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 章 表面平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百族會的覆滅,如同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泥潭,激起的漣漪遠超表面。烏力罕等人的頭顱還掛在西市旗杆上示眾,抄沒的家產正在清點,李長安「青天」之名與鐵腕手段,在春泥郡城及周邊迅速傳播。城中百姓,尤其是那些曾被百族會壓榨過的底層,確實對這位新任郡守多了幾分敬畏與期盼,那日刑場外的歡呼並非全是虛假。

  然而,春泥郡終究不是純粹的人族城池。此地百族雜居,人族雖占多數,但狼妖、半人馬、沙侏儒、穴居人,甚至少量混血精靈、獸人後裔等等,在此地皆有聚落或常駐人口。百族會之所以能盤踞多年,固然因其手段酷烈、勾結官府,也未嘗沒有其「百族」之名帶來的某種「代表性」和緩衝作用——至少表面上,它維繫著各族之間一種脆弱而畸形的平衡,處理著一些跨族事務(儘管往往偏袒強勢一方)。

  如今,百族會被連根拔起,平衡被徹底打破。李長安以雷霆手段,用「勾結匪類」、「盤剝百姓」、「禍亂地方」的罪名將其公開處決,占據了道義和法理的制高點,短期內無人敢明面反對。但暗流,已經開始涌動。

  郡守府的書房,成了李長安處理政務、聽取匯報、也是洞察人心的核心。趙武負責軍務和城內治安,啞鴉負責情報和部分秘密任務,而那些原本裝聾作啞、如今戰戰兢兢前來「效忠」的胥吏,則被李長安「廢物利用」,分派去處理錢糧、戶籍、訴訟等瑣碎事務,實則處於嚴密監視之下。

  「大人,近日城中流言四起。」 啞鴉垂手稟報,聲音壓得很低,「有的說,郡守大人驅逐狼妖,斬殺烏力罕,是為我人族張目,要清洗城中異族,還春泥郡一個朗朗乾坤。」

  「還有的說,大人手段酷烈,連百族會這等紮根多年的勢力都說鏟就鏟,接下來怕是兔死狗烹,要拿其他稍有家底的商戶、部族開刀,充作軍資。」

  「更有一些躲在陰溝里的老鼠,」 啞鴉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在異族聚集的街區偷偷散布謠言,說大人明面上一視同仁,實則心底根本瞧不起非人種族,如今手握兵權,下一步就是要將異族要麼驅離,要麼貶為奴籍,甚至……屠戮。」

  李長安坐在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粗糙的木桌,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春泥郡的春天,風沙依舊很大。

  「源頭能查到嗎?」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有些是以前百族會的殘黨,或者與之有利益勾連的傢伙,不甘心失敗,想攪渾水。有些是城外某些部族的探子,想試探大人的態度。還有些……」 啞鴉頓了頓,「是城裡一些自詡『純血』、『正統』的人族,覺得大人既然殺了狼妖,又鏟了百族會,定是心向我族,便想趁機排擠異族,搶占他們留下的生意、鋪面,甚至宅院。這些人在暗中鼓譟,煽動對異族的敵意。」

  李長安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果然,人性如此。恐懼消除後,貪婪便冒頭。百族會的倒台,空出了大量的利益和權力空間,牛鬼蛇神都想跳出來分一杯羹。而那些曾經被百族會壓制、或依附其生存的異族,此刻更是惶惶不安,如同驚弓之鳥。

  「城中異族,近來動向如何?」

  「很安靜,甚至過於安靜了。」 趙武接口道,他負責治安,對城中動向更敏感,「狼妖部落覆滅後,剩下的零散狼妖要麼逃了,要麼躲起來了。其他異族,像半人馬的商隊最近很少進城,沙侏儒的工匠鋪子也早早關了門,穴居人更是縮回了地下窩棚。街面上,異族都低著頭走路,不敢與人族衝突,連買賣都謹慎了許多。」

  「他們在怕。」 李長安總結道,語氣聽不出情緒,「怕我清算,怕被人族排擠,怕成為下一個靶子。」

  「大人,要不要……」 趙武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眼神狠厲。在他看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尤其是這些異族在春泥郡勢力不小,如今又人心浮動,不如趁其驚疑不定,先下手為強,抓幾個跳得歡的典型,殺雞儆猴。

  「不急。」 李長安卻搖了搖頭,眼中幽光閃爍,那是「毒謀之人」行當在悄然運轉,分析著利弊,計算著人心。「殺,固然痛快,也能暫時壓服。但春泥郡百族雜居是現實,強壓只會埋下更多禍根。百族會之所以能存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因為它提供了一個各族『溝通』(哪怕是畸形的)的平台。我們初來乍到,根基未穩,若將異族盡數推向對立面,內憂外患,得不償失。」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張簡陋的春泥郡地圖前。地圖上,除了郡城,還標註著野狼城,以及周邊星星點點的、代表不同部族聚居點或活動區域的符號。

  「我們需要秩序,需要穩定,需要人力,也需要財貨流通。異族中,有擅長商貿的半人馬,有精通冶煉和機關(雖然粗陋)的沙侏儒,有善於挖掘和地下建設的穴居人,甚至那些零散的狼妖,若能馴服,也是上好的斥候和戰士。全殺了,或者全趕走,春泥郡就真的成了一潭死水,再無價值。」


  「那大人的意思是……」 啞鴉若有所思。

  「他們要一個態度,我就給他們一個態度。」 李長安轉身,目光掃過趙武和啞鴉,「傳我命令:即日起,春泥郡內,無論人族、狼妖族、半人馬族、沙侏儒、穴居人,抑或其他任何部族、混血,凡遵《大律》(暫以簡化版和本地習慣法結合)、納糧繳稅、安分守己者,皆為我子民,受郡守府庇護,享同等律法權益,任何人不得因其出身、種族而加以歧視、迫害、或強取豪奪!此前與百族會之糾紛,一律依新法處置,不溯及既往。有願落戶、墾荒、經商、從軍者,依例辦理,一視同仁!」

  趙武和啞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大人這是……真要搞什麼「各族平等」?

  「另外,」 李長安繼續道,語氣加重,「此前百族會所霸占之產業、田宅、商鋪,經查確屬巧取豪奪者,一律發還原主,無論原主是何族裔!若原主已不在,或無明確繼承人,則收歸官有,日後用以安置流民、獎勵軍功、或招募商戶。此事,由……趙武,你挑幾個機靈、識字的胥吏,再找幾個在本地有些信譽的老人(人族、異族都要有),組成『清產核資』小組,公開審理,依律辦理,務必做到公正公開,有帳可查!」

  「再有,城中治安,需加強巡查。若有欺行霸市、強買強賣、尤其是依仗種族欺凌弱小者,無論人族異族,一律嚴懲不貸!趙武,你的人,要管好。若有軍卒敢騷擾異族平民,罪加一等!」

  「還有,以郡守府名義,張榜安民。將我剛才說的,還有鼓勵墾荒、降低入城稅、規範市集、招募匠人、兵卒等條款,一併寫明,張貼於四門及城中各處要道。找幾個嗓門大的,每日宣讀。」

  李長安一連串命令下去,條理清晰,看似完全是一副「勵精圖治」、「安撫百族」、「重建秩序」的賢明郡守做派。

  趙武和啞鴉雖然心中或許有些不同的想法,但長久以來對李長安的敬畏和服從占據了上風,當即躬身領命:「是!屬下遵命!」

  命令很快被執行下去。安民告示貼出,宣講開始,「清產核資」小組也磕磕絆絆地運轉起來。消息像風一樣傳遍全城,尤其是那些異族聚集的街區。

  起初,是懷疑和觀望。異族們不敢相信,這個人族郡守,剛剛以鐵血手段剷除了百族會(其中不乏異族成員),轉頭就宣稱「一視同仁」?怕不是緩兵之計,或者有什麼更大的圖謀?

  但很快,幾件小事發生了:

  一個半人馬小商隊的貨物在進城時被守城兵卒故意刁難,索要額外的「孝敬」,商隊頭領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按照告示所說,去新設立的「治安調解所」(由趙武派人臨時搭建)申訴。結果,不過半日,那個兵卒就被當眾鞭笞二十,革除軍籍,索要的錢財雙倍奉還。而處理此事的,是一位人族小校。

  一個沙侏儒老工匠,祖傳的鋪面多年前被百族會一個頭目強占,老人申訴無門。在「清產核資」小組核實後,那鋪面竟然真的被歸還了!雖然裡面值錢的東西早沒了,但鋪面地契實實在在回到了老人手中。老人老淚縱橫,在鋪子前磕了三個響頭。

  幾個以前依附百族會、經常欺負異族商戶的人族地痞,在集市上故技重施,想強拿一個穴居人攤主的礦石,被巡邏的兵卒抓個正著,不僅當街打板子,還罰沒家產,賠償攤主損失。此事轟動集市,異族攤主們第一次挺直了腰杆。

  一樁樁,一件件,雖然不大,卻如同水滴石穿,一點點瓦解著異族們的疑慮和恐懼。郡守大人似乎……是認真的?他真的打算按律法行事,不管人族異族?

  城中氣氛,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那些躲在家裡的異族,漸漸敢出門了。關門的鋪子,重新開張了。半人馬的商隊,試探著再次進城交易。沙侏儒工匠,也開始接一些官府的修補活計。甚至有幾個膽大的狼妖混血,偷偷跑到募兵點外張望。

  而另一方面,那些原本暗中鼓譟、想趁機排擠異族、搶占利益的人族(多半是些破落戶、地痞,或者以前與百族會有些勾連、但罪不至死的中小商戶),發現郡守府動了真格,真的在「一視同仁」,甚至為了「公正」不惜處罰「自己人」,氣焰頓時被打壓下去不少。雖然私下裡仍有怨言,但明面上,再也不敢公然挑動事端。

  春泥郡城,似乎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恢復著秩序,甚至顯露出一絲畸形的「活力」。不同種族的人走在街上,雖然依舊警惕,彼此提防,但至少表面上的衝突減少了,交易在慢慢恢復。

  郡守府內,李長安聽著趙武和啞鴉關於近日城中變化的匯報,臉上並無多少欣喜,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

  「大人,按您的吩咐,這幾日處置了幾起糾紛,發還了三處被霸占的產業,招募了十幾個異族匠人修補城牆,還收到了兩支小部族(沙侏儒和穴居人)表示願意『遵從郡守法度』的簡單信物。」 趙武稟報導,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解,「城中是安穩了不少,那些異族也老實多了。可是大人,我們真要對這些……非人異族,一視同仁?兄弟們私下裡,有些議論。」 他說的還算委婉,實際上,不少出身土匪、或者本身就對異族有敵意的手下,對李長安這道「平等」命令頗有微詞,只是不敢明說。


  啞鴉也低聲道:「大人,表面平靜,未必沒有暗流。有些異族,怕是口服心不服。而有些人族,也覺得大人偏袒外人,心裡不服氣。長此以往,恐怕……」

  李長安端起粗糙的陶碗,喝了一口寡淡的茶水,目光透過氤氳的水汽,看向窗外忙碌卻又透著一股疏離感的街市。那裡,一個人族行商正與一個半人馬討價還價,不遠處,幾個沙侏儒工匠扛著工具走過,幾個小孩(有人族也有混血)在街角玩耍,卻又涇渭分明地分成兩堆。

  「一視同仁?」 李長安放下茶碗,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嗤笑,那笑聲冰冷,不帶絲毫溫度。「誰告訴你們,我真要對他們一視同仁了?」

  趙武和啞鴉都是一愣。

  李長安的眼神,變得幽深而銳利,那是「毒謀之人」洞悉人心、算計利害時的眼神。「我給予的,是『律法』層面上的平等,是『秩序』框架內的生存空間。他們守我的規矩,納我定的稅,為我所用,自然可以安穩活著,甚至能過得比以前在百族會壓榨下好一些。這叫做『公平交易』,是『統御』,不是『平等』。」

  他的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冰:「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句話,放在哪裡都適用。人族尚且內鬥不休,何況這些血脈、習性、傳承皆與我等迥異的異族?我從未,也永遠不會,打心眼裡將他們視為真正的『同類』,視為可以託付後背的『子民』。」

  趙武和啞鴉屏住了呼吸,他們從李長安平靜的話語中,聽出了某種令人心悸的東西。

  「我現在給他們『平等』,是因為我需要穩定,需要恢復生產,需要從他們身上汲取人力、物力、財力,來鞏固我的統治,壯大我的力量。他們擅長經商的,就去經商,為我繁榮市面,收取商稅;擅長打造的,就去打造,為我修補軍械,製造器物;擅長挖洞的,就去勘探礦藏,修築工事;哪怕只剩下蠻力的,也可以去墾荒,去當兵,去當探路的斥候,填壕的炮灰。」

  「至於他們心裡怎麼想,是否真的歸心,是否暗中串聯,是否包藏禍心……」 李長安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不重要。只要他們明面上遵守我的規矩,為我創造價值,就足夠了。若有人敢壞規矩,無論他是人是妖,是沙侏儒還是半人馬,百族會的下場,就是榜樣。」

  「那……那些暗中挑撥、心懷不滿的人族呢?」 啞鴉問道。

  「一樣。」 李長安淡淡道,「有用,就用。無用,或者有害,就除掉。我眼中,只有『有用』和『無用』,『聽話』和『不聽話』之分。至於他們心裡是否看得起異族,是否覺得我偏袒……這種細枝末節的情緒,無需理會。只要他們怕我,需要我給的飯碗,不敢明面違背我的政令,就夠了。」

  「我要的,不是他們的心,而是他們的力,他們的錢,他們的命,以及……」 李長安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幽光,那是泥丸宮中那枚新生的、帶著「俗神」特性的符籙微微悸動,「他們在這片土地上生活、勞作、交易、甚至咒罵時,所產生的那些駁雜的、細微的……『念』。」

  趙武和啞鴉似懂非懂,但都感受到了李長安話語中那份冰冷的、近乎絕對的理智與掌控欲。大人並非變得仁慈或天真,恰恰相反,他看得更透,算計得更深。所謂的「平等」、「安撫」,不過是更高明、更有效率的統治工具。

  「那……我們接下來該如何做?」 趙武問道。

  「繼續執行現在的政令,一絲不苟。」 李長安重新拿起筆,「該發還的產業,繼續發還。該懲處的違法,繼續懲處。該招募的人手,無論人族異族,只要有用,照單全收。同時,加強巡查,嚴密監控。對那些暗中挑撥、心懷叵測的,無論是人是異族,記下來,摸清他們的底細、同黨。現在不動他們,是因為他們還有用,或者還沒到動的時候。等哪天沒用了,或者跳得太高……」

  他沒有說下去,但趙武和啞鴉都明白了。大人這是在「養豬」,養肥了,或者不聽話了,再殺。

  「另外,」 李長安補充道,「以『清產核資』、『重訂稅冊』、『編戶齊民』為名,派人摸清城中及周邊所有部族、商戶、乃至流民團伙的詳細情況。人口多少,擅長什麼,有哪些頭面人物,彼此關係如何,與外界有哪些聯繫……我要知道這春泥郡土地上,每一分力量的底細。」

  「是!」

  「還有,以郡守府名義,向周邊規模較大、較有影響力的部族、商隊、甚至……土匪馬幫,發出『邀請』,請他們派代表來郡城『商議稅賦、通商、防務等事宜』。態度要客氣,但也要讓他們明白,不來,就是不給本官面子,以後在春泥郡地界,就別想安穩做生意,安穩過日子。」

  趙武和啞鴉心中一凜。大人這是要……將春泥郡內外所有勢力,都擺到明面上來,要麼歸服,要麼……成為敵人?

  「至於那些異族……」 李長安最後看了一眼窗外,那裡,一個半人馬正馱著貨物走過,與一個人族店主交易,看似和諧,但彼此眼神中那絲警惕與疏離,卻清晰可見。

  「表面上,要和和氣氣。該給的便利給一點,該給的尊重(哪怕是表面的)給足。讓他們覺得,在這位新郡守手下,只要守規矩,就能活下去,甚至能活得比在百族會手下更好。」

  「但骨子裡,」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只有近前的趙武和啞鴉能聽清,「要讓他們明白,誰才是這片土地的主人。他們的『平等』和『安穩』,來源於我的『恩賜』和『規矩』。而我的規矩,不容挑釁。若有異心……」

  李長安沒有再說,只是提起筆,在攤開的麻紙上,寫下了一個凌厲的「律」字。

  春泥郡的天空,依舊灰濛濛的,風沙不斷。但在新任郡守李守拙(李長安)的治下,一種新的、更加微妙也更加牢固的秩序,正在以一種看似「公平」、「包容」的方式,悄然建立。只是這「公平」之下,是冰冷漠然的算計;這「包容」背後,是涇渭分明的界限。

  李長安要的,從來不是真心歸附的「子民」,而是可供驅使的「力量」,是匯聚願力的「源頭」,是構建他地上道國、驗證天人感應的「基石」和「薪柴」。

  至於這些「基石」和「薪柴」心裡怎麼想?

  他不在乎。

  他只需要他們,在恐懼與期盼交織的、對「秩序」和「庇護」的複雜念力中,源源不斷地,提供他所需要的東西。無論那是勞力,是財富,還是……那無形無質,卻可能蘊含著無窮可能的——香火願力。而他剛剛萌芽的、與這片土地相連的、特殊的「俗神」位格,或許,正需要這樣複雜而持續的「養料」,來生根,發芽,乃至……成長。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