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 章 開闢天庭
歲月如刀，斬盡英雄豪傑；時光如河，淘盡千古風流。
對玉磬子、紫霆上人、玄骨老魔這三位異界來客而言，在地球上古蠻荒的掙扎、傳道、摸索、與天（規則）斗、與地（資源）斗、與人（愚昧的猿人弟子和後來逐漸開智、卻也開始產生各種欲望與紛爭的「人」）斗的日子，漫長到近乎麻木。從最初面對原始猿人時的荒謬與絕望，到摸索出「元初導引術」（內丹術雛形）、「武學」、「道術」時的狂喜與野心，再到搜刮盡所謂「天材地寶」後的困頓與沉寂，他們經歷了太多。
他們見證了「弟子」們從渾身毛髮的猿人，逐漸褪去體毛，學會用火，製造更精良的工具，形成部落，產生語言，創造文字，爆發戰爭，建立邦國……他們自身，也從重傷瀕死、道基破損的元嬰修士，靠著那粗陋的、不斷試錯改良的「內煉」法門，以及後來漫長歲月里，結合對此界天地規則、生靈本源的痛苦領悟，緩慢地、一點點地修復傷勢，穩固境界，甚至另闢蹊徑，將自身原本源於「永恆歡宴之地」的、混亂扭曲的修真根基，艱難地、不徹底地，轉化、適應為此界這條向內求索、挖掘自身潛能的、全新的、被他們自己命名為「煉炁」、「修真」（此修真已非彼修真）的道路。
他們隱於幕後，或化身傳說中的「仙人」、「神人」、「方士」，在歷史的縫隙中留下模糊的痕跡。他們引導、干預、偶爾也親自下場，在人族部落的征伐、王朝的興替、思想的碰撞中，扮演著或明或暗的角色。他們收集信仰願力（雖然此界願力稀薄且駁雜），研究山川地脈（試圖尋找規則漏洞），觀摩星辰運轉（尋找突破的契機），甚至不惜挑起戰爭，以億萬生靈的生死、文明的氣運為薪柴，嘗試點燃自身「道途」前進的火焰。
在這個過程中，他們的「道」也發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變化。最初的、源於「歡宴」的對「外源之力」的渴望與扭曲理解，逐漸被此界「向內求索」、「天人合一」（雖然他們的「天」與此界天道規則並不完全一致）的思想所滲透、改造。他們開始更多地關注自身「精氣神」的調和，關注「道」與「德」的修持（儘管他們的「道德」標準與常人不同），關注「因果」、「氣數」等玄之又玄的概念。他們從純粹的力量追求者，逐漸變成了此界修行道路的「探索者」與「定義者」，雖然這個過程充滿了血腥、陰謀與不擇手段。
春秋烽火，戰國硝煙。列國征伐不休，諸子百家爭鳴。人道氣運勃發，文明之光璀璨。而三位老魔，也終於在漫長的蟄伏與積累後，觸摸到了那層禁錮此界無數年的、無形的「規則鐵鎖」的極限。
他們的「內煉」之道，從最初的「元初導引術」，歷經無數次修改、完善、分化，已衍生出諸多流派：有專精肉身氣血、開發人體潛能的「武道」，有錘鍊精神意念、溝通天地玄機的「方仙道」，有調和陰陽五行、追求長生不死的「金丹道」（此金丹非彼金丹，乃是體內精氣神凝聚的「大藥」比喻）……雖名稱各異，法門不同，但核心皆是「內求己身，煉化先天一炁（他們對此界人體本源能量的稱呼），打破肉身桎梏，追求超凡脫俗」。
而他們三人，作為此道源頭，集數千年摸索、試錯、掠奪（知識、資源、氣運）之大成，終於將各自的道路推到了此界規則所能允許的、個體向內挖掘潛能的極致！
玉磬子，自號「玉清道君」，主修精神意念與天地玄機交感，其「神念」已凝練如實質，可離體干涉現實，呼風喚雨，驅神役鬼（實則是以強大精神力量影響弱小生靈或自然能量），近乎此界傳說中的「地仙」。
紫霆上人，自號「紫府雷尊」，將武道與雷法（觀想雷霆，以自身「先天一炁」模擬其性，結合特殊材料與儀式）結合，肉身強橫無比，舉手投足有風雷相隨，一拳可開山裂石，迅疾如電，乃是「武聖」與「雷法天師」的結合體。
玄骨老魔，自號「玄冥老祖」，走的卻是最詭異陰毒的路子，結合「金丹道」與巫蠱咒術，煉自身為「爐鼎」，將各種陰煞、毒瘴、死氣煉入體內「金丹」，神通詭異莫測，可操縱屍骸，下咒種蠱，延壽駐顏（代價是性情愈發陰戾），堪稱「鬼仙」或「屍解仙」。
三人道路不同，但都感覺到了那層無形的屏障。那是此方天地對個體力量上限的「鎖」，是規則對「超凡」顯現的「限」。他們的力量已臻至此界個體「內求」所能達到的頂點，進無可進。再往前，要麼被規則反噬，身死道消；要麼……打破這層屏障，超脫此界束縛！
「時機已至。」 東海之濱，一座被三人經營了數百年、布下重重陣法、隔絕外界探查的雲霧繚繞的仙島之上，玉磬子（玉清道君）睜開雙眸，眼中神光湛然，仿佛倒映著周天星辰。他身著古樸道袍，面容已恢復中年模樣，氣息縹緲出塵，與當年那個在「永恆歡宴之地」蠱惑人心的魔頭判若兩人，只有眼底深處偶爾閃過的一絲冰冷與算計，揭示著其本質未變。
「此界規則，鎖死外求，內煉亦有極。吾等道途，已至盡頭。」 紫霆上人（紫府雷尊）渾身紫色電光隱現，氣血如烘爐，聲音如金鐵交鳴，「唯有破開此界樊籠，方能得見真正大道，或許……能覓得重返故土之機！」
玄骨老祖（玄冥老祖）籠罩在一襲寬大的黑袍中，周身散發著陰森寒氣，聲音沙啞：「此地已被吾等經營日久，靈脈（他們以陣法匯聚的稀薄地氣與生靈願力）已與吾等氣機相連。以此島為基，集吾三人千年修為，合力一擊，當可撕裂此界屏障一瞬！是成是敗，在此一舉！」
他們沒有選擇在中原腹地渡劫飛升，以免驚動世俗王朝，引發不可測的變數。這東海仙島，偏遠隱秘，是他們精心挑選的「飛升之地」。
是日，天象驟變。萬里晴空驟然烏雲密布，卻不是尋常雨雲，而是呈現出五彩斑斕、光怪陸離之色，仿佛天穹本身在顫抖、扭曲。恐怖的威壓自高天降下，整座仙島都在震顫，海水倒卷，魚龍潛蹤。
玉磬子、紫霆、玄骨三人，立於仙島最高峰，呈三才方位站定。沒有繁複的儀式，沒有浩大的宣言。千年籌劃，只為今朝。
「開！」
三人同時暴喝，將千年苦修、匯聚了此島「靈脈」與部分掠奪而來的文明氣運的磅礴力量，毫無保留地轟向頭頂那片扭曲的、仿佛有形質般的「天幕」！
玉磬子眉心綻放無量神光，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銀色神念，如同開天神劍，刺向蒼穹！紫霆上人周身紫色雷光沖天而起，化作一條張牙舞爪的紫色雷龍，怒吼著撞向天幕！玄骨老祖身後浮現出一尊漆黑如墨、猙獰可怖的魔神虛影，張口噴出無窮陰煞死氣，腐蝕著空間的壁壘！
「咔嚓——！！！」
一聲仿佛琉璃破碎、又仿佛天地哀鳴的巨響，震撼寰宇！那五彩斑斕、扭曲蠕動的天幕，在三人合力一擊之下，竟真的被撕開了一道細微的、漆黑的裂痕！裂痕之後，並非想像中的仙氣氤氳、霞光萬道的「仙界」，而是……一片深邃、冰冷、死寂、點綴著無數微弱光點的、無垠的黑暗虛空！
宇宙星空！
狂暴的、與此界截然不同的能量亂流，從裂痕中倒灌而入！那是冰冷真空的吞噬之力，是狂暴的宇宙射線，是稀薄到近乎於無的游離能量！仙島陣法瞬間明滅不定，山峰崩裂，海水蒸發！
「就是此刻！」 三人沒有絲毫猶豫，也顧不得那裂痕後並非想像中的「仙界」。他們能感覺到，此界那堅固的規則「鎖鏈」，在裂痕出現的瞬間，出現了鬆動！他們的「道」，他們的「存在」，正在被那裂痕後的、更廣闊、更「原始」的宇宙規則所吸引、所召喚！
三道璀璨的光華，從崩碎的仙島上沖天而起，一道清亮如月，一道紫電橫空，一道漆黑如墨，如同逆流的流星，義無反顧地投入了那道正在迅速彌合的天幕裂痕之中！
在他們沒入裂痕的剎那，整個地球，凡有修為在身、靈覺敏銳者，無論身處何地，無論正在做什麼，都心有所感，抬頭望天。他們只看到東海方向，極遠的天際，有耀眼光華一閃而逝，仿佛星辰爆裂，又似天門洞開，一股難以言喻的、浩瀚、古老、仿佛超脫了世間一切束縛的「道韻」一閃而過，隨即消散無蹤，只留下天地間隱隱的哀鳴與動盪，以及後世史書中語焉不詳的「熒惑守心，東海有仙光沖霄，三日乃散」的記載。
……
冰冷。死寂。虛無。
這是玉磬子三人「飛升」之後的第一感覺。沒有仙音繚繞，沒有接引仙光，沒有瓊樓玉宇。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冰冷到能凍結靈魂的虛空，以及遠處那無數或明或暗、靜靜懸浮的星辰光點。
他們懸浮在真空中，依靠自身磅礴的力量（在此界已是巔峰，但在宇宙尺度下微不足道）維持著生機，隔絕著有害輻射。回首望去，一顆蔚藍色的、美麗的星球，正靜靜地懸浮在黑暗的背景中，緩緩轉動。那是他們生活、掙扎、傳道、經營了數千年的地球，此刻看來，竟是如此的渺小、脆弱、孤獨。
「這……便是『上界』？仙界？」 紫霆上人（此刻應稱紫霆仙尊？）看著眼前冰冷的星空，感受著與地球截然不同的、近乎「無」的宇宙規則，滿臉愕然與茫然。這與他想像中的、靈氣充盈、法則顯化、有仙神往來、有瓊樓玉宇的「仙界」，差距未免太大了些。
玉磬子（玉清仙君？）亦是眉頭緊鎖，神念掃過虛空，只感到一片虛無與死寂。這裡的「規則」更加原始、更加基礎，卻也更加「空曠」和「冷漠」。沒有他們熟悉的、地球上的那種對「內煉」之道隱隱存在的「壓制」與「枷鎖」，但也同樣沒有他們期望中的、更高級的、可供直接吸收利用的「仙靈之氣」或「大道法則」。這裡更像是一片……什麼都沒有的、荒蕪的「原初之地」。
玄骨老祖（玄冥真君？）眼中鬼火跳動，沙啞道：「此地……似是先天未判、混沌未開之景。無上下四方，無古往今來。唯有這冰冷星辰，懸浮於無垠虛廓。」
他們三人沉默著，以神念（在此可稱仙識）交流，適應著這全新的、令人不安的環境。數千年的道行，讓他們迅速冷靜下來。地球規則對他們修為的「枷鎖」已然消失，他們能感覺到自身的力量在此地更加「自由」，但也更加「無依」。沒有外物可憑，沒有靈氣可吸，一切消耗全靠自身積累。此地絕非久留之地。
「此非仙界，亦非吾等故土。」 玉磬子緩緩開口，眼中閃爍著智慧與算計的光芒，「然則，既已超脫彼界樊籠，便為『仙』！此地雖荒蕪，卻無規則壓制，吾等道途，或可於此覓得更進一步之機！」
「更進一步？向何處進？」 紫霆上人看著茫茫星空，有些茫然。力量是「自由」了，但「道」在何方？
玉磬子指向那深邃的、仿佛包容一切的黑暗虛空，以及那點綴其間的、似乎永恆不變的星辰：「爾等可曾察覺，此地時光流速，與地球不同？星辰運轉，似有亘古不易之軌跡。此地，或許更接近那傳說中的——先天之炁所萌發的源頭，時空未辟，陰陽未判之始！」
他越說，眼中光芒越盛：「吾等自地球而來，知文明有始，王朝有興替，時空有流向。然此宇宙虛空，卻似無始無終，無前無後！這豈非正合『源頭』之象？或許，吾等可溯流而上，循著那冥冥中的『道』之軌跡，回歸一切之始，萬物之源！在那真正的『源頭』之地，開闢一方屬於吾等之『道場』！」
這個想法極其大膽，甚至有些荒謬。但三位在地球上摸索、開創了一條全新修煉體系、已然站在個體進化頂點的「仙人」，早已不是當年「永恆歡宴之地」那個只知攫取外力的魔頭。數千年的沉澱、對此界「內煉」之道的深刻理解、對「道」的重新認知，讓他們有了窺探更高層次、更本源奧秘的野心。
「回歸源頭……開闢道場……」 紫霆上人喃喃，眼中雷光閃爍，顯然被這個想法吸引。
「總好過在此冰冷虛空中漂泊。」 玄骨老祖陰聲道。
「然也！」 玉磬子撫掌，臉上露出一種混合了智慧、野望與偏執的神情，「吾等在地球傳道數千載，見慣了王朝更迭，禮樂崩壞，亦見過了周室衰微，列國紛爭。然，無論世事如何變遷，那朝廷、天子、百官、秩序之制，終究是統御萬民、運轉乾坤之基！既要在『源頭』開闢道場，統御一方，何不效仿那人間朝廷，建制立法，以天庭之名，行統御萬方、制定規則之實？」
「天庭？」 紫霆上人與玄骨老祖皆是一怔，隨即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這個源自地球戰國時期、象徵著至高統治與秩序的概念，與他們對「源頭道場」的想像，瞬間結合在了一起！
是了！他們要開闢的，不是簡單的洞府，不是門派山門，而是一個凌駕於萬界之上（至少他們如此認為）、統御一切時空、制定諸天規則的至高所在！一個由他們這些「仙人」主宰的、永恆不滅的、秩序井然的——「天庭」！
「妙！妙極！」 紫霆上人哈哈大笑，聲震虛空（無介質，實則是神念震盪），「吾等便在這宇宙源頭，時空起點，開闢天庭！玉磬師兄可為玉皇大天尊，統御萬天；吾可為紫微大帝，掌星辰經緯，雷霆樞機；玄骨師弟可為后土皇地祇，掌幽冥輪迴，山川大地！再設各部神官，天兵天將，制定天條，統御三界！」
玄骨老祖也難得露出興奮之色（雖然看起來更猙獰了）：「天庭……好名字！以天庭之名，行吾等之道！將吾等在地球摸索出的『煉炁』、『修真』之路，定為諸天正統！凡有生靈處，皆需敬天法祖，修行吾道！」
三人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看到了那由他們親手開闢、統御萬方的至高天庭。至於這宇宙虛空是否真的存在一個「時空源頭」，他們能否真的到達並「開闢」，以及他們是否有能力建立並維繫一個「統御萬方」的天庭……這些現實問題，在數千年的謀劃、剛剛突破世界限制的狂喜、以及那源自地球戰國時期、對「朝廷」、「天子」至高權威的深刻印象與渴望之下，都被暫時忽略了。或者說，他們堅信，以他們此刻「仙」的境界，加上對「道」的理解，再加上回歸「源頭」的設想，這一切，皆有可能！
「既如此，吾等便以這無垠星空為圖，以吾等仙道修為為筆，以回歸『源頭』為志，開闢天庭！」 玉磬子，或者說，自此刻起，自命為未來「玉皇大天尊」的存在，神念浩蕩，在這冰冷虛空中，發出了他的「開闢宣言」。
三道仙光，不再停留於地球外的冰冷虛空，而是循著他們對「道」的感應、對「源頭」的猜想、以及那冥冥中或許存在的、宇宙時空更深層次的「流向」，向著那被認為是「一切之始」、「萬法之源」的、不可知、不可測的「先天之炁萌發之地」，義無反顧地、踏上了「回歸」與「開闢」的征途。
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茫茫星海深處，只在原地留下些許微不可查的能量漣漪，以及一個被後世地球某些隱秘傳承、神話傳說、乃至志怪筆記中，偶然提及的、關於「戰國末，東海有三仙，破空而去，不知所蹤，或曰登天」的、虛無縹緲的記載。
而在他們離去許久之後，地球的歷史依舊按照其固有的軌跡滾滾向前。秦掃六合，漢承秦制，三國紛爭，魏晉風流……那些被他們傳授的、粗糙原始的「內煉」法門、「武學」、「道術」，在歲月長河中，被無數後來者繼承、發展、改良、分化，有的融入百家學說，有的成為帝王秘術，有的流落江湖市井，有的隱入山林洞府，逐漸演變、豐富，最終形成了後世那獨特而瑰麗的、與「修真」似是而非的、內求己身的修煉文化體系——武術、內家拳、氣功、丹道、符籙、法術……而其源頭，則被追溯、附會、神化，歸功於那些上古時期、模糊不清的「仙人」、「神人」、「方士」，其中，便隱隱有著「玉清」、「紫府」、「玄冥」等名號的影子。
望仙郡的冬日，帶著中原腹地特有的乾冷。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城頭，檐角冰凌垂掛，街道上行人縮頸弓背，呵出的白氣轉瞬即逝。李長安，或者說此刻化名「李守拙」的落魄書生，裹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舊棉袍，袖著手，走在通往城西「崇文館」的青石板路上。寒風卷著零星雪沫，撲在臉上，帶著塵土和炊煙的氣味。
他臉色有些蒼白，是那種長期營養不良和心力交瘁的蒼白，眼神卻沉靜如古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來到望仙郡已有大半年，憑著小心謹慎和一點粗淺的偽裝術法（源自「亂真師」的皮毛），他成功偽裝成一個屢試不第、家道中落、不得不靠坐館教書餬口的窮酸秀才，在城西租了間破舊小院，又托人擔保，在「崇文館」這類專收貧寒子弟、束脩低廉的蒙學館裡，混了個「啟蒙先生」的差事。
日子清苦，束脩微薄，僅夠勉強餬口，還要時時擔心身份暴露。但李長安甘之如飴。因為這種混跡於最底層、接觸最普通蒙童、看似與修行毫無瓜葛的生活，正是他眼下最好的保護色。滾滾紅塵，萬千凡俗願力，是最好的迷彩，足以掩蓋他靈魂深處那巍峨的「行當」烙印，以及體內駁雜的香火信力與「亂真師」的些微異狀。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近距離觀察、接觸、理解這個世界的「俗業」規則。在北海的冒險，尤其是「永恆歡宴之地」的經歷和那驚天一「推」，讓他對自己、對這個世界、對「行當」的本質，產生了更深的疑慮和渴望。他必須弄明白，自己這個「跨越帷幕的旅者」，究竟意味著什麼。而觀察、甚至親身深入最普通的「俗業」，無疑是條可能的途徑。
教書先生，是「俗業」的一種，尤其與「文道」、「教化」相關。李長安前世也算博覽群書，今世陰神修為帶來的過目不忘和理解力仍在，教一群蒙童識字斷文、背誦經義，自然是輕鬆無比。他甚至能引經據典，將枯燥的蒙學內容講得深入淺出，頗受一些聰慧學童的喜愛。
然而，問題很快就出現了。
就在半月前，當他成功引導一名原本頑劣不堪的蒙童，第一次完整背誦出《千字文》，並對其中的「天地玄黃」有了粗淺理解時，他清晰地感覺到，靈魂深處，那代表著「書生」身份的、極其微弱淡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俗業」氣息，微微波動了一下，似乎凝實了一絲，還衍生出一點極其微弱的、與「教化」、「啟智」相關的意蘊。
這本是好事，意味著他真正開始「融入」這個世界的「書生」行當，獲取了此「俗業」的認可和一絲微薄的、屬於「教書育人」的願力反饋。但緊接著，那巍峨的、冰冷的、代表著「跨越帷幕的旅者，逆行於時間長河之人，天外傳道之客」的行當烙印，也同步泛起一絲微不可查的漣漪。
這漣漪並非抗拒，也非共鳴，而更像是一種……基於更高層次規則的、自然而然的「牽引」或「提示」。
就仿佛，一個已經擁有了「大學校長」資格和實質的人（行當烙印），突然去考了個「小學生」（書生行當），還教小學生認字。當他教得不錯，得到認可時，「小學生」的資格自然鞏固，但「大學校長」的本質，卻會本能地、被動地，促使這個「資格」向著更符合其本質的方向「晉升」或「蛻變」——比如，從「教小學生識字」，自然而然地，就應該晉升為「教導更高級知識」的「師者」。
李長安此刻面臨的就是這種尷尬。他的「書生」俗業，在「行當」烙印那至高本質的無形影響下，正在自發地、不可逆轉地朝著「師者」的方向蛻變、晉升！這並非他主動選擇，而是一種基於他存在本質的、規則層面的必然。
可問題在於，他這個「書生」，是偽裝出來的！是個水貨！他肚子裡那點經義學問，教教蒙童還行，真要晉升為能「傳道、授業、解惑」、需要深厚學識和獨特「師道」感悟的「師者」，立刻就會露餡！此世「師者」行當，絕非識幾個字、背幾本書就能成就，那需要對經典有獨到見解，能形成自身的「道」（哪怕是最粗淺的「為師之道」），並能真正啟迪學生智慧，甚至引動微弱的、與「文道」、「教化」相關的天地規則共鳴（此世規則對「俗業」巔峰「技近於道」者的反饋）。他一個半路出家、心思完全不在學問上的「假書生」，拿什麼去凝聚「師道」？拿什麼去引動規則共鳴？
強行壓制？那「行當」烙印帶來的、源於本質的牽引力，如同水往低處流，如何壓制？除非他立刻放棄「書生」這個偽裝身份。但放棄「書生」，就意味著要尋找新的、更合適的偽裝身份，重新融入，風險更大，且未必能解決根本問題——只要他還想藉此觀察、理解此世「俗業」規則，就可能再次面臨類似情況。
「麻煩……」 李長安搓了搓凍得有些發僵的手，哈出一口白氣，眉頭微蹙。他能感覺到，靈魂中那「書生」俗業的波動越來越明顯，向著「師者」蛻變的趨勢越來越強，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推著他往前走。而他肚子裡的「墨水」，已經快被那群精力旺盛、問題越來越多的蒙童掏空了。再這樣下去，要麼晉升失敗遭反噬（「俗業」晉升失敗可不是開玩笑，輕則行當破碎遭排斥，重則心魔叢生），要麼硬著頭皮晉升，然後因為「師道」淺薄空洞，立刻被此世規則察覺異常，暴露身份。
「必須想辦法，儘快彌補『師道』的不足，至少要在規則層面，『看起來』像個合格的、有自己『道』的師者……」 李長安心中急速盤算。常規的讀書、鑽研經義，時間上來不及，他也沒那個興趣和耐心。他需要的是一種能快速「填充」學識、形成獨特「師道」表象、且最好能引動足夠關注和反饋（學生、願力），從而「幫助」他完成這次被迫晉升的方法。
他想起了前世，那個同樣百家爭鳴、同樣重視教化、同樣有「師者」存在的時代。想起了那位提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將儒學與天人感應、陰陽五行緊密結合，構建起一套龐大而嚴密的理論體系，深刻影響了後世兩千年的人物——董仲舒，以及他的「天人感應」學說。
此世也有儒家，也有類似的經義典籍，甚至其核心的仁義禮智信、君臣父子等倫理綱常，都與前世儒家有諸多相似之處。但似乎，此世的儒家，更側重於現實的倫理教化、文章經義、治國安邦，對於「天人之際」的玄學探討，雖有提及（如「天命」、「天道」），但並未形成像董仲舒那樣系統、龐大、且與政治神學緊密結合的嚴密理論體系。更多的是散見於各家學說、甚至帶有一些方術、讖緯的色彩，但未成主流，更未上升到官方意識形態的高度。
「或許……可以借來一用？」 一個大膽的念頭，如同黑暗中的火花，在李長安腦海中閃現。他不是要真的成為一代大儒，也不是要在此世推行「罷黜百家」。他只是需要一個能快速搭建起來、看起來高深莫測、能唬住人（包括此世規則）、能吸引學生、能產生足夠「教化」反饋的「師道」殼子！
董仲舒那套「天人感應」，結合陰陽五行、天人合一、災異譴告、君權神授的理論，體系龐大，邏輯（在古人看來）嚴密，且極具神秘色彩和說服力，正好符合要求！更重要的是，它涉及「天」、「人」、「感應」、「秩序」，本身就帶有一定的「規則闡述」意味，或許能更好地與此世「俗業」規則中關於「教化」、「傳承」、「道理」的部分產生共鳴？
至於會不會出問題？會不會引發此世儒家、乃至朝廷的反彈？李長安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先渡過眼前的晉升難關再說。況且，他只是在一個偏僻郡城的貧民蒙學館裡，對著幾十個懵懂孩童，講一些聽起來玄乎的「大道理」，能掀起多大風浪？等順利晉升「師者」，穩固了身份，再慢慢調整便是。
而且……他心中還有一個更深層的、連自己都不太願意明確承認的念頭：以「天人感應」這種帶有「溝通天地」、「闡釋規則」意味的理論作為「師道」核心，是否……能更好地掩蓋，甚至某種程度上「解釋」他靈魂深處那「天外傳道之客」的行當本質？畢竟，他教的可是「天」與「人」的感應，是「天道」的彰顯……雖然他自己都不信這一套，但用來當幌子，似乎再合適不過了。
心中計定，李長安腳步也輕快了幾分。很快，他來到了「崇文館」。這是一座三進的舊院落，門臉不大，黑漆木門上的銅環已生綠鏽。院裡傳來孩童參差不齊的誦讀聲，夾雜著老館主偶爾的咳嗽和呵斥。
李長安整理了一下舊棉袍，臉上換上一副木訥中帶著點拘謹、又隱含一絲「懷才不遇」的鬱郁之色的表情，這是他為「李守拙」這個身份精心設計的面具。他推開虛掩的院門，走了進去。
館內光線昏暗，幾十個年齡不一、衣著破舊的孩童，擠在幾間充當學堂的廂房裡，搖頭晃腦地背誦著《百家姓》或《幼學瓊林》。老館主是個花白鬍子的老童生，姓周，正眯著眼，拿著戒尺，在學童中間踱步，不時用戒尺敲打走神孩童的桌面。
看到李長安進來，周館主抬起昏花的老眼，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李長安教課認真，學生進步也快，雖然沉默寡言，但周館主對他還算滿意。
李長安走到屬於自己的那間最偏僻、也最小的廂房——這裡的學生都是最窮、最頑劣、或者天資最差的，其他先生不願教，才丟給他。屋裡只有十幾個孩子，年齡在七八歲到十二三歲不等，個個面黃肌瘦，眼神卻大多靈動（或者說，不服管教）。此刻正趁著先生沒來，打鬧成一團。
看到李長安進來，孩子們稍微收斂了些，稀稀拉拉地喊了聲「先生」，便各歸各位，但眼神飄忽，顯然心思不在書本上。
李長安也不以為意，走到那張破舊的條案後坐下，目光緩緩掃過下面一張張或懵懂、或狡黠、或麻木的小臉。他知道，這些孩子大多家境貧寒，父母送他們來，不過是識幾個字，將來能當個帳房、夥計，或者能看懂官府告示，不至成為睜眼瞎。對他們講聖賢大道理，是對牛彈琴。
但今天，他要講的，不是聖賢道理，至少不完全是。
他清了清嗓子，用平靜無波的聲音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孩子耳中：「今日，我們不讀《千字文》，也不背《弟子規》。」
孩子們一愣，有些詫異地抬起頭。不讀書？那做什麼？
李長安頓了頓，目光仿佛穿透了破舊的窗紙，投向外面的鉛灰色天空，緩緩道：「今日，我與你們講一講，這天，這地，這人。」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但不知為何，在他說出「天」、「地」、「人」三個字時，靈魂深處那「書生」俗業猛地一跳，與那巍峨的「行當」烙印似乎產生了某種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共振。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承載著某種古老、莊嚴、宏大「道理」的意蘊，隨著他的話語，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這意蘊極其微弱，微弱到只有李長安自己能隱約察覺，卻讓這間破舊廂房裡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孩子們不自覺地安靜下來，連最調皮的那個，也莫名地感到一絲心悸，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
李長安目光收回，落在孩子們臉上，開始了他來到此世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帶有明確目的和「私貨」的「講課」。
「天為何物？至高至上，至大無外，覆載萬物，運行日月，列宿星辰，四時代謝，風雨霜雪，莫非天也。」 他緩緩道，語句平實，卻自有一種節奏和力量，「地為何物？至厚至下，至廣無垠，承載山河，生育草木，蓄養禽獸，寶藏興焉，莫非地也。」
「人為何物？天地之性最貴者也。人者，其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五行之秀氣也。」 他引用了前世《禮記》和董仲舒糅合後的說法，在此世聽來，既覺古奧，又似乎有那麼點道理。
「天、地、人，並稱三才。天有天道，地有地道，人有人道。天道曰陰與陽，地道曰柔與剛，人道曰仁與義。」 他開始引入核心，「天覆地載，人在其中。人生於天地之間，如魚在水，渾然一體。故人之言行，莫不上通於天，下感於地。天雖不言，然天人相與之際，甚可畏也！」
他頓了頓，觀察孩子們的反應。大多數依舊懵懂，但有幾個稍大些、平日就喜歡胡思亂想的孩子，眼中已露出思索之色。
「何謂『天人相與』？又何以『可畏』？」 李長安自問自答，聲音漸沉，帶上了一絲蠱惑般的韻律（他下意識用上了「亂真師」混淆虛實、增強話語感染力的皮毛技巧，雖然極其微弱），「天有祥瑞災異，以儆人君，以誡世人。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敗乃至。 此非虛言，觀諸史冊，莫不皆然。桀紂暴虐，則日月薄蝕，星辰逆行；文王修德，則鳳凰來儀，河出洛書……」
他開始舉例，將前世記憶里那些關於災異祥瑞、與帝王德行對應的典故（很多在此世歷史中也有類似記載，他稍加改動，聽起來煞有介事），結合陰陽五行（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剋，對應四季、方位、德行、政事等）、天人感應的理論框架，用儘量淺顯、但又似乎邏輯自洽（對古人而言）的方式講述出來。
什麼「王者配天，謂其道。天有四時，王有四政，四政若四時，通類也。」 什麼「為人君者，其法取象於天……故聖人法天而立道，亦溥愛而亡私，布德施仁以厚之，設誼立禮以導之。」 什麼「道之大原出於天，天不變，道亦不變。」 ……一套套前世董仲舒構建的、用於服務皇權、規範社會的「天人感應」理論體系，被他拆解、簡化、甚至魔改，摻雜進此世的一些歷史典故、民間傳說，變成了一道看似高深莫測、實則經不起嚴謹推敲，但對這些蒙童、甚至對周館主那樣的老童生而言，都極具衝擊力和「道理」的「大雜燴」。
他講得並不快，但條理清晰（至少表面如此），引經據典（真真假假），語氣時而激昂，時而低沉，將「天」描繪成有意志、有喜怒、能賞善罰惡的最高主宰，將「人」（尤其是君主、聖人、君子）的行為與「天」的意志緊密聯繫起來，強調「順天者昌，逆天者亡」，強調「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根本在於「法天」、「敬天」、「體天心」。
漸漸地，不僅他這間廂房裡的孩子們被吸引了，連旁邊幾間學堂的誦讀聲都低了下去，一些好事的孩童甚至偷偷趴在門邊、窗下偷聽。周館主也拄著拐杖，悄無聲息地踱了過來，站在窗外，昏花的老眼中先是疑惑，隨即變成驚愕，最後竟流露出幾分深思和……茫然。
這李先生……講的這是什麼？似乎……有些道理，但又似乎……與聖賢書中所述，有些不同？聖賢也講「天命」，講「天道」，但多是泛泛而談，強調「畏天命」，何曾如此系統、如此具體地將天象災異與人事得失一一對應？還將君臣父子、仁義禮智信都納入這「天人感應」的體系之中，說得如此……如此「天經地義」？
但不可否認，這李先生講得，似乎……能自圓其說？而且聽起來，很能震懾人心，尤其是對那些懵懂孩童，以及……對上面？
周館主心中掀起波瀾。他只是個老童生，學問有限，但活了大半輩子，人情世故是懂的。李先生這套說法，若是傳出去……怕是要引起非議啊。畢竟，這隱隱有「以天制君」、「借天言事」的意味，雖然李先生一再強調「王者法天」、「君權天授」，但「災異譴告」之說，終究有些敏感。而且，其中摻雜了許多陰陽五行、讖緯災異的東西，與正統儒學經義，似乎……不那麼純粹。
然而，李長安此刻卻顧不得周館主怎麼想。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這種「傳道」的狀態中。他並非真的信服這套「天人感應」，他只是在「表演」，在「構建」，在利用這套成熟的理論框架，快速填充自己「師道」的空虛。
而效果，是立竿見影的。
隨著他不斷講述，靈魂深處那「書生」俗業的波動越來越劇烈，向著「師者」蛻變的趨勢越來越明顯。但這一次，蛻變不再是盲目的、空洞的。那套被他講述出來的、雖然來自前世、但在此世聽起來「新穎」且「系統」的「天人感應」理論，仿佛化為了無形的磚石，迅速填充進「師道」的框架之中。他以「闡釋天人關係、揭示天道人倫」為「師道」核心，以「教化蒙童、使其明曉天人之際、修身法天」為「師業」，一套看似完整、有根基、有內容的「師道」，正在快速成型！
更讓李長安驚喜的是，隨著他講述的深入，那些聽課的孩童（包括偷聽的），雖然大多一知半解，但確實被他話語中那種宏大、神秘、似乎關乎天地至理的「道理」所吸引，產生了敬畏、好奇、乃至一絲懵懂的「求知」與「明理」的念頭。這些念頭雖然微弱雜亂，但匯聚在一起，卻形成了一股雖然稀薄、卻真實存在的、屬於「教化」範疇的願力反饋，絲絲縷縷，融入他正在成型的「師道」之中，使其更加穩固、真實。
同時，他靈魂深處那巍峨的「行當」烙印，也再次泛起微瀾。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牽引」，而似乎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見證」或「記錄」的意味。仿佛他此刻的行為——以「天外傳道之客」的本質，在此世傳授另一套世界的、關於「天人之際」的學說——觸動了「行當」烙印的某種特性，雖然依舊被動、隱晦，卻讓那「師道」的成型過程，變得更加順暢，甚至帶上了一絲極其淡薄、卻本質極高的、屬於「傳道」的意蘊。
「成了！」 李長安心中一定。他感覺到，那「師者」的行當，已然在靈魂中初步凝聚成型！雖然還很稚嫩，很粗淺，根基全是借來的「天人感應」理論，但確確實實，是一個被此世規則初步認可的、擁有自身「道」之雛形的「師者」了！來自「書生」行當的那種自發蛻變、不受控制、即將暴露的壓力，瞬間消散大半。
他停下講述，目光掃過下方。孩子們依舊沉浸在那種似懂非懂的震撼中，小臉上滿是茫然、敬畏和一絲興奮。窗外的周館主，則是一臉複雜，欲言又止。
李長安心中微微一笑，臉上卻露出疲憊之色，揮了揮手：「今日就講到這裡。方才所言，爾等不必深究，只需記住：人在做，天在看。舉頭三尺有神明。修身行善，自有天佑；作惡多端，天必譴之。 散了吧。」
孩子們如夢初醒，嗡嗡地議論著，行禮後散去。周館主猶豫了一下，終究沒說什麼，搖搖頭，拄著拐杖踱回了自己屋子。
李長安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學堂里，感受著靈魂中那新生的、雖然微弱卻真實不虛的「師者」印記，輕輕舒了口氣。危機暫時解除了。雖然這「師道」根基是借來的，是空中樓閣，但好歹把樓蓋起來了，不至於立刻塌方。
而且，他隱隱感覺到，這「天人感應」的學說，或許……不僅僅能用來應付「師者」晉升。其中關於「天人之際」、「災異祥瑞」、「陰陽五行」的論述，與此世「俗業」規則中那些涉及「祭祀」、「占卜」、「星象」、「風水」乃至部分「神道」的領域，似乎存在著某種潛在的、可以「嫁接」或「解釋」的空間……
「看來，這『李夫子』的身份，還得繼續用下去，而且……這『天人感應』的課，還得接著講，還得講給更多人聽。」 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被動應付，不如主動利用。既然這套理論能幫他穩固「師者」身份，甚至可能引出其他意想不到的用處，那何不將錯就錯，真的在此地，以「師者」的身份，將這「天人感應」之說，稍加改頭換面，傳播開來？
既能獲取更多「教化」願力，穩固「師者」行當，甚至嘗試晉升；又能以此為掩護，觀察此世規則對這類「異界理論」的反應；說不定，還能吸引來一些對此感興趣的人或「存在」，無論是好奇的學者，還是別有用心的勢力，都能讓他更好地了解這個世界，並從中漁利。
當然，必須小心控制範圍和力度，不能真的觸動此世儒家正統的敏感神經，更不能引起朝廷的注意。至少在實力恢復、弄清楚更多秘密之前，要低調。
「從明天起，除了教蒙童識字，或許可以開個『夜課』？專講『天人之學』？束脩嘛……可以少收，甚至不收，但來聽講的人，必須『心誠』，而且……最好能帶些『故事』來換？」 李長安摸著下巴，開始籌劃。他需要更多的「樣本」，來驗證「天人感應」學說與此世規則的契合度，也需要更多的「反饋」，來滋養他那剛剛誕生的、根基虛浮的「師道」。
望仙郡的冬日，似乎更冷了些。但破舊學堂里，剛剛晉升為「師者」的「李夫子」，心中卻升起了一絲微弱的、帶著算計和期待的火苗。一場由「被迫晉升」引發的、關於「天人感應」學說的、小範圍的、隱秘的「傳道」實驗，就在這不起眼的蒙學館中，悄然拉開了序幕。而這場實驗的走向，連李長安自己，也無法預料。
對玉磬子、紫霆上人、玄骨老魔這三位異界來客而言，在地球上古蠻荒的掙扎、傳道、摸索、與天（規則）斗、與地（資源）斗、與人（愚昧的猿人弟子和後來逐漸開智、卻也開始產生各種欲望與紛爭的「人」）斗的日子，漫長到近乎麻木。從最初面對原始猿人時的荒謬與絕望，到摸索出「元初導引術」（內丹術雛形）、「武學」、「道術」時的狂喜與野心，再到搜刮盡所謂「天材地寶」後的困頓與沉寂，他們經歷了太多。
他們見證了「弟子」們從渾身毛髮的猿人，逐漸褪去體毛，學會用火，製造更精良的工具，形成部落，產生語言，創造文字，爆發戰爭，建立邦國……他們自身，也從重傷瀕死、道基破損的元嬰修士，靠著那粗陋的、不斷試錯改良的「內煉」法門，以及後來漫長歲月里，結合對此界天地規則、生靈本源的痛苦領悟，緩慢地、一點點地修復傷勢，穩固境界，甚至另闢蹊徑，將自身原本源於「永恆歡宴之地」的、混亂扭曲的修真根基，艱難地、不徹底地，轉化、適應為此界這條向內求索、挖掘自身潛能的、全新的、被他們自己命名為「煉炁」、「修真」（此修真已非彼修真）的道路。
他們隱於幕後，或化身傳說中的「仙人」、「神人」、「方士」，在歷史的縫隙中留下模糊的痕跡。他們引導、干預、偶爾也親自下場，在人族部落的征伐、王朝的興替、思想的碰撞中，扮演著或明或暗的角色。他們收集信仰願力（雖然此界願力稀薄且駁雜），研究山川地脈（試圖尋找規則漏洞），觀摩星辰運轉（尋找突破的契機），甚至不惜挑起戰爭，以億萬生靈的生死、文明的氣運為薪柴，嘗試點燃自身「道途」前進的火焰。
在這個過程中，他們的「道」也發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變化。最初的、源於「歡宴」的對「外源之力」的渴望與扭曲理解，逐漸被此界「向內求索」、「天人合一」（雖然他們的「天」與此界天道規則並不完全一致）的思想所滲透、改造。他們開始更多地關注自身「精氣神」的調和，關注「道」與「德」的修持（儘管他們的「道德」標準與常人不同），關注「因果」、「氣數」等玄之又玄的概念。他們從純粹的力量追求者，逐漸變成了此界修行道路的「探索者」與「定義者」，雖然這個過程充滿了血腥、陰謀與不擇手段。
春秋烽火，戰國硝煙。列國征伐不休，諸子百家爭鳴。人道氣運勃發，文明之光璀璨。而三位老魔，也終於在漫長的蟄伏與積累後，觸摸到了那層禁錮此界無數年的、無形的「規則鐵鎖」的極限。
他們的「內煉」之道，從最初的「元初導引術」，歷經無數次修改、完善、分化，已衍生出諸多流派：有專精肉身氣血、開發人體潛能的「武道」，有錘鍊精神意念、溝通天地玄機的「方仙道」，有調和陰陽五行、追求長生不死的「金丹道」（此金丹非彼金丹，乃是體內精氣神凝聚的「大藥」比喻）……雖名稱各異，法門不同，但核心皆是「內求己身，煉化先天一炁（他們對此界人體本源能量的稱呼），打破肉身桎梏，追求超凡脫俗」。
而他們三人，作為此道源頭，集數千年摸索、試錯、掠奪（知識、資源、氣運）之大成，終於將各自的道路推到了此界規則所能允許的、個體向內挖掘潛能的極致！
玉磬子，自號「玉清道君」，主修精神意念與天地玄機交感，其「神念」已凝練如實質，可離體干涉現實，呼風喚雨，驅神役鬼（實則是以強大精神力量影響弱小生靈或自然能量），近乎此界傳說中的「地仙」。
紫霆上人，自號「紫府雷尊」，將武道與雷法（觀想雷霆，以自身「先天一炁」模擬其性，結合特殊材料與儀式）結合，肉身強橫無比，舉手投足有風雷相隨，一拳可開山裂石，迅疾如電，乃是「武聖」與「雷法天師」的結合體。
玄骨老魔，自號「玄冥老祖」，走的卻是最詭異陰毒的路子，結合「金丹道」與巫蠱咒術，煉自身為「爐鼎」，將各種陰煞、毒瘴、死氣煉入體內「金丹」，神通詭異莫測，可操縱屍骸，下咒種蠱，延壽駐顏（代價是性情愈發陰戾），堪稱「鬼仙」或「屍解仙」。
三人道路不同，但都感覺到了那層無形的屏障。那是此方天地對個體力量上限的「鎖」，是規則對「超凡」顯現的「限」。他們的力量已臻至此界個體「內求」所能達到的頂點，進無可進。再往前，要麼被規則反噬，身死道消；要麼……打破這層屏障，超脫此界束縛！
「時機已至。」 東海之濱，一座被三人經營了數百年、布下重重陣法、隔絕外界探查的雲霧繚繞的仙島之上，玉磬子（玉清道君）睜開雙眸，眼中神光湛然，仿佛倒映著周天星辰。他身著古樸道袍，面容已恢復中年模樣，氣息縹緲出塵，與當年那個在「永恆歡宴之地」蠱惑人心的魔頭判若兩人，只有眼底深處偶爾閃過的一絲冰冷與算計，揭示著其本質未變。
「此界規則，鎖死外求，內煉亦有極。吾等道途，已至盡頭。」 紫霆上人（紫府雷尊）渾身紫色電光隱現，氣血如烘爐，聲音如金鐵交鳴，「唯有破開此界樊籠，方能得見真正大道，或許……能覓得重返故土之機！」
玄骨老祖（玄冥老祖）籠罩在一襲寬大的黑袍中，周身散發著陰森寒氣，聲音沙啞：「此地已被吾等經營日久，靈脈（他們以陣法匯聚的稀薄地氣與生靈願力）已與吾等氣機相連。以此島為基，集吾三人千年修為，合力一擊，當可撕裂此界屏障一瞬！是成是敗，在此一舉！」
他們沒有選擇在中原腹地渡劫飛升，以免驚動世俗王朝，引發不可測的變數。這東海仙島，偏遠隱秘，是他們精心挑選的「飛升之地」。
是日，天象驟變。萬里晴空驟然烏雲密布，卻不是尋常雨雲，而是呈現出五彩斑斕、光怪陸離之色，仿佛天穹本身在顫抖、扭曲。恐怖的威壓自高天降下，整座仙島都在震顫，海水倒卷，魚龍潛蹤。
玉磬子、紫霆、玄骨三人，立於仙島最高峰，呈三才方位站定。沒有繁複的儀式，沒有浩大的宣言。千年籌劃，只為今朝。
「開！」
三人同時暴喝，將千年苦修、匯聚了此島「靈脈」與部分掠奪而來的文明氣運的磅礴力量，毫無保留地轟向頭頂那片扭曲的、仿佛有形質般的「天幕」！
玉磬子眉心綻放無量神光，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銀色神念，如同開天神劍，刺向蒼穹！紫霆上人周身紫色雷光沖天而起，化作一條張牙舞爪的紫色雷龍，怒吼著撞向天幕！玄骨老祖身後浮現出一尊漆黑如墨、猙獰可怖的魔神虛影，張口噴出無窮陰煞死氣，腐蝕著空間的壁壘！
「咔嚓——！！！」
一聲仿佛琉璃破碎、又仿佛天地哀鳴的巨響，震撼寰宇！那五彩斑斕、扭曲蠕動的天幕，在三人合力一擊之下，竟真的被撕開了一道細微的、漆黑的裂痕！裂痕之後，並非想像中的仙氣氤氳、霞光萬道的「仙界」，而是……一片深邃、冰冷、死寂、點綴著無數微弱光點的、無垠的黑暗虛空！
宇宙星空！
狂暴的、與此界截然不同的能量亂流，從裂痕中倒灌而入！那是冰冷真空的吞噬之力，是狂暴的宇宙射線，是稀薄到近乎於無的游離能量！仙島陣法瞬間明滅不定，山峰崩裂，海水蒸發！
「就是此刻！」 三人沒有絲毫猶豫，也顧不得那裂痕後並非想像中的「仙界」。他們能感覺到，此界那堅固的規則「鎖鏈」，在裂痕出現的瞬間，出現了鬆動！他們的「道」，他們的「存在」，正在被那裂痕後的、更廣闊、更「原始」的宇宙規則所吸引、所召喚！
三道璀璨的光華，從崩碎的仙島上沖天而起，一道清亮如月，一道紫電橫空，一道漆黑如墨，如同逆流的流星，義無反顧地投入了那道正在迅速彌合的天幕裂痕之中！
在他們沒入裂痕的剎那，整個地球，凡有修為在身、靈覺敏銳者，無論身處何地，無論正在做什麼，都心有所感，抬頭望天。他們只看到東海方向，極遠的天際，有耀眼光華一閃而逝，仿佛星辰爆裂，又似天門洞開，一股難以言喻的、浩瀚、古老、仿佛超脫了世間一切束縛的「道韻」一閃而過，隨即消散無蹤，只留下天地間隱隱的哀鳴與動盪，以及後世史書中語焉不詳的「熒惑守心，東海有仙光沖霄，三日乃散」的記載。
……
冰冷。死寂。虛無。
這是玉磬子三人「飛升」之後的第一感覺。沒有仙音繚繞，沒有接引仙光，沒有瓊樓玉宇。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冰冷到能凍結靈魂的虛空，以及遠處那無數或明或暗、靜靜懸浮的星辰光點。
他們懸浮在真空中，依靠自身磅礴的力量（在此界已是巔峰，但在宇宙尺度下微不足道）維持著生機，隔絕著有害輻射。回首望去，一顆蔚藍色的、美麗的星球，正靜靜地懸浮在黑暗的背景中，緩緩轉動。那是他們生活、掙扎、傳道、經營了數千年的地球，此刻看來，竟是如此的渺小、脆弱、孤獨。
「這……便是『上界』？仙界？」 紫霆上人（此刻應稱紫霆仙尊？）看著眼前冰冷的星空，感受著與地球截然不同的、近乎「無」的宇宙規則，滿臉愕然與茫然。這與他想像中的、靈氣充盈、法則顯化、有仙神往來、有瓊樓玉宇的「仙界」，差距未免太大了些。
玉磬子（玉清仙君？）亦是眉頭緊鎖，神念掃過虛空，只感到一片虛無與死寂。這裡的「規則」更加原始、更加基礎，卻也更加「空曠」和「冷漠」。沒有他們熟悉的、地球上的那種對「內煉」之道隱隱存在的「壓制」與「枷鎖」，但也同樣沒有他們期望中的、更高級的、可供直接吸收利用的「仙靈之氣」或「大道法則」。這裡更像是一片……什麼都沒有的、荒蕪的「原初之地」。
玄骨老祖（玄冥真君？）眼中鬼火跳動，沙啞道：「此地……似是先天未判、混沌未開之景。無上下四方，無古往今來。唯有這冰冷星辰，懸浮於無垠虛廓。」
他們三人沉默著，以神念（在此可稱仙識）交流，適應著這全新的、令人不安的環境。數千年的道行，讓他們迅速冷靜下來。地球規則對他們修為的「枷鎖」已然消失，他們能感覺到自身的力量在此地更加「自由」，但也更加「無依」。沒有外物可憑，沒有靈氣可吸，一切消耗全靠自身積累。此地絕非久留之地。
「此非仙界，亦非吾等故土。」 玉磬子緩緩開口，眼中閃爍著智慧與算計的光芒，「然則，既已超脫彼界樊籠，便為『仙』！此地雖荒蕪，卻無規則壓制，吾等道途，或可於此覓得更進一步之機！」
「更進一步？向何處進？」 紫霆上人看著茫茫星空，有些茫然。力量是「自由」了，但「道」在何方？
玉磬子指向那深邃的、仿佛包容一切的黑暗虛空，以及那點綴其間的、似乎永恆不變的星辰：「爾等可曾察覺，此地時光流速，與地球不同？星辰運轉，似有亘古不易之軌跡。此地，或許更接近那傳說中的——先天之炁所萌發的源頭，時空未辟，陰陽未判之始！」
他越說，眼中光芒越盛：「吾等自地球而來，知文明有始，王朝有興替，時空有流向。然此宇宙虛空，卻似無始無終，無前無後！這豈非正合『源頭』之象？或許，吾等可溯流而上，循著那冥冥中的『道』之軌跡，回歸一切之始，萬物之源！在那真正的『源頭』之地，開闢一方屬於吾等之『道場』！」
這個想法極其大膽，甚至有些荒謬。但三位在地球上摸索、開創了一條全新修煉體系、已然站在個體進化頂點的「仙人」，早已不是當年「永恆歡宴之地」那個只知攫取外力的魔頭。數千年的沉澱、對此界「內煉」之道的深刻理解、對「道」的重新認知，讓他們有了窺探更高層次、更本源奧秘的野心。
「回歸源頭……開闢道場……」 紫霆上人喃喃，眼中雷光閃爍，顯然被這個想法吸引。
「總好過在此冰冷虛空中漂泊。」 玄骨老祖陰聲道。
「然也！」 玉磬子撫掌，臉上露出一種混合了智慧、野望與偏執的神情，「吾等在地球傳道數千載，見慣了王朝更迭，禮樂崩壞，亦見過了周室衰微，列國紛爭。然，無論世事如何變遷，那朝廷、天子、百官、秩序之制，終究是統御萬民、運轉乾坤之基！既要在『源頭』開闢道場，統御一方，何不效仿那人間朝廷，建制立法，以天庭之名，行統御萬方、制定規則之實？」
「天庭？」 紫霆上人與玄骨老祖皆是一怔，隨即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這個源自地球戰國時期、象徵著至高統治與秩序的概念，與他們對「源頭道場」的想像，瞬間結合在了一起！
是了！他們要開闢的，不是簡單的洞府，不是門派山門，而是一個凌駕於萬界之上（至少他們如此認為）、統御一切時空、制定諸天規則的至高所在！一個由他們這些「仙人」主宰的、永恆不滅的、秩序井然的——「天庭」！
「妙！妙極！」 紫霆上人哈哈大笑，聲震虛空（無介質，實則是神念震盪），「吾等便在這宇宙源頭，時空起點，開闢天庭！玉磬師兄可為玉皇大天尊，統御萬天；吾可為紫微大帝，掌星辰經緯，雷霆樞機；玄骨師弟可為后土皇地祇，掌幽冥輪迴，山川大地！再設各部神官，天兵天將，制定天條，統御三界！」
玄骨老祖也難得露出興奮之色（雖然看起來更猙獰了）：「天庭……好名字！以天庭之名，行吾等之道！將吾等在地球摸索出的『煉炁』、『修真』之路，定為諸天正統！凡有生靈處，皆需敬天法祖，修行吾道！」
三人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看到了那由他們親手開闢、統御萬方的至高天庭。至於這宇宙虛空是否真的存在一個「時空源頭」，他們能否真的到達並「開闢」，以及他們是否有能力建立並維繫一個「統御萬方」的天庭……這些現實問題，在數千年的謀劃、剛剛突破世界限制的狂喜、以及那源自地球戰國時期、對「朝廷」、「天子」至高權威的深刻印象與渴望之下，都被暫時忽略了。或者說，他們堅信，以他們此刻「仙」的境界，加上對「道」的理解，再加上回歸「源頭」的設想，這一切，皆有可能！
「既如此，吾等便以這無垠星空為圖，以吾等仙道修為為筆，以回歸『源頭』為志，開闢天庭！」 玉磬子，或者說，自此刻起，自命為未來「玉皇大天尊」的存在，神念浩蕩，在這冰冷虛空中，發出了他的「開闢宣言」。
三道仙光，不再停留於地球外的冰冷虛空，而是循著他們對「道」的感應、對「源頭」的猜想、以及那冥冥中或許存在的、宇宙時空更深層次的「流向」，向著那被認為是「一切之始」、「萬法之源」的、不可知、不可測的「先天之炁萌發之地」，義無反顧地、踏上了「回歸」與「開闢」的征途。
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茫茫星海深處，只在原地留下些許微不可查的能量漣漪，以及一個被後世地球某些隱秘傳承、神話傳說、乃至志怪筆記中，偶然提及的、關於「戰國末，東海有三仙，破空而去，不知所蹤，或曰登天」的、虛無縹緲的記載。
而在他們離去許久之後，地球的歷史依舊按照其固有的軌跡滾滾向前。秦掃六合，漢承秦制，三國紛爭，魏晉風流……那些被他們傳授的、粗糙原始的「內煉」法門、「武學」、「道術」，在歲月長河中，被無數後來者繼承、發展、改良、分化，有的融入百家學說，有的成為帝王秘術，有的流落江湖市井，有的隱入山林洞府，逐漸演變、豐富，最終形成了後世那獨特而瑰麗的、與「修真」似是而非的、內求己身的修煉文化體系——武術、內家拳、氣功、丹道、符籙、法術……而其源頭，則被追溯、附會、神化，歸功於那些上古時期、模糊不清的「仙人」、「神人」、「方士」，其中，便隱隱有著「玉清」、「紫府」、「玄冥」等名號的影子。
望仙郡的冬日，帶著中原腹地特有的乾冷。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城頭，檐角冰凌垂掛，街道上行人縮頸弓背，呵出的白氣轉瞬即逝。李長安，或者說此刻化名「李守拙」的落魄書生，裹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舊棉袍，袖著手，走在通往城西「崇文館」的青石板路上。寒風卷著零星雪沫，撲在臉上，帶著塵土和炊煙的氣味。
他臉色有些蒼白，是那種長期營養不良和心力交瘁的蒼白，眼神卻沉靜如古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來到望仙郡已有大半年，憑著小心謹慎和一點粗淺的偽裝術法（源自「亂真師」的皮毛），他成功偽裝成一個屢試不第、家道中落、不得不靠坐館教書餬口的窮酸秀才，在城西租了間破舊小院，又托人擔保，在「崇文館」這類專收貧寒子弟、束脩低廉的蒙學館裡，混了個「啟蒙先生」的差事。
日子清苦，束脩微薄，僅夠勉強餬口，還要時時擔心身份暴露。但李長安甘之如飴。因為這種混跡於最底層、接觸最普通蒙童、看似與修行毫無瓜葛的生活，正是他眼下最好的保護色。滾滾紅塵，萬千凡俗願力，是最好的迷彩，足以掩蓋他靈魂深處那巍峨的「行當」烙印，以及體內駁雜的香火信力與「亂真師」的些微異狀。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近距離觀察、接觸、理解這個世界的「俗業」規則。在北海的冒險，尤其是「永恆歡宴之地」的經歷和那驚天一「推」，讓他對自己、對這個世界、對「行當」的本質，產生了更深的疑慮和渴望。他必須弄明白，自己這個「跨越帷幕的旅者」，究竟意味著什麼。而觀察、甚至親身深入最普通的「俗業」，無疑是條可能的途徑。
教書先生，是「俗業」的一種，尤其與「文道」、「教化」相關。李長安前世也算博覽群書，今世陰神修為帶來的過目不忘和理解力仍在，教一群蒙童識字斷文、背誦經義，自然是輕鬆無比。他甚至能引經據典，將枯燥的蒙學內容講得深入淺出，頗受一些聰慧學童的喜愛。
然而，問題很快就出現了。
就在半月前，當他成功引導一名原本頑劣不堪的蒙童，第一次完整背誦出《千字文》，並對其中的「天地玄黃」有了粗淺理解時，他清晰地感覺到，靈魂深處，那代表著「書生」身份的、極其微弱淡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俗業」氣息，微微波動了一下，似乎凝實了一絲，還衍生出一點極其微弱的、與「教化」、「啟智」相關的意蘊。
這本是好事，意味著他真正開始「融入」這個世界的「書生」行當，獲取了此「俗業」的認可和一絲微薄的、屬於「教書育人」的願力反饋。但緊接著，那巍峨的、冰冷的、代表著「跨越帷幕的旅者，逆行於時間長河之人，天外傳道之客」的行當烙印，也同步泛起一絲微不可查的漣漪。
這漣漪並非抗拒，也非共鳴，而更像是一種……基於更高層次規則的、自然而然的「牽引」或「提示」。
就仿佛，一個已經擁有了「大學校長」資格和實質的人（行當烙印），突然去考了個「小學生」（書生行當），還教小學生認字。當他教得不錯，得到認可時，「小學生」的資格自然鞏固，但「大學校長」的本質，卻會本能地、被動地，促使這個「資格」向著更符合其本質的方向「晉升」或「蛻變」——比如，從「教小學生識字」，自然而然地，就應該晉升為「教導更高級知識」的「師者」。
李長安此刻面臨的就是這種尷尬。他的「書生」俗業，在「行當」烙印那至高本質的無形影響下，正在自發地、不可逆轉地朝著「師者」的方向蛻變、晉升！這並非他主動選擇，而是一種基於他存在本質的、規則層面的必然。
可問題在於，他這個「書生」，是偽裝出來的！是個水貨！他肚子裡那點經義學問，教教蒙童還行，真要晉升為能「傳道、授業、解惑」、需要深厚學識和獨特「師道」感悟的「師者」，立刻就會露餡！此世「師者」行當，絕非識幾個字、背幾本書就能成就，那需要對經典有獨到見解，能形成自身的「道」（哪怕是最粗淺的「為師之道」），並能真正啟迪學生智慧，甚至引動微弱的、與「文道」、「教化」相關的天地規則共鳴（此世規則對「俗業」巔峰「技近於道」者的反饋）。他一個半路出家、心思完全不在學問上的「假書生」，拿什麼去凝聚「師道」？拿什麼去引動規則共鳴？
強行壓制？那「行當」烙印帶來的、源於本質的牽引力，如同水往低處流，如何壓制？除非他立刻放棄「書生」這個偽裝身份。但放棄「書生」，就意味著要尋找新的、更合適的偽裝身份，重新融入，風險更大，且未必能解決根本問題——只要他還想藉此觀察、理解此世「俗業」規則，就可能再次面臨類似情況。
「麻煩……」 李長安搓了搓凍得有些發僵的手，哈出一口白氣，眉頭微蹙。他能感覺到，靈魂中那「書生」俗業的波動越來越明顯，向著「師者」蛻變的趨勢越來越強，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推著他往前走。而他肚子裡的「墨水」，已經快被那群精力旺盛、問題越來越多的蒙童掏空了。再這樣下去，要麼晉升失敗遭反噬（「俗業」晉升失敗可不是開玩笑，輕則行當破碎遭排斥，重則心魔叢生），要麼硬著頭皮晉升，然後因為「師道」淺薄空洞，立刻被此世規則察覺異常，暴露身份。
「必須想辦法，儘快彌補『師道』的不足，至少要在規則層面，『看起來』像個合格的、有自己『道』的師者……」 李長安心中急速盤算。常規的讀書、鑽研經義，時間上來不及，他也沒那個興趣和耐心。他需要的是一種能快速「填充」學識、形成獨特「師道」表象、且最好能引動足夠關注和反饋（學生、願力），從而「幫助」他完成這次被迫晉升的方法。
他想起了前世，那個同樣百家爭鳴、同樣重視教化、同樣有「師者」存在的時代。想起了那位提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將儒學與天人感應、陰陽五行緊密結合，構建起一套龐大而嚴密的理論體系，深刻影響了後世兩千年的人物——董仲舒，以及他的「天人感應」學說。
此世也有儒家，也有類似的經義典籍，甚至其核心的仁義禮智信、君臣父子等倫理綱常，都與前世儒家有諸多相似之處。但似乎，此世的儒家，更側重於現實的倫理教化、文章經義、治國安邦，對於「天人之際」的玄學探討，雖有提及（如「天命」、「天道」），但並未形成像董仲舒那樣系統、龐大、且與政治神學緊密結合的嚴密理論體系。更多的是散見於各家學說、甚至帶有一些方術、讖緯的色彩，但未成主流，更未上升到官方意識形態的高度。
「或許……可以借來一用？」 一個大膽的念頭，如同黑暗中的火花，在李長安腦海中閃現。他不是要真的成為一代大儒，也不是要在此世推行「罷黜百家」。他只是需要一個能快速搭建起來、看起來高深莫測、能唬住人（包括此世規則）、能吸引學生、能產生足夠「教化」反饋的「師道」殼子！
董仲舒那套「天人感應」，結合陰陽五行、天人合一、災異譴告、君權神授的理論，體系龐大，邏輯（在古人看來）嚴密，且極具神秘色彩和說服力，正好符合要求！更重要的是，它涉及「天」、「人」、「感應」、「秩序」，本身就帶有一定的「規則闡述」意味，或許能更好地與此世「俗業」規則中關於「教化」、「傳承」、「道理」的部分產生共鳴？
至於會不會出問題？會不會引發此世儒家、乃至朝廷的反彈？李長安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先渡過眼前的晉升難關再說。況且，他只是在一個偏僻郡城的貧民蒙學館裡，對著幾十個懵懂孩童，講一些聽起來玄乎的「大道理」，能掀起多大風浪？等順利晉升「師者」，穩固了身份，再慢慢調整便是。
而且……他心中還有一個更深層的、連自己都不太願意明確承認的念頭：以「天人感應」這種帶有「溝通天地」、「闡釋規則」意味的理論作為「師道」核心，是否……能更好地掩蓋，甚至某種程度上「解釋」他靈魂深處那「天外傳道之客」的行當本質？畢竟，他教的可是「天」與「人」的感應，是「天道」的彰顯……雖然他自己都不信這一套，但用來當幌子，似乎再合適不過了。
心中計定，李長安腳步也輕快了幾分。很快，他來到了「崇文館」。這是一座三進的舊院落，門臉不大，黑漆木門上的銅環已生綠鏽。院裡傳來孩童參差不齊的誦讀聲，夾雜著老館主偶爾的咳嗽和呵斥。
李長安整理了一下舊棉袍，臉上換上一副木訥中帶著點拘謹、又隱含一絲「懷才不遇」的鬱郁之色的表情，這是他為「李守拙」這個身份精心設計的面具。他推開虛掩的院門，走了進去。
館內光線昏暗，幾十個年齡不一、衣著破舊的孩童，擠在幾間充當學堂的廂房裡，搖頭晃腦地背誦著《百家姓》或《幼學瓊林》。老館主是個花白鬍子的老童生，姓周，正眯著眼，拿著戒尺，在學童中間踱步，不時用戒尺敲打走神孩童的桌面。
看到李長安進來，周館主抬起昏花的老眼，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李長安教課認真，學生進步也快，雖然沉默寡言，但周館主對他還算滿意。
李長安走到屬於自己的那間最偏僻、也最小的廂房——這裡的學生都是最窮、最頑劣、或者天資最差的，其他先生不願教，才丟給他。屋裡只有十幾個孩子，年齡在七八歲到十二三歲不等，個個面黃肌瘦，眼神卻大多靈動（或者說，不服管教）。此刻正趁著先生沒來，打鬧成一團。
看到李長安進來，孩子們稍微收斂了些，稀稀拉拉地喊了聲「先生」，便各歸各位，但眼神飄忽，顯然心思不在書本上。
李長安也不以為意，走到那張破舊的條案後坐下，目光緩緩掃過下面一張張或懵懂、或狡黠、或麻木的小臉。他知道，這些孩子大多家境貧寒，父母送他們來，不過是識幾個字，將來能當個帳房、夥計，或者能看懂官府告示，不至成為睜眼瞎。對他們講聖賢大道理，是對牛彈琴。
但今天，他要講的，不是聖賢道理，至少不完全是。
他清了清嗓子，用平靜無波的聲音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孩子耳中：「今日，我們不讀《千字文》，也不背《弟子規》。」
孩子們一愣，有些詫異地抬起頭。不讀書？那做什麼？
李長安頓了頓，目光仿佛穿透了破舊的窗紙，投向外面的鉛灰色天空，緩緩道：「今日，我與你們講一講，這天，這地，這人。」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但不知為何，在他說出「天」、「地」、「人」三個字時，靈魂深處那「書生」俗業猛地一跳，與那巍峨的「行當」烙印似乎產生了某種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共振。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承載著某種古老、莊嚴、宏大「道理」的意蘊，隨著他的話語，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這意蘊極其微弱，微弱到只有李長安自己能隱約察覺，卻讓這間破舊廂房裡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孩子們不自覺地安靜下來，連最調皮的那個，也莫名地感到一絲心悸，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
李長安目光收回，落在孩子們臉上，開始了他來到此世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帶有明確目的和「私貨」的「講課」。
「天為何物？至高至上，至大無外，覆載萬物，運行日月，列宿星辰，四時代謝，風雨霜雪，莫非天也。」 他緩緩道，語句平實，卻自有一種節奏和力量，「地為何物？至厚至下，至廣無垠，承載山河，生育草木，蓄養禽獸，寶藏興焉，莫非地也。」
「人為何物？天地之性最貴者也。人者，其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五行之秀氣也。」 他引用了前世《禮記》和董仲舒糅合後的說法，在此世聽來，既覺古奧，又似乎有那麼點道理。
「天、地、人，並稱三才。天有天道，地有地道，人有人道。天道曰陰與陽，地道曰柔與剛，人道曰仁與義。」 他開始引入核心，「天覆地載，人在其中。人生於天地之間，如魚在水，渾然一體。故人之言行，莫不上通於天，下感於地。天雖不言，然天人相與之際，甚可畏也！」
他頓了頓，觀察孩子們的反應。大多數依舊懵懂，但有幾個稍大些、平日就喜歡胡思亂想的孩子，眼中已露出思索之色。
「何謂『天人相與』？又何以『可畏』？」 李長安自問自答，聲音漸沉，帶上了一絲蠱惑般的韻律（他下意識用上了「亂真師」混淆虛實、增強話語感染力的皮毛技巧，雖然極其微弱），「天有祥瑞災異，以儆人君，以誡世人。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敗乃至。 此非虛言，觀諸史冊，莫不皆然。桀紂暴虐，則日月薄蝕，星辰逆行；文王修德，則鳳凰來儀，河出洛書……」
他開始舉例，將前世記憶里那些關於災異祥瑞、與帝王德行對應的典故（很多在此世歷史中也有類似記載，他稍加改動，聽起來煞有介事），結合陰陽五行（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剋，對應四季、方位、德行、政事等）、天人感應的理論框架，用儘量淺顯、但又似乎邏輯自洽（對古人而言）的方式講述出來。
什麼「王者配天，謂其道。天有四時，王有四政，四政若四時，通類也。」 什麼「為人君者，其法取象於天……故聖人法天而立道，亦溥愛而亡私，布德施仁以厚之，設誼立禮以導之。」 什麼「道之大原出於天，天不變，道亦不變。」 ……一套套前世董仲舒構建的、用於服務皇權、規範社會的「天人感應」理論體系，被他拆解、簡化、甚至魔改，摻雜進此世的一些歷史典故、民間傳說，變成了一道看似高深莫測、實則經不起嚴謹推敲，但對這些蒙童、甚至對周館主那樣的老童生而言，都極具衝擊力和「道理」的「大雜燴」。
他講得並不快，但條理清晰（至少表面如此），引經據典（真真假假），語氣時而激昂，時而低沉，將「天」描繪成有意志、有喜怒、能賞善罰惡的最高主宰，將「人」（尤其是君主、聖人、君子）的行為與「天」的意志緊密聯繫起來，強調「順天者昌，逆天者亡」，強調「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根本在於「法天」、「敬天」、「體天心」。
漸漸地，不僅他這間廂房裡的孩子們被吸引了，連旁邊幾間學堂的誦讀聲都低了下去，一些好事的孩童甚至偷偷趴在門邊、窗下偷聽。周館主也拄著拐杖，悄無聲息地踱了過來，站在窗外，昏花的老眼中先是疑惑，隨即變成驚愕，最後竟流露出幾分深思和……茫然。
這李先生……講的這是什麼？似乎……有些道理，但又似乎……與聖賢書中所述，有些不同？聖賢也講「天命」，講「天道」，但多是泛泛而談，強調「畏天命」，何曾如此系統、如此具體地將天象災異與人事得失一一對應？還將君臣父子、仁義禮智信都納入這「天人感應」的體系之中，說得如此……如此「天經地義」？
但不可否認，這李先生講得，似乎……能自圓其說？而且聽起來，很能震懾人心，尤其是對那些懵懂孩童，以及……對上面？
周館主心中掀起波瀾。他只是個老童生，學問有限，但活了大半輩子，人情世故是懂的。李先生這套說法，若是傳出去……怕是要引起非議啊。畢竟，這隱隱有「以天制君」、「借天言事」的意味，雖然李先生一再強調「王者法天」、「君權天授」，但「災異譴告」之說，終究有些敏感。而且，其中摻雜了許多陰陽五行、讖緯災異的東西，與正統儒學經義，似乎……不那麼純粹。
然而，李長安此刻卻顧不得周館主怎麼想。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這種「傳道」的狀態中。他並非真的信服這套「天人感應」，他只是在「表演」，在「構建」，在利用這套成熟的理論框架，快速填充自己「師道」的空虛。
而效果，是立竿見影的。
隨著他不斷講述，靈魂深處那「書生」俗業的波動越來越劇烈，向著「師者」蛻變的趨勢越來越明顯。但這一次，蛻變不再是盲目的、空洞的。那套被他講述出來的、雖然來自前世、但在此世聽起來「新穎」且「系統」的「天人感應」理論，仿佛化為了無形的磚石，迅速填充進「師道」的框架之中。他以「闡釋天人關係、揭示天道人倫」為「師道」核心，以「教化蒙童、使其明曉天人之際、修身法天」為「師業」，一套看似完整、有根基、有內容的「師道」，正在快速成型！
更讓李長安驚喜的是，隨著他講述的深入，那些聽課的孩童（包括偷聽的），雖然大多一知半解，但確實被他話語中那種宏大、神秘、似乎關乎天地至理的「道理」所吸引，產生了敬畏、好奇、乃至一絲懵懂的「求知」與「明理」的念頭。這些念頭雖然微弱雜亂，但匯聚在一起，卻形成了一股雖然稀薄、卻真實存在的、屬於「教化」範疇的願力反饋，絲絲縷縷，融入他正在成型的「師道」之中，使其更加穩固、真實。
同時，他靈魂深處那巍峨的「行當」烙印，也再次泛起微瀾。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牽引」，而似乎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見證」或「記錄」的意味。仿佛他此刻的行為——以「天外傳道之客」的本質，在此世傳授另一套世界的、關於「天人之際」的學說——觸動了「行當」烙印的某種特性，雖然依舊被動、隱晦，卻讓那「師道」的成型過程，變得更加順暢，甚至帶上了一絲極其淡薄、卻本質極高的、屬於「傳道」的意蘊。
「成了！」 李長安心中一定。他感覺到，那「師者」的行當，已然在靈魂中初步凝聚成型！雖然還很稚嫩，很粗淺，根基全是借來的「天人感應」理論，但確確實實，是一個被此世規則初步認可的、擁有自身「道」之雛形的「師者」了！來自「書生」行當的那種自發蛻變、不受控制、即將暴露的壓力，瞬間消散大半。
他停下講述，目光掃過下方。孩子們依舊沉浸在那種似懂非懂的震撼中，小臉上滿是茫然、敬畏和一絲興奮。窗外的周館主，則是一臉複雜，欲言又止。
李長安心中微微一笑，臉上卻露出疲憊之色，揮了揮手：「今日就講到這裡。方才所言，爾等不必深究，只需記住：人在做，天在看。舉頭三尺有神明。修身行善，自有天佑；作惡多端，天必譴之。 散了吧。」
孩子們如夢初醒，嗡嗡地議論著，行禮後散去。周館主猶豫了一下，終究沒說什麼，搖搖頭，拄著拐杖踱回了自己屋子。
李長安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學堂里，感受著靈魂中那新生的、雖然微弱卻真實不虛的「師者」印記，輕輕舒了口氣。危機暫時解除了。雖然這「師道」根基是借來的，是空中樓閣，但好歹把樓蓋起來了，不至於立刻塌方。
而且，他隱隱感覺到，這「天人感應」的學說，或許……不僅僅能用來應付「師者」晉升。其中關於「天人之際」、「災異祥瑞」、「陰陽五行」的論述，與此世「俗業」規則中那些涉及「祭祀」、「占卜」、「星象」、「風水」乃至部分「神道」的領域，似乎存在著某種潛在的、可以「嫁接」或「解釋」的空間……
「看來，這『李夫子』的身份，還得繼續用下去，而且……這『天人感應』的課，還得接著講，還得講給更多人聽。」 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被動應付，不如主動利用。既然這套理論能幫他穩固「師者」身份，甚至可能引出其他意想不到的用處，那何不將錯就錯，真的在此地，以「師者」的身份，將這「天人感應」之說，稍加改頭換面，傳播開來？
既能獲取更多「教化」願力，穩固「師者」行當，甚至嘗試晉升；又能以此為掩護，觀察此世規則對這類「異界理論」的反應；說不定，還能吸引來一些對此感興趣的人或「存在」，無論是好奇的學者，還是別有用心的勢力，都能讓他更好地了解這個世界，並從中漁利。
當然，必須小心控制範圍和力度，不能真的觸動此世儒家正統的敏感神經，更不能引起朝廷的注意。至少在實力恢復、弄清楚更多秘密之前，要低調。
「從明天起，除了教蒙童識字，或許可以開個『夜課』？專講『天人之學』？束脩嘛……可以少收，甚至不收，但來聽講的人，必須『心誠』，而且……最好能帶些『故事』來換？」 李長安摸著下巴，開始籌劃。他需要更多的「樣本」，來驗證「天人感應」學說與此世規則的契合度，也需要更多的「反饋」，來滋養他那剛剛誕生的、根基虛浮的「師道」。
望仙郡的冬日，似乎更冷了些。但破舊學堂里，剛剛晉升為「師者」的「李夫子」，心中卻升起了一絲微弱的、帶著算計和期待的火苗。一場由「被迫晉升」引發的、關於「天人感應」學說的、小範圍的、隱秘的「傳道」實驗，就在這不起眼的蒙學館中，悄然拉開了序幕。而這場實驗的走向，連李長安自己，也無法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