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 章 不得不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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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內燭火搖曳,將少年天子清瘦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檀香與丹砂的氣息混合著窗外飄來的、深夜宮苑特有的草木清冷之氣,在寂靜的空氣中緩緩流淌。遠處宮牆隱約傳來單調的梆子聲,更添幾分深宮的寂寥與幽邃。

  李長安的心,卻如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瀾驟起,久久難平。

  小皇帝那壓低聲音、帶著孩童般急切與某種驚悸的訴說,如同驚雷,在他耳邊反覆炸響。

  先帝未死!

  以神道至尊之身,超脫生死之際,試圖踏入不神而神、不法而法,成就真正長生久視的先天神祇!

  天下香火氣運匯聚於先帝一身,新帝雖登大寶,卻只得部分分潤,神道之路已絕,故轉而求諸仙道!

  每一個字,都蘊含著足以顛覆朝廷格局、震動整個修行界的驚天秘密!這不僅僅是皇位更迭的秘辛,更是直指此世修行道路最核心、最隱秘的衝突——神道與仙道!

  李長安來自地球,又在此世經歷諸多,早已不是對修行一無所知的小白。他知曉此世修行之路繁多,但大體不出「鍊氣修真」、「神道敕封」、「武道煉體」等幾大類。其中「神道」最為特殊,與王朝氣運、香火願力、山川地祇乃至天庭秩序緊密相連,受籙受封,借外力而長生,然束縛亦多,且受制於香火多寡、神職權柄、乃至更上位的敕封者。

  而「仙道」,則更側重於個人超脫,煉精化氣,鍊氣化神,追求自身性命圓滿,逍遙於天地之間。雖也需資糧,但相對更「自主」一些。他新得的「道門羽士」行當,便更貼近「仙道」範疇。

  先帝,那位執掌大胤朝數千年、名義上統御四海八荒的天下至尊,竟然在晚年,選擇了這樣一條路——放棄(或部分放棄)人間帝王的權柄,以整個王朝的香火氣運、乃至某種不為人知的秘法為資糧,試圖衝擊那傳說中的、超越一切後天敕封束縛的「先天神祇」之境!

  不神而神,不法而法!那是徹底超脫於現有神道體系,自成一格,與道同存的境界!若其成功,恐怕就不再是受制於天庭、受制於香火的「俗神」,而是近乎於「自然權柄」、「大道化身」的先天神聖!

  難怪……難怪朝廷「失鹿於天下」,諸侯並起,中樞威信大減!恐怕不僅僅是王朝末世的氣運衰頹,更因為身為「天下最大的俗神」、理論上應匯聚並鎮壓一朝氣運的皇帝,其「神道法身」正在閉關衝擊更高境界,甚至可能已處於某種非生非死的奇異狀態,無法再如臂使指地調動、鎮壓整個王朝的氣運與香火!導致國運氣數散逸,人心離亂,妖魔滋生,諸侯才有可乘之機!

  也難怪……眼前這位年僅十二歲、以旁支入繼大統的小皇帝,會穿著道袍,痴迷於仙道金丹,會對自己那套涉及「天人之際」的學說、對自己「上古金丹」的法門如此感興趣!因為對他來說,走「神道」的路,已經被那位正在衝擊「先天神祇」的先帝「堵死」了!天下香火氣運的大頭,恐怕都被先帝的「神道法身」汲取,用以衝擊那不可思議的境界。留給這位少年天子的,只是一小部分分潤,或許勉強維持「天子」位格不墜,但想靠此成就高位神祇,乃至如先帝般窺視更高,幾乎不可能!甚至,他這「皇帝」之位,是否穩固,是否只是某些勢力(比如支持先帝衝擊先天的勢力,或者別的什麼)推出來的、維持朝廷表面運轉的「傀儡」或「過渡」,都未可知!

  所以,他才會如此急迫,如此不顧身份地尋求「仙道」之路!仙道雖然艱難,但至少是一條相對「自主」,不受制於先帝、不受制於現有神道體系的出路!若能以仙道成就長生,甚至得道飛升,那麼這人間帝位、這受制於人的「天子」神位,又算得了什麼?

  剎那間,許多之前覺得蹊蹺的事情,在李長安腦中串聯起來,豁然開朗。為何觀風使周文正對自己的「天人感應」學說如此重視,甚至不惜將自己「保護」並送來京城?恐怕不僅僅是為了解釋災異、安撫人心,更深層的,或許與這位痴迷仙道的小皇帝有關!自己的學說涉及「天人之際」,隱隱觸及「天命」、「氣運」、「神人感應」,或許在小皇帝看來,能為他尋求「仙道」提供某種理論依據或「天命」加持?或者,朝廷中某些勢力,想借自己這個「棋子」,來影響、引導、甚至控制這位少年天子的「修仙」之路?

  而小皇帝此刻將這驚天秘密和盤托出,絕非一時衝動。這是試探,是展示「誠意」,更是將他李長安徹底綁上這條船!知道了這樣的秘密,要麼成為「自己人」,要麼……只有死路一條!

  李長安背後瞬間被冷汗浸濕。他感到自己仿佛置身於一個巨大而危險的漩渦中心,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魂飛魄散。

  「陛下……」 李長安的聲音有些乾澀,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此等秘辛……草民……草民惶恐。」 他不知該如何接話,這秘密太驚人,牽扯太大。


  小皇帝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惶恐,或者說,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緒和「宏圖」中。他盯著李長安,眼中那孩童般的稚氣被一種近乎偏執的光芒取代:「李守拙,你告訴朕,你的上古金丹法門,可能直指長生?可能……超脫這凡俗氣運香火的束縛?」

  他上前一步,幾乎要抓住李長安的手臂:「朕查閱無數古籍,請教過不少所謂的『有道真修』,他們要麼語焉不詳,要麼儘是些煉丹服餌、導引吐納的皮毛之術!朕要的,是真正的、能超脫生死、得道成仙的大道!你那法門,既然號稱上古傳承,重陰神煉養,餐霞服氣,與天地合,是否……是否更近於古籍中所載的、那些餐風飲露、逍遙物外的真仙之道?」

  李長安心中苦笑。他哪有什麼直指長生的上古仙道法門?他的「道門羽士」行當,不過是誤打誤撞,由「巡水靈官」神格破碎,經「至高行當」強行提煉而來,雖是「仙道」路數,但根基淺薄,前途未卜,自己都還在摸索階段。至於所謂「上古金丹法門」,更是他為了掩飾「至高行當」和地球傳承,臨時編造的藉口!

  但此刻,面對小皇帝灼熱而急迫的目光,面對這足以置他於死地的驚天秘密,他不能露怯,更不能承認自己是胡謅。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凝重、敬畏與一絲「瞭然」的複雜神情,仿佛被小皇帝的「宏願」和吐露的「秘辛」所震撼,又仿佛在深思某種至理。

  「陛下……」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肅穆,「長生久視,超脫生死,乃至飛升成仙,乃我輩修行之人畢生所求。然大道渺渺,玄之又玄。上古之法,確與當世主流不同,不重外丹符籙,不假外求香火,講究『煉己修身』,『盜天機,逆造化』,『陰神出竅,遨遊太虛』,最終『陽神成就,與道合真』。」

  他儘量將地球道藏中關於內丹、陰神、陽神的描述,以及「道門羽士」行當帶來的、對「道法自然」、「溝通天地」的些微感悟,用玄奧古樸的語言包裝起來,使其聽起來高深莫測。

  「至於能否超脫氣運香火束縛……」 李長安頓了頓,觀察著小皇帝的反應,見他聽得極為入神,才繼續道,「依草民淺見,神道借外力,受制於外;仙道修自身,求諸於內。若自身性命圓滿,元神堅固,自然不假外求,逍遙自在。然……陛下身系天下,承負社稷,氣運牽纏,香火繞身,欲走仙道,恐比尋常修士艱難百倍。需以大毅力、大智慧,斬斷俗緣,明心見性,方有一線之機。」

  他這話半真半假,既點出仙道「求諸於內」的本質,也暗示了小皇帝處境特殊、修行艱難,給自己留足了餘地。

  小皇帝聽得目光閃爍,時而激動,時而迷茫,時而沉思。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喃喃道:「斬斷俗緣……明心見性……談何容易。朕……我生於斯,長於斯,這皇位,這天下,這氣運……早已與我血脈相連。」 他語氣中透出深深的無力與不甘,但隨即又化為堅定,「然,朕意已決!仙道再難,朕也要試一試!總好過困守於此,做那……做那身不由己的泥塑木偶!」

  他猛地抬頭,再次盯住李長安,眼神銳利:「李守拙,朕知你非尋常修士。你那『天人感應』之說,暗合天人之理,絕非尋常腐儒所能言。你的上古金丹法門,朕也要學!你需盡心盡力,助朕參詳!若有所成,朕必不負你!榮華富貴,道法典籍,乃至……朕若能踏出那一步,必帶你共享長生!」

  許諾,也是威脅。共享長生是空頭支票,但「必不負你」的潛台詞,就是若不成,或你敢不盡心,後果自負。

  李長安知道,自己已無退路。他躬身,深深一禮,聲音帶著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激動與沉重:「陛下信重,草民敢不效死力!只是……陛下,仙道艱難,非一蹴而就。且陛下身份特殊,牽一髮而動全身。草民微末之技,恐難當大任。不若……徐徐圖之。陛下可先以『天人感應』之說,穩固朝堂,收攏人心,明面上,此乃治國安邦之策;暗地裡,陛下可借參研『天人之道』為名,博覽道藏,尋訪隱逸,暗中修持。草民必當竭盡所能,為陛下梳理法門,參詳玄機。待時機成熟,或可……」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以研究「天人感應」(這符合皇帝身份,也能解釋他為何親近李長安)為掩護,暗中進行仙道修行。同時,也為自己爭取時間和空間。

  小皇帝眼睛一亮,顯然覺得此計可行。他到底年幼,雖有心機,但涉世未深,又對「修仙」之事執念甚深,聽得李長安願意相助,並出謀劃策,頓時覺得找到了「同道」和「希望」。

  「好!就依你所言!」 小皇帝顯得有些興奮,在殿中踱了幾步,「明日起,朕便下旨,聘你為……為『侍講學士』,不,為『天章閣待制』!專司為朕講解經義,參詳天人玄理!你可自由出入宮中藏書閣,查閱典籍!一應用度,皆由內庫支取!若有需要,亦可告知於朕!」


  「天章閣待制」?李長安心中一動,這雖是個虛銜,但卻是清貴的文學侍從之職,有出入宮禁、查閱典籍之便,倒是很適合他目前「為皇帝講解天人感應、暗中助其修仙」的身份。而且,自由出入藏書閣,這對他了解此世歷史、道法、乃至皇室秘辛,簡直是天賜良機!

  「臣,謝主隆恩!」 李長安立刻改了自稱,再次行禮。從「草民」到「臣」,這不僅是身份的轉變,更意味著他正式踏入了這深不可測的朝堂漩渦,成為了這位痴迷修仙的少年天子身邊的「近臣」和「仙道引路人」。

  「愛卿平身。」 小皇帝親自虛扶了一下,臉上露出難得的、屬於少年人的笑容,但眼中那抹狂熱與偏執,卻並未褪去,「夜深了,愛卿先回去休息。明日,朕便安排一切。你我君臣……來日方長。」

  「臣,告退。」 李長安恭敬地退出澄心齋。

  殿外的夜風更冷了,吹在李長安被冷汗浸濕的後背上,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抬頭望去,夜空如墨,不見星月,只有宮檐的脊獸在昏暗的燈籠光下,投出猙獰的影子。

  他知道,從今夜起,他的命運已與這位身著道袍、心懷「仙夢」的少年天子,與那衝擊「先天神祇」、生死未知的先帝,與這暗流洶湧、危機四伏的大胤朝堂,緊緊捆綁在了一起。

  長生?飛升?先天神祇?

  這些遙遠而宏大的詞彙背後,是足以將他碾得粉碎的滔天巨浪。

  而他,一個身懷「至高行當」秘密、背負地球傳承、剛剛擺脫堪輿派追索、勉強踏入「道門羽士」之門的「穿越者」,將如何在這神道與仙道交織、皇權與修行碰撞、明爭與暗鬥並存的漩渦中,求生,求存,乃至……求得那一線超脫之機?

  前路漫漫,兇險莫測。但他已無路可退。

  緊了緊身上略顯單薄的衣衫,李長安在引路太監沉默的帶領下,向著那處幽深的客院走去。他的眼神,在宮燈昏暗的光線下,明滅不定。

  藏書閣內,歲月仿佛凝固。高大的紫檀木書架如沉默的巨人,從地面直抵繪有仙鶴祥雲的藻井,密密麻麻的典籍、捲軸、玉簡分門別類,散發著陳舊紙張、墨香、以及一種若有若無的、類似檀香與草藥混合的奇特氣息。這裡是皇室秘藏,非詔不得入。李長安手持小皇帝特賜的玉牌,在此已「泡」了整整七日。

  七日來,他幾乎是不眠不休,以「為陛下參詳天人玄理、搜集古籍佐證」的名義,瘋狂地翻閱著有關道法、修行、金丹、乃至神道祭祀、古老傳說的記載。從最基礎的《養氣導引圖說》、《周天搬運初解》,到高深的《金丹大道指玄》、《龍虎交媾秘要》,乃至一些殘缺不全、字跡古奧的所謂「上古殘篇」、「海外仙方」,他都沒有放過。

  隨著閱讀的深入,一股寒意,卻如同跗骨之蛆,從他心底最深處,不可抑制地蔓延開來,漸漸浸透四肢百骸。

  他早已知曉此世「仙道」的詭異——修士在「道士」或類似基礎行當入門後,煉化靈性,調和自身精氣神三元,最終凝結「金丹」。但結丹並非終點,恰恰是另一種「開始」。幾乎所有他翻閱到的、描述結丹之後道路的正統典籍,都指向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向:

  「丹成九轉,接引天外靈機,交感無上玄尊……」

  「金丹為種,道胎初萌,需以本命真靈,叩問虛空,得感大道之音,化生法相……」

  「內煉已成,外感方生。當於子午之交,存思無上天尊,誦持真言密咒,引神性入丹,鑄就不滅道基……」

  用詞或華麗玄奧,或質樸古拙,但核心思想如出一轍——金丹之後,必須「接引」、「叩問」、「存思」、「感召」某個或某些存在於「天外」、「虛空」、「不可知之地」的「玄尊」、「天尊」、「大道之音」、「神性」!

  而這「接引」的過程,描述得越清晰、法門看起來越「正統」的典籍,其最終指向的「存在」的形象,就越是模糊、扭曲、充滿了難以名狀的意味。有些法門要求觀想某種「不可直視之形」,有些要求聆聽「不可理解之音」,有些則要求奉上自身部分「神魂本質」或「丹元精粹」,以換取「無上偉力」的灌注。

  結果呢?結果描述同樣隱晦而驚悚:

  「法相自成,身與道合,然非常形,非常名,非凡俗可視……」

  「得證道果,化身億萬,然本相已非舊我,乃大道之影……」

  「神性入體,金丹化界,自此不朽不滅,然所思所想,已非人倫……」

  李長安看得頭皮發麻。這哪裡是修仙?這分明是主動打開門戶,邀請某種不可知、不可名狀的「天外之神」的力量侵入自身,將自身辛苦修成的金丹,乃至神魂本質,作為「錨點」或「祭品」,最終將自身轉化為那「天外之神」在此世的某種「投影」、「化身」或「眷屬」!所謂的「化身億萬」、「不朽不滅」,恐怕是以喪失獨立意志、扭曲自身存在為代價的!


  他想起自己那「道門羽士」行當帶來的模糊感知,想起對天地自然的親和,追求的是「道法自然」、「與道合真」,是自身性命的圓滿升華,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逍遙。而此世主流的「金丹大道」,看似也追求「道」、「法相」、「不朽」,但其根底,卻是「由天不由我」,是將自身「獻祭」給某個更高、更詭異的存在,換取力量與所謂的「長生」!

  這不僅僅是金丹境的問題。他繼續翻閱關於「觀想」、「存思」、「授籙」等其他主流修行法門的記載,結果讓他心底的寒意更甚。

  「觀想」之法,並非觀想自身竅穴、神明,或者天地自然意象,絕大多數正統法門,觀想的都是一些名號古怪、形象或神聖莊嚴、或扭曲怪誕、或根本無法描述的「神聖存在」。觀想越深,與那存在的聯繫就越緊密,最終「借」得其力,甚至「化身」為其一部分。

  「存思」之術,存思的也多是些「高居九天」、「鎮守幽冥」、「司掌權柄」的神祇、天尊、魔王,與之溝通,得其加持。

  至於「授籙」,更是赤裸裸地將自身「名錄」遞交到某個龐大的、等級森嚴的「天外神系」體系之中,獲得對應的「神職」和「權柄」,同時也打上不可磨滅的烙印,從此與那神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名號千萬,流派紛呈,佛、道、神、巫、妖、魔……似乎應有盡有,修行法門也看似百花齊放。但撥開那些華麗的辭藻、繁複的儀軌、玄奧的理論,李長安看到的是同一個冰冷、殘酷、令人絕望的真相——

  幾乎所有主流的、能直達「高深」境界的修行道路,其最終指向,都根植於那些隱藏在天穹之後、不可知不可言的「天外之神」!修行者所謂的「得道」、「超脫」、「長生」,很可能不過是換了一種方式,成為那些存在的「食糧」、「載體」或「延伸」!

  「難怪……難怪此世神道昌盛,仙道詭譎……原來根子在這裡。」 李長安放下手中一卷描述「存思北斗九皇,接引星神之力」的玉簡,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和冰冷湧上心頭。

  他想起了那位試圖衝擊「先天神祇」、似乎想擺脫「俗神」身份的先帝,恐怕也意識到了這令人絕望的「污染」,才想走一條前所未有的「不神而神、不法而法」之路,試圖徹底斬斷與現有「天外之神」體系的聯繫,自成一格。但,這何其艱難?甚至可能正是因為他的嘗試,才導致自身陷入「非生非死」的詭異狀態,也間接導致了朝廷的衰微。

  而他,李長安,一個身懷地球傳承、莫名其妙來到此世的「異數」,一個剛剛擺脫「巡水靈官」神格、僥倖走上似乎更貼近地球「仙道」的「道門羽士」之路的修士,此刻,正被一位痴迷「修仙」的少年天子,寄予厚望,希望他能提供一條「正統」的、不受「天外之神」污染的、真正的長生之路!

  可哪裡有這樣的路?此世的主流修行,從根子上就被污染了!他敢把小皇帝往這條路上引嗎?那等於親手將這位少年天子推向那些不可名狀的存在!屆時會發生什麼?小皇帝會變成什麼怪物?而作為「引路人」的自己,又會是什麼下場?

  冷汗,再次浸濕了他的後背。藏書閣內明明溫暖如春,他卻感到刺骨的寒冷。

  他必須給小皇帝一個「希望」,一個看起來可行、且「安全」的修行法門。否則,小皇帝很可能會去嘗試那些明顯有問題的「正統」法門,或者遷怒於他。而他給出的法門,還必須能自圓其說,最好能與此世某些殘缺的、不涉及「天外之神」的古籍記載對上,才能取信於人。

  地球的內丹術!只有這個了!

  地球的道家內丹術,講究「人身一小天地」,修煉自身精氣神,凝練金丹(內丹),最終煉神還虛,與道合真。整個過程是向內求索,完善自身,不假外求,更不涉及任何外在的、具體的神明或不可知存在。雖然此世靈氣(或者說修煉資糧)與地球不同,理論細節需要調整,但核心理念——向內修煉,自身圓滿——與此世主流那種「向外求索,接引神性」的道路,截然相反!

  更重要的是,地球內丹術的理論體系相對完整,從築基、煉精化氣、鍊氣化神、煉神還虛,到結丹、溫養、脫胎、陽神出竅等等,層次分明,且有大量隱喻性的描述(如龍虎、鉛汞、坎離、周天等),非常適合進行「創造性」的解讀和「本土化」改造。最關鍵的是,它不涉及任何具體的、需要「接引」或「觀想」的「天外之神」!

  「只能如此了……」 李長安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必須偽造一部「古籍」,一部記載了「上古純正仙道法門」、與當世「被污染」的修行路數截然不同的「真經」!

  他走到靠窗的書案前,鋪開特製的、質地堅韌的宮廷用紙,又取來筆墨。他沒有立刻下筆,而是閉目沉思,在腦海中瘋狂檢索著前世記憶里關於道家內丹術的一切知識——《周易參同契》、《悟真篇》、《金丹大成集》、《鍾呂傳道集》……以及後世各種丹經道書、修行筆記中的隻言片語、理論闡述、修行次第。


  他不能原封不動地照搬,那太突兀,與此世語境差異太大。他需要「翻譯」,需要「改造」,需要將地球內丹術的核心理念,用此世修行界能夠理解、甚至覺得「古意盎然」、「玄奧莫測」的語言重新表述。同時,還要巧妙地融入一些他從藏書閣那些真正「上古殘篇」中看到的、不涉及「天外之神」的、關於「鍊氣」、「養神」、「天人合一」的零碎描述,增加其「真實性」和「古意」。

  他開始動筆,刻意模仿著某些古老竹簡或帛書的書寫風格,字跡古樸,甚至偶爾夾雜幾個此世早已不用的古體字或異體字。內容則從最基礎的「總綱」開始:

  「夫大道無名,強名曰道。仙道貴生,長生久視。欲求長生,須向己身求。己身者,天地之縮影,造化之樞機。不假外物,不借鬼神,唯精唯氣唯神,是謂三寶……」

  開篇便點明「不假外物,不借鬼神」,與主流法門劃清界限。

  接著,他參照地球內丹術的次第,結合此世修行的一些基礎概念(如靈氣、經絡、竅穴),開始「創造」修行法門:

  「初階鍊形,導引行氣,通經活絡,築基固本,感應天地清靈之氣,納于丹田,化為己用,是謂『煉精化氣』……」 (對應此世的引氣、築基階段,但強調「納于丹田,化為己用」,而非「感應天外」)。

  「中階鍊氣,氣滿自溢,周天運轉,龍虎交媾,坎離既濟,于丹田之中,凝氣成液,聚液為『丹母』,是謂『鍊氣化神』之基……」 (描述結丹前的準備,用此世也有的「龍虎」、「坎離」等隱喻,但內核是自身精氣神的凝結)。

  「金丹既成,非假外求,乃自身精氣神三花聚頂,五氣朝元所凝。溫養于丹田,如雞抱卵,如龍養珠。至此,陰神漸壯,可出竅神遊,然需謹守本心,不染外魔,是謂『煉神』……」 (重點來了!明確指出金丹是自身修煉所得,與「外求」、「接引」無關,並引入「陰神」概念,為後續鋪墊)。

  「陰神純淨,歷劫不磨,進而陽神生發,純陽無陰。至此,身外有身,聚則成形,散則成氣,朝游北海暮蒼梧,神通自生,是謂『煉神還虛』……」 (描繪出陽神成就後的「仙家」景象,強調神通自生,不假外求)。

  「陽神圓滿,與道合真,粉碎虛空,跳出三界,是為『煉虛合道』。至此,性命雙全,與天地同壽,日月同輝,逍遙無礙,是為金仙大道……」 (給出一個看似終極、實則虛無縹緲的「合道」目標,充滿誘惑力)。

  在具體修行法門中,他大量使用隱喻、比喻,描述內景變化,如「鉛汞相投」、「水火既濟」、「抽坎填離」、「運轉周天」等,這些都是地球丹經常用話術,在此世看來會顯得極為玄奧古樸。同時,他刻意避開了任何具體的、需要觀想具體形象或聆聽具體聲音的步驟,只強調「內觀」、「返照」、「靜定」、「凝神」。

  他還「創造」了一些看似高深、實則空洞的「口訣」和「心法」,如「守一存真,抱元守一」、「致虛極,守靜篤」、「不識玄中顛倒顛,怎知火里好栽蓮」等,增加其神秘感和「古意」。

  寫到關於「外魔」、「心魔」的警示時,他故意寫得語焉不詳,只強調是「自身雜念所化」、「外邪入侵」,絕口不提任何具體的、可能指向「天外之神」的「域外天魔」概念。

  整整三天三夜,李長安幾乎未曾合眼。餓了就吃幾口宮中送來的精緻點心,渴了就喝點清茶,困極便趴在案上小憩片刻。他不僅要「創作」,還要反覆推敲用詞,確保既顯得古老玄奧,又不至於太過晦澀難懂(畢竟要給小皇帝看),更重要的是,絕不能流露出任何地球特有的、與此世常識嚴重衝突的表述。

  最終,他「創作」出了一部約莫萬餘言的「古籍」,題名為《古仙內景真詮》。他將其偽造成一卷「偶然發現的、以古蝌蚪文夾雜篆書寫就的殘卷」,並「煞有介事」地在開頭編造了一段「來歷」:稱此書乃某位「上古鍊氣士」於「海外仙山」所得,後因戰亂遺失,僅餘殘篇,輾轉流落,被其先祖於「邊陲古洞」中發現,代代秘傳,直至他手。

  為了增加可信度,他甚至「復原」了幾幅粗糙的、看似玄奧的「內景圖」和「周天運轉圖」,用硃砂和墨筆勾勒,模仿古畫風格。

  做完這一切,李長安看著書案上那捲墨跡已干、被他小心做舊(用薰香、微火、特殊藥水處理過邊角)的「古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只覺得神魂一陣陣發虛,比與人鬥法一場還要疲憊。

  這不僅僅是一部偽經,這是他為自己,也為那位身處險境的少年天子,在「天外之神」籠罩一切的絕望天穹下,生生「偽造」出的一線微光,一條看似存在、實則前途未卜的羊腸小徑。

  他將這卷《古仙內景真詮》小心捲起,用絲絛系好。窗外,天色已近黃昏,橘紅色的餘暉透過雕花木窗,灑在布滿古籍的書架上,也灑在他蒼白而疲憊的臉上。

  他知道,這卷偽經一旦呈上去,將再無回頭路。小皇帝會信嗎?會照著練嗎?會練出什麼結果?朝廷中,或者其他勢力,是否有人能看出破綻?那些隱藏在幕後的、與「天外之神」有著千絲萬縷聯繫的勢力,會容忍這樣一條「異端」道路的出現嗎?

  無數疑問和沉重的壓力,如同此刻漸漸瀰漫的暮色,將他緊緊包裹。

  但他已別無選擇。將偽經小心收入懷中,李長安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開藏書閣沉重的木門,向著小皇帝所在的澄心齋走去。他的腳步有些虛浮,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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