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 章 沒有絲毫猶豫的跑路
心念電轉，不過剎那。
那三位元嬰老魔被「推」出世界、拋入時光亂流的震撼餘波尚未完全散去，李長安（玄元散人）模糊魔神氣息下的眼神，已從片刻的茫然與荒誕，瞬間轉為冰封萬古的森寒。
「行當」烙印帶來的、對自身「異世之魂」與「穿越者」本質的明悟，非但沒有帶來絲毫喜悅，反而讓他心中警鈴大作，殺意如潮！
他剛才做了什麼？不，是那「行當」烙印在他面臨絕境時，本能地、被動地做了什麼？將三位來自「永恆歡宴之地」、堅信他是「上界外神化身」的元嬰老魔，以一種完全無法理解、超越此世規則的方式，「推出」了此方世界，甚至可能「拋」入了不可測的時空亂流！
這能力，這「行當」所代表的、與「世界」、「帷幕」、「時空」相關的、高到無法想像的「位業」與「權能」，一旦暴露，會是什麼後果？
舉世皆敵！不，是比舉世皆敵更可怕！那些追求「上界之力」、渴求「超脫」的魔道巨擘，那些守舊自封、視「天外」為絕對禁忌的正道魁首，那些隱藏於歷史陰影、對「世界真相」有所猜測的古老存在……甚至可能包括那不可名狀的「天外之神」本身！所有存在，都會像嗅到血腥的鯊魚，不顧一切地撲上來！將他視為「異數」，視為「鑰匙」，視為「威脅」，視為「寶藏」……用盡一切手段，剝開他的神魂，探究他的秘密，奪取那「行當」所代表的一切！
他毫不懷疑，如果今日之事傳揚出去，哪怕只是「玄元散人疑似與天外有染，或身懷異寶」之類的流言，也足以讓他永無寧日，死無葬身之地！這方世界對「天外」的恐懼與覬覦，是刻在骨子裡的！連「市井百業真君」那等上古大能，都被描述為「竊取」天外之力，遑論他一個區區陰神？
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尤其是那三位元嬰老魔最後的驚呼——「外神化身」！這幾個字，絕不能傳出去！
目光如冰冷的刀鋒，掃過身後。
清虛子臉色慘白，渾身顫抖，顯然還未從方才元嬰威壓與那詭異「消失」場景的雙重衝擊中恢復過來，眼神渙散，心神震盪。那三名偽裝的道士，早已癱軟在地，褲襠濕了一片，眼神呆滯，口中念念有詞，顯然心神徹底崩潰，陷入痴傻。而那五名魔修島主，缺耳的岩煞島主雙目赤紅，口中嗬嗬作響，似乎被之前的瘋狂氣息徹底侵蝕了理智；毒心島主臉色紫黑，已然毒氣攻心，奄奄一息；其他三人也是狀若瘋魔，或哭或笑，顯然「歡宴之地」的污染已深入骨髓，加上目睹剛才那超越理解的一幕，心神徹底失守。
很好。都不需要他再費心滅口，這些人要麼心神崩潰，要麼被污染侵蝕，要麼重傷垂死，幾乎已經廢了。但「幾乎」不夠！必須確保萬無一失！任何一絲消息泄露的可能，都必須扼殺在萌芽中！
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動用那剛剛顯威、卻完全不受控的「行當」之力。李長安眼神一厲，周身陰森魔神氣息轟然爆發，不再有絲毫掩飾與偽裝，屬於「巡水靈官」的淡金色神力與「亂真師」的灰濛之力瞬間交織，化作一隻遮天蔽日的、混合了神道威嚴與虛實扭曲之感的巨大手掌！
手掌呈現暗金與灰白交織的混沌之色，掌紋如同扭曲的符文，散發出鎮壓水土、混淆真實的恐怖威壓。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有一種冰冷的、絕對的、扼殺一切的意志！
「看到了不該看的，聽到了不該聽的，知道了不該知道的……」 李長安低沉的聲音，如同死神的宣判，在幾人殘存的心神中迴蕩，「塵歸塵，土歸土。此地污穢，便讓爾等，與此地同葬。」
話音未落，那混沌巨掌已然轟然拍下！
「不——！」 清虛子眼中最後恢復一絲清明，發出絕望而不甘的嘶吼，他堪輿派的秘法剛剛亮起微光，便在巨掌的陰影下湮滅。三名痴傻的道士連慘叫都發不出，身體如同瓷器般寸寸碎裂，化為齏粉。五名魔修島主，無論瘋狂還是瀕死，在絕對的力量差距下，連同他們體內殘存的污染與魔氣，一同被這蘊含神道鎮壓與亂真扭曲之力的一掌，拍得形神俱滅，連一絲殘魂都未留下！
一掌之下，八名隨從，盡數殞命！他們的存在，他們的記憶，他們可能泄露的一切秘密，連同這片區域殘留的、屬於他們的氣息與痕跡，都在李長安刻意催動的、混合了「巡水靈官」梳理淨化與「亂真師」混淆抹除特性的力量下，被徹底「抹去」，仿佛從未在此地出現過。
做完這一切，李長安沒有絲毫停留，甚至沒有去看那八灘迅速被周圍蠕動「地面」吞噬的灰燼。他深吸一口氣（儘管此地的空氣污穢不堪），強行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對「行當」的驚疑，對滅口的決絕，對未來的憂慮。現在不是探究的時候，必須立刻離開！離開「永恆歡宴之地」，離開北海，離開一切可能被追查到的區域！
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循著來時的方向，急速飛遁。沿途那些扭曲的「賓客」、褻瀆的「宴席」，似乎都對他身上殘留的、那屬於「行當」的、一絲至高「他性」的餘韻，以及剛剛雷霆滅口的森寒殺意，感到本能的畏懼與排斥，紛紛如潮水般退開，讓出一條道路。
來時小心翼翼，走時風馳電掣。李長安將速度提升到極致，陰神境的修為全力催動，結合「巡水靈官」對水元之力的微弱感應（此地水元之力雖被污染扭曲，但並非完全不存在），以及「亂真師」對周圍「真實」與「虛幻」的微妙把握，在光怪陸離、瘋狂蠕動的「歡宴之地」中，硬生生辟出一條相對「穩定」的路徑。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又或許無比漫長，前方終於出現了那扭曲蠕動的、如同腸道出口般的「門戶」。沒有絲毫猶豫，李長安身影一閃，便沒入門戶之中。
熟悉的、帶著咸腥味的海風，以及那無處不在的、微弱的、屬於北海郡的、駁雜而熟悉的香火信力，再次將他包裹。
他出來了。回到了那艘停在「永恆歡宴之地」入口附近海域的、破舊的小漁船上。夜色依舊深沉，海浪輕輕拍打著船舷，仿佛方才那光怪陸離、污穢瘋狂的魔窟，只是一場荒誕的噩夢。
但李長安知道，那不是夢。懷中那冰冷的、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污穢氣息的「血骨帖」，身上那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屬於「歡宴之地」的污染餘韻（正在被他體內「巡水靈官」的神力和「行當」的奇異餘韻緩緩淨化），以及靈魂深處那巍峨、冰冷、代表著「跨越帷幕的旅者，逆行於時間長河之人，天外傳道之客」的烙印，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剛才一切的真實。
他迅速檢查自身。氣息依舊維持在「玄元散人」的陰森駁雜狀態，沒有任何屬於「行當」的異常泄露。方才那驚天動地的「一推」和滅口的一掌，似乎並未引起「永恆歡宴之地」更深層次存在的注意，或許那幾位元嬰老魔的消失，在「歡宴之地」這種混亂所在並不稀奇，也或許「行當」的力量層次足夠高，足以抹去某些「痕跡」。
沒有時間慶幸。李長安立刻掐訣，催動小漁船。這艘不起眼的、與北海郡漁民所用無異的破船，在他法力的灌注下，如同離弦之箭，悄無聲息地撕開夜幕下的海浪，朝著遠離「永恆歡宴之地」入口、遠離魔道勢力盤踞的深海區域，疾馳而去。
他必須立刻離開北海！立刻！在「永恆歡宴之地」可能發生的任何後續反應、在「血骨帖」背後可能存在的其他聯繫、在三位元嬰老魔莫名失蹤可能引發的調查之前，消失得無影無蹤！
「玄元散人」這個身份，不能用了，至少短時間內不能再用。北海的基業？陰墟？那些駁雜的香火信力？與「亂真師」相關的線索？在自身最大的秘密可能暴露的生死危機面前，這一切都可以捨棄！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小漁船在漆黑的海面上破浪前行，李長安端坐船頭，灰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模糊的面容下，眼神銳利如鷹，不斷掃視著四周的海域與天空，同時心神沉入識海，仔細感應。
很快，他發現了變化。並非修為的增長，也非神通的領悟。而是那「行當」烙印，在沉寂之後，似乎與他產生了一種更深層次的聯繫。它不再僅僅是標識他來歷的「尊名」，更像是一種……權限？或者說，一種基於他「存在本質」的、被動或主動觸發的、與「世界」、「帷幕」、「時空」相關的、模糊的本能。
比如現在，當他全神貫注於「逃離」、「隱匿」、「去往一個絕對安全、無人認識、能徹底隱藏身份的地方」時，那「行當」烙印，便微微發熱，傳遞出一絲極其微弱的、玄之又玄的「指引」或「可能」。那感覺，就像在無數條道路中，隱隱指向了一條相對「順暢」、「隱蔽」、甚至可能「抄近路」的路徑。
這「路徑」並非現實中的海路，而是一種更概念化的、涉及「存在」與「位置」的模糊感知。結合「行當」的名號——「跨越帷幕的旅者」，李長安心中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他沒有猶豫，遵循著那模糊的感知，將自身法力、神道之力、乃至一絲心神，小心翼翼地注入那「行當」烙印之中。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只有一種極其微弱、仿佛水波蕩漾般的、空間層面的漣漪，以他和小漁船為中心，悄然擴散開來。
下一刻，小漁船前方的海面，光線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仿佛出現了一道無形的、短暫存在的「門」或「縫隙」。李長安毫不猶豫，駕著小漁船，一頭扎了進去。
仿佛穿過了一層薄薄的水膜，又像是踏入了某種光影扭曲的隧道。四周的景象飛速倒退、拉長、模糊，耳邊是呼嘯的、仿佛時光流逝的聲音，又像是無數竊竊私語的疊加。但這過程極其短暫，幾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嘩啦——」
小漁船衝出了那片扭曲，落在了一片……平靜的、寬闊的、帶著泥土和草木氣息的河面上。兩岸是鬱鬱蔥蔥的、與北海截然不同的溫帶林木，遠處隱約可見炊煙裊裊的村莊輪廓。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北海那咸腥駁雜的香火與海風，而是一種更加厚重、更加「人間」的、混雜著田野、炊煙、牲畜、以及無數凡人微弱願力的氣息。
這裡是……中原腹地？某條內河的支流？
李長安心中震動。他感知了一下方向，又默默計算了一下時間（通過識海中「巡水靈官」符籙對水元潮汐的微弱感應），得出了一個令他有些難以置信的結論——剛才那短暫的、依託「行當」模糊感知的「穿行」，似乎讓他在極短的時間內，從危機四伏的北海郡外海，直接「跳」到了遠離海岸、深入內陸的、中原地帶的某條河流中！這絕非普通的遁法或傳送陣能達到的效果！這更像是……一種基於他「穿越者」本質、對「世界」某種底層規則的、極其粗淺和本能的運用？
「跨越帷幕的旅者……」 李長安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明悟與深深的忌憚。這「行當」的能力，恐怕遠不止被動防禦和本能反擊那麼簡單。只是他現在修為太低，認知不足，根本無法主動掌控和運用，只能在一些極端情境下，被動觸發，或者遵循一些模糊的本能指引。
不過，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他迅速收斂氣息，將小漁船靠向一處僻靜的河灣，隨手將其沉入河底（一艘來自北海的漁船出現在中原內河，太過顯眼）。然後，他身形變幻，灰袍化作尋常的粗布衣衫，模糊的面容也在一陣光影扭曲後，變成了一個面容普通、氣質木訥、看起來像是行走四方的落魄書生模樣。身上的陰森魔神氣息、神道之力、亂真之力，全部被他以「行當」烙印那奇異的、仿佛能混淆自身「存在感」的餘韻，深深斂入體內，絲毫不露。此刻的他，看起來就像一個毫無修為、氣血虛浮的凡人書生。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依靠對地脈水流的微弱感應），朝著感知中人氣最旺盛、願力最混雜、也最不容易被修士注意到的方向走去。
數日後。
李長安風塵僕僕，混在一支前往郡城的商隊裡，繳納了幾枚銅錢的「搭夥費」，聽著商隊夥計和護衛們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閒聊，目光平靜地望向前方那座巍峨的、籠罩在淡淡凡人願力與紅塵煙火氣中的巨大城池。
城牆高聳，門樓厚重，城門上方，三個飽經風霜卻依舊清晰的大字，在夕陽下泛著古銅色的光澤——
望仙郡。
中原腹地，交通樞紐，商貿繁盛，人口百萬。修行勢力錯綜複雜，有正道小派在此設立別院，有散修隱匿於市井，也有朝廷設立的鎮守府監察四方。但更重要的是，此地凡人聚集，紅塵之氣濃郁，願力混雜，無數念頭、欲望、信息在此交匯、沉澱，形成了一層天然的、能夠混淆天機、遮蔽感知的「紅塵迷霧」。對於高階修士的神念掃描、對於某些追蹤秘法、甚至對於「因果」、「占卜」之類的術數，都有一定的干擾和削弱作用。
而且，望仙郡地處中原中心，並非邊陲或靈脈匯聚之所，少有驚天動地的靈機異象，也不是什麼上古遺蹟或秘境所在，因此少有真正的大能巨擘常駐於此。對於那些從「永恆歡宴之地」可能追蹤而來的視線，對於那些可能對「玄元散人」或「疑似天外化身」感興趣的勢力而言，這裡，或許是最容易燈下黑、也最適合藏身蟄伏的地方。
「到了，書生，前面就是望仙郡西門了！」 商隊的護衛頭領，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粗聲粗氣地對李長安說道，「看你文文弱弱的，進城後自己小心點，別被拍花子的拐了去！」
李長安（此刻是木訥書生模樣）連忙拱手，用帶著點南方口音的官話訥訥道：「多……多謝壯士提醒，小生省得了。」
他隨著商隊人流，交了入城稅，走進瞭望仙郡厚重而喧囂的城門。入目是車水馬龍，人流如織，兩旁店鋪鱗次櫛比，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童嬉笑聲、馬蹄聲、車輪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龐大而嘈雜的、獨屬於凡人俗世的、鮮活的生命氣息。
濃郁的、混雜的、帶著各種欲望與念頭的凡人願力，如同無形的潮水，瀰漫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這其中，有對財富的渴望，對平安的祈求，對姻緣的嚮往，對子女的期盼，也有對官府的不滿，對生計的憂愁，對未來的迷茫……無數微弱、雜亂、卻又真實不虛的念頭交織、碰撞、消散、再生。
李長安深深吸了一口這渾濁而充滿煙火氣的空氣，感受著體內那沉寂的、代表著「跨越帷幕的旅者，逆行於時間長河之人，天外傳道之客」的行當烙印，似乎在這濃郁的、無序的、代表「俗世」本真一面的紅塵願力中，變得更加內斂，更加沉寂，也更加……難以被察覺。
他就像一個最普通的、為生計奔波的行人，匯入望仙郡川流不息的人海之中，灰色的粗布衣衫很快便被更多的人群淹沒。
他需要找到一個落腳點，一個不引人注意的身份，慢慢消化此行所得，弄清楚「行當」的奧秘，提升實力，同時小心翼翼地打探外界的風聲，尤其是關於「永恆歡宴之地」、關於「元嬰老魔失蹤」、關於「玄元散人」的一切消息。
前路未知，危機四伏。但至少此刻，在這座名為「望仙」、實則仙人難覓的凡人巨城之中，在這滾滾紅塵、萬千凡俗願力的遮蔽下，他暫時安全了。
從一個攪動北海風雲、令元嬰老魔都為之側目的「玄元真君」、「黑水城主」，到一個藏身於中原腹地、毫不起眼的落魄書生。身份的轉換，環境的劇變，並未讓李長安有絲毫鬆懈。他如同水滴歸海，悄然隱匿，等待著下一次風雲際會，或者，僅僅是努力地……活下去，並變得更強。
而在他完全無法感知的、遙遠的時空彼端，地球的上古時期，三位倒霉的元嬰老魔，正一邊咳著血，一邊對著剛剛學會跪拜的猿人，開始了他們荒誕而註定將深刻影響後世文明的「傳道」生涯……
命運的漣漪，從北海的一點波動，擴散到了世界的另一端，也悄然淹沒於望仙郡的滾滾紅塵之中。
「咳咳……愚鈍！愚鈍至極！」
望著一群跪伏在地、只會嗚咽叩首、連最簡單吐納姿勢都學得歪七扭八的原始猿人，紫袍青年（自號「紫霆上人」）氣得渾身發抖，牽動傷勢，又是一口暗金色的淤血噴出，將面前粗糙的石地腐蝕出一個小坑。他英俊的面容因虛弱和惱怒而扭曲，哪裡還有半分「仙風道骨」。
「師兄！此界……此界靈氣污濁稀薄也就罷了，規則竟如此……如此『僵死』！」 黑袍老者（自號「玄骨老魔」）癱在一塊相對平坦的大石上，氣息比前幾日更弱，但眼中的陰鷙和偏執卻更盛，「吾等所授『引氣入體、淬鍊靈機』之法，在此地竟如石沉大海！這些蠢物肉身竅穴淤塞，經脈混沌，神魂蒙昧，根本無法感應天地靈機，更遑論引氣淬體！」
玉磬子（自號「玉磬真人」）盤坐在一塊稍高的青石上，臉色灰敗，但眼神卻比兩位師弟多了幾分沉凝與算計。他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腥甜之氣的濁息，目光掃過下方那些雖已學會簡單跪拜、穿著粗糙獸皮、眼神卻依舊懵懂畏懼的「門人」，又望向這片天高地闊、卻靈氣匱乏、規則迥異的蠻荒世界。
這幾日，他們勉強穩住傷勢，便迫不及待地開始嘗試「傳道」。起初，他們滿懷信心，認為自己掌握的、哪怕是被「永恆歡宴之地」扭曲污染過的修真法門，對於這些蒙昧猿人而言，也是無上妙法，足以讓他們脫胎換骨，踏入仙途，成為自己在此界的第一批得力臂助，同時也能藉此收集信仰、匯聚願力，或許能加速恢復傷勢，甚至找到重返「故土」或在此界重開道統的契機。
然而，現實給了他們沉重一擊。
此界靈氣，並非簡單的「稀薄」，而是一種近乎「惰性」的狀態，與「故土」那活潑躍動、可被修士引動煉化的天地靈機截然不同。更關鍵的是，這方天地的「規則」，似乎存在著某種無形的、極其堅固的「枷鎖」或「壁壘」，牢牢限制著超凡力量的顯化與外求。他們嘗試傳授最基礎的引氣法門，猿人們毫無感應；嘗試用自身殘存的、與此界規則格格不入的微弱法力引導，卻如同泥牛入海，甚至引來天地規則的微弱排斥，讓他們傷上加傷。
這讓他們想起了「故土」上古的傳說——在市井百業真君登天合道、竊取「上界」之力、賦予凡俗「神通法性」之前，人族蒙昧，似乎也處於一個類似「超凡不顯」的時期。那時的人族先民，似乎也是依靠自身的智慧與技藝，在蠻荒中掙扎求存，並無「修真」之說。
「此界……竟與吾等故土上古未開之時，有幾分相似。」 玉磬子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洞悉的冰冷，「天地靈機沉寂，規則鎖死外求之路。一切超凡，似乎皆源於『內』，而非『外』。或者說，『外』路已絕，或……從未開啟。」
紫霆上人咬牙切齒：「難道吾等便要困死在此等蠻荒之地，與這些野獸為伍，眼睜睜看著道行消散，最終化為枯骨不成？！」
玄骨老魔眼中幽光閃爍，嘶聲道：「未必！上古先民，無有修真，不也篳路藍縷，開闢出文明？市井百業真君，亦是從凡俗中崛起，最終登天合道！此界雖無外靈可依，規則僵死，但……生靈自身，便是寶藏！吾等之道，雖源自『歡宴』，講究外引『源頭』之力，然其中亦有淬鍊己身、壯大神魂之法！只是需……改一改！」
玉磬子眼中精光一閃：「師弟所言不錯。外求無路，便向內求！此界生靈雖愚鈍，肉身竅穴淤塞，經脈混沌，但正因蒙昧，反而少了『故土』生靈因長期浸染特定『俗業』而形成的、固化的『法性』偏向。其肉身，乃是最原始、最本初的『爐鼎』！其神魂，雖蒙昧，卻也是一張白紙！」
他越說，思路越清晰，一種混合了絕境求生、開宗立派野望、以及扭曲道途在此地「變異」的瘋狂念頭，逐漸成型。
「吾等可效仿上古先民摸索之道，結合吾等對『大道』（扭曲版）的認知，改『引外靈淬體』為『煉自身精元』！以意念引導，搬運體內氣血，沖開關竅，打通經脈，凝練一口『先天之氣』于丹田！此氣非外來靈機，乃生靈與生俱來、藏於臟腑血肉之中的一點先天本源！以此為本，不斷壯大，或可另闢蹊徑，在此界走出一條……『內煉』之道！」
紫霆上人和玄骨老魔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眼中也燃起異樣的光芒。絕境之中，任何可能的路都值得嘗試。況且，這思路聽起來，似乎……並非全無道理？他們來自「歡宴之地」，見識過最混亂、最本源的「力量」，對「力量」本質的理解（儘管是扭曲的）遠超常人。改造功法，適應此界規則，雖然艱難，但並非不可能。
「善！」 紫霆上人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石頭上，砸得石屑紛飛（儘管牽動傷勢，疼得他齜牙咧嘴），「便以此法嘗試！先挑選幾個身強體壯、略通人言的『弟子』，授其最粗淺的『氣血搬運、意守丹田』之法，看其能否感應到那『先天之氣』！」
玄骨老魔陰惻惻地補充：「還需命他們採集此界草木金石。此界雖靈氣不顯，但天地所生之物，或蘊有些微奇異。即便無法用於修真，或可強身健體，療愈傷勢，乃至……輔助『內煉』。」
說干就干。三位重傷未愈、道基破損的元嬰老魔，憑著對「大道」的扭曲認知、絕境求生的頑強意志，以及一絲扭曲的、想要在此界留下「道統」的執念，開始了他們在地球上古時期的、艱難的「傳道」與「創新」生涯。
他們不再好高騖遠地傳授什麼「吐納天地靈氣、駕馭水火風雷」，而是從最基礎的「模仿鳥獸呼吸」、「感受自身心跳氣血」、「冥想靜坐、意守臍下三寸」開始，用極其簡陋、甚至錯誤百出的語言和動作，連比帶劃，威逼利誘（主要靠威逼），教導那群剛剛學會直立行走、使用粗糙石器的猿人「弟子」。
過程自然是困難重重，笑料百出。猿人們理解能力有限，常常把「意守丹田」理解成「捂住肚子」，把「氣血搬運」當成是「使勁憋氣」，弄得面紅耳赤，醜態百出。三位老魔氣得七竅生煙，卻也無可奈何，只能一遍遍糾正，甚至不惜動用最後一點微薄法力，強行引導（結果往往是猿人痛苦倒地，老魔傷上加傷）。
但也許是絕境逼人，也許是此界規則雖鎖死外求，但對「內煉」之路卻並非完全禁止，又或者，是這些猿人祖先本就源於此界，身體構造與「內煉」之道有著某種冥冥中的契合……在付出了無數猿人「弟子」走火入魔（簡單理解為練岔氣，受傷）甚至暴斃的代價後，終於，有一個格外強壯、似乎天生靈覺就比同類敏銳些許的猿人頭領（被玉磬子賜名「磐」），在一次長時間的、模仿老猿呼吸的靜坐中，朦朦朧朧地，感受到小腹處，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溫暖的氣感在流動！
「感……感覺到了！熱……熱的！在動！」 猿人「磐」激動地跳起來，手舞足蹈，發出含糊卻興奮的吼叫。
玉磬子三人聞言，精神大振！不顧傷勢，連忙上前查探。雖然那氣感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駁雜不純，且極不穩定，但這無疑是一個里程碑式的突破！證明了在這「超凡不顯」、規則僵死的世界，「內煉」之路，是可行的！
「此氣感，便是『先天之氣』的萌芽！雖微弱駁雜，卻是一線生機！」 玉磬子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激動的紅暈（隨即又咳嗽起來），眼中卻閃爍著興奮的光芒，「繼續！意守此處，引導這絲氣感，按吾所授路線，於體內緩緩運行！」
他們以此為基礎，不斷調整、完善那粗淺的「內煉」法門。結合自身對經脈、穴竅的理解（儘管是修真體系的理解，與此界人類身體並非完全一致，但大道相通，總有可借鑑之處），以及強迫猿人「弟子」們嘗試各種草藥、礦物、乃至野獸血肉精氣後得到的反饋（無數猿人因此中毒、發狂、暴斃），一套極其原始、粗糙、充滿謬誤、卻又確實能讓人感受到「氣感」、並微弱強化身體、延緩疲憊、甚至治療一些簡單傷勢的「功法」雛形，逐漸被他們摸索出來。
三人將此功法命名為「元初導引術」，意為「元氣初生，導引歸真」。雖然名字起得玄乎，實則就是最基礎的呼吸配合意念，引導那微弱的先天精氣（他們稱之為「元氣」）在體內簡單運行的法門。修煉此術，最多讓人身強體健，耳聰目明，力氣比常人大些，壽命略長一點，與「故土」動輒飛天遁地、移山倒海的修真之法相比，簡直雲泥之別。但在此界，這已是了不起的「超凡」開端！
與此同時，他們也未曾放棄對外物的探索。在傳授「元初導引術」的同時，他們驅使猿人「弟子」們，踏遍周遭山野，採集一切可能蘊含奇異能量的草木、礦石、乃至某些異獸的筋骨血肉。憑藉遠超此界生靈的見識（儘管是扭曲的）和殘存的、與此界規則衝突的微弱神念感應，他們確實發現了一些「好東西」。
有些奇花異草，服之可微弱滋養「元氣」，有些礦石，蘊含奇異輻射，長期接觸可刺激氣血（也有導致畸形的），有些異獸血肉，食之可強筋健骨……他們將這些東西分門別類，記錄特性，嘗試配伍，竟也弄出了一些效果微弱、副作用不明的「丹藥」雛形和「藥浴」方子。雖然過程充滿血腥和試錯（犧牲了大量猿人「弟子」），但也確實加速了「磐」等少數「優秀弟子」的「內煉」進度，也讓三位老魔自身的傷勢，得到了一絲極其緩慢的緩解。
然而，好景不長。隨著他們對這片區域探索的深入，以及「元初導引術」的傳播（儘管只在小範圍猿人部落中），他們發現，此界雖然廣袤，但那些真正蘊含奇異能量、能被他們稱之為「天材地寶」的東西，似乎……有數！而且，隨著他們和猿人弟子們的搜刮、消耗，這些東西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百年時光，在三位老魔的掙扎、嘗試、教導、搜刮中，匆匆而過（此界時間流速似乎與「故土」不同，但重傷的他們無暇深究）。他們的傷勢恢復得極其緩慢，道基破損更是難以彌補，修為不進反退，已從元嬰跌落至金丹層次，且還在持續下滑。而他們搜刮到的、對此界生靈而言堪稱「天材地寶」的東西，已然消耗殆盡。那些最初發現的、能微弱滋養「元氣」的奇花異草，已被采絕；能刺激氣血的奇異礦石，也已掘盡；就連那些有點特殊的異獸，也被捕殺得近乎絕跡。
「此界……竟如此貧瘠！」 紫霆上人望著手中最後一塊失去光澤的「暖陽玉」，氣得將其捏成粉末。這百年，他們幾乎將方圓千里內稍有特異之處的東西搜刮一空，才勉強維持傷勢不惡化，支撐著「元初導引術」的改進和傳授。如今，外物已盡，他們的恢復和「道統」的延續，都面臨著巨大的危機。
「看來，外物終有盡時。」 玉磬子盤坐在簡陋的、被猿人們尊稱為「祖師洞」的山洞中，神色比百年前更加蒼老憔悴，但眼神卻更加深邃，那是一種摒棄了部分浮躁、更加專注於「道」本身的沉凝。「吾等之道，源於『歡宴』，本就有偏，重外而輕內。此界規則，卻逼得吾等不得不『向內』求索。這『元初導引術』，雖粗淺，卻是一條實實在在的、不假外求的『內煉』之路。或許……此路，才是此界生靈，唯一可行之『道』？」
玄骨老魔陰聲道：「然則，僅憑這粗淺導引，搬運那點微末元氣，最多強身健體，延年數載，與凡俗武夫何異？與吾等所求長生久視、超凡脫俗，相差何止萬里！」
「所以，需更進一步！」 玉磬子眼中閃過一絲狠色與決絕，「外物已盡，便窮究己身！既然『元氣』可滋養壯大，那便想辦法讓它更精純，更磅礴！既然意念可導引『元氣』，那便錘鍊意念，使其如臂使指，甚至……外放干涉現實！」
他結合自身對神魂、對「歡宴」之力中那混亂精神側力量的理解（儘管扭曲），開始嘗試將「內煉」從單純的氣血肉身，延伸到精神意念層面。他稱之為「神念觀想」之法，即通過觀想特定圖案、景象（最初是觀想他們三人模糊的形象，後來加入了一些扭曲的、來自「歡宴」記憶的破碎符號），來集中精神，凝聚意念，試圖在腦中開闢「識海」，溫養「神念」。
同時，針對「元氣」的應用，他們也不再滿足於簡單的滋養身體。既然「元氣」是一種內在能量，是否可以更精妙地操控它，在體內按照特定路線運行，產生不同的效果？比如，將「元氣」集中於拳腳，可爆發出更強力量；集中於雙腿，可提升速度耐力；甚至嘗試將「元氣」通過特定穴竅「外放」，雖然在此界規則壓制下，離開身體便會迅速消散，但在接觸物體的瞬間，或許能產生微弱的破壞或效果？
他們將這些對「元氣」更精妙運用、配合特定發力技巧的方法，整理、簡化、傳授給那些修煉「元初導引術」略有小成的猿人弟子，稱之為「勁」或「氣勁」運用法門。這，便是最原始的「武學」雛形。
而那些「神念觀想」有所成、精神意志格外強大的個體，則被他們挑選出來，嘗試傳授一些更玄乎的東西。比如，如何將凝聚的「神念」附著在某些特殊材料（如他們早期搜集的、帶有微弱輻射或磁性的礦石粉末、某些異獸血液、骨骼磨成的粉）上，通過特定的儀式、手勢、咒文（多數是他們胡亂編造，或來自「歡宴」記憶的碎片）進行激發，偶爾能產生一些微弱、不穩定、但確實超越常理的效果，如引燃一小撮乾燥的樹葉，讓水面產生輕微的漣漪，讓靠近的人感到瞬間的寒冷或燥熱等。這，便是最原始的、巫術與方術混合的「道術」（或稱「法術」）雛形。
當然，無論是「武學」還是「道術」，在此界規則壓制下，威力都極其有限，且修煉艱難，成功者百中無一，失敗者非死即傷。但無論如何，一條迥異於「故土」修真、完全立足於挖掘自身潛能、向內尋求力量的、粗糙而原始的修煉體系雛形，在三位走投無路、被迫「創新」的異界元嬰老魔手中，結合地球上古先民（猿人）的體質與懵懂智慧，於血與火、無數試錯與犧牲中，被艱難地開闢了出來。
玉磬子、紫霆上人、玄骨老魔，這三位來自「永恆歡宴之地」、被李長安意外「放逐」到地球上古時期的倒霉蛋，在經歷了最初的絕望與掙扎後，以自身扭曲的修真知識為骨架，以此界規則和猿人身體為土壤，以絕境求生的意志為催化劑，陰差陽錯地，成為了地球上古神話時代，那模糊傳說中的「傳道者」、「仙神始祖」。他們所開創的、漏洞百出、充滿謬誤與危險的「元初導引術」（內丹術雛形）、「武學」與「道術」雛形，如同投入蠻荒池塘的石子，雖然微弱，卻盪開了最初的漣漪，為後世文明那瑰麗奇幻、卻又與「故土」修真體系截然不同的修煉文化，埋下了最初、也最扭曲的種子。
那三位元嬰老魔被「推」出世界、拋入時光亂流的震撼餘波尚未完全散去，李長安（玄元散人）模糊魔神氣息下的眼神，已從片刻的茫然與荒誕，瞬間轉為冰封萬古的森寒。
「行當」烙印帶來的、對自身「異世之魂」與「穿越者」本質的明悟，非但沒有帶來絲毫喜悅，反而讓他心中警鈴大作，殺意如潮！
他剛才做了什麼？不，是那「行當」烙印在他面臨絕境時，本能地、被動地做了什麼？將三位來自「永恆歡宴之地」、堅信他是「上界外神化身」的元嬰老魔，以一種完全無法理解、超越此世規則的方式，「推出」了此方世界，甚至可能「拋」入了不可測的時空亂流！
這能力，這「行當」所代表的、與「世界」、「帷幕」、「時空」相關的、高到無法想像的「位業」與「權能」，一旦暴露，會是什麼後果？
舉世皆敵！不，是比舉世皆敵更可怕！那些追求「上界之力」、渴求「超脫」的魔道巨擘，那些守舊自封、視「天外」為絕對禁忌的正道魁首，那些隱藏於歷史陰影、對「世界真相」有所猜測的古老存在……甚至可能包括那不可名狀的「天外之神」本身！所有存在，都會像嗅到血腥的鯊魚，不顧一切地撲上來！將他視為「異數」，視為「鑰匙」，視為「威脅」，視為「寶藏」……用盡一切手段，剝開他的神魂，探究他的秘密，奪取那「行當」所代表的一切！
他毫不懷疑，如果今日之事傳揚出去，哪怕只是「玄元散人疑似與天外有染，或身懷異寶」之類的流言，也足以讓他永無寧日，死無葬身之地！這方世界對「天外」的恐懼與覬覦，是刻在骨子裡的！連「市井百業真君」那等上古大能，都被描述為「竊取」天外之力，遑論他一個區區陰神？
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尤其是那三位元嬰老魔最後的驚呼——「外神化身」！這幾個字，絕不能傳出去！
目光如冰冷的刀鋒，掃過身後。
清虛子臉色慘白，渾身顫抖，顯然還未從方才元嬰威壓與那詭異「消失」場景的雙重衝擊中恢復過來，眼神渙散，心神震盪。那三名偽裝的道士，早已癱軟在地，褲襠濕了一片，眼神呆滯，口中念念有詞，顯然心神徹底崩潰，陷入痴傻。而那五名魔修島主，缺耳的岩煞島主雙目赤紅，口中嗬嗬作響，似乎被之前的瘋狂氣息徹底侵蝕了理智；毒心島主臉色紫黑，已然毒氣攻心，奄奄一息；其他三人也是狀若瘋魔，或哭或笑，顯然「歡宴之地」的污染已深入骨髓，加上目睹剛才那超越理解的一幕，心神徹底失守。
很好。都不需要他再費心滅口，這些人要麼心神崩潰，要麼被污染侵蝕，要麼重傷垂死，幾乎已經廢了。但「幾乎」不夠！必須確保萬無一失！任何一絲消息泄露的可能，都必須扼殺在萌芽中！
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動用那剛剛顯威、卻完全不受控的「行當」之力。李長安眼神一厲，周身陰森魔神氣息轟然爆發，不再有絲毫掩飾與偽裝，屬於「巡水靈官」的淡金色神力與「亂真師」的灰濛之力瞬間交織，化作一隻遮天蔽日的、混合了神道威嚴與虛實扭曲之感的巨大手掌！
手掌呈現暗金與灰白交織的混沌之色，掌紋如同扭曲的符文，散發出鎮壓水土、混淆真實的恐怖威壓。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有一種冰冷的、絕對的、扼殺一切的意志！
「看到了不該看的，聽到了不該聽的，知道了不該知道的……」 李長安低沉的聲音，如同死神的宣判，在幾人殘存的心神中迴蕩，「塵歸塵，土歸土。此地污穢，便讓爾等，與此地同葬。」
話音未落，那混沌巨掌已然轟然拍下！
「不——！」 清虛子眼中最後恢復一絲清明，發出絕望而不甘的嘶吼，他堪輿派的秘法剛剛亮起微光，便在巨掌的陰影下湮滅。三名痴傻的道士連慘叫都發不出，身體如同瓷器般寸寸碎裂，化為齏粉。五名魔修島主，無論瘋狂還是瀕死，在絕對的力量差距下，連同他們體內殘存的污染與魔氣，一同被這蘊含神道鎮壓與亂真扭曲之力的一掌，拍得形神俱滅，連一絲殘魂都未留下！
一掌之下，八名隨從，盡數殞命！他們的存在，他們的記憶，他們可能泄露的一切秘密，連同這片區域殘留的、屬於他們的氣息與痕跡，都在李長安刻意催動的、混合了「巡水靈官」梳理淨化與「亂真師」混淆抹除特性的力量下，被徹底「抹去」，仿佛從未在此地出現過。
做完這一切，李長安沒有絲毫停留，甚至沒有去看那八灘迅速被周圍蠕動「地面」吞噬的灰燼。他深吸一口氣（儘管此地的空氣污穢不堪），強行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對「行當」的驚疑，對滅口的決絕，對未來的憂慮。現在不是探究的時候，必須立刻離開！離開「永恆歡宴之地」，離開北海，離開一切可能被追查到的區域！
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循著來時的方向，急速飛遁。沿途那些扭曲的「賓客」、褻瀆的「宴席」，似乎都對他身上殘留的、那屬於「行當」的、一絲至高「他性」的餘韻，以及剛剛雷霆滅口的森寒殺意，感到本能的畏懼與排斥，紛紛如潮水般退開，讓出一條道路。
來時小心翼翼，走時風馳電掣。李長安將速度提升到極致，陰神境的修為全力催動，結合「巡水靈官」對水元之力的微弱感應（此地水元之力雖被污染扭曲，但並非完全不存在），以及「亂真師」對周圍「真實」與「虛幻」的微妙把握，在光怪陸離、瘋狂蠕動的「歡宴之地」中，硬生生辟出一條相對「穩定」的路徑。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又或許無比漫長，前方終於出現了那扭曲蠕動的、如同腸道出口般的「門戶」。沒有絲毫猶豫，李長安身影一閃，便沒入門戶之中。
熟悉的、帶著咸腥味的海風，以及那無處不在的、微弱的、屬於北海郡的、駁雜而熟悉的香火信力，再次將他包裹。
他出來了。回到了那艘停在「永恆歡宴之地」入口附近海域的、破舊的小漁船上。夜色依舊深沉，海浪輕輕拍打著船舷，仿佛方才那光怪陸離、污穢瘋狂的魔窟，只是一場荒誕的噩夢。
但李長安知道，那不是夢。懷中那冰冷的、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污穢氣息的「血骨帖」，身上那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屬於「歡宴之地」的污染餘韻（正在被他體內「巡水靈官」的神力和「行當」的奇異餘韻緩緩淨化），以及靈魂深處那巍峨、冰冷、代表著「跨越帷幕的旅者，逆行於時間長河之人，天外傳道之客」的烙印，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剛才一切的真實。
他迅速檢查自身。氣息依舊維持在「玄元散人」的陰森駁雜狀態，沒有任何屬於「行當」的異常泄露。方才那驚天動地的「一推」和滅口的一掌，似乎並未引起「永恆歡宴之地」更深層次存在的注意，或許那幾位元嬰老魔的消失，在「歡宴之地」這種混亂所在並不稀奇，也或許「行當」的力量層次足夠高，足以抹去某些「痕跡」。
沒有時間慶幸。李長安立刻掐訣，催動小漁船。這艘不起眼的、與北海郡漁民所用無異的破船，在他法力的灌注下，如同離弦之箭，悄無聲息地撕開夜幕下的海浪，朝著遠離「永恆歡宴之地」入口、遠離魔道勢力盤踞的深海區域，疾馳而去。
他必須立刻離開北海！立刻！在「永恆歡宴之地」可能發生的任何後續反應、在「血骨帖」背後可能存在的其他聯繫、在三位元嬰老魔莫名失蹤可能引發的調查之前，消失得無影無蹤！
「玄元散人」這個身份，不能用了，至少短時間內不能再用。北海的基業？陰墟？那些駁雜的香火信力？與「亂真師」相關的線索？在自身最大的秘密可能暴露的生死危機面前，這一切都可以捨棄！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小漁船在漆黑的海面上破浪前行，李長安端坐船頭，灰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模糊的面容下，眼神銳利如鷹，不斷掃視著四周的海域與天空，同時心神沉入識海，仔細感應。
很快，他發現了變化。並非修為的增長，也非神通的領悟。而是那「行當」烙印，在沉寂之後，似乎與他產生了一種更深層次的聯繫。它不再僅僅是標識他來歷的「尊名」，更像是一種……權限？或者說，一種基於他「存在本質」的、被動或主動觸發的、與「世界」、「帷幕」、「時空」相關的、模糊的本能。
比如現在，當他全神貫注於「逃離」、「隱匿」、「去往一個絕對安全、無人認識、能徹底隱藏身份的地方」時，那「行當」烙印，便微微發熱，傳遞出一絲極其微弱的、玄之又玄的「指引」或「可能」。那感覺，就像在無數條道路中，隱隱指向了一條相對「順暢」、「隱蔽」、甚至可能「抄近路」的路徑。
這「路徑」並非現實中的海路，而是一種更概念化的、涉及「存在」與「位置」的模糊感知。結合「行當」的名號——「跨越帷幕的旅者」，李長安心中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他沒有猶豫，遵循著那模糊的感知，將自身法力、神道之力、乃至一絲心神，小心翼翼地注入那「行當」烙印之中。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只有一種極其微弱、仿佛水波蕩漾般的、空間層面的漣漪，以他和小漁船為中心，悄然擴散開來。
下一刻，小漁船前方的海面，光線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仿佛出現了一道無形的、短暫存在的「門」或「縫隙」。李長安毫不猶豫，駕著小漁船，一頭扎了進去。
仿佛穿過了一層薄薄的水膜，又像是踏入了某種光影扭曲的隧道。四周的景象飛速倒退、拉長、模糊，耳邊是呼嘯的、仿佛時光流逝的聲音，又像是無數竊竊私語的疊加。但這過程極其短暫，幾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嘩啦——」
小漁船衝出了那片扭曲，落在了一片……平靜的、寬闊的、帶著泥土和草木氣息的河面上。兩岸是鬱鬱蔥蔥的、與北海截然不同的溫帶林木，遠處隱約可見炊煙裊裊的村莊輪廓。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北海那咸腥駁雜的香火與海風，而是一種更加厚重、更加「人間」的、混雜著田野、炊煙、牲畜、以及無數凡人微弱願力的氣息。
這裡是……中原腹地？某條內河的支流？
李長安心中震動。他感知了一下方向，又默默計算了一下時間（通過識海中「巡水靈官」符籙對水元潮汐的微弱感應），得出了一個令他有些難以置信的結論——剛才那短暫的、依託「行當」模糊感知的「穿行」，似乎讓他在極短的時間內，從危機四伏的北海郡外海，直接「跳」到了遠離海岸、深入內陸的、中原地帶的某條河流中！這絕非普通的遁法或傳送陣能達到的效果！這更像是……一種基於他「穿越者」本質、對「世界」某種底層規則的、極其粗淺和本能的運用？
「跨越帷幕的旅者……」 李長安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明悟與深深的忌憚。這「行當」的能力，恐怕遠不止被動防禦和本能反擊那麼簡單。只是他現在修為太低，認知不足，根本無法主動掌控和運用，只能在一些極端情境下，被動觸發，或者遵循一些模糊的本能指引。
不過，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他迅速收斂氣息，將小漁船靠向一處僻靜的河灣，隨手將其沉入河底（一艘來自北海的漁船出現在中原內河，太過顯眼）。然後，他身形變幻，灰袍化作尋常的粗布衣衫，模糊的面容也在一陣光影扭曲後，變成了一個面容普通、氣質木訥、看起來像是行走四方的落魄書生模樣。身上的陰森魔神氣息、神道之力、亂真之力，全部被他以「行當」烙印那奇異的、仿佛能混淆自身「存在感」的餘韻，深深斂入體內，絲毫不露。此刻的他，看起來就像一個毫無修為、氣血虛浮的凡人書生。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依靠對地脈水流的微弱感應），朝著感知中人氣最旺盛、願力最混雜、也最不容易被修士注意到的方向走去。
數日後。
李長安風塵僕僕，混在一支前往郡城的商隊裡，繳納了幾枚銅錢的「搭夥費」，聽著商隊夥計和護衛們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閒聊，目光平靜地望向前方那座巍峨的、籠罩在淡淡凡人願力與紅塵煙火氣中的巨大城池。
城牆高聳，門樓厚重，城門上方，三個飽經風霜卻依舊清晰的大字，在夕陽下泛著古銅色的光澤——
望仙郡。
中原腹地，交通樞紐，商貿繁盛，人口百萬。修行勢力錯綜複雜，有正道小派在此設立別院，有散修隱匿於市井，也有朝廷設立的鎮守府監察四方。但更重要的是，此地凡人聚集，紅塵之氣濃郁，願力混雜，無數念頭、欲望、信息在此交匯、沉澱，形成了一層天然的、能夠混淆天機、遮蔽感知的「紅塵迷霧」。對於高階修士的神念掃描、對於某些追蹤秘法、甚至對於「因果」、「占卜」之類的術數，都有一定的干擾和削弱作用。
而且，望仙郡地處中原中心，並非邊陲或靈脈匯聚之所，少有驚天動地的靈機異象，也不是什麼上古遺蹟或秘境所在，因此少有真正的大能巨擘常駐於此。對於那些從「永恆歡宴之地」可能追蹤而來的視線，對於那些可能對「玄元散人」或「疑似天外化身」感興趣的勢力而言，這裡，或許是最容易燈下黑、也最適合藏身蟄伏的地方。
「到了，書生，前面就是望仙郡西門了！」 商隊的護衛頭領，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粗聲粗氣地對李長安說道，「看你文文弱弱的，進城後自己小心點，別被拍花子的拐了去！」
李長安（此刻是木訥書生模樣）連忙拱手，用帶著點南方口音的官話訥訥道：「多……多謝壯士提醒，小生省得了。」
他隨著商隊人流，交了入城稅，走進瞭望仙郡厚重而喧囂的城門。入目是車水馬龍，人流如織，兩旁店鋪鱗次櫛比，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童嬉笑聲、馬蹄聲、車輪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龐大而嘈雜的、獨屬於凡人俗世的、鮮活的生命氣息。
濃郁的、混雜的、帶著各種欲望與念頭的凡人願力，如同無形的潮水，瀰漫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這其中，有對財富的渴望，對平安的祈求，對姻緣的嚮往，對子女的期盼，也有對官府的不滿，對生計的憂愁，對未來的迷茫……無數微弱、雜亂、卻又真實不虛的念頭交織、碰撞、消散、再生。
李長安深深吸了一口這渾濁而充滿煙火氣的空氣，感受著體內那沉寂的、代表著「跨越帷幕的旅者，逆行於時間長河之人，天外傳道之客」的行當烙印，似乎在這濃郁的、無序的、代表「俗世」本真一面的紅塵願力中，變得更加內斂，更加沉寂，也更加……難以被察覺。
他就像一個最普通的、為生計奔波的行人，匯入望仙郡川流不息的人海之中，灰色的粗布衣衫很快便被更多的人群淹沒。
他需要找到一個落腳點，一個不引人注意的身份，慢慢消化此行所得，弄清楚「行當」的奧秘，提升實力，同時小心翼翼地打探外界的風聲，尤其是關於「永恆歡宴之地」、關於「元嬰老魔失蹤」、關於「玄元散人」的一切消息。
前路未知，危機四伏。但至少此刻，在這座名為「望仙」、實則仙人難覓的凡人巨城之中，在這滾滾紅塵、萬千凡俗願力的遮蔽下，他暫時安全了。
從一個攪動北海風雲、令元嬰老魔都為之側目的「玄元真君」、「黑水城主」，到一個藏身於中原腹地、毫不起眼的落魄書生。身份的轉換，環境的劇變，並未讓李長安有絲毫鬆懈。他如同水滴歸海，悄然隱匿，等待著下一次風雲際會，或者，僅僅是努力地……活下去，並變得更強。
而在他完全無法感知的、遙遠的時空彼端，地球的上古時期，三位倒霉的元嬰老魔，正一邊咳著血，一邊對著剛剛學會跪拜的猿人，開始了他們荒誕而註定將深刻影響後世文明的「傳道」生涯……
命運的漣漪，從北海的一點波動，擴散到了世界的另一端，也悄然淹沒於望仙郡的滾滾紅塵之中。
「咳咳……愚鈍！愚鈍至極！」
望著一群跪伏在地、只會嗚咽叩首、連最簡單吐納姿勢都學得歪七扭八的原始猿人，紫袍青年（自號「紫霆上人」）氣得渾身發抖，牽動傷勢，又是一口暗金色的淤血噴出，將面前粗糙的石地腐蝕出一個小坑。他英俊的面容因虛弱和惱怒而扭曲，哪裡還有半分「仙風道骨」。
「師兄！此界……此界靈氣污濁稀薄也就罷了，規則竟如此……如此『僵死』！」 黑袍老者（自號「玄骨老魔」）癱在一塊相對平坦的大石上，氣息比前幾日更弱，但眼中的陰鷙和偏執卻更盛，「吾等所授『引氣入體、淬鍊靈機』之法，在此地竟如石沉大海！這些蠢物肉身竅穴淤塞，經脈混沌，神魂蒙昧，根本無法感應天地靈機，更遑論引氣淬體！」
玉磬子（自號「玉磬真人」）盤坐在一塊稍高的青石上，臉色灰敗，但眼神卻比兩位師弟多了幾分沉凝與算計。他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腥甜之氣的濁息，目光掃過下方那些雖已學會簡單跪拜、穿著粗糙獸皮、眼神卻依舊懵懂畏懼的「門人」，又望向這片天高地闊、卻靈氣匱乏、規則迥異的蠻荒世界。
這幾日，他們勉強穩住傷勢，便迫不及待地開始嘗試「傳道」。起初，他們滿懷信心，認為自己掌握的、哪怕是被「永恆歡宴之地」扭曲污染過的修真法門，對於這些蒙昧猿人而言，也是無上妙法，足以讓他們脫胎換骨，踏入仙途，成為自己在此界的第一批得力臂助，同時也能藉此收集信仰、匯聚願力，或許能加速恢復傷勢，甚至找到重返「故土」或在此界重開道統的契機。
然而，現實給了他們沉重一擊。
此界靈氣，並非簡單的「稀薄」，而是一種近乎「惰性」的狀態，與「故土」那活潑躍動、可被修士引動煉化的天地靈機截然不同。更關鍵的是，這方天地的「規則」，似乎存在著某種無形的、極其堅固的「枷鎖」或「壁壘」，牢牢限制著超凡力量的顯化與外求。他們嘗試傳授最基礎的引氣法門，猿人們毫無感應；嘗試用自身殘存的、與此界規則格格不入的微弱法力引導，卻如同泥牛入海，甚至引來天地規則的微弱排斥，讓他們傷上加傷。
這讓他們想起了「故土」上古的傳說——在市井百業真君登天合道、竊取「上界」之力、賦予凡俗「神通法性」之前，人族蒙昧，似乎也處於一個類似「超凡不顯」的時期。那時的人族先民，似乎也是依靠自身的智慧與技藝，在蠻荒中掙扎求存，並無「修真」之說。
「此界……竟與吾等故土上古未開之時，有幾分相似。」 玉磬子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洞悉的冰冷，「天地靈機沉寂，規則鎖死外求之路。一切超凡，似乎皆源於『內』，而非『外』。或者說，『外』路已絕，或……從未開啟。」
紫霆上人咬牙切齒：「難道吾等便要困死在此等蠻荒之地，與這些野獸為伍，眼睜睜看著道行消散，最終化為枯骨不成？！」
玄骨老魔眼中幽光閃爍，嘶聲道：「未必！上古先民，無有修真，不也篳路藍縷，開闢出文明？市井百業真君，亦是從凡俗中崛起，最終登天合道！此界雖無外靈可依，規則僵死，但……生靈自身，便是寶藏！吾等之道，雖源自『歡宴』，講究外引『源頭』之力，然其中亦有淬鍊己身、壯大神魂之法！只是需……改一改！」
玉磬子眼中精光一閃：「師弟所言不錯。外求無路，便向內求！此界生靈雖愚鈍，肉身竅穴淤塞，經脈混沌，但正因蒙昧，反而少了『故土』生靈因長期浸染特定『俗業』而形成的、固化的『法性』偏向。其肉身，乃是最原始、最本初的『爐鼎』！其神魂，雖蒙昧，卻也是一張白紙！」
他越說，思路越清晰，一種混合了絕境求生、開宗立派野望、以及扭曲道途在此地「變異」的瘋狂念頭，逐漸成型。
「吾等可效仿上古先民摸索之道，結合吾等對『大道』（扭曲版）的認知，改『引外靈淬體』為『煉自身精元』！以意念引導，搬運體內氣血，沖開關竅，打通經脈，凝練一口『先天之氣』于丹田！此氣非外來靈機，乃生靈與生俱來、藏於臟腑血肉之中的一點先天本源！以此為本，不斷壯大，或可另闢蹊徑，在此界走出一條……『內煉』之道！」
紫霆上人和玄骨老魔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眼中也燃起異樣的光芒。絕境之中，任何可能的路都值得嘗試。況且，這思路聽起來，似乎……並非全無道理？他們來自「歡宴之地」，見識過最混亂、最本源的「力量」，對「力量」本質的理解（儘管是扭曲的）遠超常人。改造功法，適應此界規則，雖然艱難，但並非不可能。
「善！」 紫霆上人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石頭上，砸得石屑紛飛（儘管牽動傷勢，疼得他齜牙咧嘴），「便以此法嘗試！先挑選幾個身強體壯、略通人言的『弟子』，授其最粗淺的『氣血搬運、意守丹田』之法，看其能否感應到那『先天之氣』！」
玄骨老魔陰惻惻地補充：「還需命他們採集此界草木金石。此界雖靈氣不顯，但天地所生之物，或蘊有些微奇異。即便無法用於修真，或可強身健體，療愈傷勢，乃至……輔助『內煉』。」
說干就干。三位重傷未愈、道基破損的元嬰老魔，憑著對「大道」的扭曲認知、絕境求生的頑強意志，以及一絲扭曲的、想要在此界留下「道統」的執念，開始了他們在地球上古時期的、艱難的「傳道」與「創新」生涯。
他們不再好高騖遠地傳授什麼「吐納天地靈氣、駕馭水火風雷」，而是從最基礎的「模仿鳥獸呼吸」、「感受自身心跳氣血」、「冥想靜坐、意守臍下三寸」開始，用極其簡陋、甚至錯誤百出的語言和動作，連比帶劃，威逼利誘（主要靠威逼），教導那群剛剛學會直立行走、使用粗糙石器的猿人「弟子」。
過程自然是困難重重，笑料百出。猿人們理解能力有限，常常把「意守丹田」理解成「捂住肚子」，把「氣血搬運」當成是「使勁憋氣」，弄得面紅耳赤，醜態百出。三位老魔氣得七竅生煙，卻也無可奈何，只能一遍遍糾正，甚至不惜動用最後一點微薄法力，強行引導（結果往往是猿人痛苦倒地，老魔傷上加傷）。
但也許是絕境逼人，也許是此界規則雖鎖死外求，但對「內煉」之路卻並非完全禁止，又或者，是這些猿人祖先本就源於此界，身體構造與「內煉」之道有著某種冥冥中的契合……在付出了無數猿人「弟子」走火入魔（簡單理解為練岔氣，受傷）甚至暴斃的代價後，終於，有一個格外強壯、似乎天生靈覺就比同類敏銳些許的猿人頭領（被玉磬子賜名「磐」），在一次長時間的、模仿老猿呼吸的靜坐中，朦朦朧朧地，感受到小腹處，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溫暖的氣感在流動！
「感……感覺到了！熱……熱的！在動！」 猿人「磐」激動地跳起來，手舞足蹈，發出含糊卻興奮的吼叫。
玉磬子三人聞言，精神大振！不顧傷勢，連忙上前查探。雖然那氣感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駁雜不純，且極不穩定，但這無疑是一個里程碑式的突破！證明了在這「超凡不顯」、規則僵死的世界，「內煉」之路，是可行的！
「此氣感，便是『先天之氣』的萌芽！雖微弱駁雜，卻是一線生機！」 玉磬子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激動的紅暈（隨即又咳嗽起來），眼中卻閃爍著興奮的光芒，「繼續！意守此處，引導這絲氣感，按吾所授路線，於體內緩緩運行！」
他們以此為基礎，不斷調整、完善那粗淺的「內煉」法門。結合自身對經脈、穴竅的理解（儘管是修真體系的理解，與此界人類身體並非完全一致，但大道相通，總有可借鑑之處），以及強迫猿人「弟子」們嘗試各種草藥、礦物、乃至野獸血肉精氣後得到的反饋（無數猿人因此中毒、發狂、暴斃），一套極其原始、粗糙、充滿謬誤、卻又確實能讓人感受到「氣感」、並微弱強化身體、延緩疲憊、甚至治療一些簡單傷勢的「功法」雛形，逐漸被他們摸索出來。
三人將此功法命名為「元初導引術」，意為「元氣初生，導引歸真」。雖然名字起得玄乎，實則就是最基礎的呼吸配合意念，引導那微弱的先天精氣（他們稱之為「元氣」）在體內簡單運行的法門。修煉此術，最多讓人身強體健，耳聰目明，力氣比常人大些，壽命略長一點，與「故土」動輒飛天遁地、移山倒海的修真之法相比，簡直雲泥之別。但在此界，這已是了不起的「超凡」開端！
與此同時，他們也未曾放棄對外物的探索。在傳授「元初導引術」的同時，他們驅使猿人「弟子」們，踏遍周遭山野，採集一切可能蘊含奇異能量的草木、礦石、乃至某些異獸的筋骨血肉。憑藉遠超此界生靈的見識（儘管是扭曲的）和殘存的、與此界規則衝突的微弱神念感應，他們確實發現了一些「好東西」。
有些奇花異草，服之可微弱滋養「元氣」，有些礦石，蘊含奇異輻射，長期接觸可刺激氣血（也有導致畸形的），有些異獸血肉，食之可強筋健骨……他們將這些東西分門別類，記錄特性，嘗試配伍，竟也弄出了一些效果微弱、副作用不明的「丹藥」雛形和「藥浴」方子。雖然過程充滿血腥和試錯（犧牲了大量猿人「弟子」），但也確實加速了「磐」等少數「優秀弟子」的「內煉」進度，也讓三位老魔自身的傷勢，得到了一絲極其緩慢的緩解。
然而，好景不長。隨著他們對這片區域探索的深入，以及「元初導引術」的傳播（儘管只在小範圍猿人部落中），他們發現，此界雖然廣袤，但那些真正蘊含奇異能量、能被他們稱之為「天材地寶」的東西，似乎……有數！而且，隨著他們和猿人弟子們的搜刮、消耗，這些東西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百年時光，在三位老魔的掙扎、嘗試、教導、搜刮中，匆匆而過（此界時間流速似乎與「故土」不同，但重傷的他們無暇深究）。他們的傷勢恢復得極其緩慢，道基破損更是難以彌補，修為不進反退，已從元嬰跌落至金丹層次，且還在持續下滑。而他們搜刮到的、對此界生靈而言堪稱「天材地寶」的東西，已然消耗殆盡。那些最初發現的、能微弱滋養「元氣」的奇花異草，已被采絕；能刺激氣血的奇異礦石，也已掘盡；就連那些有點特殊的異獸，也被捕殺得近乎絕跡。
「此界……竟如此貧瘠！」 紫霆上人望著手中最後一塊失去光澤的「暖陽玉」，氣得將其捏成粉末。這百年，他們幾乎將方圓千里內稍有特異之處的東西搜刮一空，才勉強維持傷勢不惡化，支撐著「元初導引術」的改進和傳授。如今，外物已盡，他們的恢復和「道統」的延續，都面臨著巨大的危機。
「看來，外物終有盡時。」 玉磬子盤坐在簡陋的、被猿人們尊稱為「祖師洞」的山洞中，神色比百年前更加蒼老憔悴，但眼神卻更加深邃，那是一種摒棄了部分浮躁、更加專注於「道」本身的沉凝。「吾等之道，源於『歡宴』，本就有偏，重外而輕內。此界規則，卻逼得吾等不得不『向內』求索。這『元初導引術』，雖粗淺，卻是一條實實在在的、不假外求的『內煉』之路。或許……此路，才是此界生靈，唯一可行之『道』？」
玄骨老魔陰聲道：「然則，僅憑這粗淺導引，搬運那點微末元氣，最多強身健體，延年數載，與凡俗武夫何異？與吾等所求長生久視、超凡脫俗，相差何止萬里！」
「所以，需更進一步！」 玉磬子眼中閃過一絲狠色與決絕，「外物已盡，便窮究己身！既然『元氣』可滋養壯大，那便想辦法讓它更精純，更磅礴！既然意念可導引『元氣』，那便錘鍊意念，使其如臂使指，甚至……外放干涉現實！」
他結合自身對神魂、對「歡宴」之力中那混亂精神側力量的理解（儘管扭曲），開始嘗試將「內煉」從單純的氣血肉身，延伸到精神意念層面。他稱之為「神念觀想」之法，即通過觀想特定圖案、景象（最初是觀想他們三人模糊的形象，後來加入了一些扭曲的、來自「歡宴」記憶的破碎符號），來集中精神，凝聚意念，試圖在腦中開闢「識海」，溫養「神念」。
同時，針對「元氣」的應用，他們也不再滿足於簡單的滋養身體。既然「元氣」是一種內在能量，是否可以更精妙地操控它，在體內按照特定路線運行，產生不同的效果？比如，將「元氣」集中於拳腳，可爆發出更強力量；集中於雙腿，可提升速度耐力；甚至嘗試將「元氣」通過特定穴竅「外放」，雖然在此界規則壓制下，離開身體便會迅速消散，但在接觸物體的瞬間，或許能產生微弱的破壞或效果？
他們將這些對「元氣」更精妙運用、配合特定發力技巧的方法，整理、簡化、傳授給那些修煉「元初導引術」略有小成的猿人弟子，稱之為「勁」或「氣勁」運用法門。這，便是最原始的「武學」雛形。
而那些「神念觀想」有所成、精神意志格外強大的個體，則被他們挑選出來，嘗試傳授一些更玄乎的東西。比如，如何將凝聚的「神念」附著在某些特殊材料（如他們早期搜集的、帶有微弱輻射或磁性的礦石粉末、某些異獸血液、骨骼磨成的粉）上，通過特定的儀式、手勢、咒文（多數是他們胡亂編造，或來自「歡宴」記憶的碎片）進行激發，偶爾能產生一些微弱、不穩定、但確實超越常理的效果，如引燃一小撮乾燥的樹葉，讓水面產生輕微的漣漪，讓靠近的人感到瞬間的寒冷或燥熱等。這，便是最原始的、巫術與方術混合的「道術」（或稱「法術」）雛形。
當然，無論是「武學」還是「道術」，在此界規則壓制下，威力都極其有限，且修煉艱難，成功者百中無一，失敗者非死即傷。但無論如何，一條迥異於「故土」修真、完全立足於挖掘自身潛能、向內尋求力量的、粗糙而原始的修煉體系雛形，在三位走投無路、被迫「創新」的異界元嬰老魔手中，結合地球上古先民（猿人）的體質與懵懂智慧，於血與火、無數試錯與犧牲中，被艱難地開闢了出來。
玉磬子、紫霆上人、玄骨老魔，這三位來自「永恆歡宴之地」、被李長安意外「放逐」到地球上古時期的倒霉蛋，在經歷了最初的絕望與掙扎後，以自身扭曲的修真知識為骨架，以此界規則和猿人身體為土壤，以絕境求生的意志為催化劑，陰差陽錯地，成為了地球上古神話時代，那模糊傳說中的「傳道者」、「仙神始祖」。他們所開創的、漏洞百出、充滿謬誤與危險的「元初導引術」（內丹術雛形）、「武學」與「道術」雛形，如同投入蠻荒池塘的石子，雖然微弱，卻盪開了最初的漣漪，為後世文明那瑰麗奇幻、卻又與「故土」修真體系截然不同的修煉文化，埋下了最初、也最扭曲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