出。讀的並非艱深經文,而是些淺白的句子,仔細聽去,竟是「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則凶……」(李長安改編版),雖然粗淺,但確是在讀書明理!

  他刻意走到市集,只見交易秩序井然,官市旗幟鮮明,一些店鋪的夥計甚至能拿著簡易的帳本算帳。與人交談,雖仍多俚語,但提及郡守,不少人口中能冒出「順天應人」、「各安本分」之類的詞句,神情間對那位李郡守竟頗有敬畏與……一絲奇怪的認同?

  王朴心中的輕視和先入為主的判斷,第一次動搖了。他不動聲色,在城中微服查訪數日,所見所聞,愈發顛覆他的認知。蒙學堂並非一兩所,而有多處,孩童入學率頗高,且人族異族混雜,竟能同處一室,雖仍有隔閡,但至少表面相安無事。城中還設有「宣講所」,有吏員定期向民眾講解農時、律法(簡化版),以及……郡守的那套「天人」之說。更令他心驚的是,他暗中打聽得知,春泥郡南邊原本幾個不服王化、時常劫掠的小部族和流民寨子,前不久竟也被這位李郡守或剿或撫,給「收拾」了,如今也納入了春泥郡的管轄,開始推行同樣的蒙學和「教化」!

  一個邊郡守將,不務修葺武備、防備外敵,卻如此大力推行教化,甚至還頗有成效?這李守拙,究竟想幹什麼?王朴心中的疑雲越來越重,那準備參劾的奏章,也有些寫不下去了。他決定,要去親眼看看那位李郡守,聽聽他本人怎麼說。

  就在王朴抵達郡守府,遞上公文,等待接見的當天下午,春泥郡城南郊,幾個正在按照郡守府命令、開挖水渠以灌溉新墾荒田的農夫,突然發出一陣驚呼。他們從泥土中,挖出了一塊形狀奇古、遍布紋路的黑色石碑。石碑出土時,隱隱有溫熱之感,上面刻著誰也不認識的古篆文。

  消息迅速傳到郡守府。李長安聞訊,立即擺出全副儀仗,親自前往城南查看。王朴作為巡查御史,自然也在邀請之列。


  當王朴趕到時,只見城南已是人山人海,郡兵維持著秩序,李長安正神情肅穆地站在那石碑前,周圍是郡中幾位被「請」來的、年紀最大、據說見識最廣的老人(有漢族也有異族)。石碑已被清洗乾淨,上面的古篆文在陽光下顯得有些神秘。

  「此乃天降祥瑞啊!」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儒(其實是李長安早就安排好的託兒)顫巍巍地撫摸著石碑,激動道,「老朽年輕時曾閱古籍,此等文字,形似上古雲篆,乃天人溝通之符!此碑溫潤如玉,出土生輝,定是感郡守大人教化邊民、順天應人之至誠,故天降此物,以示嘉許!」

  李長安面朝石碑,深深一揖,朗聲道:「守拙不才,奉命守此邊陲,惟知上秉天心,下順民意,驅除妖氛,整頓秩序,興教化,勸農桑,不敢有絲毫懈怠。今竟得此異物,實乃上天垂憐春泥百姓之苦,激勵守拙與闔郡官民,更當恪盡職守,俾使境內安康,以報天恩!」 他這番話,聲音洪亮,遠遠傳開,周圍民眾聽得清清楚楚。

  立刻有吏員帶頭高呼:「天降祥瑞,嘉許郡守!順天應人,春泥永昌!」 圍觀民眾本就對李長安心存敬畏,見此異象,又聽官員如此說,頓時紛紛跟著呼喊起來,聲震四野。

  王朴站在人群中,看著那石碑,又看看神情激動、紛紛下拜的民眾,最後將目光投向被眾人簇擁、一臉「誠惶誠恐」又「感慨激昂」的李長安。他精通經史,對古物也算略有研究,看那石碑,形制確似古物,但那紋路……總覺得有些刻意,那溫熱之感也頗為可疑。尤其是那「老儒」的演技,在他這老翰林眼中,實在有些浮誇。

  可是,看著周圍黑壓壓跪倒一片、口中高呼「順天應人」的百姓,看著那些蒙學堂里跑出來看熱鬧、也跟著懵懂叩拜的孩童,看著郡兵們肅然起敬的神情,再看看李長安那無懈可擊的、混合著「謙卑」與「堅毅」的側臉……

  王朴忽然感到一陣寒意。

  這李守拙,絕不僅僅是一個僥倖成功的武夫,或是一個附庸風雅的官僚。他是在有步驟、有體系地,用實實在在的利益和強權,配合著這套精心編織的「天人感應」學說,在重塑這片邊陲之地的人心!蒙學是根基,學說是指引,祥瑞(無論真假)是點綴和「天意」的證明。他不僅在收攏權柄,更在收攏「天道」的解釋權!他將一切功績歸因於「順天」,將一切問題歸咎於「前人失德」或「民心未純」,無形中將自己放在了「天命所歸」、「代天牧民」的位置上。雖然他現在只是個郡守,所言所行似乎未直接指向皇權,但長此以往,在這天高皇帝遠的邊郡,他李守拙的話,就是「天意」的體現!這裡的百姓,尊奉的將不是遠在京城、虛無縹緲的皇帝和朝廷,而是近在眼前、能帶來實實在在秩序和利益、並且似乎得到「上天嘉許」的郡守!

  更可怕的是,他做成了。至少在春泥郡和野狼城,他這套看起來粗陋卻極具煽動性和實用性的學說,配合著鐵腕和利益,真的在深入人心。那些讀書聲,那些「順天應人」的口號,那些對「祥瑞」的敬畏,都不是假的。

  王朴原本準備的那些斥責「妄興教化」、「蠱惑邊民」的奏章草稿,在他袖中變得滾燙。他知道,他不能這麼寫了。至少,不能只這麼寫。他必須將春泥郡的真實情況,將李守拙這個人,將他這套危險的、卻又似乎行之有效的「教化」,原原本本,稟報朝廷。

  這個李守拙,所圖非小。朝廷……或許不能再將他僅僅視為一個邊郡的武夫郡守,或者一個笑話了。

  王朴深深吸了一口邊地乾燥而帶著土腥味的空氣,看著被眾人簇擁、仿佛籠罩在一層無形光輝中的李長安,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有警惕,有驚愕,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欽佩?

  而李長安,在眾人的歡呼聲中,緩緩轉過身,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人群中的王朴,兩人視線在空中微微一碰。李長安的眼中,平靜無波,既無得意,也無惶恐,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

  王朴心中猛地一凜,下意識地避開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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