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 章輕描淡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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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風如刀,割裂了本就稀薄的雲層,也將春泥郡那荒涼、粗糲、混雜著泥土、牲口糞便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腥臊氣息,一股腦地灌入李長安的鼻腔。他站在官道盡頭,望著眼前這座名為「郡治」,實則不過是個稍大些、圍著低矮土牆的「城」的地方,沉默了許久。

  城牆是用黃土混著碎石夯成的,不少地方已經坍塌,用歪歪扭扭的木柵和荊棘勉強填補。城門低矮,兩扇包著破鐵皮、布滿刀劈斧鑿痕跡的木門半開著,幾個穿著破爛皮襖、抱著鏽跡斑斑長矛的兵卒,正懶洋洋地靠在牆根下曬太陽,對進出的各色人等視若無睹。那些進出的人,讓李長安的眼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動。

  有身高近丈、皮膚靛青、額生獨角、推著滿載獸皮大車的壯漢,操著生硬的人族語言與守門兵卒討價還價。

  有身材嬌小、背後拖著毛茸茸尾巴、耳朵尖尖的「女子」,挎著籃子,與旁邊一個長著貓瞳、臉上帶著幾縷鬍鬚的「男子」說說笑笑,口音怪異卻流暢。

  有下半身是粗壯羊蹄、上身卻套著件不合體儒衫的「老者」,拄著拐杖,慢悠悠地踱出城,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帶著濃郁膻味的小調。

  更遠處,街市上人影幢幢,各種奇形怪狀的身影混雜在一起:牛頭人身、虎背熊腰、背生肉翅、鱗甲覆體……有的做小買賣,有的搬運貨物,有的在街邊支起爐灶,烹煮著氣味濃烈、看不出原料的食物。人族的面孔夾雜其間,反而顯得不那麼起眼,而且大多神情麻木,或帶著與那些異族相似的、混雜的體貌特徵——或是尖耳,或是豎瞳,或是皮膚顏色詭異,或是關節反彎。

  李長安甚至看到一個約莫七八歲、梳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蹦跳著從街角跑過,她有著人族的臉龐,但跑動時,裙擺下露出的,是一對小巧的、覆蓋著細密鱗片的蹄子。

  「雜種遍地,群魔亂舞……」 李長安腦中只剩下這八個字。京城中關於春泥郡「胡漢雜居,民風彪悍」的描述,實在是太過輕描淡寫了。這哪裡是「雜居」?這根本就是……種族大融合,或者說,是某種強制性的、扭曲的混居!而且看這架勢,已非一日之功,至少是兩三代人繁衍下來的結果了。

  他身後的幾名護衛,是離京時,小皇帝以「護衛郡守安全」為名,從禁軍中抽調的好手,此刻也都是臉色發白,手不由自主地按上了刀柄,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那些「非人」的存在。他們雖也聽過邊塞異族眾多,但親眼見到如此「和諧」又「怪異」的混居景象,衝擊力依舊巨大。

  「大人,這……這便是春泥郡城?」 護衛首領,一個名叫趙武的漢子,聲音乾澀地問道。

  李長安深吸了一口那混雜著各種古怪氣味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就是他未來要「治理」的地方,這就是他要「實踐天人感應學說」的「樣板郡」。朝廷的掌控力,果然如傳聞中一樣,微弱得可憐。這所謂「郡城」,恐怕也只是名義上的統治中心,實際控制範圍,能有多大?

  「進城。」 李長安簡短地吐出兩個字,當先向著那低矮的城門走去。既來之,則安之。至少,這些異族看起來並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敵意,甚至……似乎形成了一種畸形的、以「城」為中心的共生關係?

  兵卒對李長安這一行衣著相對整齊、帶著兵刃、明顯是「官面上」的人,總算多了點反應。一個看起來像是小頭目、臉上有道疤、耳朵略尖的人族(或許混血?)兵卒,懶洋洋地攔了一下:「喂,哪來的?幹什麼的?」

  趙武上前一步,亮出吏部文書和官憑,沉聲道:「新任春泥郡郡守,李守拙李大人到任!還不讓開!」

  「郡守?」 那兵卒愣了一下,接過文書,翻來覆去看了幾眼——他顯然識字不多,但大概認得官印。周圍幾個兵卒也好奇地圍了過來,眼神在李長安身上打量,有好奇,有漠然,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嘲弄?

  「嘿,又來一個。」 疤臉兵卒將文書遞還,撇了撇嘴,讓開道路,「進去吧。郡守府在城西,門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樹的就是。不過……大人,小的勸您一句,來了這兒,能管好城裡這一畝三分地就不錯了。城外……嘿嘿。」 他沒有說完,但那聲意味不明的「嘿嘿」,已經說明了一切。

  李長安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帶著護衛穿過城門。

  城內景象,比城外所見更加「豐富多彩」。街道狹窄而骯髒,污水橫流,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兩旁的建築低矮雜亂,土房、木屋、甚至獸皮帳篷擠在一起。店鋪招牌也是五花八門,有人族文字,有扭曲的異族符號,還有根本看不懂的圖案。

  賣肉的攤子上,掛著不知名野獸的肢體,有的還滴著暗紅的血;賣布的鋪子前,擺著色彩鮮艷、但質地粗糙、帶著獸毛或鱗片紋路的織物;鐵匠鋪里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爐火旁,一個渾身肌肉虬結、皮膚赤紅、頭生彎角的壯漢,正揮汗如雨地敲打著一塊燒紅的鐵胚。


  更有甚者,李長安看到一處掛著「胡姬酒肆」破木牌的棚子下,幾個穿著暴露、露出雪白肌膚和毛茸茸尾巴、或者頭頂貓耳的女子,正搔首弄姿,招攬著客人,其中不乏人族男子。

  而行走在街上的人(或者說「類人生物」),更是千奇百怪。除了之前見過的,還有渾身長滿羽毛的、臉上只有一隻巨大獨眼的、四肢著地爬行卻穿著衣服的……他們彼此之間似乎習以為常,討價還價,爭吵笑罵,甚至勾肩搭背,除了外形差異,竟與普通人族市井並無太大不同。通婚混血的痕跡隨處可見,許多「人」身上都帶著兩種甚至多種族裔的特徵。

  李長安甚至看到一個穿著破爛儒衫、搖頭晃腦似乎是在讀書的「書生」,但他脖子以上,是一個毛茸茸的狐狸頭,尖嘴一張一合,發出抑揚頓挫、但完全聽不懂的古怪音節。

  「這……成何體統!」 一個年輕護衛忍不住低聲道,臉上滿是厭惡。

  李長安抬手制止了他。體統?在這裡,眼前這一切,恐怕就是「體統」。人族朝廷的威儀、禮法、秩序,在這裡似乎已經蕩然無存,只剩下最原始的生存、交易和……混雜。

  他們這一行「純血」人族,且衣著官服,在街上顯得格格不入,吸引了不少目光。那些目光中,好奇居多,警惕有之,漠然也不少,但至少,沒有看到明顯的敵意。或許,對他們來說,人族郡守也不過是又一個來來往往的、名義上的「統治者」罷了,與之前那些沒什麼不同。

  好不容易按照兵卒所指,找到了所謂的「郡守府」。那是一座比周圍房屋稍大些、但也同樣破舊的院落,土牆剝落,木門歪斜,門口果然有一棵半枯的老槐樹,枝丫猙獰。門上連塊像樣的匾額都沒有,只有一塊被風雨侵蝕得看不清字跡的木牌,勉強掛在門楣上。

  推門進去,院子倒是寬敞,但滿地枯草落葉,顯然久未打理。幾間正房和廂房葉門窗破損,屋頂漏光。一個老得看不出具體年紀、佝僂著背、臉上長滿褶子、耳朵有點尖(似乎是混血?)的老僕,正拄著掃帚,在院子裡有一下沒一下地劃拉著。

  看到李長安等人進來,老僕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掃地,仿佛進來的只是一陣風。

  「咳,老人家,新任郡守李大人到任,府中何人主事?」 趙武上前問道。

  老僕慢吞吞地抬起頭,用沙啞的聲音道:「主事?沒主事。上一個郡守老爺,三年前就病死了。後來來了個劉大人,待了半年,說要去巡視鄉里,出去就沒回來。再後來……就沒人來了。就剩我這個看門掃地的老朽,還有廚房那個啞巴婆子。」

  三年前?李長安眉頭微皺。也就是說,這春泥郡,至少已經三年沒有實際上的郡守管理了?朝廷的文書難道沒到?還是到了也沒人理會?

  「郡中僚屬呢?功曹、戶曹、兵曹何在?」 李長安問道。

  「僚屬?」 老僕咧開沒剩幾顆牙的嘴,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詭異,「大人,咱們春泥郡,除了這座城,哦,還有城裡這幾條街,稍微像點樣子,出了城,那就是各家頭人、族長說了算。狼族的、羊族的、狐族的、還有那些半人半獸的部族……他們自己管自己。至於您說的什麼功曹、戶曹……早些年還有,後來死的死,跑的跑,沒了。哦,稅倒是有人收,不過不是咱們收,是城西『百族會』的人來收,收了幹嘛,老朽也不知道。」

  百族會?李長安記下了這個名字。看來,這春泥郡的「統治」,早已名存實亡。朝廷的政令,在這裡恐怕連一張廢紙都不如。實際掌控權力的,是那些異族部族的頭人,以及這個所謂的「百族會」。而這座「郡城」,更像是一個各方勢力默認的、用於交易和緩衝的「自由市」,他這個郡守,大概只是個象徵性的、用來應付朝廷的擺設,甚至……是某些勢力眼中,可以用來與朝廷做交易的籌碼?

  「庫房、糧倉、兵械所在?」 李長安繼續問。

  「庫房?空的,老鼠進去都得哭著出來。糧倉?有點陳年穀子,怕是都霉了。兵械?就門口那幾個看門的,手裡的傢伙還是自己帶來的。哦,後衙倒是有個武庫,鎖都鏽死了,裡面大概有幾杆生鏽的破槍頭吧。」 老僕回答得漫不經心,仿佛在說別人的事情。

  李長安默然。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無兵、無糧、無錢、無僚屬,政令不出府門,甚至這府門能有多少威懾力都難說。他這個郡守,當真是「光杆司令」,還是個身處「異族」環繞之中的「光杆司令」。

  「大人,這……」 趙武等護衛臉上也露出難色。這地方,別說推行什麼「天人感應」教化萬民,自身安全恐怕都成問題。

  李長安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說。他環顧這破敗的院落,又望向院牆外,那嘈雜、混亂、充滿異族氣息的街道,最後,目光投向更遠處,那被低矮土牆和雜亂建築遮擋的、灰濛濛的天空。


  「先把住處收拾出來。」 李長安的聲音平靜無波,「趙武,帶人檢查一下院落四周,修補門窗。老人家,麻煩你和廚房的啞婆,幫忙燒點熱水,清理兩間能住的屋子。」

  老僕似乎有些意外地看了李長安一眼,大概是沒想到這位新來的郡守老爺,面對如此境地,既沒有暴跳如雷,也沒有驚慌失措,反而如此鎮定地開始安排起居。他嘟囔了一句什麼,慢吞吞地放下掃帚,向著後院走去。

  李長安站在原地,任憑北風吹動他略顯寬大的官袍。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臨行前,小皇帝那句帶著複雜情緒的「朕等你佳音」,以及那捲被他貼身收藏、關乎此世修行根本秘密的《古仙內景真詮》。

  佳音?在這雜種遍地、群魔亂舞、朝廷權威蕩然無存的春泥郡?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笑意。或許,這裡才是最適合他的地方。沒有京城那麼多眼睛盯著,沒有朝堂上那麼多規矩束縛,沒有那無處不在的、壓在頭頂的「真君」陰影(至少不那麼直接)。這裡有最原始的混亂,有最赤裸的生存法則,也有……最可能接觸到這個世界真實一面的機會。

  那些異族,那些混血,他們信奉什麼?他們的力量源自何處?是否也受「天外之神」的影響?這座畸形繁榮的「城」,是如何在各方勢力的夾縫中維持著脆弱的平衡?所謂的「百族會」,又是什麼性質的組織?

  還有,更重要的一點——他那套「天人感應」學說,在這片「法外之地」,面對這些「非人」或「半人」的存在,還能適用嗎?如果「天」的意志,連「人」的疆域和純粹性都無法保證,那天人感應,又從何談起?

  或許,他該換一種方式,來「實踐」他的學說,或者說,來尋找他李長安,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裡,真正的「道」。

  「先活下去,再弄清楚這裡的情況。」 李長安對走過來的趙武低聲道,「約束好弟兄們,暫時不要與任何異族起衝突。我們……需要先學會在這裡的生存方式。」

  趙武重重點頭,眼中也閃過一絲決然。他們都是軍伍出身,深知在陌生且危險的環境下,謹慎和觀察比勇武更重要。

  李長安轉身,走向那間被老僕和啞巴婆子勉強清理出來的、還算完好的正房。推開吱呀作響的破舊木門,灰塵在從破窗漏進的微光中飛舞。他解下背上一個不起眼的布囊,裡面除了一些換洗衣物和銀兩,最重要的,便是那幾本他精心挑選、從京城帶出的典籍,以及,那捲改變了他命運軌跡的《古仙內景真詮》的抄本(正本已被他妥善藏匿,只帶了手抄的、經過進一步「處理」的版本,以備不時之需)。

  將布囊放在落滿灰塵的簡陋木桌上,李長安望著窗外那光怪陸離的街景,聽著那充滿異域風情的、混雜著各種語言的嘈雜聲響,心中一片沉靜。

  破敗的郡守府,在李長安和幾名護衛連續數日的灑掃修葺下,總算有了幾分「官衙」的模樣,雖然依舊寒酸。至少漏雨的屋頂用茅草和舊瓦補上了,歪斜的門窗做了加固,院中的雜草也清理了大半,露出坑窪不平的泥土地面。廚房的啞巴婆子得了些銀錢,去市面上買了些粗糧菜蔬,每日能勉強對付出幾頓熱飯。那個看門老僕,自稱姓胡,耳朵尖尖,似乎有些狐族血統,話不多,但手腳還算利索,對城中的情況也略知一二,成了李長安最初的、也是唯一的信息來源。

  安頓下來後,李長安沒有立刻大張旗鼓地「行使郡守職權」——那純屬自取其辱。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讓趙武帶著兩名護衛,換上便服,每日在城中不同區域轉悠,觀察,傾聽,記錄。記錄那些異族的種類、大致數量、活動規律、聚居區域、交易內容、彼此間的關係,以及……他們之間是否有什麼約定俗成的「規矩」或「禁忌」。同時,也留意城中有哪些稍微「體面」些的建築,哪些面孔看起來像是有些「地位」或「實力」。

  他自己則換下了那身顯眼的四品官袍,穿上從京城帶來的、料子尚可但已半舊的青色文士衫,每日清晨,搬一張從府中庫房翻出來的、缺了條腿、用石頭墊著的舊木桌,再搬一把同樣破舊的椅子,來到郡守府門外那棵半枯的老槐樹下。

  他不設講台,不掛招牌,只是將桌子擺好,自己端坐椅上,面前攤開一卷手抄的《論語》——這是他從京城帶來的、為數不多的、純粹的儒家經典。然後,他便開始旁若無人地,用清晰而平和的聲音,誦讀起來。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最初幾天,只有零星幾個好奇的、髒兮兮的、不知是人是獸的孩童,遠遠地躲在街角或攤販後面,偷偷張望。偶爾有路過的、形貌各異的「行人」投來詫異或漠然的一瞥,便匆匆走開。那疤臉兵卒和幾個守門同伴,也遠遠看著,臉上帶著看好戲似的嘲弄。


  李長安毫不在意,只是每日準時出現,端坐,誦讀。他誦讀得很慢,吐字清晰,有時會停下來,對著空氣,仿佛自言自語般,解釋幾句字詞的含義,或者引申一下其中蘊含的、關於「學習」、「交友」、「修身」的簡單道理。他不談「天人感應」,不談治國平天下,只講最基礎的為人處世的道理。

  漸漸地,或許是出於好奇,或許是覺得這個「人族老爺」的行為實在古怪得有趣,開始有「人」駐足傾聽。首先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儒衫、頂著個狐狸腦袋的「老書生」(就是之前李長安在街上見過的那位),他搖頭晃腦地站在不遠處,尖尖的耳朵不時抖動,似乎能聽懂一些,渾濁的狐狸眼中偶爾閃過一絲思索。

  接著,是幾個在附近擺攤的、模樣還算接近人族、只是皮膚微青或耳朵略尖的小販,閒來無事,也湊過來聽個熱鬧。他們大多聽不懂那些文縐縐的詞句,但李長安用淺顯話語解釋時,倒也能明白個大概,聽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幾個明顯是來自不同部族的小販互相看了看,咧開嘴,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嘿嘿笑了幾聲。

  李長安注意到,當他講到「人不知而不慍」時,那個狐頭老書生身體微微震動了一下,低垂著頭,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嘟囔了句什麼。

  第五日,當李長安講到「吾日三省吾身」時,聽眾里多了一個特殊的身影。那是一個身材魁梧、皮膚黝黑粗糙、臉上帶著幾道陳舊傷疤、頭頂一對短小彎曲羊角的壯漢。他抱臂站在人群邊緣,穿著髒兮兮的皮坎肩,露出筋肉虬結的臂膀,眼神不像其他聽眾那樣帶著好奇或懵懂,反而有種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李長安能感覺到,這羊角壯漢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混雜著土腥氣和鐵鏽味的煞氣,顯然不是普通的平民或小販。

  李長安心中微動,但面上不動聲色,依舊不疾不徐地講解著「反省自身過錯」的重要性。他甚至舉了個簡單的例子:「譬如集市交易,若以次充好,短斤缺兩,雖得一時之利,然失卻信譽,久之則無人問津,此便是不『省』自身之過也。」

  幾個小販聽了,有的訕笑,有的若有所思。那羊角壯漢的眉毛似乎動了一下。

  講學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日頭升高,街上行人漸多。李長安合上《論語》,對周圍零零散散、約莫十來個「聽眾」微微頷首,道:「今日便到此。諸位若有餘暇,明日可再來聽。」

  說罷,他便起身,準備收拾桌子回府。

  「喂,那個人族……先生。」 一個略顯粗啞的聲音響起,正是那個羊角壯漢。他走上前幾步,目光落在李長安身上,「你講的這些……道理,倒是有幾分意思。不過,光會講道理,在這春泥郡,可活不下去。更別說……教化誰了。」

  他的通用語(一種人族與北方異族混用形成的語言)帶著濃重的口音,但意思表達得很清楚。

  李長安停下動作,轉身看向他,臉上露出一絲平和的微笑:「這位壯士說的是。道理需踐行,方為真道理。李某初來乍到,人地兩生,能在此處與諸位分享些先賢智慧,已是有緣。至於能否活下去,能否做點事情……事在人為,盡力而已。」

  羊角壯漢盯著李長安看了幾秒,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板牙:「你這人族官兒,倒和之前來的那些不太一樣。有點意思。我叫石犄,是城外黑石溝羊角部的。在這城裡有個落腳處,混口飯吃。」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你剛才說,『反省自身之過』……若是部族之間,因為爭奪水源草場,殺了人,見了血,這『過』,該怎麼省?省了,死去的族人就能活過來?丟了的草場就能回來?」

  這個問題尖銳而現實,帶著邊塞之地特有的血腥與直白。周圍的「聽眾」也安靜下來,看向李長安,想聽聽這位「講道理」的人族老爺如何回答。

  李長安沉吟片刻,緩緩道:「石犄壯士此問,直指根本。部族相爭,傷亡難免,此乃生存之爭,難以簡單以對錯論之。然,『省』之一字,並非僅為追悔過去,更在於明晰因果,避免重蹈覆轍。省察爭鬥之起因,是溝通不足?是資源匱乏?是舊怨累積?省視爭鬥之手段,是否暴虐過度,結下不可解之死仇?省思爭鬥之後果,除了眼前的死傷與得失,是否讓部族陷入了更深的仇恨循環,讓子孫後代永無寧日?」

  他看著石犄的眼睛,聲音平穩而清晰:「先賢有雲,『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省自身之過,亦可換位思考,若我部處於對方境地,當如何自處?或許,省察之後,未必能立刻化解仇怨,但至少能知進退,明得失,在下次面臨類似情形時,多一分權衡,少一分盲目殺戮。生存固然要緊,然部族若想長久延續,除了勇力與血性,亦需智慧與……克制的道理。」

  石犄沉默了,那雙屬於食草動物、卻透著掠食者兇悍的眼睛裡,光芒閃爍不定。周圍的空氣有些凝滯。那幾個小販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似乎生怕這位羊角部的悍卒突然發怒。


  過了好一會兒,石犄才重重地「哼」了一聲,聲音依舊粗啞,但那股審視的意味似乎淡了些:「說得比唱得好聽!不過……總算不是那些只會之乎者也、或者一來就擺官架子的廢物。」 他轉身,擺了擺手,「走了!明日若得空,再來聽聽你還放些什麼……道理。」

  說完,他邁著沉重的步伐,擠開人群,很快消失在雜亂的街巷中。

  狐頭老書生望著石犄離去的方向,又看看李長安,狐狸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也拄著拐杖,顫巍巍地離開了。

  剩下的聽眾漸漸散去。李長安默默收拾好桌子,搬回府內。

  「大人,那羊角部的……似乎不簡單。」 趙武上前低聲道,他剛才一直在不遠處警戒。

  「嗯,是個見過血的,在部族中應該有些地位。」 李長安點頭,「他肯來聽,肯開口問,便是好的開始。至少,我們發出的聲音,有人聽見了,甚至……引起了某些存在的注意。」

  他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興辦學業,教化萬民?在這春泥郡,第一步,或許不是建立學堂,而是先讓這些習慣了刀槍、交易和本能行事的「聽眾」,願意停下來,聽一聽另一種聲音,想一想另一種可能。

  至於軍隊,培養死士?李長安摸了摸袖中那幾塊所剩不多的銀錠和幾件不起眼的玉佩(離京時,小皇帝私下賞賜,用以「安家」)。靠這點錢,想招募豢養敢打敢殺的死士,無異於痴人說夢。況且,在這異族環伺之地,貿然招募人族武裝,極易引起猜忌和反彈。

  「或許……得換種思路。」 李長安看著院中那棵老槐樹扭曲的枝幹,心中漸漸有了一個模糊的計劃。「不能只是講空洞的道理。得讓他們看到『道理』能帶來的、實實在在的好處,或者……威懾。」

  接下來的日子,李長安依舊每日在槐樹下講學。內容漸漸從《論語》擴展到一些更淺顯的、關於誠信、互助、規矩的故事和道理。聽眾時多時少,除了最初那幾位「熟客」,也漸漸多了一些新面孔,有好奇心重的混血少年,有在城中做點小生意的異族婦人,甚至偶爾還有一兩個看起來像是某些小部族代表的、氣質精悍的「聽眾」,遠遠站著聽一會兒便離開。

  石犄隔三差五會來,總是站在人群外圍,抱著手臂,很少說話,但聽得很認真。狐頭老書生則幾乎每日必到,甚至有一次,在李長安講解「禮之用,和為貴」時,他顫巍巍地舉手,用生澀的通用語結合一些手勢,提出了一個關於「不同部族間交易,如何定『禮』才能『和』」的問題,讓李長安頗感意外,也花了些心思解答。

  李長安有意識地,在講學中,開始穿插一些極其粗淺的、關於如何更有效率地處理毛皮、辨別草藥、計算帳目、甚至簡單記錄事情的方法。這些東西,看似與「聖賢之道」無關,卻實實在在是這些邊民需要的「技能」。他講得深入淺出,甚至隨手用樹枝在地上比劃。

  漸漸地,槐樹下不僅是一個「聽講」的地方,偶爾也會變成一個小小的、自發的「交流角」。有人聽了李長安講的記帳法子,回去試了試,發現確實不容易出錯,下次來時,會帶著自家曬的肉乾或醃菜,硬塞給李長安作為「謝禮」(李長安大多婉拒,或轉贈給更需要的孩童)。有相鄰攤位的小販因為李長安講的「誠信」故事,化解了一點小糾紛,見面時會互相點頭致意。

  李長安的「師者」行當,在這種最原始、最粗糲的「教化」反饋中,竟然緩緩地增長、凝實著。那源自「天人感應」學說的、有些虛浮的根基,似乎在這腳踏實地、與最底層「眾生」(雖然很多非人)接觸的過程中,被注入了一絲更加真實、堅韌的力量。雖然這力量依舊微弱,卻讓他對自身「道門羽士」的修行,也有了更清晰的感悟——道在螻蟻,道在瓦甓,道亦在這紛雜混亂的市井百態之中。

  當然,並非所有人都買帳。冷眼旁觀的更多,暗中譏諷的也不少。更有一次,李長安在講解「不以規矩,不成方圓」時,幾個明顯是某個狼族部族、渾身痞氣的混血青年,故意在人群外大聲喧譁,推搡其他聽眾,言語粗鄙,試圖挑釁。沒等李長安有所反應,站在一旁的石犄猛地轉身,那雙羊眼中凶光畢露,低吼了一聲:「滾!要撒野,滾回你們狼窩去!」

  他本就魁梧,身上煞氣濃重,這一吼,竟將那幾頭狼族青年震懾住,悻悻然地罵了幾句,灰溜溜地走了。石犄看向李長安,瓮聲瓮氣道:「這些狼崽子,就欠收拾。你講你的,下次他們再來聒噪,我打斷他們的腿!」

  李長安拱手道謝,心中卻明白,石犄的維護,並非完全出於對他所講「道理」的認同,更多是一種對「秩序」的本能傾向,以及對他這個「不一樣的人族官兒」的一點好奇和……投資?或許,在這個混亂之地,像石犄這樣出身部族、見識過廝殺也懂得權衡的「實力派」,也在觀察,在尋找某種新的、能夠帶來穩定和利益的可能性?


  又過了半月,李長安覺得時機差不多了。這一日講學結束,他並未立刻離開,而是對著尚未散去的、約莫二十來個聽眾(其中近半已經是「常客」)開口道:「諸位多日來不嫌李某迂腐,願來聽這枯燥道理,李某感激不盡。李某身為郡守,雖力薄才疏,然既食朝廷俸祿,總需為這一城百姓略盡綿力。近日觀察,城中貿易日漸頻繁,實乃好事。然交易之中,亦偶有紛爭,輕重度量,亦無統一標準,徒增困擾。」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尤其在幾個小販和石犄臉上停留了一瞬:「李某有意,在郡守府旁,辟一小塊空地,設一『公議處』。日後,諸位若在交易中有糾紛爭執,自願者可來此處,由李某與幾位城中素有信望的父老(他看向狐頭老書生和另外兩個看起來年紀較長、神色穩重的異族老者)一同聽取雙方陳述,依據道理與城中慣例,做一公斷,不偏不倚。同時,李某亦可嘗試,為城中常用的度量衡器做一校準,立一『公秤』、『公斗』於此,供諸位交易時參照,以求公平。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設立「公議處」和「公秤」?人群頓時一陣騷動。這可不是簡單的「講道理」了,這是要實實在在地介入城中的「規矩」了!

  幾個小販眼睛一亮,他們平日最受缺斤短兩、以次充好之苦,若有公秤和公斷,自然求之不得。狐頭老書生捻著稀疏的鬍鬚(下巴上的毛),狐狸眼中精光閃爍,似乎在權衡利弊。石犄抱著手臂,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絲意動。他所在的羊角部也常與城中其他部族交易,若有相對公平的仲裁和標準,對部族也是好事。

  但也有人面露疑慮。一個臉上有鱗片、疑似有蜥蜴人或蛇人血統的乾瘦老者嘶聲道:「李大人,您的心意是好的。可這『公斷』……憑的是您的『道理』,還是咱們春泥郡自己的規矩?若是按您人族的王法來斷,只怕……」

  「老人家所言極是。」 李長安立刻接口,語氣誠懇,「李某所謂『道理』,乃是為人處世、交易往來最基本的誠信公平之理,絕非生搬硬套朝廷律法。至於『城中慣例』,正需請教如您這般年高德劭、熟知本地情形的長者。這『公議處』,李某隻作為召集人與見證者之一,最終如何裁斷,當以幾位公認的父老意見為主,並需考慮本地歷來習俗。目的只有一個——化解紛爭,促進公平交易,使城中百業能更順暢,大家都能多得些實惠,少些麻煩。」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不會強行推行「王法」,尊重本地習俗,又將「父老」抬了出來,給予他們面子和部分「裁判權」,同時強調了「公平交易」、「大家得實惠」的實際利益。

  乾瘦老者聞言,臉色稍霽,不再說話。其他人也議論紛紛,但反對的聲音明顯小了很多。

  石犄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周圍安靜下來:「設這公議處、公秤,是好事。不過,李大人,斷事要公道,這公秤也要准。更重要的……定了規矩,有人不服,壞了規矩,當如何?就憑您府上那幾位護衛?還是靠我們這些聽你講道理的?」

  問題直指核心——執行力。沒有武力保障的規矩,就是一張廢紙。

  李長安心中早有計較,他看向石犄,又掃視眾人,緩緩道:「石犄壯士問到了關鍵。規矩既立,自當共同維護。初始之時,力量微薄,不敢奢求能管束所有。但李某相信,但凡願來此交易、願守此規矩者,必是期望一個更有序、更公平的環境。若有人破壞規矩,侵害的便是所有守規矩者的利益。屆時,無需李某出手,受害一方,以及認同此規矩的諸位,恐怕也不會坐視。自然,若有需要,李某身為郡守,亦會盡力協調,或請如石犄壯士這般在城中素有威望、明理仗義之士,主持公道。」

  他這話,將「維護規矩」的責任,巧妙地分攤到了所有「守規矩」的參與者身上,並將石犄這樣的「實力派」捧到了「主持公道」的位置,既是拉攏,也是捆綁。

  石犄目光閃動,沒有立刻接話,似乎在咀嚼李長安話中的意味。

  狐頭老書生卻顫巍巍地舉起手,尖聲道:「老朽……老朽覺得,李大人此法,或可一試。總好過如今這般,全憑力氣和狡詐說話。老朽雖老邁,在城中還有些舊相識,若大人不棄,願為這『公議』之事,稍盡綿力。」

  有了第一個帶頭的,幾個平日備受交易不公之苦的小販也紛紛出聲附和。那乾瘦老者猶豫了一下,也微微點了點頭。

  石犄見眾人如此,終於「嘿」了一聲,道:「既然大家都覺得可行,那我石犄也沒話說。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若這『公議處』行事不公,或者成了某些人謀私的工具,可別怪我翻臉不認!」

  「這是自然。」 李長安正色道,「公議公斷,首重一個『公』字。李某願與諸位父老、壯士共同監督,力求公允。若有偏私,諸位可共棄之!」

  「好!」 石犄低喝一聲,「那就先試試看!不過,光靠嘴說沒用。李大人,您這公秤、公斗,還有那公議的地方,何時能弄好?」

  「三日內,李某必布置妥當。」 李長安給出承諾,「屆時,還需勞煩諸位父老、壯士,以及願意參與的街坊,一同來做個見證,定下這最初的章程。」

  事情就這麼初步定了下來。人群漸漸散去,但議論聲卻久久不絕。李長安的這個提議,像一塊石頭投入了春泥郡這潭死水,雖然激起的漣漪不大,卻悄然改變了一些東西。

  回到府中,李長安立刻吩咐趙武,帶人清理郡守府東側一塊原本堆放雜物的空地,搭建一個簡單的涼棚,設置幾張桌椅。又讓胡老僕去打聽,城中哪裡有手藝可靠、信譽尚可的鐵匠和木匠,不惜花費所剩不多的銀錢,定製一桿足夠精準、結實的「公秤」和一套標準「公斗」。

  「大人,咱們的錢……不多了。」 趙武清點著剩下的銀兩,面帶憂色。定製這些,加上維持府中用度,恐怕支撐不了多久。

  「錢財之事,我自有計較。」 李長安平靜道。他手中還有最後幾張牌。那幾件小皇帝賞賜的玉佩,質地尚可,在這邊塞之地,或許能換些錢財。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公議處」可能帶來的、更長遠的「收益」——威信,人心,以及一個能夠逐步建立規則、吸納人才的平台。

  他站在院中,望著正在忙碌清理空地的趙武等人,又想起石犄那審視的目光,狐頭老書生狡黠而熱切的眼神,以及那些小販眼中的期盼。

  「興辦學業,教化萬民……或許,在這春泥郡,得從這最粗淺的『公平交易』和『公議斷事』開始。先讓願意守規矩的人,看到守規矩的好處。讓有實力的人,願意在規則內行事。至於軍隊,死士……那需要錢,需要糧,更需要一個讓人願意效死命的『名分』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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