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 章 打碎神格
夜色如墨，寒風卷著細碎的雪粒，敲打著蒙學館破舊的窗欞。油燈的火苗在李長安眼前跳躍不定，映得他臉上陰晴變幻。白天「天人感應」夜課帶來的那點微弱喜意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與靈魂深處越來越清晰的警兆。
不對勁。
從白天那股莫名心悸開始，再到晚間行當烙印那微不可查的、仿佛被極高層次存在無意「掃過」的波動，以及這幾日來，那被「堪輿派」敕封、融入他神魂本源的「巡水靈官」神格印記，時不時傳來的一絲極其隱晦、卻如同蛛網般不斷收緊的、被「窺探」和「追索」的感應。
起初他以為是錯覺，或是「巡水靈官」神職與此地水脈地氣自然交感的結果。但隨著時間推移，尤其是今夜，當他獨自一人靜坐，嘗試以新得的「師者」行當的微薄願力，去進一步穩固和遮掩自身存在時，那種被「追索」的感覺，驟然變得清晰、急促起來！
仿佛冥冥中，有一條無形的、冰冷的、帶著濃郁「地氣」與「堪輿」法則氣息的「線」，正沿著某種他難以理解的、與「神道敕封」緊密相關的因果軌跡，跨越千山萬水，向著望仙郡，向著他這間小小的蒙學館，寸寸逼近！那「線」的另一端，連接著的，正是當初在北海，強行「敕封」他，將他綁上戰車，又被他反手坑了一把的——堪輿派！
「他們終究是尋來了……」 李長安心中冰冷。他早知「巡水靈官」這神位是個燙手山芋，既是護身符，更是定位器。只是沒料到，堪輿派的追蹤手段如此詭異難防，竟能通過這早已融入他神魂的神格印記，進行如此精準、如此執著的遠程追索！恐怕對方動用了某種代價不菲的秘法，或者乾脆是門派中的老怪物親自出手了！
此地不宜久留！必須立刻切斷這「線」！否則，一旦被鎖定位置，面對堪輿派這種龐然大物，哪怕來的只是幾個外圍弟子，以他目前這金丹受損、行當駁雜、大部分力量用來壓制香火信力和偽裝的狀態，也絕對凶多吉少！更何況，他身上秘密太多，「跨越帷幕的旅者」行當、「亂真師」殘餘、來自異世的靈魂本質……任何一樣暴露，後果都不堪設想。
切斷聯繫，最簡單直接的方法，就是毀掉「巡水靈官」的神格印記！但此印記已與他的神魂本源部分融合，強行剝離或毀去，輕則神魂重創，行當崩碎，重則魂飛魄散，身死道消！
跑？在對方已經鎖定大致方向，甚至可能已經接近的情況下，盲目逃竄，無異於自投羅網。而且，只要這「線」還在，逃到哪裡都會被追上。
怎麼辦？
李長安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眼神在昏黃的燈光下急速閃爍。一個個念頭電光火石般掠過，又被迅速否決。時間不多了，那追索的「線」帶來的壓迫感越來越強，仿佛已經逼近了郡城！
「只能……拼了！」 李長安眼中厲色一閃，猛地一咬牙，下定了決心。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行險一搏！他還有最後一張，不，是半張底牌——那至高無上、卻又迷霧重重、難以主動驅使的「行當：跨越帷幕的旅者，逆行於時間長河之人，天外傳道之客」！
這行當烙印，巍峨冰冷，高高在上，大部分時間都沉寂著，只有在他面臨生死危機、或觸動某些特定條件時，才會被動顯威。但它畢竟是「至高」行當，其本質，超越了他所知的任何力量層次，包括這「巡水靈官」的神格，包括堪輿派的追蹤秘法！
他要以這「至高行當」為錘，以自身全部魂力、香火信力、乃至剛剛穩固的「師者」願力為薪柴，強行衝擊、震碎那「巡水靈官」的神格印記！借「至高行當」那超越此世規則的、難以揣測的本質，在粉碎神格的同時，嘗試強行「提煉」出其中蘊含的、屬於「堪輿派」或者說此世「地祇神道」體系的、「地師」行當的精粹！
這無疑是瘋狂至極的舉動！神格與神魂融合，強行震碎，等於在靈魂上剜肉！而利用「至高行當」去「提煉」破碎神格中的行當精粹，更是聞所未聞，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動「至高行當」未知的反噬，或者被破碎神格中殘留的堪輿派意志、香火雜念衝擊成白痴！
但李長安已無退路。堪輿派的追索近在咫尺，不破不立！
「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全部心神沉入識海最深處。
巍峨、冰冷、仿佛亘古不變的「至高行當」烙印，如同沉默的巨岳，鎮壓在靈魂中央。其下，是駁雜的香火信力（源自玄帝觀，被極力壓制轉化），是「亂真師」的詭異殘留，是新晉的、以「天人感應」為基的「師者」印記，還有那如同附骨之疽、與神魂絲絲縷縷糾纏在一起的、「巡水靈官」的神格印記——那是一個由複雜地氣符文、水脈靈機、以及堪輿派特有的敕封法印構成的光團，此刻正微微顫動，散發出越來越清晰的、被外力牽引的波動。
「就是現在！」 李長安心中狂吼，不再有絲毫猶豫，意念如同最決絕的刀鋒，猛地「撞」向那沉寂的「至高行當」烙印！
沒有反應。巍峨的烙印冰冷依舊。
「給我動啊！」 李長安發狠，不顧一切地引動靈魂本源之力，甚至主動刺激那被壓制的香火信力，讓其產生劇烈的波動，試圖以此「驚動」那至高烙印。同時，他將全部心神，所有的不甘、決絕、求生意志，化作最純粹的意念，瘋狂「衝擊」著那烙印。
仿佛是感受到了宿主瀕臨絕境的瘋狂意志，又或者是那駁雜香火信力的異常波動觸及了某種界限，那沉寂的、巍峨的「至高行當」烙印，終於……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沒有光芒萬丈，沒有法則轟鳴。只是一種難以形容的、仿佛來自更高維度、超越了一切感知的「波動」，輕輕拂過了李長安的整個識海，拂過了那「巡水靈官」的神格印記。
「咔嚓——！」
一聲仿佛源自靈魂最深處的、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響起！那與李長安神魂部分融合、堅固無比的神格印記，在這「至高」波動的輕拂下，竟如同被無形巨錘砸中的琉璃，瞬間布滿了無數細密的裂紋！
「啊——！」 難以言喻的劇痛，從靈魂最深處炸開！仿佛有無數燒紅的鋼針，在腦海中瘋狂攪動！李長安悶哼一聲，七竅同時滲出血絲，身體劇烈顫抖，幾乎要昏厥過去。但他死死咬住牙關，憑藉著超越常人的意志力，硬生生挺住，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將全部殘存的心神，順著那「至高波動」拂過的軌跡，瘋狂地「擠」了進去，融入那正在破碎的神格之中！
他要趁機「捕捉」神格破碎時，逸散出的、最核心的、關於「堪輿」、「地脈」、「敕封」的法則與知識碎片！他要以「至高行當」那難以理解的特質為熔爐，以自身全部魂力為燃料，強行「提煉」！
「滋滋——轟！」
神格徹底炸裂！無數蘊含著地氣、水韻、敕封符文、香火雜念、以及堪輿派獨有秘法的碎片，如同煙花般在李長安識海中爆開，帶著毀滅性的衝擊力，要將他靈魂撕碎！更有神格中殘留的、屬於堪輿派敕封體系的、一絲極其頑固的「印記」和「追索」意志，如同毒蛇般反噬而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那「至高行當」的烙印，似乎是因為被李長安的心神「主動」引動、並「參與」到了這次破碎與提煉的過程，再次泛起一絲微不可查、卻本質極高的波動。這波動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輕輕一兜，將絕大部分神格破碎的毀滅性能量、反噬意志、以及香火雜念，瞬間「過濾」、「消弭」了大半！只剩下最精純的、關於「堪輿地師」行當的核心法則碎片、知識精粹，以及一絲被徹底剝離了「堪輿派」烙印的、純粹的「地脈靈性」！
「就是現在！凝！」 李長安強忍靈魂幾乎要崩潰的劇痛，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以「至高行當」波動殘留的一絲餘韻為引，以自身全部魂力、剛剛穩固的「師者」願力、乃至那駁雜香火信力中勉強剝離出的一絲「秩序」意念為基，瘋狂地收束、壓縮、熔煉這些精粹！
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了大地的脈絡，山川的走向，地氣的升騰沉降，看到了「地師」觀地氣、理地脈、定陰陽、點吉凶的種種玄妙……這些知識、感悟、法則碎片，如同百川歸海，在「至高行當」那難以言喻的本質影響下，被強行熔鑄、提煉、升華！
「嗡——！」
靈魂深處，一聲清越的鳴響。劇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充實、清明，以及對「大地」、「地脈」前所未有的清晰感知。
一枚全新的、更加複雜玄奧的印記，在原本「巡水靈官」神格的位置，緩緩凝聚、成形。這印記不再帶有任何「神道敕封」的香火願力氣息，也沒有了堪輿派的獨門烙印，它更加古樸、自然、深邃，仿佛直接溝通著腳下的大地，蘊含著「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的厚重與承載，又帶著「仰觀天文，俯察地理」的玄妙與洞察。
這不是「地師」。或者說，不僅僅是「地師」。
在「至高行當」的參與下，在強行粉碎、提煉、熔鑄「巡水靈官」神格（本身是堪輿派「地師」體系的衍生）的過程中，這新生的行當，發生了某種本質的躍遷和升華！它超越了尋常「地師」觀地氣、點吉凶的範疇，更帶上了一絲「道法自然」、「溝通天地」、「鍊形養氣」的縹緲出塵之意，隱隱與「道」、「士」的概念相連。
行當：道門羽士！
一個在「地師」基礎上，經過「至高行當」強行干預、破碎重生、提煉升華後，意外誕生的、更接近「道」之本源、更側重於「煉己修身」、「溝通天地自然」的、全新的、更高級的行當！
與此同時，李長安清晰地感覺到，那道來自遙遠之地、通過「巡水靈官」神格追索而來的、冰冷而執著的「線」，在神格徹底破碎、新的「道門羽士」行當成型的瞬間，如同被憑空斬斷，失去了所有憑依和指向，猛地一滯，然後迅速變得模糊、紊亂，最終徹底消散在冥冥之中。
追索，斷了。
「噗——」 李長安再也支撐不住，猛地噴出一口暗紅色的淤血，臉色慘白如紙，氣息萎靡到了極點，靈魂傳來陣陣空虛和劇痛後的抽搐。強行粉碎神格，又引導「至高行當」參與提煉，幾乎榨乾了他全部魂力，也讓他神魂受了不輕的創傷。
但，值得！
他艱難地抬起手，擦去嘴角的血跡，眼中卻閃爍著劫後餘生的精光，以及難以抑制的狂喜。
追索被切斷，最大的危機暫時解除。而收穫，更是遠超預期！
不僅徹底擺脫了「巡水靈官」這個隱患和枷鎖，更是因禍得福，在「至高行當」的「幫助」下，強行破碎重生，提煉出了一個全新的、更高級的「道門羽士」行當！
這意味著，他對大地、地脈、乃至天地自然的感知和利用能力，將遠超普通的「地師」！更意味著，他有了一個更「正宗」、更「玄門」、也更適合隱藏和修煉的偽裝身份！「道門羽士」，聽起來就比「巡水靈官」或者不倫不類的「師者」要靠譜得多，也更容易融入此世的修行體系（此世顯然有道家傳承）。
而且，他能感覺到，這「道門羽士」行當，雖然剛剛成型，卻天然帶著一絲「道法自然」的意蘊，與他靈魂深處那來自「至高行當」的、超越此世規則的本質，隱隱有著一絲微妙的契合，雖然依舊極其淡薄，卻讓他對未來如何運用和提升這行當，有了新的想法。
「咳咳……」 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李長安強行壓下傷勢和虛弱，掙扎著站起身。此地不宜久留。雖然追索被切斷，但堪輿派的人很可能已經靠近望仙郡，甚至就在左近。神格破碎的瞬間，可能還會引起一些難以察覺的波動。必須立刻離開這間蒙學館，離開望仙郡！
他迅速收拾了最重要的幾件東西（主要是那點可憐的積蓄和幾本用來偽裝的書），看了一眼這間待了大半年的破舊學堂，毫不猶豫地推開後窗，身形融入外面漆黑的夜色和呼嘯的寒風之中。
夜色深沉，雪似乎下得更密了。李長安（或許該考慮換一個更符合「道門羽士」身份的化名了）的身影，如同鬼魅，在望仙郡寂靜的街巷中穿行，向著城門方向潛去。他臉色蒼白，氣息虛弱，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明亮和堅定。
一場突如其來的致命追索，一場孤注一擲的瘋狂豪賭。他賭贏了，付出了重傷的代價，卻贏得了喘息之機，和一個潛力更大的新行當。
前路依舊茫茫，危機四伏。堪輿派不會善罷甘休，新的「道門羽士」行當需要鞏固和修煉，身上的傷勢需要儘快恢復，更不用說那依舊迷霧重重的「至高行當」和自身的來歷之謎。
但至少此刻，他斬斷了追索的線，獲得了新的身份和力量種子。在這寒冷的冬夜，他如同一條受傷的孤狼，悄然離開瞭望仙郡，再次踏上了未知的、屬於他一個人的逃亡與求索之路。
而關於那高踞源頭、冰冷注視萬界的天庭，關於那三個剛剛換上仙官袍服、開始了巡天生涯的「老魔」，他們的故事，他們的野心，他們與李長安之間或許存在的、極其遙遠的、源於「永恆歡宴之地」和「地球道統」的因果……在這一刻，在這一條時間線上，在李長安打碎神格、斬斷追索、獲得「道門羽士」行當，毅然消失在望仙郡風雪中的這個節點，似乎被一道無形的帷幕悄然隔開，不再與李長安眼前的命運產生直接的交集。
至少，在很長很長一段時間內，他們各自的道路，將平行延伸。李長安的當務之急，是療傷，是隱藏，是探索這「道門羽士」的新能力，是在這危機四伏的世間，找到新的立足之地。而那天庭，那巡天的仙吏，那源頭之地的宏大敘事，暫時，都與他無關了。
寒風凜冽，細雪撲簌。李長安（暫且仍用此名）強忍著神魂撕裂般的劇痛與身體的極度虛弱，借著夜色與風雪的掩護，如同離群孤雁，艱難跋涉在望仙郡外的荒郊野嶺。
他不敢走官道，專揀人跡罕至的小徑、山林。新得的「道門羽士」行當雖未及深研，但那源自「地師」升華而來的、對大地山川的天然親和與模糊感知，在此刻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他能隱約感應到地氣的微弱流向，避開那些地氣淤塞、易於埋伏或留有野獸氣息的險惡之地，選擇相對平順、氣息「乾淨」的路徑。這能力在重傷之下極為微弱，時靈時不靈，但已是他此刻唯一的依仗。
三日後，他潛入距離望仙郡百里之外、隸屬於另一個小縣「臨山縣」地界的一處荒廢山神廟。廟宇破敗不堪，神像傾頹，蛛網塵封，顯然香火斷絕已久。此地遠離人煙，藏於深山，地氣雖貧瘠卻相對平穩，正是暫時棲身、療養傷勢的絕佳所在。
他封堵了破損的門窗，清掃出一隅相對乾淨的角落，布下幾個從「地師」知識中化用而來的、粗淺的警戒與遮掩氣息的小陣法（利用山石、枯枝簡單布置，藉助微薄的地氣與新生「羽士」行當的靈韻）。做完這些，他已是油盡燈枯，癱倒在地，咳出幾口帶著暗金血絲的黑血。
接下來是漫長而痛苦的療傷。神格破碎的反噬，強行催動「至高行當」的消耗，以及提煉新行當時靈魂的損耗，三重傷害疊加，幾乎動搖了他的修行根基。他必須爭分奪秒，在追兵（無論是堪輿派還是可能因神格破碎異動而被吸引來的其他存在）找到他之前，恢復部分實力。
他摒棄雜念，全力運轉那新生的、尚且稚嫩的「道門羽士」行當。此道講究「鍊形養氣，溝通天地，道法自然」。此刻重傷之下，正好藉此行當的特性，緩慢吐納這山野間稀薄的天地靈氣（與此前煉化的香火信力、願力、乃至地球的「炁」皆有不同，更加中正平和，卻也更加難以捕捉和煉化），同時以意念引導那微弱靈韻，滋養修補受損的經脈與神魂。
那「至高行當」的烙印，在強行干預、幫助他粉碎神格、提煉新行當後，似乎消耗不小，再次陷入了深沉的沉寂，巍峨冰冷，再無反應。李長安也不去驚動它，只是默默感受著「道門羽士」行當帶來的些許慰藉——對自然氣息的感知變得敏銳了些，吐納靈氣的效率雖低，卻勝在溫和持續，最重要的是，神魂中那股屬於「巡水靈官」的、與堪輿派緊密相連的「異物感」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圓融、更加貼近「自然」與「自我」的清淨之感。
時間在痛苦的療傷與警惕的休養中緩緩流逝。七日過去，李長安的臉色依舊蒼白，氣息卻平穩了許多，至少行動已無大礙，靈魂的劇痛也減弱為持續的隱痛。新行當的運轉漸漸順暢，雖然修為遠未恢復，但對周圍環境的感知，尤其是對「地氣」、「山勢」、「風候」的體察，卻比之前敏銳了數倍。他甚至能隱約「聽」到地下暗流的微弱聲響，能「感覺」到山風掠過不同岩壁、林木時的細微差異。這便是「道門羽士」的玄妙初顯。
「此地不宜久留太久。」 李長安心中思量。傷勢恢復了小半，但距離全盛時期還差得遠。更重要的是，他隱隱有種不安的預感，仿佛冥冥中仍有目光在搜尋他。這預感並非來自「巡水靈官」的追索（那已徹底斷絕），而是另一種更加隱晦、更加堂皇正大、卻又無孔不入的「注視」。
「是朝廷？」 他想起逃離前，在望仙郡隱約聽聞郡守為「春日降雪」的災異而憂心，甚至可能留意到了市井間流傳的、與他那「天人感應」學說相關的隻言片語。當時他只想著藉機擴大影響，獲取願力，卻低估了這種將天象與人事直接掛鉤的學說，在一個中央集權、尤其重視「天命所歸」的王朝眼裡，可能意味著什麼。
「失鹿於天下……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在中原腹地，朝廷依然是名義上最高的主宰，掌握著最強大的暴力機器和最正統的『大義』名分。」 李長安眼神微沉。前世的記憶告訴他，一個王朝即便衰微，在其核心統治區域，控制力依然不容小覷，尤其是在意識形態領域。自己那套「天人感應」，雖然粗糙，但核心思想（君權天授、天人感應、災異譴告）實在太對某些人的胃口，或者，太容易觸動某些人敏感的神經了。
「必須儘快離開臨山縣，甚至離開這個州府範圍，找個更偏遠、朝廷控制力更薄弱的地方蟄伏。」 李長安打定主意，準備趁著夜色再次動身。
然而，就在他收拾好僅有的行囊，準備踏出山神廟破敗大門的剎那，他新生「道門羽士」行當帶來的、對周圍環境氣機的敏銳感知，突然傳來一陣強烈的心悸！
不是追兵臨近的殺氣，也不是野獸窺伺的腥氣，而是一種……秩序井然、步伐沉穩、帶著隱隱鐵血與堂皇之意的「人氣」，正從山下的小徑，向著山神廟方向，不疾不徐地靠近！人數不多，約四五人，但步伐整齊劃一，氣息凝練，絕非尋常山民或江湖客！
更重要的是，李長安從那整齊的步伐和凝練的氣息中，感受到了一絲極其淡薄、卻絕不容錯辨的、屬於朝廷體制的、仿佛與「王法」、「律令」、「社稷」隱隱相連的「官氣」！而且，這「官氣」並非尋常衙役胥吏所有，更加精純，更加內斂，帶著一絲……只有真正經手過殺伐、處理過「特殊事務」的人，才會有的、冰冷的壓迫感。
「是朝廷的人！而且不是普通官差！」 李長安心中警鈴大作。他們怎麼找到這裡的？自己明明已經斬斷了堪輿派的追索，行蹤也極為隱秘！
電光火石間，他排除了堪輿派的可能。朝廷與修行門派雖有千絲萬縷聯繫，但體制迥異，氣息截然不同。來人身上那純粹的、帶著體制力量的「官氣」，做不得假。
那麼，只剩下一個可能——真的是衝著他那套「天人感應」學說來的！朝廷的耳目，比他預想的還要敏銳！他只是在望仙郡一個小蒙學館裡，對著一群落魄文人和市井小民講了幾天，竟然這麼快就引起了朝廷的注意，甚至能精準追蹤到他逃匿百里的藏身之處？！
是那些聽他講課的人里，有朝廷的眼線？還是朝廷在地方上有某種不為人知的監察秘術，能捕捉到「非正統」學說的流傳？
無論哪一種，都意味著大麻煩！
李長安當機立斷，放棄從正門離開的打算。他身影一閃，如同鬼魅般掠到破廟後牆的裂縫處。「道門羽士」對地氣的感知全力展開，瞬間捕捉到廟後山坡一處地氣相對紊亂、易於隱藏行跡的灌木叢。他毫不猶豫，身形一縮，如同靈貓般鑽出裂縫，無聲無息地沒入灌木叢中，同時竭力收斂自身一切氣息，將新生「羽士」行當帶來的那點「道法自然」、「親近天地」的意蘊催發到極致，試圖將自己「融入」周圍的山石草木氣息之中。
幾乎就在他藏好的下一刻，山神廟前那片不大的空地上，出現了四道身影。
為首者是一名年約四旬、面容清癯、留著三縷長髯、身穿一襲半舊不新青色儒衫的中年文士。他看起來像個落魄的教書先生，但雙目開闔間精光隱現，步伐沉穩，氣息悠長，腰間懸掛著一枚看似普通、卻隱隱有微弱靈光流轉的玉佩。他負手而立，目光掃過破敗的山神廟，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洞徹人心的力量。
他身後，跟著三名勁裝漢子。這三人皆穿著普通的灰布短打，但身形挺拔如松，太陽穴微微鼓起，眼神銳利如鷹，顧盼間自有剽悍之氣。他們看似隨意站立，卻隱隱形成三角之勢，將中年文士護在中間，同時封死了山神廟幾個可能逃遁的方位。三人氣息含而不露，但李長安能感覺到，他們體內氣血旺盛遠超常人，修煉的應是軍中硬功或某種注重殺伐的武技，實力恐怕都不弱於江湖上的二流好手，更重要的是，他們身上同樣帶著那股淡淡的、卻不容忽視的「官氣」。
「氣息在此處最為明顯，雖極力遮掩，仍有殘留。人剛走不久，不會超過一盞茶時間。」 一名勁裝漢子抽了抽鼻子，沉聲道，聲音沙啞低沉。
中年文士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李長安剛才療傷的那個角落，又掃過地面上幾乎不可察的細微痕跡（李長安已盡力清掃，但在真正的高手眼中，依舊有蛛絲馬跡），最後，他的視線似乎無意地，向著李長安藏身的灌木叢方向，瞥了一眼。
就這一眼，讓藏身灌木叢中的李長安，心臟驟然一緊！仿佛被無形的針扎了一下！不是對方發現了他的具體位置，而是一種直覺，一種被高階存在隱隱「看透」周遭環境、無所遁形的可怕直覺！
這中年文士，絕非普通朝廷官吏！其實力深不可測，恐怕是朝廷中專門處理「特殊事務」、甚至可能身負某些奇能異術的官員！
「李守拙，李先生。」 中年文士忽然開口，聲音平和清朗，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到李長安藏身的灌木叢中，仿佛早知道他在那裡，「不必再藏了。本官此行，並無惡意。只是受人之託，想請先生前往一敘，請教幾個關於『天人相與之際』的小問題罷了。」
他語氣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文人相邀的客氣，但話中的內容，卻讓李長安心底發寒。「受人之託」？誰能調動這樣的高手來「請」他？郡守？還是更高級別的官員？甚至……是朝廷中樞？
請教「天人相與之際」？這分明是衝著他的「天人感應」學說來的！而且，對方顯然已經查清了他「李守拙」的化名，甚至可能連他在望仙郡蒙學館的作為，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是福是禍？是朝廷想要招攬利用這套學說，為統治尋找「天命」依據？還是覺得這套學說「妖言惑眾」，想要抓回去問罪，甚至……滅口？
李長安心思電轉，藏在灌木叢中，屏息凝神，一動不動，沒有立刻回應。他在急速評估著形勢：對方四人，實力不明，但絕對遠超此刻重傷未愈的自己。硬拼絕無勝算。逃？對方似乎已鎖定這片範圍，那中年文士氣機隱隱籠罩四周，恐怕難以逃脫。
「李先生，」 見他沒有回應，中年文士也不惱，依舊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欣賞，「閣下於望仙郡所述『天人感應』之說，雖言辭簡略，然綱目已具，發人深省。尤其『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之論，恰與近日州郡異象相合。有貴人聞之，深以為然，故特遣在下前來，誠心相邀。先生乃飽學之士，潛居鄉野，豈不可惜？不若隨在下前往，一展所長。榮華富貴，青史留名，或可期也。」
利誘，也是敲打。點明你的學說與「災異」相關，貴人「深以為然」，這是機遇，也可能是陷阱。不去，就是不給貴人面子，也可能坐實「妖言惑眾」的罪名。
李長安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了。對方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再躲藏下去，只會激怒對方。而且，對方看似客氣，實則步步緊逼，那三個勁裝漢子的站位，已然封死了他大半退路。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既然躲不過，那就只能面對。朝廷的人，而且是帶著「招攬」意味來的，這未必是壞事。至少，比堪輿派那種直接要命的好。或許，這能成為他新的掩護，甚至……一步登天的機會？雖然風險巨大。
「咳……」 他故意發出一聲虛弱的咳嗽，然後撥開灌木枝葉，略顯狼狽地走了出來。臉色蒼白，氣息萎靡，衣衫破舊，沾滿草屑泥土，完全是一副重傷未愈、倉皇逃竄的落魄書生模樣。
「晚生李守拙，見過……大人。」 他對著中年文士，有些惶恐、又有些拘謹地拱了拱手，姿態放得極低，「不知大人駕臨荒山野廟，有失遠迎，還望恕罪。方才……方才實是有些驚懼，故而不敢應聲。」
他一邊說著，一邊暗中觀察中年文士的反應，同時將「道門羽士」那點微薄的、親近自然的靈韻盡力收斂，只流露出重傷虛弱的表象，以及一絲讀書人特有的迂腐和惶恐。
中年文士的目光落在李長安身上，仔細打量了片刻，尤其在李長安蒼白的面色和萎靡的氣息上停留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似乎對他的「重傷」狀態並不意外（或許認為是被仇家追殺或別的什麼原因？）。那平和的目光似乎能看透人心，讓李長安有種被完全看穿的感覺，但他強自鎮定，維持著惶恐的表情。
「李先生不必多禮。」 中年文士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似乎對李長安的「識時務」還算滿意，「在下姓沈，單名一個『文』字，添為州府『觀風使』座下一小吏。奉使君之命，特來尋訪先生。先生身體似乎有恙？」
「觀風使？」 李長安心中一動。此世官職他不太了解，但「觀風」二字，顯然有監察民情、觀風俗得失之意。派這種人來找自己，朝廷的意圖昭然若揭——是要考察他這套「天人感應」學說的「風向」，評估其價值和風險！
「原來是沈大人。」 李長安露出一絲「恍然」和「受寵若驚」，又夾雜著苦澀，「不敢隱瞞大人，晚生前些時日偶感風寒，又因家中瑣事，心緒不寧，以致舊疾復發，不得不來此荒僻之地將養幾日，狼狽之態，讓大人見笑了。」
他絕口不提堪輿派和神格之事，將重傷歸咎於「舊疾」和「風寒」，合情合理。
沈文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似乎並不深究他為何重傷、又為何躲在此地，只是溫和道：「原來如此。使君聽聞先生高論，心甚嚮往，本欲親來拜訪，奈何公務繁忙，脫身不得。故遣在下前來，務請先生移步州府一行。使君已為先生備下靜室，可安心養病，亦可與使君及州中賢達，坐論『天人之道』。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話說得客氣，但「務請」、「移步」等詞，已無多少轉圜餘地。那三個勁裝漢子雖未動作，但氣機已隱隱鎖定李長安，顯然，他若拒絕，接下來就不會是「請」了。
李長安心中念頭飛轉。去，是深入虎穴，吉凶難料。不去，立刻就是雷霆手段。重傷之軀，面對這深不可測的沈文和三個明顯是軍中好手的漢子，毫無勝算。
權衡利弊，不過瞬息之間。李長安臉上露出掙扎、猶豫，最終化為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激動與「惶恐」，躬身道：「使君厚愛，晚生愧不敢當！既是使君相召，晚生豈敢推辭？只是……晚生抱恙在身，形容狼狽，恐有失體統……」
「無妨。」 沈文微微一笑，仿佛早已料到他會答應，「車馬已備在山下。先生只需安心隨我等前去便是。至於先生貴體，使君府上自有良醫，定能讓先生早日康復。」
說完，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一名勁裝漢子默默上前一步，雖然未說話，但意思很明顯。
李長安知道，自己沒有選擇。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所有的不安與算計，臉上擠出一絲感激又帶著病容的笑容，對著沈文再次拱手：「如此，有勞沈大人了。晚生……恭敬不如從命。」
說完，他邁著有些虛浮的腳步，向著山下走去。沈文與三名勁裝漢子緊隨其後，隱隱形成護衛（或者說看管）之勢。
雪花依舊飄落，落在李長安單薄的舊棉袍上，很快融化，帶來刺骨的寒意。他低著頭，跟在沈文身後，目光低垂，看著腳下被薄雪覆蓋的、蜿蜒向下的小徑。
前路是州府，是那位「觀風使」，是福是禍，猶未可知。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這套來自前世的、被此世規則初步認可的「天人感應」學說，將正式進入朝廷，至少是州府一級的視野。是成為晉身之階，還是催命符籙，就看他如何周旋，如何利用了。
山風呼嘯，捲起雪沫，很快將山神廟前凌亂的腳印覆蓋，仿佛無人來過。只有那破敗的廟宇，依舊在風雪中沉默。
不對勁。
從白天那股莫名心悸開始，再到晚間行當烙印那微不可查的、仿佛被極高層次存在無意「掃過」的波動，以及這幾日來，那被「堪輿派」敕封、融入他神魂本源的「巡水靈官」神格印記，時不時傳來的一絲極其隱晦、卻如同蛛網般不斷收緊的、被「窺探」和「追索」的感應。
起初他以為是錯覺，或是「巡水靈官」神職與此地水脈地氣自然交感的結果。但隨著時間推移，尤其是今夜，當他獨自一人靜坐，嘗試以新得的「師者」行當的微薄願力，去進一步穩固和遮掩自身存在時，那種被「追索」的感覺，驟然變得清晰、急促起來！
仿佛冥冥中，有一條無形的、冰冷的、帶著濃郁「地氣」與「堪輿」法則氣息的「線」，正沿著某種他難以理解的、與「神道敕封」緊密相關的因果軌跡，跨越千山萬水，向著望仙郡，向著他這間小小的蒙學館，寸寸逼近！那「線」的另一端，連接著的，正是當初在北海，強行「敕封」他，將他綁上戰車，又被他反手坑了一把的——堪輿派！
「他們終究是尋來了……」 李長安心中冰冷。他早知「巡水靈官」這神位是個燙手山芋，既是護身符，更是定位器。只是沒料到，堪輿派的追蹤手段如此詭異難防，竟能通過這早已融入他神魂的神格印記，進行如此精準、如此執著的遠程追索！恐怕對方動用了某種代價不菲的秘法，或者乾脆是門派中的老怪物親自出手了！
此地不宜久留！必須立刻切斷這「線」！否則，一旦被鎖定位置，面對堪輿派這種龐然大物，哪怕來的只是幾個外圍弟子，以他目前這金丹受損、行當駁雜、大部分力量用來壓制香火信力和偽裝的狀態，也絕對凶多吉少！更何況，他身上秘密太多，「跨越帷幕的旅者」行當、「亂真師」殘餘、來自異世的靈魂本質……任何一樣暴露，後果都不堪設想。
切斷聯繫，最簡單直接的方法，就是毀掉「巡水靈官」的神格印記！但此印記已與他的神魂本源部分融合，強行剝離或毀去，輕則神魂重創，行當崩碎，重則魂飛魄散，身死道消！
跑？在對方已經鎖定大致方向，甚至可能已經接近的情況下，盲目逃竄，無異於自投羅網。而且，只要這「線」還在，逃到哪裡都會被追上。
怎麼辦？
李長安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眼神在昏黃的燈光下急速閃爍。一個個念頭電光火石般掠過，又被迅速否決。時間不多了，那追索的「線」帶來的壓迫感越來越強，仿佛已經逼近了郡城！
「只能……拼了！」 李長安眼中厲色一閃，猛地一咬牙，下定了決心。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行險一搏！他還有最後一張，不，是半張底牌——那至高無上、卻又迷霧重重、難以主動驅使的「行當：跨越帷幕的旅者，逆行於時間長河之人，天外傳道之客」！
這行當烙印，巍峨冰冷，高高在上，大部分時間都沉寂著，只有在他面臨生死危機、或觸動某些特定條件時，才會被動顯威。但它畢竟是「至高」行當，其本質，超越了他所知的任何力量層次，包括這「巡水靈官」的神格，包括堪輿派的追蹤秘法！
他要以這「至高行當」為錘，以自身全部魂力、香火信力、乃至剛剛穩固的「師者」願力為薪柴，強行衝擊、震碎那「巡水靈官」的神格印記！借「至高行當」那超越此世規則的、難以揣測的本質，在粉碎神格的同時，嘗試強行「提煉」出其中蘊含的、屬於「堪輿派」或者說此世「地祇神道」體系的、「地師」行當的精粹！
這無疑是瘋狂至極的舉動！神格與神魂融合，強行震碎，等於在靈魂上剜肉！而利用「至高行當」去「提煉」破碎神格中的行當精粹，更是聞所未聞，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動「至高行當」未知的反噬，或者被破碎神格中殘留的堪輿派意志、香火雜念衝擊成白痴！
但李長安已無退路。堪輿派的追索近在咫尺，不破不立！
「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全部心神沉入識海最深處。
巍峨、冰冷、仿佛亘古不變的「至高行當」烙印，如同沉默的巨岳，鎮壓在靈魂中央。其下，是駁雜的香火信力（源自玄帝觀，被極力壓制轉化），是「亂真師」的詭異殘留，是新晉的、以「天人感應」為基的「師者」印記，還有那如同附骨之疽、與神魂絲絲縷縷糾纏在一起的、「巡水靈官」的神格印記——那是一個由複雜地氣符文、水脈靈機、以及堪輿派特有的敕封法印構成的光團，此刻正微微顫動，散發出越來越清晰的、被外力牽引的波動。
「就是現在！」 李長安心中狂吼，不再有絲毫猶豫，意念如同最決絕的刀鋒，猛地「撞」向那沉寂的「至高行當」烙印！
沒有反應。巍峨的烙印冰冷依舊。
「給我動啊！」 李長安發狠，不顧一切地引動靈魂本源之力，甚至主動刺激那被壓制的香火信力，讓其產生劇烈的波動，試圖以此「驚動」那至高烙印。同時，他將全部心神，所有的不甘、決絕、求生意志，化作最純粹的意念，瘋狂「衝擊」著那烙印。
仿佛是感受到了宿主瀕臨絕境的瘋狂意志，又或者是那駁雜香火信力的異常波動觸及了某種界限，那沉寂的、巍峨的「至高行當」烙印，終於……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沒有光芒萬丈，沒有法則轟鳴。只是一種難以形容的、仿佛來自更高維度、超越了一切感知的「波動」，輕輕拂過了李長安的整個識海，拂過了那「巡水靈官」的神格印記。
「咔嚓——！」
一聲仿佛源自靈魂最深處的、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響起！那與李長安神魂部分融合、堅固無比的神格印記，在這「至高」波動的輕拂下，竟如同被無形巨錘砸中的琉璃，瞬間布滿了無數細密的裂紋！
「啊——！」 難以言喻的劇痛，從靈魂最深處炸開！仿佛有無數燒紅的鋼針，在腦海中瘋狂攪動！李長安悶哼一聲，七竅同時滲出血絲，身體劇烈顫抖，幾乎要昏厥過去。但他死死咬住牙關，憑藉著超越常人的意志力，硬生生挺住，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將全部殘存的心神，順著那「至高波動」拂過的軌跡，瘋狂地「擠」了進去，融入那正在破碎的神格之中！
他要趁機「捕捉」神格破碎時，逸散出的、最核心的、關於「堪輿」、「地脈」、「敕封」的法則與知識碎片！他要以「至高行當」那難以理解的特質為熔爐，以自身全部魂力為燃料，強行「提煉」！
「滋滋——轟！」
神格徹底炸裂！無數蘊含著地氣、水韻、敕封符文、香火雜念、以及堪輿派獨有秘法的碎片，如同煙花般在李長安識海中爆開，帶著毀滅性的衝擊力，要將他靈魂撕碎！更有神格中殘留的、屬於堪輿派敕封體系的、一絲極其頑固的「印記」和「追索」意志，如同毒蛇般反噬而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那「至高行當」的烙印，似乎是因為被李長安的心神「主動」引動、並「參與」到了這次破碎與提煉的過程，再次泛起一絲微不可查、卻本質極高的波動。這波動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輕輕一兜，將絕大部分神格破碎的毀滅性能量、反噬意志、以及香火雜念，瞬間「過濾」、「消弭」了大半！只剩下最精純的、關於「堪輿地師」行當的核心法則碎片、知識精粹，以及一絲被徹底剝離了「堪輿派」烙印的、純粹的「地脈靈性」！
「就是現在！凝！」 李長安強忍靈魂幾乎要崩潰的劇痛，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以「至高行當」波動殘留的一絲餘韻為引，以自身全部魂力、剛剛穩固的「師者」願力、乃至那駁雜香火信力中勉強剝離出的一絲「秩序」意念為基，瘋狂地收束、壓縮、熔煉這些精粹！
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了大地的脈絡，山川的走向，地氣的升騰沉降，看到了「地師」觀地氣、理地脈、定陰陽、點吉凶的種種玄妙……這些知識、感悟、法則碎片，如同百川歸海，在「至高行當」那難以言喻的本質影響下，被強行熔鑄、提煉、升華！
「嗡——！」
靈魂深處，一聲清越的鳴響。劇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充實、清明，以及對「大地」、「地脈」前所未有的清晰感知。
一枚全新的、更加複雜玄奧的印記，在原本「巡水靈官」神格的位置，緩緩凝聚、成形。這印記不再帶有任何「神道敕封」的香火願力氣息，也沒有了堪輿派的獨門烙印，它更加古樸、自然、深邃，仿佛直接溝通著腳下的大地，蘊含著「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的厚重與承載，又帶著「仰觀天文，俯察地理」的玄妙與洞察。
這不是「地師」。或者說，不僅僅是「地師」。
在「至高行當」的參與下，在強行粉碎、提煉、熔鑄「巡水靈官」神格（本身是堪輿派「地師」體系的衍生）的過程中，這新生的行當，發生了某種本質的躍遷和升華！它超越了尋常「地師」觀地氣、點吉凶的範疇，更帶上了一絲「道法自然」、「溝通天地」、「鍊形養氣」的縹緲出塵之意，隱隱與「道」、「士」的概念相連。
行當：道門羽士！
一個在「地師」基礎上，經過「至高行當」強行干預、破碎重生、提煉升華後，意外誕生的、更接近「道」之本源、更側重於「煉己修身」、「溝通天地自然」的、全新的、更高級的行當！
與此同時，李長安清晰地感覺到，那道來自遙遠之地、通過「巡水靈官」神格追索而來的、冰冷而執著的「線」，在神格徹底破碎、新的「道門羽士」行當成型的瞬間，如同被憑空斬斷，失去了所有憑依和指向，猛地一滯，然後迅速變得模糊、紊亂，最終徹底消散在冥冥之中。
追索，斷了。
「噗——」 李長安再也支撐不住，猛地噴出一口暗紅色的淤血，臉色慘白如紙，氣息萎靡到了極點，靈魂傳來陣陣空虛和劇痛後的抽搐。強行粉碎神格，又引導「至高行當」參與提煉，幾乎榨乾了他全部魂力，也讓他神魂受了不輕的創傷。
但，值得！
他艱難地抬起手，擦去嘴角的血跡，眼中卻閃爍著劫後餘生的精光，以及難以抑制的狂喜。
追索被切斷，最大的危機暫時解除。而收穫，更是遠超預期！
不僅徹底擺脫了「巡水靈官」這個隱患和枷鎖，更是因禍得福，在「至高行當」的「幫助」下，強行破碎重生，提煉出了一個全新的、更高級的「道門羽士」行當！
這意味著，他對大地、地脈、乃至天地自然的感知和利用能力，將遠超普通的「地師」！更意味著，他有了一個更「正宗」、更「玄門」、也更適合隱藏和修煉的偽裝身份！「道門羽士」，聽起來就比「巡水靈官」或者不倫不類的「師者」要靠譜得多，也更容易融入此世的修行體系（此世顯然有道家傳承）。
而且，他能感覺到，這「道門羽士」行當，雖然剛剛成型，卻天然帶著一絲「道法自然」的意蘊，與他靈魂深處那來自「至高行當」的、超越此世規則的本質，隱隱有著一絲微妙的契合，雖然依舊極其淡薄，卻讓他對未來如何運用和提升這行當，有了新的想法。
「咳咳……」 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李長安強行壓下傷勢和虛弱，掙扎著站起身。此地不宜久留。雖然追索被切斷，但堪輿派的人很可能已經靠近望仙郡，甚至就在左近。神格破碎的瞬間，可能還會引起一些難以察覺的波動。必須立刻離開這間蒙學館，離開望仙郡！
他迅速收拾了最重要的幾件東西（主要是那點可憐的積蓄和幾本用來偽裝的書），看了一眼這間待了大半年的破舊學堂，毫不猶豫地推開後窗，身形融入外面漆黑的夜色和呼嘯的寒風之中。
夜色深沉，雪似乎下得更密了。李長安（或許該考慮換一個更符合「道門羽士」身份的化名了）的身影，如同鬼魅，在望仙郡寂靜的街巷中穿行，向著城門方向潛去。他臉色蒼白，氣息虛弱，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明亮和堅定。
一場突如其來的致命追索，一場孤注一擲的瘋狂豪賭。他賭贏了，付出了重傷的代價，卻贏得了喘息之機，和一個潛力更大的新行當。
前路依舊茫茫，危機四伏。堪輿派不會善罷甘休，新的「道門羽士」行當需要鞏固和修煉，身上的傷勢需要儘快恢復，更不用說那依舊迷霧重重的「至高行當」和自身的來歷之謎。
但至少此刻，他斬斷了追索的線，獲得了新的身份和力量種子。在這寒冷的冬夜，他如同一條受傷的孤狼，悄然離開瞭望仙郡，再次踏上了未知的、屬於他一個人的逃亡與求索之路。
而關於那高踞源頭、冰冷注視萬界的天庭，關於那三個剛剛換上仙官袍服、開始了巡天生涯的「老魔」，他們的故事，他們的野心，他們與李長安之間或許存在的、極其遙遠的、源於「永恆歡宴之地」和「地球道統」的因果……在這一刻，在這一條時間線上，在李長安打碎神格、斬斷追索、獲得「道門羽士」行當，毅然消失在望仙郡風雪中的這個節點，似乎被一道無形的帷幕悄然隔開，不再與李長安眼前的命運產生直接的交集。
至少，在很長很長一段時間內，他們各自的道路，將平行延伸。李長安的當務之急，是療傷，是隱藏，是探索這「道門羽士」的新能力，是在這危機四伏的世間，找到新的立足之地。而那天庭，那巡天的仙吏，那源頭之地的宏大敘事，暫時，都與他無關了。
寒風凜冽，細雪撲簌。李長安（暫且仍用此名）強忍著神魂撕裂般的劇痛與身體的極度虛弱，借著夜色與風雪的掩護，如同離群孤雁，艱難跋涉在望仙郡外的荒郊野嶺。
他不敢走官道，專揀人跡罕至的小徑、山林。新得的「道門羽士」行當雖未及深研，但那源自「地師」升華而來的、對大地山川的天然親和與模糊感知，在此刻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他能隱約感應到地氣的微弱流向，避開那些地氣淤塞、易於埋伏或留有野獸氣息的險惡之地，選擇相對平順、氣息「乾淨」的路徑。這能力在重傷之下極為微弱，時靈時不靈，但已是他此刻唯一的依仗。
三日後，他潛入距離望仙郡百里之外、隸屬於另一個小縣「臨山縣」地界的一處荒廢山神廟。廟宇破敗不堪，神像傾頹，蛛網塵封，顯然香火斷絕已久。此地遠離人煙，藏於深山，地氣雖貧瘠卻相對平穩，正是暫時棲身、療養傷勢的絕佳所在。
他封堵了破損的門窗，清掃出一隅相對乾淨的角落，布下幾個從「地師」知識中化用而來的、粗淺的警戒與遮掩氣息的小陣法（利用山石、枯枝簡單布置，藉助微薄的地氣與新生「羽士」行當的靈韻）。做完這些，他已是油盡燈枯，癱倒在地，咳出幾口帶著暗金血絲的黑血。
接下來是漫長而痛苦的療傷。神格破碎的反噬，強行催動「至高行當」的消耗，以及提煉新行當時靈魂的損耗，三重傷害疊加，幾乎動搖了他的修行根基。他必須爭分奪秒，在追兵（無論是堪輿派還是可能因神格破碎異動而被吸引來的其他存在）找到他之前，恢復部分實力。
他摒棄雜念，全力運轉那新生的、尚且稚嫩的「道門羽士」行當。此道講究「鍊形養氣，溝通天地，道法自然」。此刻重傷之下，正好藉此行當的特性，緩慢吐納這山野間稀薄的天地靈氣（與此前煉化的香火信力、願力、乃至地球的「炁」皆有不同，更加中正平和，卻也更加難以捕捉和煉化），同時以意念引導那微弱靈韻，滋養修補受損的經脈與神魂。
那「至高行當」的烙印，在強行干預、幫助他粉碎神格、提煉新行當後，似乎消耗不小，再次陷入了深沉的沉寂，巍峨冰冷，再無反應。李長安也不去驚動它，只是默默感受著「道門羽士」行當帶來的些許慰藉——對自然氣息的感知變得敏銳了些，吐納靈氣的效率雖低，卻勝在溫和持續，最重要的是，神魂中那股屬於「巡水靈官」的、與堪輿派緊密相連的「異物感」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圓融、更加貼近「自然」與「自我」的清淨之感。
時間在痛苦的療傷與警惕的休養中緩緩流逝。七日過去，李長安的臉色依舊蒼白，氣息卻平穩了許多，至少行動已無大礙，靈魂的劇痛也減弱為持續的隱痛。新行當的運轉漸漸順暢，雖然修為遠未恢復，但對周圍環境的感知，尤其是對「地氣」、「山勢」、「風候」的體察，卻比之前敏銳了數倍。他甚至能隱約「聽」到地下暗流的微弱聲響，能「感覺」到山風掠過不同岩壁、林木時的細微差異。這便是「道門羽士」的玄妙初顯。
「此地不宜久留太久。」 李長安心中思量。傷勢恢復了小半，但距離全盛時期還差得遠。更重要的是，他隱隱有種不安的預感，仿佛冥冥中仍有目光在搜尋他。這預感並非來自「巡水靈官」的追索（那已徹底斷絕），而是另一種更加隱晦、更加堂皇正大、卻又無孔不入的「注視」。
「是朝廷？」 他想起逃離前，在望仙郡隱約聽聞郡守為「春日降雪」的災異而憂心，甚至可能留意到了市井間流傳的、與他那「天人感應」學說相關的隻言片語。當時他只想著藉機擴大影響，獲取願力，卻低估了這種將天象與人事直接掛鉤的學說，在一個中央集權、尤其重視「天命所歸」的王朝眼裡，可能意味著什麼。
「失鹿於天下……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在中原腹地，朝廷依然是名義上最高的主宰，掌握著最強大的暴力機器和最正統的『大義』名分。」 李長安眼神微沉。前世的記憶告訴他，一個王朝即便衰微，在其核心統治區域，控制力依然不容小覷，尤其是在意識形態領域。自己那套「天人感應」，雖然粗糙，但核心思想（君權天授、天人感應、災異譴告）實在太對某些人的胃口，或者，太容易觸動某些人敏感的神經了。
「必須儘快離開臨山縣，甚至離開這個州府範圍，找個更偏遠、朝廷控制力更薄弱的地方蟄伏。」 李長安打定主意，準備趁著夜色再次動身。
然而，就在他收拾好僅有的行囊，準備踏出山神廟破敗大門的剎那，他新生「道門羽士」行當帶來的、對周圍環境氣機的敏銳感知，突然傳來一陣強烈的心悸！
不是追兵臨近的殺氣，也不是野獸窺伺的腥氣，而是一種……秩序井然、步伐沉穩、帶著隱隱鐵血與堂皇之意的「人氣」，正從山下的小徑，向著山神廟方向，不疾不徐地靠近！人數不多，約四五人，但步伐整齊劃一，氣息凝練，絕非尋常山民或江湖客！
更重要的是，李長安從那整齊的步伐和凝練的氣息中，感受到了一絲極其淡薄、卻絕不容錯辨的、屬於朝廷體制的、仿佛與「王法」、「律令」、「社稷」隱隱相連的「官氣」！而且，這「官氣」並非尋常衙役胥吏所有，更加精純，更加內斂，帶著一絲……只有真正經手過殺伐、處理過「特殊事務」的人，才會有的、冰冷的壓迫感。
「是朝廷的人！而且不是普通官差！」 李長安心中警鈴大作。他們怎麼找到這裡的？自己明明已經斬斷了堪輿派的追索，行蹤也極為隱秘！
電光火石間，他排除了堪輿派的可能。朝廷與修行門派雖有千絲萬縷聯繫，但體制迥異，氣息截然不同。來人身上那純粹的、帶著體制力量的「官氣」，做不得假。
那麼，只剩下一個可能——真的是衝著他那套「天人感應」學說來的！朝廷的耳目，比他預想的還要敏銳！他只是在望仙郡一個小蒙學館裡，對著一群落魄文人和市井小民講了幾天，竟然這麼快就引起了朝廷的注意，甚至能精準追蹤到他逃匿百里的藏身之處？！
是那些聽他講課的人里，有朝廷的眼線？還是朝廷在地方上有某種不為人知的監察秘術，能捕捉到「非正統」學說的流傳？
無論哪一種，都意味著大麻煩！
李長安當機立斷，放棄從正門離開的打算。他身影一閃，如同鬼魅般掠到破廟後牆的裂縫處。「道門羽士」對地氣的感知全力展開，瞬間捕捉到廟後山坡一處地氣相對紊亂、易於隱藏行跡的灌木叢。他毫不猶豫，身形一縮，如同靈貓般鑽出裂縫，無聲無息地沒入灌木叢中，同時竭力收斂自身一切氣息，將新生「羽士」行當帶來的那點「道法自然」、「親近天地」的意蘊催發到極致，試圖將自己「融入」周圍的山石草木氣息之中。
幾乎就在他藏好的下一刻，山神廟前那片不大的空地上，出現了四道身影。
為首者是一名年約四旬、面容清癯、留著三縷長髯、身穿一襲半舊不新青色儒衫的中年文士。他看起來像個落魄的教書先生，但雙目開闔間精光隱現，步伐沉穩，氣息悠長，腰間懸掛著一枚看似普通、卻隱隱有微弱靈光流轉的玉佩。他負手而立，目光掃過破敗的山神廟，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洞徹人心的力量。
他身後，跟著三名勁裝漢子。這三人皆穿著普通的灰布短打，但身形挺拔如松，太陽穴微微鼓起，眼神銳利如鷹，顧盼間自有剽悍之氣。他們看似隨意站立，卻隱隱形成三角之勢，將中年文士護在中間，同時封死了山神廟幾個可能逃遁的方位。三人氣息含而不露，但李長安能感覺到，他們體內氣血旺盛遠超常人，修煉的應是軍中硬功或某種注重殺伐的武技，實力恐怕都不弱於江湖上的二流好手，更重要的是，他們身上同樣帶著那股淡淡的、卻不容忽視的「官氣」。
「氣息在此處最為明顯，雖極力遮掩，仍有殘留。人剛走不久，不會超過一盞茶時間。」 一名勁裝漢子抽了抽鼻子，沉聲道，聲音沙啞低沉。
中年文士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李長安剛才療傷的那個角落，又掃過地面上幾乎不可察的細微痕跡（李長安已盡力清掃，但在真正的高手眼中，依舊有蛛絲馬跡），最後，他的視線似乎無意地，向著李長安藏身的灌木叢方向，瞥了一眼。
就這一眼，讓藏身灌木叢中的李長安，心臟驟然一緊！仿佛被無形的針扎了一下！不是對方發現了他的具體位置，而是一種直覺，一種被高階存在隱隱「看透」周遭環境、無所遁形的可怕直覺！
這中年文士，絕非普通朝廷官吏！其實力深不可測，恐怕是朝廷中專門處理「特殊事務」、甚至可能身負某些奇能異術的官員！
「李守拙，李先生。」 中年文士忽然開口，聲音平和清朗，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到李長安藏身的灌木叢中，仿佛早知道他在那裡，「不必再藏了。本官此行，並無惡意。只是受人之託，想請先生前往一敘，請教幾個關於『天人相與之際』的小問題罷了。」
他語氣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文人相邀的客氣，但話中的內容，卻讓李長安心底發寒。「受人之託」？誰能調動這樣的高手來「請」他？郡守？還是更高級別的官員？甚至……是朝廷中樞？
請教「天人相與之際」？這分明是衝著他的「天人感應」學說來的！而且，對方顯然已經查清了他「李守拙」的化名，甚至可能連他在望仙郡蒙學館的作為，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是福是禍？是朝廷想要招攬利用這套學說，為統治尋找「天命」依據？還是覺得這套學說「妖言惑眾」，想要抓回去問罪，甚至……滅口？
李長安心思電轉，藏在灌木叢中，屏息凝神，一動不動，沒有立刻回應。他在急速評估著形勢：對方四人，實力不明，但絕對遠超此刻重傷未愈的自己。硬拼絕無勝算。逃？對方似乎已鎖定這片範圍，那中年文士氣機隱隱籠罩四周，恐怕難以逃脫。
「李先生，」 見他沒有回應，中年文士也不惱，依舊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欣賞，「閣下於望仙郡所述『天人感應』之說，雖言辭簡略，然綱目已具，發人深省。尤其『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之論，恰與近日州郡異象相合。有貴人聞之，深以為然，故特遣在下前來，誠心相邀。先生乃飽學之士，潛居鄉野，豈不可惜？不若隨在下前往，一展所長。榮華富貴，青史留名，或可期也。」
利誘，也是敲打。點明你的學說與「災異」相關，貴人「深以為然」，這是機遇，也可能是陷阱。不去，就是不給貴人面子，也可能坐實「妖言惑眾」的罪名。
李長安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了。對方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再躲藏下去，只會激怒對方。而且，對方看似客氣，實則步步緊逼，那三個勁裝漢子的站位，已然封死了他大半退路。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既然躲不過，那就只能面對。朝廷的人，而且是帶著「招攬」意味來的，這未必是壞事。至少，比堪輿派那種直接要命的好。或許，這能成為他新的掩護，甚至……一步登天的機會？雖然風險巨大。
「咳……」 他故意發出一聲虛弱的咳嗽，然後撥開灌木枝葉，略顯狼狽地走了出來。臉色蒼白，氣息萎靡，衣衫破舊，沾滿草屑泥土，完全是一副重傷未愈、倉皇逃竄的落魄書生模樣。
「晚生李守拙，見過……大人。」 他對著中年文士，有些惶恐、又有些拘謹地拱了拱手，姿態放得極低，「不知大人駕臨荒山野廟，有失遠迎，還望恕罪。方才……方才實是有些驚懼，故而不敢應聲。」
他一邊說著，一邊暗中觀察中年文士的反應，同時將「道門羽士」那點微薄的、親近自然的靈韻盡力收斂，只流露出重傷虛弱的表象，以及一絲讀書人特有的迂腐和惶恐。
中年文士的目光落在李長安身上，仔細打量了片刻，尤其在李長安蒼白的面色和萎靡的氣息上停留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似乎對他的「重傷」狀態並不意外（或許認為是被仇家追殺或別的什麼原因？）。那平和的目光似乎能看透人心，讓李長安有種被完全看穿的感覺，但他強自鎮定，維持著惶恐的表情。
「李先生不必多禮。」 中年文士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似乎對李長安的「識時務」還算滿意，「在下姓沈，單名一個『文』字，添為州府『觀風使』座下一小吏。奉使君之命，特來尋訪先生。先生身體似乎有恙？」
「觀風使？」 李長安心中一動。此世官職他不太了解，但「觀風」二字，顯然有監察民情、觀風俗得失之意。派這種人來找自己，朝廷的意圖昭然若揭——是要考察他這套「天人感應」學說的「風向」，評估其價值和風險！
「原來是沈大人。」 李長安露出一絲「恍然」和「受寵若驚」，又夾雜著苦澀，「不敢隱瞞大人，晚生前些時日偶感風寒，又因家中瑣事，心緒不寧，以致舊疾復發，不得不來此荒僻之地將養幾日，狼狽之態，讓大人見笑了。」
他絕口不提堪輿派和神格之事，將重傷歸咎於「舊疾」和「風寒」，合情合理。
沈文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似乎並不深究他為何重傷、又為何躲在此地，只是溫和道：「原來如此。使君聽聞先生高論，心甚嚮往，本欲親來拜訪，奈何公務繁忙，脫身不得。故遣在下前來，務請先生移步州府一行。使君已為先生備下靜室，可安心養病，亦可與使君及州中賢達，坐論『天人之道』。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話說得客氣，但「務請」、「移步」等詞，已無多少轉圜餘地。那三個勁裝漢子雖未動作，但氣機已隱隱鎖定李長安，顯然，他若拒絕，接下來就不會是「請」了。
李長安心中念頭飛轉。去，是深入虎穴，吉凶難料。不去，立刻就是雷霆手段。重傷之軀，面對這深不可測的沈文和三個明顯是軍中好手的漢子，毫無勝算。
權衡利弊，不過瞬息之間。李長安臉上露出掙扎、猶豫，最終化為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激動與「惶恐」，躬身道：「使君厚愛，晚生愧不敢當！既是使君相召，晚生豈敢推辭？只是……晚生抱恙在身，形容狼狽，恐有失體統……」
「無妨。」 沈文微微一笑，仿佛早已料到他會答應，「車馬已備在山下。先生只需安心隨我等前去便是。至於先生貴體，使君府上自有良醫，定能讓先生早日康復。」
說完，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一名勁裝漢子默默上前一步，雖然未說話，但意思很明顯。
李長安知道，自己沒有選擇。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所有的不安與算計，臉上擠出一絲感激又帶著病容的笑容，對著沈文再次拱手：「如此，有勞沈大人了。晚生……恭敬不如從命。」
說完，他邁著有些虛浮的腳步，向著山下走去。沈文與三名勁裝漢子緊隨其後，隱隱形成護衛（或者說看管）之勢。
雪花依舊飄落，落在李長安單薄的舊棉袍上，很快融化，帶來刺骨的寒意。他低著頭，跟在沈文身後，目光低垂，看著腳下被薄雪覆蓋的、蜿蜒向下的小徑。
前路是州府，是那位「觀風使」，是福是禍，猶未可知。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這套來自前世的、被此世規則初步認可的「天人感應」學說，將正式進入朝廷，至少是州府一級的視野。是成為晉身之階，還是催命符籙，就看他如何周旋，如何利用了。
山風呼嘯，捲起雪沫，很快將山神廟前凌亂的腳印覆蓋，仿佛無人來過。只有那破敗的廟宇，依舊在風雪中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