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 章 朝堂上的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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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合,宮燈初上。李長安懷揣著那捲尚帶著墨香與刻意做舊氣息的《古仙內景真詮》,再次踏入澄心齋。殿內依舊瀰漫著檀香與丹砂的味道,小皇帝依舊穿著那身月白道袍,正對著一尊小巧的銅爐,似乎在嘗試著什麼簡單的導引吐納,眉頭微蹙,顯得有些心浮氣躁。

  見到李長安進來,他眼睛一亮,立刻揮退了左右侍立的宮女太監,迫不及待地問:「李卿,可是有了所得?」

  「托陛下洪福,臣於藏書閣故紙堆中,偶得一卷殘篇,經連日參詳,略有所得。」 李長安從懷中取出那捲「古籍」,雙手呈上,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鄭重與一絲「發現珍寶」的興奮,「此卷文字古奧,似是上古蝌蚪文與篆書雜糅,所載內容,與當世通行之金丹大道迥異,不假外求,不借神性,專講內煉精氣神,凝練自身金丹,養就陰神陽神,最終希冀與道合真,得大逍遙。臣觀其理路,似更近於陛下所求之……純正仙道。」

  小皇帝幾乎是搶一般接過那捲「古籍」,急切地展開。看到那古樸(偽裝)的字跡、玄奧的術語、以及那些看似高深莫測的「內景圖」、「周天圖」,他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呼吸都微微急促起來。

  「不假外求……不借神性……內煉精氣神……與道合真……」 他低聲重複著李長安話中的關鍵詞,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在他看來「古意盎然」的文字,仿佛觸摸著通往長生的大門,「好!好!此卷何名?源自何處?」

  來了!李長安心念電轉,早已準備好的說辭流暢而出:「回陛下,此卷首尾殘缺,未見題名。然據其中隻言片語及臣多方考證推測,其淵源或許可追溯至……上古之時的市井百業真君。」

  「市井百業真君?」 小皇帝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但並非疑惑,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理應如此」的瞭然,甚至夾雜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近乎虔誠的激動。

  「正是。」 李長安觀察著小皇帝的反應,心中微動,繼續按照打好的腹稿說道,「相傳真君未登天合道之前,曾遍歷紅塵,體察萬民百業,其早期言行思想,或有流傳後世。此卷所述『內煉』、『返觀』、『性命雙修』之理,暗合『道在螻蟻』、『道在瓦甓』之古意,不重外相,不求神異,唯重自身本真之修持。臣妄自揣測,此或為真君尚未整合萬法、登臨絕頂前,所傳下的、更為古樸純正的修行理念,後因真君登天,萬法具備神通法性,修行之路為之大變,此類專修己身、不假外求的古法,反而因進境緩慢、不顯神通而漸被遺忘,只余殘篇斷簡,流落世間。」

  他將地球內丹術的核心理念,巧妙地與「市井百業真君」早期可能的、更「質樸」的修行理念掛鉤。畢竟,按照傳說,真君是後來才「登天合道,讓世間萬法都具備了神通法性」,那麼在此之前,世間修行或許就是這種「不顯神通」、更注重自身修煉的原始狀態?這個解釋,既能說明為何此法與主流不同,又能借「真君」這塊金字招牌增加其權威性和可信度。

  果然,小皇帝聽完,非但沒有懷疑,反而深以為然地點點頭,眼中閃爍著狂熱與追憶交織的光芒:「李卿此言,大有道理!朕……我亦曾於秘藏典籍中讀到過類似猜測。真君乃我人族脊樑,串聯天下人族為一體,驅逐異族,平定陰陽,其功績,其境界,早已超越凡俗想像。其登天合道,惠澤萬民,使我等人族,無論貴賤,但凡稍有資質,入門修行即可得神通法性,省卻無數苦功,此乃無上恩德!」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幽深,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複雜情緒:「正因如此,朝廷法統,亦源於真君當年串聯人族、定鼎乾坤之偉業。可以說,無真君,則無我大胤,無這天下人族朝廷之制。故而……我大胤歷代太廟之中,先帝神主牌位之上,一直……一直供奉著真君他老人家的長生牌位。」

  小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在李長安心中轟然炸響!

  先帝牌位之上,供奉著市井百業真君的長生牌位!

  這個消息,比之前聽到「先帝未死,衝擊先天神祇」更加讓李長安感到一種源自歷史與制度深處的震撼與寒意!

  他之前聽過無數關於市井百業真君的傳說版本,有說他是上古聖王,有說他是百家宗師,有說他是庇護萬民的守護神,有說他是開創修行盛世的無上存在……但無論如何美化、神化,在李長安的理解中,那更多是類似「人文始祖」、「文明象徵」或「強大修士」的存在。真君或許很早就「登天」了,或許留下了傳承,但應該與後世的王朝更迭、皇權法統,保持著某種超然的距離。

  可現在,小皇帝告訴他,在大胤朝,不,很可能是在這個人族朝廷體系的核心——太廟之中,真君的牌位,竟然壓在歷代先帝之上!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在法理上,在信仰上,在權力的終極源頭處,皇權,低於神權!皇帝,是真君的「臣子」或「代言人」! 真君,才是這個人族朝廷真正意義上的、至高無上的「締造者」和「庇護者」!先帝再尊貴,也只是「代天(真君?)牧民」的「天子」,而非「天」本身!

  難怪……難怪此世神道如此昌盛,與王朝氣運緊密結合!難怪「天子」本身就帶有「神道至尊」的屬性!難怪那位先帝要衝擊「先天神祇」,想要擺脫「俗神」身份!因為現有的、與王朝綁定的「天子」神位,其源頭和上限,很可能都被牢牢鎖定在「市井百業真君」所開創的體系之下!那位先帝,恐怕是想超越這個體系,成為與真君並列,甚至……不同的存在?

  而小皇帝接下來的話,更讓李長安背脊發涼:「正因如此,歷代先帝,乃至朕……我繼承這九五之位,便也同時繼承了與真君法統的『聯繫』。這聯繫,是權柄,亦是枷鎖。朕可享部分人族氣運、王朝香火,但更多的、更核心的……恐怕早已隨真君登天而去,或者……被某些不可言說的規則所限制、所分潤。」

  他看向李長安,眼中那孩童般的稚氣被一種深沉的無奈和熾熱的渴望所取代:「李卿,你明白嗎?走神道,朕永遠只是真君蔭庇下的『天子』,是這龐大體系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永遠無法觸及真正的『長生』與『超脫』。因為這條路的盡頭,早已被規定好了。所以,朕才要尋仙道!只有仙道,向內求索,不假外求,才有可能跳出這既定的藩籬!」

  李長安徹底明白了。小皇帝痴迷修仙,不僅僅是因為先帝「堵路」,更深層的原因,是他身為皇帝,卻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受到自身所處的「神道體系」的束縛與局限!那壓在先帝牌位之上的真君長生位,就是這束縛最直觀、最沉重的象徵!他想修仙,想走一條截然不同的、不依賴於「真君體系」的道路,本質上,是一種對自身命運的抗爭,是對那至高無上、籠罩一切的「真君法統」的微弱叛逆!

  而這,也讓李長安偽造的、強調「不假外求」、「自身圓滿」的《古仙內景真詮》,在小皇帝眼中,價值陡增!這不僅僅是長生法門,更可能是一把斬斷「枷鎖」的鑰匙!

  「陛下……」 李長安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感到手中的「偽經」重若千鈞。他原本只是想編個能自圓其說、不涉及「天外之神」的修行法門,糊弄住這位修仙心切的少年天子,為自己爭取時間和空間。卻沒想到,無意中,他這本基於地球內丹術的偽經,竟然觸及到了此世最核心、最禁忌的領域——對「市井百業真君」所開創的、籠罩一切的修行與神道體系的潛在挑戰!

  這卷偽經,此刻已不僅僅是一本修行指南,更可能是一面旗幟,一種象徵!一旦流傳出去,被那些同樣對「真君體系」感到束縛、或心懷異志的人得知,將會掀起何等的波瀾?

  小皇帝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緊緊攥著那捲《古仙內景真詮》,指節都有些發白,眼中光芒閃爍,是激動,是決絕,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他看向李長安,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李卿,此卷……從今日起,便是你我之間最大的秘密!除你我之外,絕不可讓第三人知曉其存在,更不可透露其與真君古法的可能關聯!朕會將其密藏,暗中參詳修習。你……你也要小心,在旁人面前,絕不可流露出對此卷,對真君古法,乃至對當世修行之道的……任何異議!」

  「臣,明白!」 李長安深深吸了一口氣,躬身應道。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與這位少年天子,已經不僅僅是因為「天人感應」學說和「修仙」興趣而綁在一起的君臣,更是共同隱藏著一個可能動搖此世根基的、驚天秘密的「同謀者」。

  前路,越發兇險,也越發撲朔迷離。那高懸於太廟之上、壓在歷代先帝頭頂的「市井百業真君」長生牌位,如同一個巨大的陰影,不僅籠罩著大胤朝,更籠罩著此世所有的修行之路,籠罩著每一個試圖「超脫」的靈魂。

  朝堂之上,金鑾殿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九龍御座空懸,珠簾之後,隱約可見那道穿著明黃色常服(在朝臣強烈要求下,小皇帝總算沒再穿道袍上朝)的瘦小身影,但更多的是一種心不在焉的沉寂。

  而引發這沉寂與暗流的,正是立于丹陛之下,一身青色官袍,垂首恭立的李長安。

  「陛下!」 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老御史,手持玉笏,聲音洪亮,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懣,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李守拙,以『天章閣待制』之身,蒙陛下信重,入侍經筵。本當以聖賢之道輔弼君上,以經世之學匡正朝綱!然臣等風聞,此人自入宮以來,不務正業,整日以怪力亂神、荒誕不經之言蠱惑聖聽,更進獻所謂『上古丹方』,引誘陛下沉迷方術,荒廢政務!此與漢武之信少翁、欒大,前朝之寵幸林靈素、王仔昔何異?長此以往,國將不國!臣請陛下,明察此人妖言惑眾之罪,逐出宮禁,交有司嚴懲!」


  老御史話音落下,殿中一片嗡嗡議論之聲。不少朝臣雖然礙於小皇帝的面子,未曾出列附議,但臉上的不滿與質疑,卻是顯而易見。李長安那套「天人感應」學說,雖然被包裝成儒家經義,用來解釋災異、規勸君王尚可接受,但私下裡教唆皇帝修仙煉丹?這觸及了文官集團最敏感的神經——皇權與方術。歷史上多少帝王因沉迷此道而荒廢朝政、禍國殃民?此等先例,血跡未乾!

  珠簾後,小皇帝沉默著。李長安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倔強與煩躁,但更多的是一種無能為力的憋悶。他知道,小皇帝無法辯駁,至少不能公開辯駁。因為老御史所言,至少在表面上,句句在理,直指要害。難道要小皇帝當庭承認,自己就是痴迷修仙,就是覺得「天人感應」不如「金丹大道」有趣?那只會引來更猛烈的攻訐,甚至可能動搖他本就未穩的帝位。

  李長安心中反而一松。這幾日,他早已預料到會有此一劫。他「蠱惑」皇帝修仙的事情,或許能瞞過一時,但在這宮禁森嚴、耳目眾多的皇宮,又如何能長久保密?尤其是他頻繁出入藏書閣,小皇帝又時常召見,時間一長,必然引人疑竇。與其被動等待更致命的攻擊,不如主動製造一個「脫身」的機會。

  他上前一步,撩袍跪倒,以額觸地,聲音平靜而清晰,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與「委屈」:

  「陛下,御史公所言,臣惶恐無地,百口莫辯。」

  他先認個「惶恐」,姿態放低,然後話鋒一轉:「臣蒙陛下不棄,擢於草莽,侍奉經筵,敢不殫精竭慮,以報天恩?『天人感應』之說,乃臣研讀經典,偶有所得,妄圖以天象示警,規勸陛下修德愛民,實無半分蠱惑聖聽、怪力亂神之心。至於道法修行之言……」

  他頓了頓,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種「被誤解」的苦澀與「忠君為國」的赤誠:「臣與陛下探討些許養生導引、強身健體之粗淺法門,實因見陛下日理萬機,聖體勞頓,唯願陛下能稍解疲乏,龍體康泰,以更好的精力處理朝政,絕無引誘陛下沉迷方術、荒廢政務之意!此心,天地可鑑!」

  這話說得漂亮。把「修仙煉丹」偷換成「養生導引、強身健體」,把目的說成是「讓皇帝身體好,更好地理政」,一下子就從「蠱惑君王」變成了「體貼聖躬」。雖然朝臣們未必全信,但至少面子上說得過去,給了小皇帝一個台階。

  果然,珠簾後傳來小皇帝略顯生硬的聲音:「李愛卿平身。朕知你忠心。」

  但那位老御史顯然不打算輕易放過,冷哼道:「巧言令色!強身健體?宮中太醫無數,何須你一介書生妄談方術?陛下,此等佞臣,留在身邊,終是禍患!」

  李長安沒有起身,反而再次伏地,聲音提高了些許,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然:

  「陛下!臣自知才疏學淺,入侍經筵以來,未建寸功,反惹朝堂非議,致使陛下為臣所累,臣萬死難辭其咎!然臣之『天人感應』學說,絕非空談!臣深信,此學若能推行天下,教化萬民,使官民皆知『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知『人事不修,則天降災異』,必能勸化人心,整肅吏治,使百姓知敬畏,官員知廉恥,則天下可安,社稷可固!」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殿中那些或譏諷、或冷漠、或若有所思的面孔,朗聲道:「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臣請陛下,罷去臣天章閣待制之虛銜,外放臣至一州一郡,哪怕是一縣一鄉!臣願以殘軀,實踐臣之學說,教化一地之民,整頓一方之吏!若三年之內,臣不能使該地民風好轉,吏治清明,災異減少,臣甘願受欺君之罪,任憑處置!若僥倖有成,或可為天下州縣之楷模,為陛下收歸天下權柄、重振朝綱,略盡綿薄之力!」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外放?實踐學說?教化萬民?收歸權柄?

  這李守拙,竟然主動請求離開權力核心的京城,離開皇帝身邊,跑到地方上去?還立下如此「軍令狀」?他是被嚇破了膽,想藉機脫身?還是真的對自己的學說如此自信,甚至狂妄到以為能靠那套虛無縹緲的「天人感應」治理好地方?

  不少朝臣眼中露出嘲諷之色。到底是邊陲來的書生,天真!一郡一縣之事,千頭萬緒,豈是空談幾句「天人感應」就能解決的?何況如今朝廷威信不振,地方藩鎮、豪強林立,政令不出京畿,他一個毫無根基的「侍講學士」跑去,能有什麼作為?不過是自尋死路,或者灰頭土臉地回來罷了。

  但也有一些老成持重、或對朝局另有看法的官員,目光微動。這李守拙主動離開皇帝身邊,無疑是消除了一個「蠱惑君上」的隱患。他要去地方「實踐」,成功了固然好,能為朝廷提供一個「教化」樣本,失敗了也無傷大雅,正好坐實其「空談誤國」的罪名,到時再處置不遲。而且,將他外放,也等於將皇帝身邊這個「修仙」的引子挪開,或許能讓陛下回心轉意,專注於朝政?至於他所說的「為陛下收歸天下權柄」,聽聽就好,沒人當真。


  珠簾後,小皇帝也明顯愣住了。他沒想到李長安會突然來這麼一出。他下意識地想要反對,李長安是他尋找「仙道」的希望,是他對抗那無形枷鎖的「同謀」,怎麼能放走?但看著殿下群情洶洶的朝臣,感受著那無形的壓力,再看看李長安那「懇切」而「堅定」的眼神,少年天子心中那點剛剛萌芽的帝王心術,讓他瞬間明白了李長安的用意。

  這是以退為進!主動離開風暴中心,避免成為眾矢之的,同時也為他這個皇帝解了圍。至於「實踐學說」……或許李卿另有深意?他要去的地方,莫非有什麼特殊?還是說,他想在地方上,繼續為自己尋找「仙道」的機緣或典籍?

  電光火石間,小皇帝想到了很多。他不能讓李長安徹底脫離掌控,但眼下,同意外放,無疑是平息朝議、保護李長安、也給自己爭取時間的最好辦法。至於以後……總有辦法再召回來,或者暗中聯繫。

  「李愛卿……」 小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努力保持著平靜,「拳拳報國之心,朕已知之。你既願躬身實踐,為朕分憂,朕心甚慰。只是外放地方,並非易事,你可想好了去處?」

  李長安立刻道:「臣不敢挑揀。但憑陛下與朝廷安排。無論是江南富庶之地,還是邊塞苦寒之所,臣皆願往!唯求一實踐所學之機!」

  這時,一位一直沉默不語、面容古板的重臣出列,乃是當朝宰相之一,姓王。他瞥了李長安一眼,淡淡道:「李待制既有此心,倒也難得。如今北方春泥郡,地處邊塞,民風彪悍,吏治疲敝,兼有妖魔滋擾,民生多艱。前幾任郡守,皆不堪其任,或病歿,或乞骸骨。朝廷正苦於無合適人選。李待制既精於『天人感應』,或可憑此教化蠻民,安撫地方?」

  春泥郡?北方邊塞?妖魔滋擾?幾任郡守都干不下去?

  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嗤笑聲。這哪裡是外放,分明是發配!而且還是頂著一個「實踐學說」的高帽子去送死!誰不知道春泥郡那地方,土地貧瘠,氣候苦寒,胡漢雜居,盜匪橫行,據說還有妖物出沒,是出了名的「惡地」。這李守拙一去,恐怕用不了三個月,就得「病歿」在任上!王相這一手,既打發了這個「蠱惑君心」的麻煩,又順手清理了一個朝廷的「包袱」,還能堵住眾人的嘴——不是你要去實踐嗎?給你個最難的,看你能實踐出什麼來?

  小皇帝眉頭緊皺,顯然也知春泥郡的兇險。他看向李長安,眼中帶著詢問和一絲不忍。

  李長安心中卻是波瀾不驚,甚至隱隱覺得……正中下懷!北方邊塞?遠離京城這是非之地?妖魔滋擾?這地方,聽起來雖然危險,卻也意味著「天高皇帝遠」,規矩束縛少,或許更適合他暗中修煉,調查此世真相,甚至……尋找可能存在的、不受「真君體系」或「天外之神」影響的線索?總好過在京城這潭深水裡,每日提心弔膽,周旋於皇帝、朝臣、以及那無處不在的「真君」陰影之下。

  他再次叩首,聲音斬釘截鐵:「臣,願往春泥郡!必竭盡所能,不負陛下所託,不負朝廷厚望!」

  見他如此「不識好歹」,主動跳進火坑,不少朝臣眼中嘲諷更甚,也有人微微搖頭,覺得此人不是瘋子就是傻子。王相古板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道:「既如此,便依李待制所請。著吏部即行文,擢李守拙為春泥郡郡守,加……嗯,加四品銜,以示陛下隆恩。望你好自為之,莫要辜負聖恩。」

  四品郡守?這倒是個實職,雖然春泥郡是下郡,郡守品級本就不高,但加四品銜,算是給了個體面,也方便行事。李長安心中明了,這恐怕是小皇帝暗中爭取,或者王相不願做得太絕,留的一點餘地。

  「臣,領旨謝恩!」 李長安深深拜下。

  珠簾後,小皇帝沉默了片刻,終究沒有反對,只是聲音有些低沉:「准奏。李卿……一路保重。朕,等你佳音。」

  「退朝——」 隨著太監尖利的嗓音,這場針對李長安的風波,以一種出人意料的方式暫告段落。李長安以「實踐學說」為名,主動請纓外放,被「發配」到了北方邊塞苦寒、妖魔橫行的春泥郡,掛了個四品郡守的虛銜,即將離開這權力漩渦的核心。

  走出金鑾殿,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李長安微微眯起眼睛,感受著身上那件嶄新(象徵性地賜下的)四品孔雀補子官袍的重量,心中並無多少失落或恐懼,反而有種脫離樊籠、潛入深海的輕鬆與警惕。

  京城雖好,卻是非之地,步步殺機。春泥郡雖險,或許才是他這隻「困龍」,暫時得以喘息、積蓄力量,並暗中觀察這被「真君」與「天外之神」陰影籠罩的世界的真正起點。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巍峨肅穆的宮殿群,以及宮殿上空,那無形無質、卻仿佛無處不在的、屬於「市井百業真君」的磅礴氣息與厚重陰影,心中默念:

  「春泥郡……我來了。就讓我看看,這被『真君』串聯起來的人間,這被『天外之神』窺視的世界,在遠離廟堂的邊塞之地,又是怎樣一番光景。我的『道』,又該從何處尋起。」

  他整了整衣冠,在宮人複雜的目光注視下,挺直了腰背,向著宮外走去。前方,是未知的北地風霜,是兇險的郡守生涯,也是他必須面對的、屬於這個世界的、真實而殘酷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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