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 章 舊日惡名
老鴉嶺一役，「烏鴉」匪幫二十餘人，在首領啞鴉被一指重傷、眾匪心神崩潰之下，近乎毫無抵抗之力地被李長安「勸降」。當然，這勸降的過程，少不了趙武等人適時出現，手持利刃，將那些癱軟在地的土匪一一捆縛結實。
啞鴉內腑受創，但李長安下手有分寸，未傷其根本。經過簡單救治和幾日的休養（實則是囚禁與觀察），在李長安展示出足以輕易取他性命、卻又未下殺手的實力，以及許諾「歸順後，過往不究，若能戴罪立功，可入郡兵，享一份正經糧餉，好過刀頭舔血、朝不保夕」的條件後，這個前邊軍斥候、現土匪頭子，在權衡了「立刻死」和「可能活，甚至有機會重獲身份」的利弊後，終於帶著複雜難明的心情，低下了頭。他手下的土匪，見頭領都服了，又見識過李長安那神鬼莫測的手段，更兼被這些日子「鬧鬼」嚇得魂不附體，大多也選擇了順從，至少表面如此。
收服「烏鴉」，只是第一步。李長安讓啞鴉暫時統領舊部，配合趙武等人，一面「養傷」，一面暗中整頓，同時也從他們口中，拷問出更多關於其他土匪綹子的詳細情報——據點位置、人員多寡、頭領性格實力、彼此間的關係恩怨等等。
有了「烏鴉」這股熟悉本地土匪生態的內應，李長安接下來的行動，更加有的放矢。
他不再滿足於簡單的「鬧鬼」恐嚇。對付不同的土匪綹子，他採取了不同的策略。
對於另一股規模與「烏鴉」相仿、頭領是個莽夫的「黑石溝」土匪，李長安選擇了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陰神出竅，直接潛入其頭領酣睡的窩棚，以「亂真」之法，在其夢中編織了無數恐怖幻象——被枉殺的冤魂索命、被官府大軍圍剿、被昔日仇家凌遲……翌日清晨，那頭領精神崩潰，狂叫著衝出山寨，失足墜崖。李長安的本體則帶著啞鴉和部分歸順的「烏鴉」匪眾（經過初步篩選和威懾），以及趙武等護衛，趁亂殺出，輕易擊潰了群龍無首的匪眾，將其中悍勇者打服、收編，余者驅散。
對於一股人數較多、占據險要地形、頭領狡猾多疑的「鷹嘴岩」匪幫，李長安則玩起了反間計。他讓啞鴉派出機靈的手下，偽裝成另一股與「鷹嘴岩」有仇的土匪的信使，故意將一份「約定聯合攻打鷹嘴岩，事後平分財物」的假密信，「失手」落在對方巡邏隊手中。同時，陰神夜間潛入，在幾個小頭目夢中低語，暗示大頭領要清洗他們，吞併他們的手下。不過數日，「鷹嘴岩」內部便猜忌四起，內訌連連。李長安趁其內亂，率人夜襲，一舉攻破山寨，那頭領在混戰中被自己人從背後捅了刀子。李長安收拾殘局，再次篩選收編。
對於那些規模較小、或是作惡多端、民憤極大的小股土匪，李長安的手段更加直接狠辣。往往是他單人獨騎（或暗中潛行）靠近，以陰神配合「亂真」幻術製造混亂，或是下毒（用一些就地採集的、具有致幻或麻痹效果的草藥簡單配製），或是利用地形布置陷阱，然後雷霆出手，專殺頭目及其死忠。匪眾膽寒之下，或降或逃。
短短一個多月，春泥郡城周邊百里之內，七八股大小土匪或被剿滅，或被收編。李長安麾下，像滾雪球一般，迅速聚集起了超過一百五十名兇悍的亡命之徒。雖然其中龍蛇混雜，良莠不齊，但至少，他手下不再是只有趙武等寥寥數名護衛的光杆司令了。
他將收編的土匪打散重編，以啞鴉和趙武為副手，又從降卒中挑選了幾個相對沉穩、有些威望的小頭目擔任什長、伍長。每日除了必要的操練，便是由啞鴉和趙武帶領，在郡城附近的山林中，進行一些簡單的合擊、埋伏、偵察訓練。李長安很清楚，這群烏合之眾，打順風仗、欺壓良善或許可以，真要形成戰鬥力，還差得遠。但至少，初步的架子搭起來了，而且通過連續不斷的勝利和收編，他個人的威望，在這些悍匪心中，也迅速建立起來——那是一種混合了恐懼、敬畏以及對其神鬼莫測手段的忌憚。
然而，土匪終究是土匪。畏威而不懷德，崇強而凌弱。雖然被李長安的武力懾服，但匪性難改，內部摩擦不斷，劫掠的舊習也時有復發。更重要的是，許多人心中並不真正信服這個看似文弱、手段卻狠辣詭異的「郡守大人」，尤其是那些後來被強制收編、或者原本在其他綹子裡也算個人物的頭目，表面上順從，暗地裡卻各懷鬼胎，覺得李長安不過是仗著些「妖法」和偷襲得手，真論刀頭舔血、江湖經驗，未必比他們強。之所以暫時聽話，不過是攝於其詭異手段和啞鴉、趙武等人的彈壓。
這一日，在郡城以北三十里一處臨時清理出來的山坳營地中（李長安並未將所有人馬帶入城內，以免過於刺激城中各方勢力），因為分配繳獲的財物和一批新到的粗劣兵器，幾個來自不同綹子、彼此有舊怨的小頭目發生了激烈爭吵，進而推搡動手，險些引發大規模械鬥。雖然被聞訊趕來的啞鴉和趙武強行壓了下去，但營地里已是劍拔弩張，怒罵和不滿的嘟囔聲此起彼伏。
李長安站在營地中央一處稍高的土坡上，冷眼看著下方亂鬨鬨的景象。趙武和啞鴉站在他身後兩側，臉色都不太好看。啞鴉傷勢已好了大半，但內腑仍有些隱痛，此刻更是覺得臉上無光，畢竟這些人里，不少是他「招攬」來的。
「大人，這些廝鳥，不打不老實！依我看，得再殺幾個刺頭，以儆效尤！」 趙武手按刀柄，眼中閃過厲色。他是行伍出身，最見不得這種目無軍紀、以下犯上的行為。
啞鴉也低聲道：「大人，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這些人野慣了，光靠壓，壓不住多久。得讓他們……心服。」
李長安沒有說話，只是目光緩緩掃過下方那一張張或兇悍、或狡黠、或不服、或畏懼的臉。他知道，單靠之前的恩威並施，還不足以真正馴服這群豺狼。他們服的是「威」，是神秘莫測的手段，是連續勝利帶來的紅利，但骨子裡，依然視他為「官」，是另一個世界的人，是靠著「邪術」和運氣才占了上風。一旦遇到真正的挫折，或者有更大的利益誘惑，這群人瞬間就會反噬。
是時候，給他們看看另一面了。讓他們知道，他們效忠的，不僅僅是一個會「妖法」的郡守，更是一個比他們更狠、更毒、更懂得如何在這黑暗世界裡生存的……同類。
他輕輕抬手，止住了趙武和啞鴉的話頭。然後，緩步走下土坡，來到那群兀自忿忿不平、互相瞪視的土匪頭目面前。
爭吵聲漸漸平息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這位年輕的郡守，想看他如何處置。
李長安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個鬧得最凶、原屬於「黑石溝」的二當家，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綽號「滾地龍」的彪悍漢子身上。此人武力不俗，在黑石溝餘孽中也頗有威望，對李長安用「鬼祟」手段害死他們大當家一直心懷不滿。
「你不服？」 李長安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滾地龍梗著脖子，瓮聲瓮氣道：「大人！俺們兄弟提著腦袋跟您干，不是來受這鳥氣的！分東西不公，憑啥他們『烏鴉』的老人拿得多？還有，整天窩在這山溝里練個鳥！兄弟們刀口舔血慣了，多久沒開張了？嘴裡都淡出個鳥來！」
他一帶頭，其他幾個心中同樣有怨氣的頭目也紛紛鼓譟起來。
「就是！以前自在慣了，現在規矩忒多！」
「練來練去，還不如去干一票實在！」
「大人，您本事大，俺們服！可您也得讓兄弟們有肉吃，有酒喝不是？」
李長安靜靜聽著，臉上甚至露出一絲淡淡的、難以捉摸的笑意。等他們吵嚷聲稍歇，他才慢慢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仿佛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規矩多？沒油水？嘴裡淡出鳥？」
他重複著這幾個詞，搖了搖頭，忽然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里，帶著一種深深的、仿佛回憶起遙遠過往的……滄桑與戾氣。
「就這點出息？」 李長安猛地抬起了頭。
就在他抬頭的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氣息，從他身上轟然爆發！那不再是郡守的威嚴，不再是修士的縹緲，而是一種混合了血腥、野蠻、狡詐、殘忍的沖天匪氣！如同沉睡的凶獸睜開了眼睛，屍山血海中爬出的惡鬼露出了獠牙！
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平日的平靜深邃，而是變得銳利如刀，冰冷如狼，瞳孔深處仿佛跳動著殘忍而興奮的火焰。他的腰背似乎微微佝僂了一些，不再是那種讀書人的挺拔，反而像一頭隨時準備撲擊的獵豹，充滿了野性的危險。甚至連他臉上的線條，似乎都變得硬朗、粗糲起來，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充滿嘲諷與狠辣的弧度。
「毒謀之人」行當，悄然發動！這不是幻術，而是一種氣質、氣場、乃至靈魂層面的偽裝與釋放！李長安徹底收斂了「道門羽士」的清靜與「朝廷命官」的端方，將他靈魂深處，那份屬於青林山上與山賊周旋、在絕境中掙扎求生、洞悉人心鬼蜮的陰暗、狠厲與算計，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並結合了此世江湖巨寇應有的一切特質，混合成一種令人靈魂戰慄的凶威！
他踏前一步，逼近滾地龍，幾乎要貼到對方臉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鐵鏽般的腥氣，一字一句地問道：
「你以為，老子這點家當，是靠著在衙門裡喝茶看報，混來的？」
滾地龍被他突如其來的變化和那撲面而來的、幾乎凝成實質的兇悍匪氣懾得心頭狂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臉上的橫肉抽動，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李長安卻不再看他，猛地轉身，面向所有土匪，目光如冰冷的剃刀，刮過每個人的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金鐵交鳴般的嘶啞與狂放：
「告訴你們這群有眼無珠的蠢貨！老子李長安，十三年前，在橫斷山南，青林山道上，報號『青林狼』的時候，你們他娘的還不知道在哪個娘們褲襠里玩泥巴呢！」
青林狼？！
這三個字，如同炸雷，在眾匪耳邊轟然響起！
橫斷山南，青林山道！那是連接南北的要衝，商旅不絕，也是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帶，匪患尤為猖獗！而「青林狼」，則是十幾年前，橫行青林山道，令過往商隊聞風喪膽、讓周邊幾郡官府都頭疼不已的巨寇！傳說此人狡詐如狐，兇殘如狼，行事狠辣，詭計多端，劫掠從不留活口，官軍數次圍剿都被他利用複雜山道逃脫，甚至反咬一口，傷亡慘重！後來不知何故，突然銷聲匿跡，有人說他被仇家殺了，有人說他金盆洗手遠走高飛了，成了綠林道上的一段傳奇、一個謎！
眼前這個文質彬彬、手段詭異的郡守……竟然是當年那個殺人如麻、惡名昭著的「青林狼」？！
所有人都驚呆了，張大了嘴巴，難以置信地看著李長安。就連趙武和啞鴉，也露出了極度震驚的神色。趙武是壓根不知道，啞鴉則是聽說過「青林狼」的凶名，此刻將眼前之人與傳說中那個狠辣巨寇的形象重疊，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怎麼？不信？」 李長安嗤笑一聲，那笑容里充滿了血腥味，「老子當年一把快刀，夜走十三寨，取過七家寨主的首級當酒壺！官軍三千圍山，老子帶著十八個弟兄，從懸崖溜索而下，反手就燒了他們的糧草大營！南七北六十三省，提到『青林狼』的名號，哪個道上混的不得哆嗦一下？」
他每說一句，身上的匪氣就濃郁一分，眼神中的殘忍與狂傲幾乎要溢出來。他隨手一指人群中一個年紀稍長、原屬「鷹嘴岩」、據說在綠林混跡多年的老匪：「喂，那個誰，你腰上那塊黑鐵牌，是『過山風』徐老歪的信物吧？那老歪脖子，當年在蒼雲嶺跟老子搶生意，被老子剁了三根手指頭，哭爹喊娘地求饒，才撿回條狗命！他那山寨東側三里，有個藏著金銀的地窖，入口第三塊石板是活動的，對不對？」
那老匪渾身劇震，如見鬼魅，下意識地捂住腰間的黑鐵牌，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李長安說的細節，有些連他都不知道，但「過山風」徐老歪確實斷過三指，這事在十幾年前的北地綠林，知道的人都不多！
「還有你，」 李長安目光又掃向另一個土匪，「你使得那手『地趟刀』，是跟『滾地雷』雷豹學的吧？架勢倒是像，可惜只得其形，未得其神。雷豹那老小子，刀要更陰三分，專削人腳筋！當年在黑水渡，他想陰老子，被老子一腳踹進冰窟窿里，泡了半個時辰才爬上來，回去就害了風寒，沒過冬就嗝屁了！你這地趟刀，是他哪個不成器的徒弟教的？」
那土匪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看向李長安的眼神充滿了恐懼。他這手刀法，確實是師承「滾地雷」一脈，而師父的死因……竟與眼前之人有關？
李長安如數家珍，接連點出好幾個土匪的來歷、師承、或者與某些早已消失的綠林人物的關聯，有些細節甚至隱秘到只有當事人才知曉。每說出一件，眾匪的臉色就白一分，心中的震驚與恐懼就加深一層。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知道」了，這分明是親身經歷，是只有那個年代、那個層面、並且心狠手辣到極點的巨寇，才能知曉的秘辛！那種對綠林典故、人物恩怨、江湖手段的熟稔，那種隨口道來、漫不經心中透出的血腥味，絕非憑空能夠編造！
「毒謀之人」的行當效果，在此刻發揮得淋漓盡致。它放大了李長安話語中的真實感，將那份「青林狼」的凶戾、狡詐、老江湖的氣息，深深地烙印在每一個聽眾的靈魂深處，讓他們從心底里相信，眼前這個人，就是那個消失多年的、凶名赫赫的巨寇！什麼郡守，什麼文士，都不過是偽裝！這才是他的真面目！
滾地龍早已面無人色，之前的桀驁不馴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無邊的恐懼。他忽然想起，之前「烏鴉」匪幫莫名其妙鬧鬼，其他綹子首領離奇死亡或內訌……這些手段，不正符合傳說中「青林狼」狡詐狠毒、善於用計的作風嗎？
李長安看著眼前這群被震懾得鴉雀無聲、冷汗涔涔的土匪，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緩緩收斂了那沖天的匪氣，但眼神中的冰冷和那份屬於「青林狼」的戾氣，卻並未完全消散，反而更添了幾分深不可測。
「現在，還有人覺得，老子定的規矩多？」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淡，但聽在眾匪耳中，卻比剛才的咆哮更令人心悸，「還有人覺得，跟著老子，沒肉吃，沒酒喝？」
他目光掃過眾人，凡是被他目光觸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老子能把『青林狼』的招牌藏這麼多年，混進朝廷，坐上這郡守的位置，」 李長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就能帶著你們，在這春泥郡，乃至整個北地，打下一片比當年青林山更大、更肥的基業！以前你們是小打小鬧，是流寇！跟著我，我要你們變成讓官府頭疼、讓百族會忌憚、讓所有過往商隊都得乖乖交上買路錢的——規矩！」
他頓了頓，語氣轉厲：「但是，老子的規矩，就得按老子的來！聽話的，有肉吃，有酒喝，有女人，有銀子！不聽話的，陽奉陰違的，敢炸刺的……」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再次刮過滾地龍等人：「黑石溝的大當家怎麼死的？鷹嘴岩的內訌怎麼起的？老子能讓你們活著站在這裡，也能讓你們死得不明不白，甚至……比死更難受！」
「毒謀之人」的氣息伴隨著話語悄然瀰漫，加重了話語中的威脅與陰冷，讓眾匪仿佛看到了各種悽慘的死法，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現在，」 李長安負手而立，聲音迴蕩在山坳中，「服，還是不服？」
短暫的死寂之後。
「服！俺服了！願為大人效死！」 啞鴉第一個單膝跪地，低下了頭。他心中最後一絲疑慮和僥倖也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恐懼和莫名興奮的顫慄——跟著這樣的「老匪」，或許真的能闖出一片天？
「願為大人效死！」 趙武也緊隨其後跪下，他眼中閃爍著熾熱的光芒。大人果然不是凡人！竟然是當年名震綠林的巨寇！難怪有如此手段！
「願為大人效死！」
「青林狼……不，大人！小的有眼無珠！求大人饒命！願誓死追隨！」
噗通噗通，如同被砍倒的麥子，包括滾地龍在內的所有土匪頭目，以及周圍那些被這接連反轉驚得目瞪口呆的普通匪眾，全都跪倒在地，以頭搶地，聲音因恐懼和激動而顫抖。
山風吹過營地，捲起塵土。李長安獨自站立，看著腳下黑壓壓跪倒一片的悍匪，青衫依舊，但身上那股剛剛收斂的、若有若無的沖天匪氣與深沉的謀算氣息，卻讓所有人，包括趙武和啞鴉，都從心底里感到敬畏與恐懼。
青林狼……郡守……道門羽士……亂真師……
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或許，都是。
李長安的目光投向春泥郡城的方向，又掠過更遠處的荒原與山巒。有了這把初步馴服、帶著血腥味的刀，很多之前想做而不能做的事，現在，或許可以提上日程了。
比如，那座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百族會」。比如，這春泥郡真正的話語權。又比如，如何利用這些力量，為自己，也為那個被困在深宮、與自己共享著驚天秘密的小皇帝，在這被「真君」陰影籠罩的世間，撕開一道口子。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都起來吧。既然跟了我，以前的爛帳，一筆勾銷。但從今往後，你們的命，就是我的。我的規矩，就是天條。違者……」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股冰冷的殺意，讓所有人心頭一凜。
「啞鴉，趙武。」
「在！」
「整肅隊伍，清點人數、兵器、糧草。明日開始，按我新定的章程操練。以前的土匪做派，都給老子收起來！我要的，是一把聽話的、鋒利的刀，不是一群散兵游勇！」
「是！」
李長安轉身，走向自己的營帳。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依舊帶著那份文士的孤峭，卻又仿佛融入了身後那片跪伏的、兇悍的陰影之中。
啞鴉內腑受創，但李長安下手有分寸，未傷其根本。經過簡單救治和幾日的休養（實則是囚禁與觀察），在李長安展示出足以輕易取他性命、卻又未下殺手的實力，以及許諾「歸順後，過往不究，若能戴罪立功，可入郡兵，享一份正經糧餉，好過刀頭舔血、朝不保夕」的條件後，這個前邊軍斥候、現土匪頭子，在權衡了「立刻死」和「可能活，甚至有機會重獲身份」的利弊後，終於帶著複雜難明的心情，低下了頭。他手下的土匪，見頭領都服了，又見識過李長安那神鬼莫測的手段，更兼被這些日子「鬧鬼」嚇得魂不附體，大多也選擇了順從，至少表面如此。
收服「烏鴉」，只是第一步。李長安讓啞鴉暫時統領舊部，配合趙武等人，一面「養傷」，一面暗中整頓，同時也從他們口中，拷問出更多關於其他土匪綹子的詳細情報——據點位置、人員多寡、頭領性格實力、彼此間的關係恩怨等等。
有了「烏鴉」這股熟悉本地土匪生態的內應，李長安接下來的行動，更加有的放矢。
他不再滿足於簡單的「鬧鬼」恐嚇。對付不同的土匪綹子，他採取了不同的策略。
對於另一股規模與「烏鴉」相仿、頭領是個莽夫的「黑石溝」土匪，李長安選擇了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陰神出竅，直接潛入其頭領酣睡的窩棚，以「亂真」之法，在其夢中編織了無數恐怖幻象——被枉殺的冤魂索命、被官府大軍圍剿、被昔日仇家凌遲……翌日清晨，那頭領精神崩潰，狂叫著衝出山寨，失足墜崖。李長安的本體則帶著啞鴉和部分歸順的「烏鴉」匪眾（經過初步篩選和威懾），以及趙武等護衛，趁亂殺出，輕易擊潰了群龍無首的匪眾，將其中悍勇者打服、收編，余者驅散。
對於一股人數較多、占據險要地形、頭領狡猾多疑的「鷹嘴岩」匪幫，李長安則玩起了反間計。他讓啞鴉派出機靈的手下，偽裝成另一股與「鷹嘴岩」有仇的土匪的信使，故意將一份「約定聯合攻打鷹嘴岩，事後平分財物」的假密信，「失手」落在對方巡邏隊手中。同時，陰神夜間潛入，在幾個小頭目夢中低語，暗示大頭領要清洗他們，吞併他們的手下。不過數日，「鷹嘴岩」內部便猜忌四起，內訌連連。李長安趁其內亂，率人夜襲，一舉攻破山寨，那頭領在混戰中被自己人從背後捅了刀子。李長安收拾殘局，再次篩選收編。
對於那些規模較小、或是作惡多端、民憤極大的小股土匪，李長安的手段更加直接狠辣。往往是他單人獨騎（或暗中潛行）靠近，以陰神配合「亂真」幻術製造混亂，或是下毒（用一些就地採集的、具有致幻或麻痹效果的草藥簡單配製），或是利用地形布置陷阱，然後雷霆出手，專殺頭目及其死忠。匪眾膽寒之下，或降或逃。
短短一個多月，春泥郡城周邊百里之內，七八股大小土匪或被剿滅，或被收編。李長安麾下，像滾雪球一般，迅速聚集起了超過一百五十名兇悍的亡命之徒。雖然其中龍蛇混雜，良莠不齊，但至少，他手下不再是只有趙武等寥寥數名護衛的光杆司令了。
他將收編的土匪打散重編，以啞鴉和趙武為副手，又從降卒中挑選了幾個相對沉穩、有些威望的小頭目擔任什長、伍長。每日除了必要的操練，便是由啞鴉和趙武帶領，在郡城附近的山林中，進行一些簡單的合擊、埋伏、偵察訓練。李長安很清楚，這群烏合之眾，打順風仗、欺壓良善或許可以，真要形成戰鬥力，還差得遠。但至少，初步的架子搭起來了，而且通過連續不斷的勝利和收編，他個人的威望，在這些悍匪心中，也迅速建立起來——那是一種混合了恐懼、敬畏以及對其神鬼莫測手段的忌憚。
然而，土匪終究是土匪。畏威而不懷德，崇強而凌弱。雖然被李長安的武力懾服，但匪性難改，內部摩擦不斷，劫掠的舊習也時有復發。更重要的是，許多人心中並不真正信服這個看似文弱、手段卻狠辣詭異的「郡守大人」，尤其是那些後來被強制收編、或者原本在其他綹子裡也算個人物的頭目，表面上順從，暗地裡卻各懷鬼胎，覺得李長安不過是仗著些「妖法」和偷襲得手，真論刀頭舔血、江湖經驗，未必比他們強。之所以暫時聽話，不過是攝於其詭異手段和啞鴉、趙武等人的彈壓。
這一日，在郡城以北三十里一處臨時清理出來的山坳營地中（李長安並未將所有人馬帶入城內，以免過於刺激城中各方勢力），因為分配繳獲的財物和一批新到的粗劣兵器，幾個來自不同綹子、彼此有舊怨的小頭目發生了激烈爭吵，進而推搡動手，險些引發大規模械鬥。雖然被聞訊趕來的啞鴉和趙武強行壓了下去，但營地里已是劍拔弩張，怒罵和不滿的嘟囔聲此起彼伏。
李長安站在營地中央一處稍高的土坡上，冷眼看著下方亂鬨鬨的景象。趙武和啞鴉站在他身後兩側，臉色都不太好看。啞鴉傷勢已好了大半，但內腑仍有些隱痛，此刻更是覺得臉上無光，畢竟這些人里，不少是他「招攬」來的。
「大人，這些廝鳥，不打不老實！依我看，得再殺幾個刺頭，以儆效尤！」 趙武手按刀柄，眼中閃過厲色。他是行伍出身，最見不得這種目無軍紀、以下犯上的行為。
啞鴉也低聲道：「大人，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這些人野慣了，光靠壓，壓不住多久。得讓他們……心服。」
李長安沒有說話，只是目光緩緩掃過下方那一張張或兇悍、或狡黠、或不服、或畏懼的臉。他知道，單靠之前的恩威並施，還不足以真正馴服這群豺狼。他們服的是「威」，是神秘莫測的手段，是連續勝利帶來的紅利，但骨子裡，依然視他為「官」，是另一個世界的人，是靠著「邪術」和運氣才占了上風。一旦遇到真正的挫折，或者有更大的利益誘惑，這群人瞬間就會反噬。
是時候，給他們看看另一面了。讓他們知道，他們效忠的，不僅僅是一個會「妖法」的郡守，更是一個比他們更狠、更毒、更懂得如何在這黑暗世界裡生存的……同類。
他輕輕抬手，止住了趙武和啞鴉的話頭。然後，緩步走下土坡，來到那群兀自忿忿不平、互相瞪視的土匪頭目面前。
爭吵聲漸漸平息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這位年輕的郡守，想看他如何處置。
李長安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個鬧得最凶、原屬於「黑石溝」的二當家，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綽號「滾地龍」的彪悍漢子身上。此人武力不俗，在黑石溝餘孽中也頗有威望，對李長安用「鬼祟」手段害死他們大當家一直心懷不滿。
「你不服？」 李長安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滾地龍梗著脖子，瓮聲瓮氣道：「大人！俺們兄弟提著腦袋跟您干，不是來受這鳥氣的！分東西不公，憑啥他們『烏鴉』的老人拿得多？還有，整天窩在這山溝里練個鳥！兄弟們刀口舔血慣了，多久沒開張了？嘴裡都淡出個鳥來！」
他一帶頭，其他幾個心中同樣有怨氣的頭目也紛紛鼓譟起來。
「就是！以前自在慣了，現在規矩忒多！」
「練來練去，還不如去干一票實在！」
「大人，您本事大，俺們服！可您也得讓兄弟們有肉吃，有酒喝不是？」
李長安靜靜聽著，臉上甚至露出一絲淡淡的、難以捉摸的笑意。等他們吵嚷聲稍歇，他才慢慢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仿佛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規矩多？沒油水？嘴裡淡出鳥？」
他重複著這幾個詞，搖了搖頭，忽然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里，帶著一種深深的、仿佛回憶起遙遠過往的……滄桑與戾氣。
「就這點出息？」 李長安猛地抬起了頭。
就在他抬頭的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氣息，從他身上轟然爆發！那不再是郡守的威嚴，不再是修士的縹緲，而是一種混合了血腥、野蠻、狡詐、殘忍的沖天匪氣！如同沉睡的凶獸睜開了眼睛，屍山血海中爬出的惡鬼露出了獠牙！
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平日的平靜深邃，而是變得銳利如刀，冰冷如狼，瞳孔深處仿佛跳動著殘忍而興奮的火焰。他的腰背似乎微微佝僂了一些，不再是那種讀書人的挺拔，反而像一頭隨時準備撲擊的獵豹，充滿了野性的危險。甚至連他臉上的線條，似乎都變得硬朗、粗糲起來，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充滿嘲諷與狠辣的弧度。
「毒謀之人」行當，悄然發動！這不是幻術，而是一種氣質、氣場、乃至靈魂層面的偽裝與釋放！李長安徹底收斂了「道門羽士」的清靜與「朝廷命官」的端方，將他靈魂深處，那份屬於青林山上與山賊周旋、在絕境中掙扎求生、洞悉人心鬼蜮的陰暗、狠厲與算計，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並結合了此世江湖巨寇應有的一切特質，混合成一種令人靈魂戰慄的凶威！
他踏前一步，逼近滾地龍，幾乎要貼到對方臉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鐵鏽般的腥氣，一字一句地問道：
「你以為，老子這點家當，是靠著在衙門裡喝茶看報，混來的？」
滾地龍被他突如其來的變化和那撲面而來的、幾乎凝成實質的兇悍匪氣懾得心頭狂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臉上的橫肉抽動，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李長安卻不再看他，猛地轉身，面向所有土匪，目光如冰冷的剃刀，刮過每個人的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金鐵交鳴般的嘶啞與狂放：
「告訴你們這群有眼無珠的蠢貨！老子李長安，十三年前，在橫斷山南，青林山道上，報號『青林狼』的時候，你們他娘的還不知道在哪個娘們褲襠里玩泥巴呢！」
青林狼？！
這三個字，如同炸雷，在眾匪耳邊轟然響起！
橫斷山南，青林山道！那是連接南北的要衝，商旅不絕，也是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帶，匪患尤為猖獗！而「青林狼」，則是十幾年前，橫行青林山道，令過往商隊聞風喪膽、讓周邊幾郡官府都頭疼不已的巨寇！傳說此人狡詐如狐，兇殘如狼，行事狠辣，詭計多端，劫掠從不留活口，官軍數次圍剿都被他利用複雜山道逃脫，甚至反咬一口，傷亡慘重！後來不知何故，突然銷聲匿跡，有人說他被仇家殺了，有人說他金盆洗手遠走高飛了，成了綠林道上的一段傳奇、一個謎！
眼前這個文質彬彬、手段詭異的郡守……竟然是當年那個殺人如麻、惡名昭著的「青林狼」？！
所有人都驚呆了，張大了嘴巴，難以置信地看著李長安。就連趙武和啞鴉，也露出了極度震驚的神色。趙武是壓根不知道，啞鴉則是聽說過「青林狼」的凶名，此刻將眼前之人與傳說中那個狠辣巨寇的形象重疊，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怎麼？不信？」 李長安嗤笑一聲，那笑容里充滿了血腥味，「老子當年一把快刀，夜走十三寨，取過七家寨主的首級當酒壺！官軍三千圍山，老子帶著十八個弟兄，從懸崖溜索而下，反手就燒了他們的糧草大營！南七北六十三省，提到『青林狼』的名號，哪個道上混的不得哆嗦一下？」
他每說一句，身上的匪氣就濃郁一分，眼神中的殘忍與狂傲幾乎要溢出來。他隨手一指人群中一個年紀稍長、原屬「鷹嘴岩」、據說在綠林混跡多年的老匪：「喂，那個誰，你腰上那塊黑鐵牌，是『過山風』徐老歪的信物吧？那老歪脖子，當年在蒼雲嶺跟老子搶生意，被老子剁了三根手指頭，哭爹喊娘地求饒，才撿回條狗命！他那山寨東側三里，有個藏著金銀的地窖，入口第三塊石板是活動的，對不對？」
那老匪渾身劇震，如見鬼魅，下意識地捂住腰間的黑鐵牌，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李長安說的細節，有些連他都不知道，但「過山風」徐老歪確實斷過三指，這事在十幾年前的北地綠林，知道的人都不多！
「還有你，」 李長安目光又掃向另一個土匪，「你使得那手『地趟刀』，是跟『滾地雷』雷豹學的吧？架勢倒是像，可惜只得其形，未得其神。雷豹那老小子，刀要更陰三分，專削人腳筋！當年在黑水渡，他想陰老子，被老子一腳踹進冰窟窿里，泡了半個時辰才爬上來，回去就害了風寒，沒過冬就嗝屁了！你這地趟刀，是他哪個不成器的徒弟教的？」
那土匪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看向李長安的眼神充滿了恐懼。他這手刀法，確實是師承「滾地雷」一脈，而師父的死因……竟與眼前之人有關？
李長安如數家珍，接連點出好幾個土匪的來歷、師承、或者與某些早已消失的綠林人物的關聯，有些細節甚至隱秘到只有當事人才知曉。每說出一件，眾匪的臉色就白一分，心中的震驚與恐懼就加深一層。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知道」了，這分明是親身經歷，是只有那個年代、那個層面、並且心狠手辣到極點的巨寇，才能知曉的秘辛！那種對綠林典故、人物恩怨、江湖手段的熟稔，那種隨口道來、漫不經心中透出的血腥味，絕非憑空能夠編造！
「毒謀之人」的行當效果，在此刻發揮得淋漓盡致。它放大了李長安話語中的真實感，將那份「青林狼」的凶戾、狡詐、老江湖的氣息，深深地烙印在每一個聽眾的靈魂深處，讓他們從心底里相信，眼前這個人，就是那個消失多年的、凶名赫赫的巨寇！什麼郡守，什麼文士，都不過是偽裝！這才是他的真面目！
滾地龍早已面無人色，之前的桀驁不馴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無邊的恐懼。他忽然想起，之前「烏鴉」匪幫莫名其妙鬧鬼，其他綹子首領離奇死亡或內訌……這些手段，不正符合傳說中「青林狼」狡詐狠毒、善於用計的作風嗎？
李長安看著眼前這群被震懾得鴉雀無聲、冷汗涔涔的土匪，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緩緩收斂了那沖天的匪氣，但眼神中的冰冷和那份屬於「青林狼」的戾氣，卻並未完全消散，反而更添了幾分深不可測。
「現在，還有人覺得，老子定的規矩多？」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淡，但聽在眾匪耳中，卻比剛才的咆哮更令人心悸，「還有人覺得，跟著老子，沒肉吃，沒酒喝？」
他目光掃過眾人，凡是被他目光觸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老子能把『青林狼』的招牌藏這麼多年，混進朝廷，坐上這郡守的位置，」 李長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就能帶著你們，在這春泥郡，乃至整個北地，打下一片比當年青林山更大、更肥的基業！以前你們是小打小鬧，是流寇！跟著我，我要你們變成讓官府頭疼、讓百族會忌憚、讓所有過往商隊都得乖乖交上買路錢的——規矩！」
他頓了頓，語氣轉厲：「但是，老子的規矩，就得按老子的來！聽話的，有肉吃，有酒喝，有女人，有銀子！不聽話的，陽奉陰違的，敢炸刺的……」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再次刮過滾地龍等人：「黑石溝的大當家怎麼死的？鷹嘴岩的內訌怎麼起的？老子能讓你們活著站在這裡，也能讓你們死得不明不白，甚至……比死更難受！」
「毒謀之人」的氣息伴隨著話語悄然瀰漫，加重了話語中的威脅與陰冷，讓眾匪仿佛看到了各種悽慘的死法，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現在，」 李長安負手而立，聲音迴蕩在山坳中，「服，還是不服？」
短暫的死寂之後。
「服！俺服了！願為大人效死！」 啞鴉第一個單膝跪地，低下了頭。他心中最後一絲疑慮和僥倖也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恐懼和莫名興奮的顫慄——跟著這樣的「老匪」，或許真的能闖出一片天？
「願為大人效死！」 趙武也緊隨其後跪下，他眼中閃爍著熾熱的光芒。大人果然不是凡人！竟然是當年名震綠林的巨寇！難怪有如此手段！
「願為大人效死！」
「青林狼……不，大人！小的有眼無珠！求大人饒命！願誓死追隨！」
噗通噗通，如同被砍倒的麥子，包括滾地龍在內的所有土匪頭目，以及周圍那些被這接連反轉驚得目瞪口呆的普通匪眾，全都跪倒在地，以頭搶地，聲音因恐懼和激動而顫抖。
山風吹過營地，捲起塵土。李長安獨自站立，看著腳下黑壓壓跪倒一片的悍匪，青衫依舊，但身上那股剛剛收斂的、若有若無的沖天匪氣與深沉的謀算氣息，卻讓所有人，包括趙武和啞鴉，都從心底里感到敬畏與恐懼。
青林狼……郡守……道門羽士……亂真師……
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或許，都是。
李長安的目光投向春泥郡城的方向，又掠過更遠處的荒原與山巒。有了這把初步馴服、帶著血腥味的刀，很多之前想做而不能做的事，現在，或許可以提上日程了。
比如，那座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百族會」。比如，這春泥郡真正的話語權。又比如，如何利用這些力量，為自己，也為那個被困在深宮、與自己共享著驚天秘密的小皇帝，在這被「真君」陰影籠罩的世間，撕開一道口子。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都起來吧。既然跟了我，以前的爛帳，一筆勾銷。但從今往後，你們的命，就是我的。我的規矩，就是天條。違者……」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股冰冷的殺意，讓所有人心頭一凜。
「啞鴉，趙武。」
「在！」
「整肅隊伍，清點人數、兵器、糧草。明日開始，按我新定的章程操練。以前的土匪做派，都給老子收起來！我要的，是一把聽話的、鋒利的刀，不是一群散兵游勇！」
「是！」
李長安轉身，走向自己的營帳。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依舊帶著那份文士的孤峭，卻又仿佛融入了身後那片跪伏的、兇悍的陰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