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0章 恢復俗神之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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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門內外,已是一片混亂。炮火轟鳴與火銃爆響的餘音尚在空氣中震盪,濃烈的硝煙與城內多處起火點的黑煙混雜在一起,遮蔽了將亮未亮的天空。匪眾們嚎叫著沖入城門,與倉促集結、驚魂未定的狼妖守軍撞在一起,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野狼城狼妖兇悍,個體戰力普遍強於人類匪徒,但此刻他們先被城外數十日的疑兵襲擾搞得疲憊不堪,又被「瘟疫」削弱了部分體力,更被西門佯攻、城內縱火攪得心神大亂,最後被那前所未見的「雷霆妖法」震懾了膽魄,十成戰力去了六七成。反觀李長安麾下這群土匪,雖然訓練不足,但皆是亡命之徒,憋了許久,又被「青林狼」的凶名和「破城發財」的欲望刺激得雙眼通紅,加上人數稍占優勢(李長安一方近一百五十人,野狼城可戰之狼妖約兩百,但分散且狀態不佳),竟一時殺得難解難分,甚至隱隱佔了上風。

  李長安並未衝殺在第一線。他手持長刀,在趙武和幾名最悍勇匪徒的簇擁下,立於東門內側一處稍高的石階上,冷靜地觀察著戰局,不時發出簡短的命令,指揮手下匪眾分割、包圍小股狼妖,或者支援吃緊的地方。他的目光,如同鷹隼,銳利地掃過混亂的戰場,最終,定格在了城中那座最高大、以巨石和原木壘砌而成的建築——狼主大殿的方向。

  大殿方向傳來一聲暴怒到極點的狂嗥,那聲音中蘊含著驚人的妖力,竟將附近的喊殺聲都壓下去一瞬!只見一道魁梧的、披著破爛皮甲的身影,如同炮彈般從大殿頂端躍出,幾個起落,便穿過混亂的街道,朝著東門戰場撲來!所過之處,無論是狼妖還是土匪,都被其身上散發出的狂暴氣息逼得連連後退。

  來人正是野狼城的「狼主」!他身高近丈,狼首人身,裸露的皮膚上覆蓋著濃密的灰黑色毛髮,肌肉虬結,獠牙外露,一雙猩紅的狼眼中燃燒著滔天怒火。他手中提著一把門板似的巨大砍刀,刀身上還殘留著未乾的血跡(不知是哪個倒霉鬼的)。其周身妖氣滾滾,形成肉眼可見的淡紅色氣浪,赫然是一位相當於人族金丹期的妖修!雖然氣息略顯虛浮躁動(顯然是疫病和連日緊張消耗所致),但那金丹期的威壓,依舊讓普通匪眾感到窒息,衝鋒的勢頭為之一滯。

  「金丹狼妖……」 李長安眼睛微眯,心中並無太多意外。能占據一城,稱霸一方,這狼主若無金丹修為,反倒奇怪了。他之前種種布置,除了消耗守軍、製造混亂,也未嘗沒有將此獠引出老巢、在相對開闊處解決的意思。在狹窄的大殿內與一名金丹狼妖搏殺,變數太多。

  「吼!人族螻蟻!安敢犯我城池!給我死來!」 狼主瞬息間已沖至近前,腥風撲面,巨大的砍刀帶著悽厲的破空聲,化作一道血色匹練,徑直朝著李長安所在的位置劈下!刀未至,凌厲的刀風已壓得石階周圍的匪眾呼吸艱難,臉色發白。

  這一刀,含怒而發,威勢驚人,遠超之前李長安遇到過的任何對手!

  「保護大人!」 趙武目眥欲裂,挺刀欲上,卻被那狂暴的妖氣壓得動作遲滯。周圍匪徒更是心驚膽戰,幾乎要轉身逃竄。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李長安動了。

  他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這一步踏出,他身上的氣質驟然變化!那股屬於「青林狼」的沖天匪氣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縹緲、卻又隱含凜冽殺機的氣息——「道門羽士」的行當已然發動!同時,他泥丸宮中陰神震盪,精神力高度凝聚,「亂真師」的手段蓄勢待發!

  面對那雷霆萬鈞般劈下的巨刃,李長安並未硬接。他口中低誦一聲晦澀道訣,左手在胸前結了一個簡單卻玄奧的手印。

  「靈甲術·御!」

  嗡!一層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青色光暈,以他為中心驟然擴散,如同一個倒扣的碗,將他周身三尺籠罩。這是他目前掌握的、為數不多的防禦性道術之一,以自身真元引動天地間稀薄的靈氣,形成護罩。對付同階修士或許效果一般,但抵禦尋常刀兵和部分妖力衝擊,卻有不俗效果。

  「當——!」

  巨刃狠狠劈在青色光罩上,發出一聲金鐵交鳴般的巨響!光罩劇烈波動,明滅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但終究是擋住了這狂猛一擊!氣浪以碰撞點為中心炸開,將周圍碎石塵土盡數吹飛,幾個靠得近的匪徒被掀翻在地。

  狼主猩紅的眼中閃過一絲驚異,他沒想到這看似文弱的人族,竟能擋住他含怒一擊!但他戰鬥經驗豐富,毫不遲疑,手腕一翻,巨刃改劈為掃,帶起一片血色刀光,攔腰斬向李長安!這一變招快如閃電,妖力灌注之下,刀刃邊緣甚至泛起了銳利的血芒!

  然而,就在他變招的瞬間,李長安的「亂真」之術,發動了!

  狼主眼中,李長安的身影忽然變得模糊,仿佛分化成了三個,從三個不同的角度,以三種不同的姿態,同時向他襲來!一個持刀直刺,一個揮掌拍擊,還有一個竟然後撤,似要逃跑!


  「幻術?」 狼主心中一凜,但他畢竟身經百戰,妖識掃過,瞬間分辨出那持刀直刺的身影妖氣(真元)波動最盛,應是真身!他獰笑一聲,巨刃去勢不變,甚至再加三分力道,血芒更盛,誓要將這「真身」攔腰斬斷!

  可就在巨刃即將觸及「李長安」身體的剎那,那「真身」卻如同泡影般,噗的一聲消散了!與此同時,一股尖銳的刺痛,驟然從他肋下傳來!

  不好!是那個「逃跑」的身影!狼主大駭,妖力急轉,護體妖氣本能地凝聚向肋下,同時巨刃強行回撤格擋。

  「嗤啦!」

  一聲輕微的、仿佛布帛撕裂的聲音響起。李長安手中的長刀,如同毒蛇吐信,以一種詭異的角度,穿透了狼主倉促凝聚的護體妖氣,在他堅韌的皮毛和肌肉上,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瞬間飆射而出!

  「吼——!」 狼主痛吼一聲,又驚又怒。他明明鎖定了「真身」,怎麼會是幻影?那個「逃跑」的身影,什麼時候變成了真正的殺招?

  他自然不知,李長安的「亂真」之術,並非簡單的製造幻影,而是直接干擾、誤導對手的五感與神識!方才那一瞬間,李長安以陰神之力,在狼主妖識中「投射」了三個虛假的影像,並且刻意加強了「持刀直刺」那個影像的氣息,誘導狼主做出錯誤判斷。而他的真身,則利用「靈甲術」硬抗第一擊後產生的光影混亂和氣浪遮掩,施展了「道門羽士」傳承中一門並不高深、卻極為實用的「清風步」,配合陰神對自身氣息的完美收斂,如同鬼魅般繞到了狼主視覺和妖識的「死角」,發出了致命一擊!這短短一兩個呼吸的交手,看似簡單,實則是「亂真師」的幻惑、「道門羽士」的真元運用與步法、以及李長安自身戰鬥本能的天衣無縫配合!

  肋下受傷,雖不致命,卻極大地影響了狼主的動作和妖力運轉。劇痛和驚怒讓他徹底狂暴,再也不顧什麼招式章法,狂吼一聲,渾身妖氣如同血色火焰般燃燒起來,巨刃瘋狂揮舞,化作一片血色刀輪,不分敵我地朝著四周瘋狂斬擊!他要以絕對的力量和範圍攻擊,將這個詭異的人族碾碎!

  「退!」 李長安低喝一聲,身形如風中柳絮,在血色刀輪間飄忽閃動,每每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致命攻擊。他並不與狼主硬拼,只是不斷遊走,手中長刀如同附骨之疽,專挑狼主妖力運轉的間隙、或者因狂暴而露出的破綻下手,每一刀都不求致命,只求留下傷口,消耗其妖力與氣血。

  狼主空有金丹期的雄渾妖力,卻被李長安這種滑不留手、詭詐莫測的打法氣得連連怒吼,卻又無可奈何。他的攻擊大多落在空處,或者被那詭異的青色光罩偏轉、削弱,偶爾擦中,也被李長安以精妙的身法和卸力技巧化解大半。而李長安的刀,卻總能在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或者因憤怒而露出破綻時,精準地添上一道傷口。雖然傷口不深,但積累下來,也讓他血流不止,動作越發遲滯。

  更讓狼主心驚的是,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屬於狼妖一族的「嗜血狂化」天賦,似乎受到了某種無形的壓制,難以完全激發。每次他試圖凝聚妖力,發動更強大的天賦妖術時,精神總會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有無數嘈雜的耳語在腦海中響起,干擾他的專注。這正是「亂真師」行當的另一重妙用——並非直接攻擊,而是持續以陰神之力,潛移默化地干擾對手的精神,使其難以發揮全力。

  此消彼長之下,狼主越發焦躁,破綻也越來越多。他身上的傷口已經增添了七八處,雖然都不致命,但失血和妖力的快速消耗,讓他的氣息開始明顯滑落。

  「該死的人族!鼠輩!有本事與本王正面一戰!」 狼主氣喘如牛,猩紅的雙眼死死瞪著依舊氣定神閒、只在外袍上多了幾道破口的李長安,發出不甘的咆哮。

  李長安卻恍若未聞,眼中一片冰寒的冷靜。他在等,等一個一擊必殺的機會。金丹期妖修的生命力頑強,尤其狼妖這種體質強悍的種族,除非擊中要害,或者耗盡其生命力,否則很難快速擊殺。他之前的游斗消耗,就是為了此刻。

  終於,在又一次強行催發妖力、斬出一道巨大的血色刀罡卻被李長安以清風步險險避開後,狼主龐大的身軀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僵直——那是妖力運轉過度、經脈負荷產生的瞬間凝滯。對普通武者而言,這僵直或許微不足道,但在李長安這等靈覺敏銳、又時刻以陰神鎖定對手的修士眼中,無異於黑夜中的明燈!

  就是現在!

  李長安眼中精光爆射,一直隱藏的殺招驟然發動!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手中長刀之上!那長刀並非法器,但沾染了蘊含他真元和陰神之力的精血,刀身瞬間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幾乎微不可查的青紅交織的光芒——這是他以損耗元氣為代價,強行提升兵器鋒銳與破邪之能的旁門手段!


  與此同時,他泥丸宮中陰神劇烈震盪,將「亂真」之術催發到極致,並非製造幻影,而是將全部精神力,化作一根無形無質、卻尖銳無比的「刺」,狠狠扎向狼主因久戰、傷痛、憤怒而早已布滿裂痕的精神防線!

  「亂真·驚神刺!」

  「噗!」 狼主如遭重擊,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顫,猩紅的雙眸瞬間失去了焦距,口中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悶哼,揮刀的動作徹底僵住,護體妖氣也出現了紊亂。

  「就是此刻!」 李長安身影如鬼魅般前沖,清風步催發到極致,人刀合一,化作一道悽厲的青紅光芒,直射狼主因為瞬間失神而空門大開的咽喉!

  「靈光斬·一線天!」

  這一刀,凝聚了他此刻能調動的全部真元、陰神之力以及那股一往無前的殺意!簡單,直接,快如閃電!

  「嗤——!」

  利刃割裂皮革、穿透肌肉、切斷骨骼的悶響,清晰可聞。

  狼主僵直的身體猛地一震,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咽喉。那裡,一截染血的刀尖透了出來。他想怒吼,想掙扎,但生命力隨著噴涌的鮮血和妖氣的潰散飛速流逝。他瞪大了不甘的狼眼,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李長安,似乎想將這個以詭異手段殺死自己的人族記住。

  李長安面無表情,手腕一震,長刀抽出,帶起一蓬熾熱的妖血。狼主魁梧的身軀轟然倒地,濺起一片塵土。那雙猩紅的狼眼,依舊圓睜著,但光芒已然徹底黯淡。

  周圍瞬間死寂。

  無論是正在廝殺的狼妖,還是悍勇前沖的匪徒,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他們只看到狼主狂怒攻擊,那「狼爺」(郡守大人)不斷閃避游斗,然後忽然之間,狼主就僵住不動,下一刻就被一刀穿喉!整個過程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

  「狼主……死了?!」

  「被殺了!狼主被那個人族殺了!」

  短暫的死寂後,是狼妖一方驚恐絕望的嚎叫,以及匪徒一方震天動地的歡呼!

  「狼爺威武!」

  「大人神威!」

  首領斃命,本就士氣低迷、疲憊不堪的狼妖,瞬間徹底崩潰。殘餘的狼妖再無戰意,發一聲喊,丟盔棄甲,朝著城中其他方向,或者乾脆跳下城牆,四散逃命。匪眾們則士氣大振,在趙武、啞鴉等人的帶領下,開始追擊、清剿殘敵。

  李長安拄著刀,微微喘息。剛才的戰鬥看似輕鬆,實則兇險,尤其最後那口精血和「驚神刺」,對他消耗不小。他走到狼主的屍體旁,看著那依舊猙獰的狼首,心中卻無多少勝利的喜悅,反而升起一絲疑惑。

  他蹲下身,手指沾了點狼主傷口處尚未凝固的妖血,指尖真元微吐,仔細感應。妖血中蘊含著頗為精純的妖力,確實是金丹期妖修無疑。但……似乎少了點什麼。

  李長安又看向狼主腰間懸掛的一枚骨飾,以及手指上戴著的一個粗糙的金屬指環,上面隱約有些符文痕跡,但靈力波動微弱,更像是裝飾品或粗淺的圖騰法器,並無香火願力的氣息。

  「金丹期的狼妖……占據一城,稱霸一方也有十幾年了吧?」 李長安低聲自語,眉頭微蹙,「麾下統治著近千生靈(包括狼妖、混血、奴隸),其中不乏人族。這麼多年,難道就從未想過,收集香火願力,嘗試凝聚神職,哪怕是最低等的『野神』、『毛神』?」

  在他的認知和理解中,此方世界,香火神道雖被朝廷和正道壓制,但並未斷絕。尤其是邊荒之地,朝廷影響力薄弱,各種山精野怪、祖靈英魂,甚至稍有些修為的妖鬼,若懂得方法,又有足夠的信眾(或強迫,或蠱惑),收集香火願力,凝聚神職符籙,成就「俗神」,並非難事。一旦成就俗神,哪怕是最低等的,也能藉助香火願力施展一些超凡手段,提升實力,鞏固統治,甚至獲得一些獨特的神通。野狼城的狼主,有金丹修為,有地盤,有被統治的生靈(可以提供恐懼、敬畏等形式的「香火」),條件可謂得天獨厚。

  然而,從這狼主身上,李長安沒有感受到絲毫神道氣息。戰鬥中也未見其施展任何與香火願力相關的神通,完全依靠自身妖力和天賦肉搏。這很不合理。

  除非……這些北地異族,要麼是傳承斷絕,根本不知道「香火成神」這條路子;要麼是知道,但出於某種原因(比如種族特性、信仰衝突、或缺乏具體法門)無法或不願走這條路。

  「占據一席之地,這些異族竟然都不知道收集香火晉升俗神?」 李長安站起身來,環顧著硝煙未散、火光處處、哭喊與廝殺聲依舊零星響起的野狼城,心中那股荒謬和明悟愈發清晰。


  要知道,在關內,在那些人族勢力盤踞之地,哪怕是幾個村莊聯合,只要能湊足信眾,尋得一篇粗淺的祭祀法門,再有個稍有修為(甚至無需金丹,築基甚至練氣都可能)的「靈體」(可能是祖靈,可能是精怪,也可能是修煉有成的修士主動嘗試),都有機會嘗試凝聚神職,庇護一方,成為被祭祀的「俗神」。雖說這種野路子小神,實力有限,受制約也多,但總歸是一條提升途徑,也多一份保障。

  而這北地邊塞,百族混雜,弱肉強食,信仰原始而混亂,似乎……真的缺乏系統性的、關於香火神道的知識和傳承?或者說,他們的信仰,更多地與血脈、圖騰、祖先之靈綁定,而未能將「信仰之力」提煉、升華到「神職符籙」的層次?

  這對李長安而言,無疑是一個極其重要的發現,甚至可能是一個巨大的機會!

  他自身是「道門羽士」途徑,對香火神道了解不多,但也並非一無所知。《古仙內景真詮》中,就隱約提及過上古鍊氣士與神道的關聯,以及一些關於「信仰」、「願力」的粗淺描述。更重要的是,他有「天人感應」的設想,有建立地上道國、匯聚萬民信力的野心。而香火願力,無疑是其中至關重要的一環。

  如今看來,在這北地邊塞,在百族雜居、弱肉強食的春泥郡,那些只知道憑藉血脈勇力、或者粗淺修煉法門爭鬥的部族、匪幫、甚至如「狼主」這般占據一城的「霸主」,在如何利用「信仰」這種更高級、更持久的力量方面,簡直是一片空白!或者說,他們走的是另一條更原始、更依賴個體和血脈的道路。

  「若能以野狼城為起點,以這些被收服、或被統治的各族生靈為基礎,嘗試建立秩序,傳播理念(哪怕是包裝過的),收集香火願力……」 李長安的心臟,不由得加速跳動了幾下。這遠比單純依靠暴力征服和利益捆綁,要穩固和深遠得多!而且,若能摸索出一些利用香火願力的法門,對他自身的修為,對「天人感應」的驗證,或許都有難以估量的好處。

  當然,此事急不得,也需萬分謹慎。香火有毒,神道艱難,一個不好,就可能被願力反噬,或者引來不可測的存在注意。尤其是他身為朝廷命官(雖然是流放),暗中搞這些,更是大忌。

  但……思路已然打開。眼前這座剛剛被攻破、瀰漫著血腥與硝煙的野狼城,在他眼中,似乎不再是簡單的戰利品和據點,而是一個可能蘊含著某種全新可能的……試驗場。

  「大人!狼妖殘部已基本肅清!城內大火已被控制,但糧倉和部分房屋受損!」 趙武渾身浴血,但精神亢奮,快步跑來稟報,打斷了李長安的思緒。

  「啞鴉正帶人清點府庫,抓捕躲藏的狼妖和奴酋!滾地龍那廝追出城去了,斬獲頗豐!」 另一個小頭目也興沖沖地跑來。

  李長安收斂心神,恢復了「青林狼」的冷峻與「郡守」的沉穩,沉聲下令:「趙武,帶你的人,立刻接管四門,加強警戒,防止逃散的狼妖反撲,也防備其他勢力趁火打劫!」

  「是!」

  「傳令下去,戰鬥已畢。約束部眾,不得濫殺無辜,不得奸淫擄掠,不得私自藏匿財物!所有繳獲,統一清點,論功行賞!違令者,斬!」

  「是!」

  「派人去找啞鴉,清點完畢,立刻來報。還有,尋找城中的醫者、工匠,統計傷亡,救治傷員,撲滅余火。另外……」 李長安頓了頓,看向城中那些在角落裡瑟瑟發抖、面黃肌瘦的人族奴隸和混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安撫城中倖存者,告訴他們,狼妖已滅,春泥郡郡守李守拙,至此收復野狼城,必將重整秩序,保境安民。願意留下的,可登記造冊,分與田宅(如果有),助其安頓。若有願從軍者,擇優錄用。」

  「是!」 手下領命而去。

  李長安獨自站在狼主的屍體旁,看著逐漸被控制住局面的野狼城,又抬眼望了望北方更遼闊、更荒蕪的天地。

  「金丹狼妖……不懂香火……」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嘴角漸漸勾起一抹冰冷的、意味深長的弧度。

  「也好。你們不懂,我來教。」

  「就從這座城,從這些活下來的人開始。」

  「青林狼的規矩,要立。郡守的秩序,也要有。而『神』的種子……或許,也可以悄悄埋下了。」

  他轉身,走向那座象徵著野狼城最高權力的、此刻已被鮮血浸染的狼主大殿。步伐沉穩,背影在晨光與硝煙中,顯得既孤峭,又仿佛正在融入這片剛剛被征服的土地,以及其上空,那或許即將匯聚而來的、無形的眾生願力之中。

  野狼城一役,斬狼主,破堅城,收編殘部,繳獲頗豐。李長安麾下原本百五十餘人的烏合之眾,經此一戰,見過了血,也嘗到了甜頭(李長安論功行賞,毫不吝嗇,雖然大頭被他以「軍資」、「發展」之名扣下,但分到每個人手裡的財物,也足以讓這些刀頭舔血的漢子眉開眼笑),更兼親眼目睹「狼爺」(李守拙)陣斬金丹狼妖的凶威,以及那「雷火銃」、「轟天炮」的駭人聲勢,其凝聚力、戰鬥欲望以及對李長安的個人崇拜,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峰。雖然距離真正的強軍還差得遠,但至少已初步有了點令行禁止的模樣,成了一支可用的、帶著濃重匪氣的武裝力量。


  李長安並未在野狼城久留。他留下啞鴉和三十名經過初步考驗、相對沉穩的匪眾(混合了部分願意歸附的野狼城原住民和奴隸),以及少量從狼主府庫中撥付的錢糧,命令啞鴉就地整飭城防,恢復基本秩序,安撫城中剩餘數百名驚恐未定的人族、混血居民,並暗中留意、篩選其中可能產生「敬畏」、「感激」之情的對象——這是他埋下的一顆關於未來「香火」的種子,此刻只是觀察,並未有任何動作。

  他自己則帶著主力人馬,以及野狼城之戰繳獲的大部分金銀、物資(尤其是狼妖多年劫掠積累的財富,相當可觀),以及那門「轟天炮」和二十支「雷火銃」(彈藥消耗大半,需重新配製),浩浩蕩蕩返回春泥郡城。

  得勝之師,挾破城斬將之威,與月前離城時的光景已是天壤之別。雖然隊伍依舊帶著濃厚的匪氣,隊列也算不上整齊,但那百多號剽悍漢子身上尚未洗淨的血腥氣,以及隊伍中那用牛馬拉著的、蓋著油布的古怪「鐵傢伙」(火炮),還有士卒腰間明顯不同於制式兵刃的、五花八門但都透著殺氣的武器,無一不在向春泥郡城內外宣告:新任郡守李守拙,不僅回來了,而且是帶著實打實的戰功和刀把子回來的!

  郡城依舊破敗,但城門口稀稀拉拉的守衛,以及街道上那些探頭探腦、眼神驚疑不定的居民,看向這支隊伍和李長安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畏懼、好奇、一絲隱隱的期盼,取代了之前的漠然與嘲弄。

  李長安沒有耽擱,回到冷冷清清的郡守府,稍作安頓,甚至沒有召見那些裝聾作啞的胥吏,便直接開始了下一步行動。

  是夜,郡守府書房,燈火通明。

  「百族會的底細,查清楚了嗎?」 李長安端坐案後,燭光映著他平靜無波的臉。趙武侍立一旁,啞鴉也從野狼城被緊急召回。

  「查清了。」 趙武遞上一卷粗糙的麻紙,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記錄著信息,「百族會,明面上是春泥郡各族商賈、匠人、以及有些實力的部族代表聯合組成的行會,旨在『互通有無,調和紛爭』。但實際上,就是一群地頭蛇抱團,把持了郡城及周邊大半的商貿、貨運、甚至部分民間借貸。會長叫『烏力罕』,是個老狐狸,表面上是經營皮毛、藥材的大商人,實際掌控著城內至少三成的鋪面,手下養著不少打手,與城外幾股馬賊、沙匪也有不清不楚的聯繫。幾個副會長和主要頭目,也多是各族中有頭有臉的人物,要麼掌控著特定的貨物渠道,要麼把持著某行手藝,要麼與某些部族頭人關係密切。」

  「他們與郡衙的關係呢?」

  「盤根錯節。」 趙武語氣帶著鄙夷,「之前的郡守、縣丞,要麼被他們收買,睜隻眼閉隻眼;要麼被架空,政令不出衙門。郡衙里那些胥吏,十有七八都收過他們的好處,或者乾脆就是他們安插的人。城防、稅卡,也多有他們的人。可以說,這春泥郡城,明面上是朝廷的郡城,暗地裡,有一半是姓『百族會』的。」

  「他們行事如何?」

  「霸道得很!」 啞鴉接口道,他以前是土匪,對這類「坐地虎」了解更深,「定價他們說了算,強買強賣是常事。外來商隊想進城做生意,必須給他們交『平安錢』。城內工匠鋪戶,也得按時繳納『會費』。有糾紛,往往不報官,而是由他們『調解』,調解費高昂,且偏袒己方。還放印子錢,利滾利,逼得不少人家破人亡。這些年,被他們逼走、逼死的商戶、百姓,不在少數。只是他們手段隱蔽,又善於打點,與各方關係盤根錯節,一直沒人能動他們。」

  李長安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眼中寒光閃爍。百族會,儼然是春泥郡最大的毒瘤,是橫亘在他真正掌控郡政、推行任何計劃前的最大絆腳石。以前是沒力量動,現在,有了野狼城之戰的威懾和這支剛剛見血的武裝,時機到了。

  「罪名呢?可有實據?」

  「有!」 趙武從懷中又掏出幾份染著血污的紙張和幾塊布帛,「攻打野狼城前,大人您讓我暗中收集。這是幾個曾被百族會逼得家破人亡的苦主,按了手印的狀子,雖然語焉不詳,但指向明確。這幾份,是我們從野狼城狼主府庫中找到的,是百族會與之前幾任郡守、縣丞往來分贓的暗帳副本,還有他們與『沙狐』、『禿鷲』等馬賊匪幫勾結,坐地分贓、甚至提供庇護的信件!雖然不全,但足夠釘死他們了!」

  李長安接過,快速瀏覽。帳目凌亂,信件隱晦,但結合苦主狀詞,一條由百族會編織的、盤剝地方、勾結匪類、侵蝕官府的黑色利益鏈,已清晰可見。

  「很好。」 李長安放下證據,語氣冰冷,「既然證據確鑿,那便動手吧。趙武,你持我手令,調集我們所有人馬,立刻封鎖百族會總堂、各主要頭目宅邸、商鋪、倉庫!許進不許出!膽敢反抗者,格殺勿論!」


  「啞鴉,你帶一隊人,拿著這些證據,去『請』郡衙里那些與百族會勾結頗深的胥吏、衙役『協助調查』!若有推諉阻攔,一併拿下!」

  「是!」 趙武和啞鴉領命,眼中都露出興奮之色。他們早就看這幫吸血的蠹蟲不順眼了。

  「記住,」 李長安補充道,語氣森然,「動作要快,下手要狠!要以雷霆萬鈞之勢,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抄家之時,所有帳冊、信件、金銀、貨物,全部封存,運回郡守府!尤其是與外界勾結、與匪類往來的證據,一件都不能少!」

  「遵命!」

  當夜,春泥郡城經歷了自野狼城被破以來的第二次震動。

  全副武裝、殺氣騰騰的兵丁(雖然穿著雜亂,但那股剛從戰場下來的血腥氣做不得假)突然出動,在趙武和啞鴉的帶領下,如同黑夜中的狼群,直撲百族會在城中的各處產業和頭目住宅。幾乎沒有遭遇像樣的抵抗。百族會的打手對付普通商戶百姓還行,面對這些真刀真槍殺過狼妖的悍卒,一個照面就潰散了。會長烏力罕在睡夢中被從床上拖起,幾個副會長和主要頭目也相繼被堵在家中或姘頭床上。

  郡衙那邊稍有波折,幾個胥吏頭子試圖以「未有上官明令」、「不合規矩」為由阻攔,被啞鴉直接帶人拿下,枷鎖加身,丟入大牢。剩下的胥吏頓時噤若寒蟬,再無人敢置喙。

  一夜之間,盤踞春泥郡城多年、樹大根深的百族會,被連根拔起。其總堂、商鋪、倉庫、以及各頭目的私宅被查抄一空,堆積如山的財物、帳冊、信件被源源不斷運往郡守府。參與行動的兵丁看得眼睛發直,他們沒想到,這看似破敗的郡城裡,竟然藏著如此驚人的財富!

  翌日,天剛蒙蒙亮,一夜未眠的李長安,已端坐郡守府正堂。他換上了那身半新不舊的郡守官服,但眉宇間的煞氣,卻比那身青衫匪首時更濃。堂下,跪著以烏力罕為首的百族會一幹頭目,個個面如死灰,瑟瑟發抖。堂外,被強行「召集」而來的城中商戶、匠人、部分居民代表,以及聞訊趕來看熱鬧的百姓,將府衙前的空地擠得水泄不通,議論紛紛,神色驚疑不定。

  「帶人犯!」 李長安驚堂木一拍,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冰冷的威嚴,傳遍全場。

  烏力罕等人被拖到堂前。這老狐狸還想掙扎,嘶聲喊道:「李大人!李郡守!我等皆是奉公守法的良善商人,組建行會,只為互幫互助,繁榮地方,何罪之有?大人不分青紅皂白,夜闖民宅,抄沒家產,拘押良民,豈是朝廷命官所為?我要上告!上告刺史府!上告朝廷!」

  「良善商人?繁榮地方?」 李長安嗤笑一聲,拿起案几上一本厚厚的帳冊,隨手翻開一頁,聲音陡然轉厲,「烏力罕!隆慶十二年三月,你以低價強購西街王老實皮貨店上等狐皮三十張,轉手高價售予行商,獲利百二十兩,王老實不從,你指使惡奴打斷其子雙腿,致其殘廢,可有此事?」

  「這……這是誣陷!是那王老實自願賣與我的!」 烏力罕狡辯。

  「自願?」 李長安又拿起一封信件,「那這封你寫給『沙狐』馬賊頭子『一陣風』的信,約定他劫掠西去商隊,所得財物你負責銷贓,三七分帳,也是自願?這上面可是有你的私印和『一陣風』的回執!」

  烏力罕臉色一白。

  李長安不等他開口,又連續拿起數份證據,一一念出:

  「副會長阿古拉,壟斷藥材收購,壓價三成,藥農稍有怨言,便以次充好、拖欠貨款相脅,致數戶藥農破產,舉家逃亡,途中遇狼群,屍骨無存!」

  「執事巴圖,放印子錢,利滾利,城中李姓寡婦借貸十兩為其子治病,三年滾至三百兩,無力償還,你強占其房,逼其母子流落街頭,其子凍斃,寡婦投井自盡!」

  「執事蘇合,與城外『禿鷲』匪幫勾結,為其提供城中富戶行蹤,裡應外合,做下數起綁票勒索大案,所得贓款,你分三成!」

  「還有你,烏力罕!勾結前任郡守劉能、縣丞周福,虛報稅賦,中飽私囊,這是分帳暗帳!賄賂胥吏,把持訟獄,這是證人證詞!囤積居奇,哄抬物價,致去歲雪災,糧價飛漲,餓殍遍野,這是你倉庫出貨記錄與當時糧價對照!」

  一樁樁,一件件,時間、地點、人物、金額、手段、後果……李長安聲音平緩,卻字字如刀,配合著手中確鑿的證據(有些是查抄所得,有些是趙武暗中收集,有些乾脆是李長安根據口供和線索「合理推測」、用「毒謀之人」的行當能力稍加「潤色」,使其聽起來更加駭人聽聞),如同剝皮抽筋,將百族會光鮮外衣下的醜陋、貪婪、血腥,赤裸裸地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他絕口不提百族會或許在某種程度上維持了城內基本的商貿秩序(儘管是畸形的、利於他們的秩序),也不提他們與各方勢力的勾連或許帶來了某種畸形的「穩定」。他只說他們如何盤剝百姓,如何勾結匪類,如何侵蝕官府,如何草菅人命,如何囤積居奇發國難財……將他們的罪行無限放大,將他們的惡行與城中百姓遭受的每一分苦難都緊密聯繫起來。


  「新聞學」的魅力,在這一刻被李長安運用得淋漓盡致。他不在乎「客觀」,不在乎「全面」,他只在乎如何將百族會塑造成一個十惡不赦、罄竹難書、春泥郡一切苦難根源的「毒瘤」!他要調動的是民憤,是長期被壓抑的怒火,是普通百姓對為富不仁者的天然仇恨!

  堂外圍觀的百姓,起初還只是看熱鬧,但隨著李長安一樁樁罪行念出,尤其是那些涉及到他們熟知的人、事,或者他們親身經歷過的苦難時,人群開始騷動,憤怒的低語聲、啜泣聲、咒罵聲漸漸匯聚。

  「原來我爹當年那批皮子是被他們黑了!」

  「阿巴嘎就是被他們逼得跳了崖!」

  「去年我娘就是買不起高價糧……」

  「天殺的!這群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

  民憤,如同乾柴,被李長安的話語和「證據」徹底點燃。無數道憤怒、仇恨的目光,如同利箭,射向堂下癱軟在地的烏力罕等人。

  「人證物證俱在,爾等還有何話說?」 李長安放下最後一頁紙,目光如冰,掃過面無人色的百族會眾人。

  烏力罕張了張嘴,想辯解,想攀咬,甚至想威脅,但看著堂外洶湧的民憤,看著李長安那毫無感情的眼神,再想到昨夜那些如狼似虎、殺過狼妖的兵丁,他渾身力氣仿佛被抽空,癱倒在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其他頭目更是磕頭如搗蒜,連喊「大人饒命」。

  「饒命?」 李長安站起身,走到堂前,面向堂外黑壓壓的百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凜然正氣與滔天怒意,「爾等盤剝百姓,勾結匪類,侵吞國帑,草菅人命之時,可曾想過饒過那些被你們逼得家破人亡的可憐人?!春泥郡凋敝如斯,百姓困苦如斯,爾等蛀蟲難辭其咎!不殺爾等,何以正國法?不殺爾等,何以平民憤?不殺爾等,何以告慰那些枉死的冤魂?!」

  「按《大律》,勾結匪類、謀財害命、侵吞國帑、囤積居奇致民變者——斬立決!抄沒家產,妻女入官,子弟流放!」

  「來人!」 李長安轉身,厲聲喝道。

  「在!」 趙武、啞鴉及一眾兵丁轟然應諾,聲震屋瓦。

  「將烏力罕、阿古拉、巴圖、蘇合等一干涉案主犯,押赴西市,明正典刑,斬立決!其餘從犯,依律嚴懲!所抄沒之贓銀贓物,清點造冊,除部分充作軍資、賑濟之用,其餘皆登記在案,日後用於地方修築、民生改善!即刻執行!」

  「遵命!」

  如狼似虎的兵丁上前,將癱軟如泥的烏力罕等人拖起,套上枷鎖,向外押去。堂外圍觀百姓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和哭喊聲!

  「青天大老爺!」

  「殺得好!殺光這些畜生!」

  「郡守大人為我們做主啊!」

  多年積壓的怨氣,在這一刻得到了宣洩的出口。李長安的形象,在春泥郡百姓心中,從一個陌生的、甚至可能帶來麻煩的新郡守,瞬間拔高到了「青天」、「救星」的高度。儘管這份「愛戴」中,混雜著對百族會的仇恨、對自身苦難得到「伸張」的快意,以及對強權的畏懼,但無論如何,實實在在的民心,開始向他匯聚。

  李長安站在堂前,感受著那無形無質、卻洶湧而來的、混雜著感激、敬畏、狂熱、期盼的意念波動,那是來自下方成千上萬百姓的、最原始也最濃烈的情緒力量。他泥丸宮中的陰神,似乎都因此而微微震動、雀躍。

  然而,他臉上並無多少得色,眼神深處反而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冷酷的清明。他清楚地知道,這一切,有多少是「事實」,有多少是「引導」,有多少是「必要的手段」。

  就在百族會主犯被押赴刑場,萬人空巷,群情激憤達到頂點,無數道蘊含著感激、敬畏、解脫、期盼的意念,如同無形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湧向郡守府,湧向站在高處的李長安時——

  他泥丸宮中,那枚代表著「毒謀之人」行當的、模糊的、由無數細微算計、人心鬼蜮的洞察、以及隱秘的操控慾念凝聚而成的符籙虛影,驟然間光華大放!

  「毒謀之人」,本就是以「謀」為核心,以「毒」(隱秘、狠辣、有效)為手段,操控人心,算計利害,達成目的的行當。李長安自穿越以來,從收服匪盜,到奇襲野狼城,再到今日以雷霆手段、輔以輿論操控、公審定罪,一舉剷除百族會,每一步,無不是謀定後動,借力打力,將人心、局勢算計到極致,以最小的代價,達成最大的政治和軍事目的。這本身就是「毒謀」的極致體現。

  而此刻,當他以郡守之身,行「青天」之事(儘管手段並不全然光明),在萬民矚目、民意沸騰的頂點,將百族會這顆毒瘤公開處決,不僅一舉掌握了郡城實權,更收穫了海量的、熾烈的民心愿力!這份願力,雖然駁雜,雖然源自仇恨的宣洩和對強權的期盼,但其「量」與「質」,尤其是其中蘊含的對「秩序重整」、「公正(至少是表面)」、「庇護」的渴望,恰好與「毒謀之人」行當在特定條件下的升華路徑,產生了某種奇特的共鳴!


  「毒謀」至極,操弄人心於股掌,執掌生殺,左右一方興衰,於無聲處聽驚雷,於無影中布殺局……當這份「謀」與「力」結合,足以影響一地之民望、定一方之秩序時,其本質,已隱隱觸碰到某種「規則」的邊緣,與那依託香火願力、執掌權柄的「俗神」之道,有了那麼一絲似是而非的契合。

  李長安只覺腦海中一聲轟鳴,仿佛有什麼屏障被洶湧的願力洪流沖開。那枚「毒謀之人」的符籙虛影,在無盡願力的沖刷和某種玄之又玄的「規則」感應下,開始劇烈震顫、變形,其上的紋路由原本的詭譎算計,漸漸向著某種更穩定、更宏大、似乎蘊含著「審判」、「權柄」、「謀略」概念的複雜圖案演變!

  與此同時,外界,以李長安為中心,一種無形的、威嚴的、混合著凜然正氣與深沉謀算的奇異「場域」悄然擴散開來。下方歡呼的百姓,靠近的趙武、啞鴉等人,甚至那些被押赴刑場的百族會囚犯,都在這一瞬間,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仿佛被某種高高在上的存在注視著,心頭凜然,歡呼聲都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這過程持續了不過數個呼吸,外界幾乎無人察覺異樣。但在李長安的感知中,卻仿佛過去了許久。

  終於,光華內斂,震顫停止。泥丸宮中,那枚符籙已然變了模樣。它不再是模糊的虛影,而是凝實了許多,呈現出一種暗金色,上面不再是單純的算計紋路,而是多了一些象徵著「權衡」、「律令」、「洞察」的奇異符號,以及一絲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與腳下這片土地(春泥郡城)隱隱相連的「錨定」之感。

  「毒謀之人」行當,竟在此刻,借剷除百族會、收攏民心愿力、初步確立權威之機,晉升了!並非境界突破,而是行當本質的某種升華與「兼職」!一種迥異於「道門羽士」,也不同於正統「香火神道」,而是基於「謀略」、「人心操控」、「權柄執掌」與「民意願力」結合而產生的、獨特的、姑且可稱之為——「謀主」或「判官」類的低階「俗神」位格!

  李長安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春泥郡城(或許還隱約包括了剛剛占領的野狼城)的這片土地、這裡的百姓,產生了一種微弱但確實存在的聯繫。他可以更清晰地感知到城中百姓的大致情緒波動(尤其是強烈的感激、敬畏、祈願等),對這片土地範圍內發生的、與「秩序」、「律法」、「陰謀」相關的事情,有了某種模糊的預感。甚至,他似乎可以調動一絲極其微弱的、源自這片土地和百姓的「力量」,來增強自己的「毒謀」能力,或者施加某種類似「威懾」、「洞察」的影響。

  但這力量……太微弱了。範圍僅限於兩城之地,信眾(能提供穩定願力者)不過數千,願力駁雜且不穩定。比起傳說中那些能呼風喚雨、顯聖一方、享受盛大祭祀的「俗神」,他這點剛剛萌芽的、「兼職」性質的「俗神」位格,簡直微不足道。甚至比起他「道門羽士」陰神境的修為,也顯得根基淺薄。

  「兩城之地,數千信眾……晉升的『俗神』位格,也僅此而已嗎?」 李長安內視著泥丸宮中那枚新生的、帶著「俗神」特性的符籙,感受著其上傳來的微弱但確實存在的、與這片土地和百姓的聯繫,心中並無多少喜悅,反而掠過一絲瞭然,甚至有些「果然如此」的淡漠。

  「難怪……那些異族,占據城池多年,也未曾嘗試凝聚神職。看來,這香火神道,絕非易事。區區兩城,數千心懷各異、敬畏多於虔誠的民眾,能提供的願力,終究有限。這點力量,或許能增強些對領地的感知,施加些微影響,但想憑此呼風喚雨、對抗強敵,還差得遠。」

  「不過……」 他眼中幽光一閃,「這終究是一條路。而且,是一條與『天人感應』、地上道國構想隱隱契合的路。起點低沒關係,方向對了就行。香火有毒,需謹慎駕馭,但若能用得好,匯聚萬民之念,或許真能走出一條與眾不同的道途。」

  「眼下,這點『俗神』位格,最大的用處,恐怕是讓我對此地民心的把握更加精準,對潛在的『陰謀』、『叛亂』有所預警,同時……或許能讓我接下來推行的一些『政策』,阻力小一些,效率高一些。」

  他收斂心神,那無形的威壓感悄然散去。下方百姓的歡呼聲再次響起,更加熱烈。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短暫的瞬間,他身上發生了什麼變化。

  「趙武。」

  「在!」

  「監斬之事,由你負責。務必公開、迅速,以儆效尤!」

  「是!」

  「啞鴉。」

  「在!」

  「百族會查抄之財物,清點完畢後,列出明細。取其中三成,分作兩份,一份用於撫恤此前被百族會所害苦主家屬,一份於城中設粥棚,賑濟貧苦,持續十日。再取兩成,充作軍資,犒賞將士。其餘五成,封存入庫,登記造冊,日後用於修葺城牆、整頓街市、招募流民墾荒等事。帳目必須清晰,若有剋扣貪墨,嚴懲不貸!」


  「遵命!」

  安排完畢,李長安轉身,走回郡守府大堂。陽光從門外照入,將他的身影拉長,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春泥郡最大的地頭蛇已被剷除,民心初附,軍權在握,還意外獲得了一絲「俗神」位格。看似形勢一片大好。

  但李長安很清楚,這僅僅是開始。百族會雖除,但其留下的權力真空和利益網絡,需要填補和梳理。城中其他勢力(包括那些胥吏、小商戶、甚至隱藏的其他部族眼線)正在觀望。新收服的匪軍需要進一步整訓,消化野狼城也需要時間。更重要的是,春泥郡地處邊陲,外部威脅並未解除,甚至可能因為他近期的強勢動作而引來更多的目光。

  「道門羽士」的修行不能停。「亂真師」的手段需繼續鑽研。新得的、孱弱的「俗神」位格需要摸索和鞏固。「天人感應」的宏大構想,更需要一步步布局、驗證。

  路還很長。

  他坐回案後,拿起筆,開始起草一份新的告示——關於整頓市舶、減輕稅賦、招募流民、編練鄉勇的初步條陳。既然「青天」的人設已經立起,那麼,就該做點「青天」該做的事了。哪怕,這背後藏著更深的目的。

  筆尖划過粗糙的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郡守府外,西市方向,隱約傳來一聲聲沉悶的號炮,那是行刑的信號。歡呼聲似乎更加響亮了些,但很快又被一種複雜的、帶著敬畏的寂靜所取代。

  李長安筆下不停,眼神平靜無波。

  兩城之地,俗神初成,不過是棋盤上落下的一枚新子。真正的博弈,或許,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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