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3章 陰神與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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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山,果然有兩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等候在官道旁。沈文請李長安上了前面一輛,自己與一名勁裝漢子上了後一輛,另外兩名漢子則一左一右騎馬護衛。車夫沉默不語,揮鞭啟程,馬車沿著官道,向著州府方向駛去。

  車廂內陳設簡單,卻鋪著厚實的毛毯,角落還放著一個小暖爐,驅散了些許寒意。李長安靠坐在車廂壁板上,閉目養神,實則心思電轉,默默運轉「道門羽士」那微薄的行當之力,調理內息,同時將感知提升到極致,留心著車外動靜和沈文可能的窺探。

  沈文所在的後面一輛馬車始終安靜,只有車輪碾過積雪的轆轆聲和馬蹄聲。那名叫沈文的觀風使吏,自上車後便再無動靜,但李長安能感覺到,一股似有似無、卻綿密如網的氣機,始終若有若無地籠罩著自己所在的馬車,既是一種監視,也是一種保護。

  「觀風使……座下一小吏便有如此修為和做派,這州府的水,比望仙郡深了何止十倍。」 李長安心中暗凜,更加警惕。他不再試圖打探或做什么小動作,只是盡力收斂氣息,將重傷未愈、偶得傳承的落魄書生形象維持到底。

  馬車行進了大半日,穿過數個鎮甸,終於在天色擦黑時,駛入了一座巍峨的城池。透過車窗縫隙,李長安看到高聳的城牆,整齊的街道,鱗次櫛比的屋舍,以及街面上雖顯蕭條卻依舊維持著基本秩序的景象。這裡便是此州的州府所在——上元城。雖然朝廷「失鹿於天下」,諸侯割據,但在中原腹地的這些核心州郡,朝廷的統治力量依然深入肌理,遠非邊陲或混亂之地可比。

  馬車沒有在繁華街道停留,而是徑直駛入城西一片相對清靜、但明顯是達官貴人聚居的區域,最終在一座占地頗廣、門庭森嚴的府邸側門停下。門楣上懸掛的匾額寫著「觀風使署」四個鎏金大字,筆力遒勁,隱隱透著一股肅殺與威嚴。

  「李先生,請。」 沈文已下了車,親自為李長安打開車門,態度依舊客氣,但眼中那份審視的意味,卻更加明顯。

  李長安道了聲謝,略顯「拘謹」地下了車,跟著沈文從側門進入府邸。府內布局嚴謹,亭台樓閣錯落有致,雖是冬季,仍有松柏長青,顯出一派官家氣象。僕役婢女行走無聲,見到沈文皆恭敬行禮,規矩森嚴。

  沈文沒有帶李長安去正堂,而是引著他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處相對僻靜的獨立小院。院中已有數名僕役等候,見到沈文,立刻躬身聽命。

  「這位是李守拙李先生,乃是使君貴客。爾等好生伺候,不得怠慢。李先生身體不適,速去請陳先生過來一趟。」 沈文吩咐道,語氣平淡,卻自有一股威勢。

  僕役們連忙應下,引著李長安進入廂房。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桌椅床榻俱全,炭火燒得正旺,溫暖如春,桌上還備了熱茶和幾樣精緻點心。

  「李先生暫且在此歇息。陳先生是署內供奉的醫道好手,稍後便來為先生診治。使君公務繁忙,晚些時候或許會召見先生。在此之前,先生可安心在此休養,一應飲食起居,自有下人照料。若無他事,儘量不要離開此院。」 沈文語氣溫和,但話中「儘量不要離開此院」幾個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這是軟禁了。李長安心中明了,臉上卻露出感激之色:「有勞沈大人費心安排。晚生感激不盡,定當靜候使君召見。」

  沈文點了點頭,不再多言,留下兩名僕役在院外聽候吩咐,便轉身離去。

  李長安獨自坐在房中,看著跳躍的炭火,心中波瀾起伏。這觀風使署,看似禮遇,實則是龍潭虎穴。那位尚未露面的「觀風使」,顯然是對他和他的「天人感應」學說產生了興趣,但興趣有多大,是福是禍,還未可知。而且,對方如此輕易就找到他、帶走他,必然在望仙郡,甚至更廣的範圍內,有著極為嚴密的情報網絡。

  「陳先生」很快便到,是一位年約五旬、面容清瘦、目光平和的老者。他為李長安診脈,手法嫻熟,指尖有極淡的、溫和的靈力流轉,顯然並非普通醫者,而是身負修為,且走的是醫道或養生一路。

  「先生似是元氣大傷,神魂亦有不穩之象,可是近日遭遇了極大的變故,或與人激烈爭鬥過?」 陳先生一邊診脈,一邊緩緩問道,眼中帶著探究。

  李長安心中一緊,面上卻苦笑:「陳先生慧眼。不瞞先生,晚生前些時日……確實遭遇了些不堪之事,與人有些爭執衝突,受了些暗傷,又偶感風寒,這才一病不起,不得不避居山野將養。」

  他含糊其辭,將神格破碎的反噬歸咎於「爭執衝突」,合情合理。

  陳先生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細節,只是點了點頭:「原是如此。先生體內經脈鬱結,氣血兩虧,神魂亦有損傷,所幸根基尚在,未傷根本。老朽開幾副安神養元、疏通經絡的方子,再以推拿針灸之術,助先生梳理內氣,靜養旬月,當可無礙。只是在此期間,切忌動怒勞神,更不可妄動真氣。」


  說著,他取出一套銀針,又拿出一小瓶藥香撲鼻的青色藥膏。李長安配合地脫下外衣,露出略顯消瘦但肌肉線條依舊清晰的上身(長期的鍛鍊和修行底子仍在)。陳先生運針如飛,手法精妙,銀針刺入穴位,帶著溫和的藥力與靈力,緩緩疏導著李長安體內因神格破碎和強行施為而淤塞紊亂的氣血經脈。那藥膏塗抹在幾處關鍵穴位,帶來陣陣清涼之意,滲入肌理,滋養著受損的元氣。

  李長安能感覺到,這位陳先生的醫術確實不凡,所用藥物和靈力也頗為精純正派,並非害人之物。對方顯然是在認真為他療傷。這讓他稍微安心了些,看來那位觀風使目前至少沒有立刻對他不利的打算,或許是真的想「招攬」他。

  治療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結束後,李長安感覺體內淤塞的氣血暢通了許多,神魂的隱痛也減輕了些,雖然距離痊癒還差得遠,但狀態確實好轉不少。

  「多謝陳先生。」 李長安真誠道謝。

  「分內之事。」 陳先生收拾好藥箱,起身道,「李先生好生休息,按時服藥。老朽明日再來。」

  送走陳先生,李長安服下僕役煎好的湯藥,一股暖流自腹中升起,滋養四肢百骸。他盤膝坐在榻上,默默運轉「道門羽士」法門,引導藥力,配合自身微薄靈力,繼續療傷。

  如此在院中靜養了三日。每日沈文都會過來探望一次,言語間多是關心他身體恢復情況,偶爾看似隨意地問幾句關於「天人感應」的見解,但都淺嘗輒止,並未深入。李長安小心應對,只挑些似是而非、符合此世儒家經典的道理來說,既不顯得太過驚世駭俗,也展露了一些「獨到見解」。

  那位神秘的「觀風使」始終沒有露面。

  直到第四日傍晚,李長安正在房中閱讀僕役送來的一些州府刊行的邸報雜文(顯然也是對方有意讓他了解的),沈文再次到來,這一次,他神色比往日鄭重了些。

  「李先生,使君有請。請隨我來。」

  終於來了。李長安心中一凜,放下書卷,整了整身上那件觀風使署為他準備的、半新不舊的青色儒衫(他自己的舊衣已不堪穿著),深吸一口氣,跟著沈文走出了小院。

  這一次,他們穿行的路徑更深,繞過幾處假山水池,來到一處更為幽靜、也更為威嚴的院落。院門口有披甲持戈的衛士肅立,氣息彪悍。沈文上前低聲說了幾句,衛士讓開道路。

  院內正堂燈火通明。沈文引著李長安來到堂前,朗聲道:「使君,李守拙先生帶到。」

  「請進。」 一個略顯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從堂內傳來。

  李長安定了定神,邁步而入。

  堂內布置清雅而不失華貴,燃著上好的銀霜炭,溫暖如春。正中的主位上,端坐著一位年約五旬、面容清癯、雙目深邃、不怒自威的紫袍官員。他並未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束髮,三縷長髯垂胸,手中正拿著一卷書,見李長安進來,方才放下,目光如電,掃視過來。

  這目光並不如何凌厲,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執掌權柄的沉澱感,更有一種洞察人心的敏銳。李長安感覺自己仿佛被瞬間看透了大半,但他強自鎮定,依著禮節,躬身行禮:「晚生李守拙,拜見使君。」

  「李先生不必多禮,看座。」 觀風使的聲音平和了些,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謝使君。」 李長安道謝後,略顯「拘謹」地坐下,只坐了半邊椅子,腰背挺直,一副恭敬聆聽的模樣。

  觀風使打量著李長安,目光在他蒼白但已恢復些許血色的臉上停留片刻,緩緩開口道:「本官姓周,名文正,添為本州觀風使,代天子巡狩,觀風俗得失。李先生之名,本官是近日方從市井傳聞與下屬呈報中得知。『天人感應』、『災異譴告』……李先生於望仙郡所言,雖只鱗片爪,然發人深省。尤其近日州郡之內,天象時有乖違,春行冬令,夏有冰雹,百姓惶恐,官吏不安。李先生之學,恰逢其時啊。」

  李長安心中一緊,知道正題來了,忙欠身道:「使君謬讚。晚生鄉野之人,偶有所得,妄言天人之際,實是貽笑大方。些許淺見,豈敢當使君垂詢。」

  「誒,過謙了。」 周文正擺了擺手,目光卻更加銳利,「本官觀李先生,雖看似文弱書生,然行止之間,隱有章法,氣血雖虛,根基卻穩,更兼……」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神采,「更兼神魂凝練,隱有光華,雖刻意收斂,然靈台一點清明不昧,非是尋常儒生可比。若本官所感不差,李先生當是道門中人,且修為……已至金丹之境了吧?」

  此言一出,如石破天驚!李長安心中劇震,幾乎要控制不住臉色!他自問已竭力收斂氣息,將「道門羽士」的行當之力與自身狀態偽裝得極好,連那醫道高明的陳先生都未看破其修行根底,這觀風使周文正,竟能一眼看穿他金丹境的修為?!雖然只是金丹,且因重傷和行當轉換,氣息駁雜不穩,但能被一眼看穿,這周文正的實力,恐怕遠超他想像!而且,對方用的是「道門中人」,而非「鍊氣士」或別的稱呼,顯然對修行界頗為了解。


  「使君明察秋毫,晚生……確曾偶得道法,胡亂修習,僥倖結丹,實在惶恐。」 李長安知道隱瞞不過,索性半真半假地承認,姿態放得更低,臉上適當地露出「惶恐」和「被看破秘密」的不安。

  周文正似乎對他的反應很滿意,點了點頭,卻又話鋒一轉,眉頭微蹙,露出幾分真正的疑惑:「既是金丹修士,李先生當知,當今之世,金丹大道,首重『凝練真種,內煉陰陽,交感天地,鑄就法體』,走的乃是性命雙修、煉化真氣的路子。然本官觀李先生金丹氣象……似乎頗為古拙,更近於上古鍊氣士『餐霞服氣,煉養陰神』的路數?神魂之凝練,遠超同階金丹,然肉身氣血、真氣修為,卻頗有不及。此等修行法門,如今已近乎絕跡,多為旁門左道或古籍殘篇所載。李先生出身……似乎並非名門大派,為何不尋求當世通行之金丹正法,反要修行這上古之法?」

  來了!這才是對方真正疑惑和關注的點!一個修煉「近乎絕跡」的上古金丹法門、又提出一套看似能解釋「災異」、與「天命」掛鉤的「天人感應」學說的落魄書生,實在太可疑了!這觀風使看似閒聊,實則在盤問他的根底!

  李長安心臟狂跳,腦中念頭飛轉。他不能說出「至高行當」和地球的秘密,也不能提堪輿派和「巡水靈官」之事。那麼,如何解釋自己這「古怪」的修行路數?

  電光火石間,他想到自己新得的「道門羽士」行當,想到「上古鍊氣士」,想到此世必然存在的、散落民間的各種殘缺傳承,心中有了計較。

  他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窘迫,又帶著點讀書人的迂腐和堅持,嘆了口氣,苦笑道:「使君法眼如炬,晚生……慚愧。實不相瞞,晚生出身寒微,乃邊陲海隅一小縣之貧家子,幼時家貧,無力讀書,曾於山中採藥為生。偶入一荒廢古洞,得殘卷數篇,其中便有這鍊氣養神之法。當時年幼無知,只覺其中所述玄妙,便依之修習,懵懵懂懂,竟僥倖入了門徑,煉得幾分氣感,神魂漸壯。」

  他語速不快,帶著追憶往事的唏噓:「後來家中略有積蓄,得以開蒙讀書,方知世間有聖賢大道,有科舉正途。然那時修行已有些根基,神魂強於常人,於讀書明理、記憶思索頗有裨益,便也未曾放下,只當是強身健體、益智開慧的養生之法,暗中修習。」

  「至於使君所言當世金丹正法……」 李長安露出更加「慚愧」的神色,「晚生僻處邊陲,見識淺陋,在修成金丹之前,甚至……甚至不知世上有此等玄妙大道。所得殘卷,只述『餐霞服氣,滋養陰神,凝液成丹』,語焉不詳。晚生全憑自身摸索,胡亂修煉,僥倖在數年前,於一次深山採藥遇險、心神激盪之際,莫名凝成一粒『丹丸』于丹田,神魂也隨之大漲,方知自己竟誤打誤撞,成了道門中所言的『金丹』修士。」

  他看向周文正,眼神「誠摯」中帶著後怕與慶幸:「結丹之後,晚生自覺耳聰目明,神思敏捷,身體亦強健不少,起初還沾沾自喜。直到後來離家遊學,見識稍廣,方知世間修行,另有正統大道,講究『凝練真種,性命雙修』,與晚生所修之法迥異。晚生心中惶恐,自知所修恐是旁門左道,或已走入歧途,然金丹已結,根基已定,想要改換門庭,談何容易?且……且晚生亦不知正統法門何處去尋,即便尋到,無人指引,又豈敢輕易嘗試?只得將錯就錯,繼續按那殘卷所述,勉強修持。至於真氣稀薄、肉身不強……唉,想來便是修行法門殘缺偏頗所致了。」

  一番話,半真半假,將一個「出身貧寒、偶得古卷、誤入歧途、閉門造車、僥倖結丹、見識增長後方知走錯路卻又無可奈何」的散修形象,塑造得淋漓盡致。重點突出了「不知世上有金丹修行正法」,將修行上古法門的原因歸咎於「信息閉塞」和「歷史偶然」。

  周文正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座椅扶手,目光深邃,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偽。堂內一時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過了許久,周文正才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原來如此。邊陲之地,傳承斷絕,偶得古卷,誤入歧途,倒也說得通。」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李長安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視神魂:「不過,李先生既能從殘破古卷中自行摸索,修成金丹,雖法門古拙偏頗,然天賦、毅力,倒也非同一般。更難得的是,於道法修行之餘,還能研讀經史,自創『天人感應』之說,試圖以儒學闡釋天人之理……李先生,你倒真是個妙人。」

  李長安心中稍定,知道這番說辭至少暫時糊弄過去了,忙躬身道:「使君過譽。晚生惶恐,所學駁雜,不成體系,實是慚愧。」

  「駁雜未必是壞事。」 周文正忽然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李先生可知,本官為何對你那『天人感應』之說,如此感興趣?」


  「晚生愚鈍,還請使君明示。」 李長安做出一副虛心求教的樣子。

  「如今天下不寧,四方擾攘,天子蒙塵,諸侯並起。」 周文正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與凌厲,「然我大胤朝立國三百餘載,天命所鍾,法統仍在。朝廷雖暫處困境,然在中原,在江南,在無數忠臣義士心中,大胤仍是正統!天命,仍在天子!」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李長安:「然則,天命何以彰顯?災異頻仍,百姓困苦,人心惶惶,此非盛世之象。朝中諸公,地方大員,乃至天下有識之士,皆在思索,天意究竟如何?天子是否有失德之處?朝政是否有乖舛之弊?李先生之學,『天人感應』,『災異譴告』,恰可為解釋天象、規勸君王、整飭吏治、安撫民心,提供一套……言之成理的說法。」

  李長安心中豁然開朗。果然如此!這位觀風使,或者說他背後的朝廷勢力,看中「天人感應」學說,並非是認為它多么正確高深,而是看中了它的「實用性」!在這皇權衰落、天災人禍不斷的亂世,一套能將「天象」與「人事」緊密聯繫、能為朝廷的困境(天子失德?朝政有弊?)提供解釋、甚至能用來打擊政敵、規勸君王、收攏人心的理論工具,其價值,遠勝過千百個金丹修士!

  「晚生淺見,若能對朝廷、對天下百姓略有裨益,自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李長安立刻表態,姿態放得極低。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價值,就在於這套學說。必須讓周文正看到他的「可用」與「可控」。

  周文正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似乎對他的識趣頗為滿意:「李先生深明大義。不過,你那學說,目前還只是雛形,過於簡略,也過於……驚世駭俗。需得進一步完善,使之更加嚴密,更加……符合聖人之道,符合朝廷法度。」

  這是要「改造」和「利用」了。李長安心知肚明,立刻道:「晚生才疏學淺,正欲就教於使君及州中賢達。願將胸中所學,和盤托出,供使君斧正。」

  「好。」 周文正撫須點頭,「李先生暫且安心在此住下。你的傷勢,陳先生會繼續為你調理。所需典籍、資料,署中亦可提供。你可專心完善你的『天人感應』之說。若有所成,本官自會為你引薦。屆時,榮華富貴,青史留名,未必是虛言。」

  「多謝使君栽培!」 李長安起身,深施一禮,臉上適當地露出激動和感激之色。

  「不過,」 周文正話鋒又一轉,語氣淡然,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警告,「署中重地,規矩森嚴。李先生養傷、著書期間,還是安心留在此院為好,無事不必外出。若有需要,可告知沈文。至於李先生所修之道法……雖為古拙旁門,然既已結丹,便有可用之處。署中亦有道法供奉,閒暇時,李先生亦可與他們交流切磋,或可對你補全法門、夯實根基有所助益。只是,莫要再行那等與人爭鬥、損傷元氣之事了。」

  「晚生謹記使君教誨!」 李長安再次躬身,心中卻是一凜。這既是保護,也是更嚴密的軟禁和監視。而且,對方顯然對他的「上古金丹」法門並未完全放心,那句「可用之處」和「交流切磋」,恐怕也有探底和摸底的意思。

  「好了,今日便到此。你且回去好生休息。」 周文正揮了揮手,示意談話結束。

  李長安恭敬告退,在沈文的陪同下,回到了那小院。

  回到房中,關上房門,李長安臉上的激動與感激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

  暫時安全了,甚至得到了「官方」的庇護和資源。但代價是,他必須交出「天人感應」學說的「完善版」,成為朝廷解釋「天命」、安撫人心的理論工具。同時,他自身那「古怪」的上古金丹修為,也引起了觀風使的注意,未來少不了試探和監控。

  前路依然吉凶未卜,但至少,他獲得了一個相對安全的緩衝期,一個可以安心養傷、並藉助官府資源進一步了解這個世界、完善自身學說的機會。

  「道門羽士……上古金丹……天人感應……」 李長安盤膝坐下,感受著體內緩緩運轉的、屬於「道門羽士」的微弱靈韻。

  「也罷,既來之,則安之。先借這觀風使署的東風,把傷養好,把『天人感應』這套東西弄得更像樣些。」

  在觀風使署那座清靜小院裡,李長安一住便是月余。

  這一個月,表面風平浪靜。每日有僕役恭敬伺候,飲食精緻,湯藥不斷。那位陳先生每隔幾日便來為他針灸推拿,調理元氣。李長安的傷勢,在湯藥、調理以及自身「道門羽士」行當緩緩運轉的幫助下,恢復了七八成,至少不再影響行動,只是神魂深處的暗傷和金丹的虛浮,非短時間內能徹底彌補。

  大部分時間,他被允許在院中活動,甚至可以借閱署內存放的一些非機密典籍,其中不乏經史子集、地方誌異,甚至還有些粗淺的養生導引之術。李長安如饑似渴地吸收著關於此世歷史、地理、人文、制度的知識,尤其是關於朝廷、關於儒法道統、關於修行界的隻言片語。沈文偶爾會來,與他「探討」一番「天人感應」學說,李長安謹慎應對,既適當拋出些「君權神授」、「災異示警」、「修德禳災」的核心觀點,又引經據典,將之說成是對先賢「天人合一」思想的闡發和總結,絕不顯得過於突兀。


  那位觀風使周文正再未親自召見,但李長安能感覺到,自己的一言一行,甚至借閱了哪些書,大概都有人記錄並匯報上去。這是一種溫和的審查與觀察。

  他也沒閒著。借著「完善學說」的名義,他著實整理出了一套更為系統、更「引經據典」、也更符合此世儒家主流價值觀的「天人感應」理論綱要。同時,他也在小心翼翼地嘗試接觸署內其他幾位據說「身負道法」的供奉。這些人對李長安這個「使君貴客」態度客氣而疏離,交談中透露出此世修行界的一些常識:當世主流確實首推「金丹大道」,講究「凝練真種,采煉大藥,龍虎交媾,鑄就法體」,是性命雙修的路子,與李長安所「自稱」的、偏重「煉養陰神」的上古法門差異頗大。至於更具體的法門、門派劃分,這些人則語焉不詳,顯然有所保留,或自身層次不夠。李長安也不深究,只做了解。

  他明白,自己那套說辭,周文正未必全信,但至少目前沒有深究。他的價值,在於那套「學說」,在於他「金丹修士」的身份(哪怕是「古法」),至於這身份怎麼來的,只要不危及朝廷,不惹出大亂子,觀風使或許樂得裝糊塗。

  直到一個細雨濛濛的午後,沈文再次到來,這一次,他臉上帶著一絲不同於以往的鄭重。

  「李先生,收拾一下行裝吧。使君有命,即日護送先生上京。」

  「上京?」 李長安心中一動,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忐忑,「沈大人,這……去京城?晚生何德何能……」

  「先生不必過謙。」 沈文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先生所著『天人感應』綱要,使君已快馬呈送京師。有貴人閱後,深以為然,欲親聞先生高論。此乃天大的機緣,先生切莫辜負。」

  貴人?深以為然?李長安心思急轉。能讓一州觀風使稱為「貴人」,且能決定召他這樣一個來歷不明、學說也未經廣泛驗證的「野道士」進京的,至少也是朝中重臣,甚至……可能是皇室中人?他的學說,果然觸動了一些人敏感的神經。

  「不知……是哪位貴人相召?」 李長安試探著問。

  沈文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先生到了京師,自然知曉。路上自有安排,先生不必憂心。只望先生把握機會,一展所長。」

  李長安知道問不出更多,便不再多言,躬身道:「晚生遵命。有勞沈大人安排。」

  這次上京,規模不大,卻極為嚴密。李長安被安排進一輛外表普通、內里舒適且加固的馬車,沈文親自陪同,另有八名精悍的騎手護衛前後,皆是氣息沉凝、目含精光的武道好手,比之前那三人更強。一行人悄無聲息地離開州府,沒有驚動任何人,沿著官道,向著京城方向疾行。

  路上,沈文對李長安的態度依舊客氣,但交談更少,更多時候是在閉目養神,或是處理一些緊急文書。李長安也樂得清靜,大部分時間都在馬車內調息,鞏固「道門羽士」的修為,同時反覆推敲自己那套學說,思考面見「貴人」時該如何應對。

  越靠近京城,沿途的景象便越發不同。村莊城鎮依然可見蕭條,流民乞丐亦不鮮見,但官道更加寬闊平整,往來車馬明顯增多,其中不乏裝飾華貴、護衛森嚴的車輛,顯是達官顯貴。關卡盤查也越發嚴格,但沈文亮出觀風使署的令牌和一份蓋有朱紅大印的文書後,總能暢通無阻。李長安甚至能從守衛軍官眼中看到一絲對那文書的敬畏。

  這就是朝廷,哪怕「失鹿於天下」,在其核心統治區域,依然保持著強大的控制力和威嚴。

  半月後,車隊抵達京師。

  城牆之高,門樓之偉,遠超李長安見過的任何城池。人流如織,車水馬龍,喧囂鼎沸,空氣中瀰漫著帝都特有的、混雜著富貴、權勢、忙碌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頹靡的氣息。這就是大胤朝的心臟,權力中心,也是風暴之眼。

  李長安的馬車沒有進入繁華的內城,而是在沈文的指引下,穿街過巷,最終駛入皇城根下一處並不起眼、但戒備異常森嚴的宅院。宅院門楣上沒有匾額,只有兩個沉默的黑衣門房,目光銳利如鷹。

  「李先生,請在此暫歇。面見貴人之事,還需等待通傳。」 沈文將李長安安置在一處清雅客院,留下兩名護衛(實為監視),便匆匆離去。

  這一等,便是三日。三日裡,李長安被嚴格限制在客院活動,飲食起居有專人伺候,但不得踏出院門半步,也無法與外界傳遞任何消息。他能感覺到,這宅院內外,明里暗裡,至少有數十道不弱的氣息潛伏,將這裡守得如同鐵桶。

  第四日清晨,一名面白無須、聲音尖細的中年宦官,在一隊便裝侍衛的簇擁下,悄然來到客院。


  「李守拙?」 宦官上下打量著李長安,目光銳利而挑剔。

  「草民在。」 李長安躬身。

  「跟雜家走吧,貴人要見你。」 宦官語氣平淡,轉身便走。

  李長安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沈文為他準備的、略顯寬大的青色文士衫,跟了上去。他知道,決定命運的時刻,到了。

  沒有進皇宮,宦官帶著他,在迷宮般的巷陌中穿行,最終來到一處位於皇城邊緣、臨近西苑的僻靜宮苑。宮苑不大,但亭台樓閣精巧雅致,奇花異草點綴其間,更有淡淡檀香混合著藥香瀰漫,不似尋常宮殿的威嚴,反倒有幾分出塵之意。

  宦官在一處題著「澄心齋」的殿閣前停下,示意李長安獨自進去。

  李長安定了定神,推開虛掩的殿門。

  殿內光線柔和,陳設清簡。沒有想像中金碧輝煌的御座,也沒有肅立的文武大臣。只有幾個垂手侍立的宮女太監,安靜得如同木偶。

  殿中央,一個身影背對著他,正仰頭看著牆壁上懸掛的一幅巨大的、筆法古拙的《山海輿地圖》。

  那人身形瘦小,穿著一身……道袍?

  是的,並非象徵九五之尊的明黃色龍袍,亦非帝王常服,而是一身略顯寬大的、月白色繡著簡易雲紋的道袍。頭髮也未戴冠,只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成道髻。

  聽到開門聲,那人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猶帶稚氣的臉龐,皮膚白皙,眉眼清秀,看上去不過十二三歲年紀。眼神清澈,卻似乎藏著與年齡不符的、深深的疲憊與一絲難以言喻的……狂熱?

  李長安心中一凜,立刻意識到此人身份——大胤朝的新君,那位以旁支入繼大統、年僅十二歲的少年天子!

  他連忙撩袍跪倒,依著這幾日惡補的禮儀,伏地叩首:「草民李守拙,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在空曠寂靜的殿中迴蕩。

  小皇帝,或者說,穿著道袍的少年天子,沒有立刻叫起,只是用那雙清澈又複雜的眼睛,靜靜地看著跪伏在地的李長安。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李長安心中忐忑,不知這少年天子意欲何為時,一個尚帶童音、卻努力顯得沉穩的聲音響起,問出的問題,卻讓李長安渾身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平身吧。近前說話。」 小皇帝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壓低了少許,帶著一種與其年齡和身份極不相符的、急切的探究,「李守拙,朕……我聽聞,你非但精通『天人感應』之說,於道法修行,亦有獨到之處,修的乃是……上古金丹法門?」

  李長安依言起身,垂首向前走了幾步,依舊不敢直視天顏,心中卻已掀起驚濤駭浪。這皇帝……不問治國方略,不問「天人感應」如何用於朝政安撫人心,開口竟是問修行?而且還是如此直接地詢問他那套「古法」?

  「回陛下,草民……草民確實偶得古卷,胡亂修習,僥倖結丹,所修之法,粗陋不堪,實乃旁門左道,不敢污陛下聖聽。」 李長安謹慎回應,將姿態放到最低。

  「旁門左道?」 小皇帝的聲音忽然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和……不滿?「若是能結金丹,延壽元,窺大道,何來旁門左道之說?」

  他竟從御階上走了下來,走到李長安近前。李長安能聞到少年身上淡淡的、混合著檀香和草藥的味道。他微微抬眼,瞥見小皇帝道袍下擺沾著些許丹砂的痕跡,手指關節處,似乎也有長期握持某物的薄繭。

  「那些滿口仁義道德、治國平天的朝臣,整日聒噪,說的儘是朕不愛聽的。」 小皇帝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孩童般的煩躁,但隨即又轉為一種奇異的專注,他盯著李長安,眼神灼灼,「他們不懂,他們什麼都不懂!李守拙,你告訴朕,你那上古金丹法門,究竟如何修行?可能……可能煉出真正的長生大藥?可能讓人……飛升?」

  長生大藥?飛升?

  李長安心中劇震,瞬間明白了!這位少年天子,這位本應在深宮學習治國之道、平衡朝堂勢力的大胤新君,竟然……痴迷於道法修行,痴迷於長生不老,痴迷於飛升成仙!難怪他身著道袍,難怪這宮苑瀰漫著丹香藥氣!也難怪,他對自己那套「天人感應」學說感興趣,或許並非完全出於政治考量,而是因為其中涉及「天人之際」,與「修道」隱隱相關!

  而更讓李長安心底發寒的是,小皇帝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近乎狂熱的求知慾,以及那深處隱藏的、屬於孩童的、對無法掌控自身命運的恐懼與對「超脫」的極度渴望。一個痴迷修仙、不問朝政的十二歲皇帝,在這皇權衰微、天下動盪的時節……

  「陛下……」 李長安喉嚨有些發乾,他知道,自己接下來的回答,將至關重要,甚至可能決定生死。他不能再僅僅用「邊陲貧寒、偶得古卷、誤入歧途」來搪塞了。眼前這位少年天子,要的不是謙虛,而是希望,是通往「長生」、「飛升」的可能,哪怕這希望再渺茫。

  「上古之法,確與當世主流不同,重陰神煉養,餐霞服氣,講究與天地自然相合……」 李長安斟酌著詞語,小心地、緩慢地說道,同時將「道門羽士」行當中,關於「溝通天地」、「鍊形養氣」、「道法自然」的些微感悟,融入話語之中,使之聽起來更加玄奧,更有「古意」。

  小皇帝聽得極為認真,眼睛一眨不眨,甚至不由自主地又靠近了些,幾乎要抓住李長安的衣袖:「說下去!細細說與朕聽!那金丹如何凝結?陰神如何出竅?可能感應周天星辰?可能吸納日月精華?」

  李長安心中苦笑,知道自己被捲入了一個比想像中更加詭異、也更加危險的漩渦。眼前這位身著道袍、眼神狂熱的少年天子,或許才是他在這個帝都,需要面對的最大的、也最不可預測的「貴人」。

  他定了定神,開始用儘量玄奧、卻又似乎能自圓其說的語言,講述他那「半真半假」的上古金丹法門,心中卻飛快地盤算著,如何在這位痴迷修真的小皇帝面前,既展現價值,又避免觸及真正的核心秘密,更要在即將到來的、更加複雜的朝堂風波中,找到那一線或許存在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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