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8章 荒誕的神話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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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條路……連『源頭』也未必能理解、未必能觸及的路?」

  李長安(玄元散人)那平靜中帶著奇異迴響、仿佛自極遙遠、極古老、又極「不同」之處傳來的話語,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冰水,瞬間在這片被瘋狂與「清醒」割裂的區域,激起了劇烈而無聲的反應。

  玉磬子臉上的和煦,紫袍青年的玩味,黑袍老者的古板,在這一刻,如同破碎的面具,片片剝落,顯露出其下最真實的、被前所未有的衝擊所碾碎的駭然與……荒謬。

  他們感受到了。

  不是法力波動,不是神通威壓,甚至不是那陰森魔神氣息或駁雜香火之力的任何增強。而是在李長安話語落下、其意識最深處那「行當」烙印因抵禦污染而自然彰顯、與這「永恆歡宴之地」的污穢狂亂形成絕對「差異」對比的剎那,一種難以言喻的、巍峨、高大、冰冷、超越一切理解範疇的「位業」或「存在感」,如同海嘯爆發前的寂靜,如同超新星坍縮前的微光,以李長安為中心,極其短暫、卻又無比清晰地「泄露」了一絲。

  這一絲「泄露」,對於沉浸於「歡宴」、信奉「直面源頭」、對「上界」之力有著扭曲認知和病態嚮往的玉磬子等人而言,不啻於一道撕裂認知的閃電!

  那並非他們所熟悉的、任何形式的靈力、魔力、神力、乃至這「歡宴之地」所瀰漫的混亂之力。那是一種……「不同」。一種絕對的、本質上的、與他們所知所信的一切存在形式都「不同」的東西!它高高在上,冰冷無情,帶著一種俯瞰螻蟻般的漠然,以及一種……仿佛來自世界「之外」、規則「之上」的、無法描述的「他性」。

  在他們的認知框架內,在「永恆歡宴之地」不斷灌輸的、關於「上界」與「俗世」對立的扭曲真理中,在「市井百業真君竊取上界之力饋贈凡俗」的宏大敘事背景下,這突如其來、無法理解、位格高到令他們靈魂顫慄的「存在感」,只指向一個他們既狂熱追尋、又深入骨髓恐懼的答案——

  上界!外神!化身!

  只有那被描述為「宏大、殘酷、超越理解、神通法性源頭」的「上界」存在,其力量、其位格、其存在方式,才有可能如此巍峨,如此不可知,如此完全碾壓、迥異於此世一切力量體系!

  「你……你是……?!」 玉磬子失聲,清越的聲音尖銳變形,溫潤的玉佩從他顫抖的指間滑落,墜入下方蠕動的「地毯」,瞬間被吞噬,連一絲漣漪都未泛起。他臉上血色盡褪,眼神中充滿了極致的驚駭、茫然,以及一種信仰即將崩塌又被另一種更恐怖存在填滿的混亂。

  紫袍青年臉上的從容與魅力蕩然無存,只剩下扭曲的驚恐。他指尖熄滅的紫色電光「啪」地重新燃起,卻混亂地跳躍、扭曲,如同他此刻的心緒。「不可能!『上界』存在……無法直接降臨!有……有『帷幕』阻隔!有……有竊取力量的『真君』留下的規則屏障!你怎麼可能……!」

  黑袍老者更是如遭雷擊,古板嚴肅的面容徹底扭曲,仿佛看到了最褻瀆、最恐怖的景象。他死死盯著李長安,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他比另外兩人更篤信「歡宴」的「真實」,也更清楚「上界」存在的可怖與不可接觸。眼前這「玄元」,明明只是陰神修為,雜糅了神道、戲法等旁門左道,氣息駁雜……可剛才那一閃而逝的、來自其存在本質的、巍峨到令人絕望的「位業」感,做不了假!那是比「歡宴」連接的那一絲「源頭」之力,更加純粹、更加高位、更加……不可名狀的「上界」氣息!

  「是化身!是投影!是行走於世間的外神化身!!」 黑袍老者終於嘶吼出聲,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變調,眼中布滿血絲,之前那居高臨下的「悲憫」與「同道」姿態蕩然無存,只剩下最原始的、對無法理解之存在的無邊恐懼。「殺了他!必須殺了他!在祂完全降臨、污染此世之前!!」

  毀滅性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寒冰,瞬間取代了之前的探究、蠱惑與偽裝的「清醒」。玉磬子、紫袍青年、黑袍老者,三位元嬰老魔,再無任何保留,也顧不得此地是「歡宴」之所,更顧不得探究李長安話語中的「第三條路」是什麼意思。在那巍峨、冰冷、絕對「他者」的位格衝擊下,他們的理智被恐懼碾碎,只剩下最本能的、對「異類」、「入侵者」、「不可知恐怖」的滅絕衝動!

  「褻瀆!當誅!」 玉磬子尖嘯,月白道袍無風自動,雙手結印,身後虛空驟然裂開一道縫隙,無窮無盡、粘稠甜膩、仿佛由融化蜂蜜與凝固血液構成的暗紅色浪潮洶湧而出,浪潮中無數扭曲的面孔尖嘯,帶著污染神魂、融化法力的恐怖力量,向李長安席捲而來!這是他以「歡宴」之力煉就的「極樂血潮」,元嬰中期全力一擊,足以淹沒一座小島,將其中一切生靈化為「歡宴」的養料!


  「外神孽障,也敢覬覦此世!湮滅於虛空吧!」 紫袍青年厲喝,周身紫色電光暴漲,化作無數條猙獰的、布滿吸盤的紫色電蟒,每一條電蟒口中都銜著一顆不斷坍縮、散發著毀滅氣息的漆黑雷球,從四面八方噬向李長安!這是他結合「歡宴」賜予的、能引動空間亂流的「紫煞滅界神雷」,每一顆雷球都足以炸碎一座山峰,封鎖一切閃避空間!

  「塵歸塵,土歸土!外道邪神,回歸爾之混沌!」 黑袍老者面容猙獰,玄黑道袍獵獵作響,他猛地噴出一口本命精血,精血在空中化作一枚枚詭異扭曲的符文,融入周圍「歡宴之地」的虛空。霎時間,整個區域的「規則」仿佛被引動,那由無數扭曲概念、極端情緒構成的「現實」開始沸騰、重組,化作一隻遮天蔽日的、由無數肢體、眼球、利齒、粘液構成的、不可名狀的巨大手掌,帶著「歡宴之地」本身的、對「常理」與「秩序」的絕對排斥與褻瀆之力,向著李長安緩緩握下!這是他以自身元嬰道果,引動此地「規則」發動的絕殺——「歡宴之握」!一旦被握實,不止肉身神魂,連同存在本身的概念,都可能被扭曲、同化,成為「歡宴」背景的一部分!

  三位元嬰老魔,含怒、含懼全力出手,神通威能瞬間充斥了這片區域,將那些瘋狂的「賓客」和扭曲的「宴席」都衝擊得七零八落。恐怖的靈壓、混亂的規則之力、以及那源自「上界」污染的褻瀆氣息,混合成一片毀滅的絕域,將李長安及其身後早已嚇癱的隨從們徹底籠罩!

  清虛子面色慘白,在那恐怖的威壓下幾乎窒息,三名偽裝道士早已心神失守,五名魔修島主更是癱軟在地,連思維都幾乎凍結。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毀滅的浪潮、噬人的雷蟒、褻瀆的巨掌,以無可抵擋之勢落下,心中只剩下無盡的絕望。

  然而,身處風暴中心、承受著絕大部分壓力的李長安,在三位元嬰老魔殺意爆發、神通臨體的瞬間,意識卻進入了一種奇異的、近乎空靈的境地。

  那巍峨的、冰冷的、屬於「跨越帷幕的旅者,逆行於時間長河之人,天外傳道之客」的「行當」烙印,在他靈魂深處,在那絕對「他者」的本質被外敵殺意與毀滅性能量劇烈刺激的剎那,仿佛被「激活」了某種更深層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本能。

  不是法力運轉,不是神通施展,甚至不是「亂真師」那種有意識的扭曲現實。

  而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根本、仿佛銘刻在他「存在」本質中的、對「世界」與「時空」的……「操作」本能。

  面對洶湧而來的、足以將他連同身後一切徹底湮滅的毀滅性能量,李長安(玄元散人)模糊面容下的眼神,忽然變得無比幽深、空洞,仿佛倒映著無盡的虛無與流淌的時光。他沒有結印,沒有念咒,沒有調動任何屬於此世的力量。

  他只是,在本能的驅使下,面對著那三位殺意滔天的元嬰老魔,面對著那即將吞噬一切的毀滅神通,緩緩地、卻又無比清晰地,做出了一個動作——

  雙手虛抬,掌心向外,仿佛抵在了一扇無形、厚重、隔絕一切的「門」上,然後,向前,輕輕一推。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絢爛奪目的光芒,甚至沒有明顯的靈力或規則波動。

  只有一種……「剝離」與「放逐」的、概念層面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發生」。

  那扇「門」,並非真實存在,卻仿佛連接著「此處」與「彼處」,連接著「此世」與「世外」,連接著「現在」與「亂流」。

  李長安的這一「推」,並非作用於那毀滅性的神通,甚至並非直接作用於玉磬子三人。他推動的,是某種更加根本的、關於「存在位置」的「定義」。

  下一刻,在玉磬子、紫袍青年、黑袍老者三人驚駭欲絕、卻又完全無法理解、甚至無法做出任何有效反應的眼神中——

  他們,連同他們發出的、那毀天滅地的「極樂血潮」、「紫煞滅界神雷」、「歡宴之握」,仿佛被一隻無形、無質、卻又無可抗拒的巨手,從「這裡」,從「永恆歡宴之地」的這一片區域,從「此方世界」的這一個「點」上,輕輕「抹去」了。

  不,不是抹去,是「推出」。

  如同用橡皮擦去畫紙上多餘的墨點,如同將三粒塵埃從桌面上拂落。

  他們存在於此的「事實」,被一股超越他們理解範疇的力量,強行「修改」了。他們從「這裡」,被「推」到了「那裡」。

  「那裡」,是「世界之外」,是「帷幕」的另一邊,是冰冷、死寂、充斥著無窮混亂與毀滅的、連「天外之神」的力量都顯得「有序」的——虛空亂流!而且是其中最為狂暴、最為無序、能夠撕碎一切存在與概念的——時間長河的亂流支脈!


  玉磬子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充滿極致驚駭與不解的「呃?」,紫袍青年臉上的驚恐凝固,黑袍老者眼中的瘋狂殺意還未散去,就感覺周身一切感知、一切存在、甚至「自我」的概念,都在被無法形容的、冰冷而狂暴的力量撕扯、沖刷、扭曲!他們那足以移山倒海的元嬰法力,那引以為傲的、煉化了「歡宴」規則的肉身與神魂,在這超越世界、超越規則、純粹「混亂」與「流逝」的偉力面前,脆弱得如同狂風中的燭火,瞬間明滅不定,岌岌可危!

  然後,在那無窮無盡的、足以將真仙也磨滅的虛空與時光亂流中,他們如同三顆微不足道的塵埃,被一股更龐大、更混亂的、似乎是「門」另一邊「世界」的某種「吸力」或「流向」所捕獲,身不由己地,朝著一個未知的、散發出微弱、原始、卻無比「穩定」與「生機」氣息的、小小的、蔚藍色的「光點」——拋射而去!

  地球,某段極其古老、蒙昧的、被後世稱為「上古」的歲月。

  天空是未曾被工業塵埃污染的湛藍,大地覆蓋著無邊無際的原始森林與莽莽草原,空氣中瀰漫著草木的清香與野獸的腥臊。一群身上僅圍著粗糙獸皮、毛髮濃密、眉骨突出、但眼神中已初現靈智的猿人,正圍在一堆冒著青煙的木柴旁,笨拙地嘗試著用木棍鑽木取火。火星時隱時現,猿人們發出焦急而充滿期待的呼嚕聲。

  突然——

  天空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撕裂,露出其後狂暴、混亂、色彩都無法描述的、令人看一眼就靈魂崩碎的「景象」。緊接著,三道狼狽不堪、氣息奄奄、道袍破碎、渾身染血、臉上還殘留著極致驚恐與茫然的身影,如同被扔垃圾一般,從那天裂的縫隙中「吐」了出來,划過三道歪歪扭扭的軌跡,「砰砰砰」幾聲悶響,重重砸在了離猿人們不遠的、鬆軟的土地上,濺起漫天塵土。

  「咳咳……噗!」 玉磬子掙扎著從自己砸出的淺坑中爬起,又噴出一口混雜著內臟碎塊和某種暗金色、仿佛帶著瘋狂囈語光點的鮮血。他月白色的道袍早已變成破布條,冠冕歪斜,俊朗的面孔一片灰敗,眼神渙散,顯然在穿越世界屏障和時光亂流時遭受了難以想像的重創,道基都幾乎崩碎。

  紫袍青年也好不到哪裡去,他半邊身子血肉模糊,露出的骨頭呈現詭異的紫色,不斷有細小的電蛇在傷口跳躍、湮滅,帶來持續的痛苦。他英俊的臉扭曲著,看著周圍陌生、原始、靈氣稀薄到近乎於無、規則也似乎迥異不同的環境,眼中充滿了荒謬與絕望。「這……這是何處?靈氣……如此污濁稀薄!規則……完全不同!我等……被那外神化身……拋到了什麼鬼地方?!」

  黑袍老者最為悽慘,他強行引動「歡宴之地」規則發動絕殺,遭受的反噬也最大。此刻他癱在地上,玄黑道袍幾乎成了焦炭,露出下面乾癟、布滿詭異黑色紋路的軀體。他氣息微弱,但眼中的瘋狂與偏執卻未完全散去,他死死盯著天空那道正在緩緩彌合、仿佛從未出現過的裂隙,嘶啞地、充滿怨恨地低語:「外神……化身……此仇……不共戴天……」

  他們的突然降臨,嚇壞了那群猿人。猿人們驚恐地丟下手中的木棍,四散奔逃,躲到遠處的岩石和樹後,探出腦袋,用充滿恐懼和好奇的、懵懂的眼睛,打量著這三個從天而降、衣著奇怪(雖然破爛)、會說話(雖然聽不懂)、看起來無比狼狽卻又散發著某種難以言喻的、令他們本能感到敬畏與壓迫感的「存在」。

  玉磬子喘息稍定,強忍著神魂撕裂般的劇痛和道基破損帶來的虛弱,掙扎著站直了些。他畢竟是元嬰修士,心志堅韌遠超常人。雖然重傷瀕死,雖然身處完全陌生、靈氣匱乏、規則迥異、仿佛被世界遺棄的荒蠻之地,但求生的本能和對「道」的執著(哪怕是扭曲的「道」),讓他迅速壓下心中的恐懼與茫然。

  他看了看同樣狼狽、眼神渙散的紫袍青年,又看了看奄奄一息、卻依舊怨毒的黑袍老者,最後,目光落向那些躲在遠處、驚恐又好奇地看著他們的、渾身毛髮、剛剛開始嘗試鑽木取火的……「猿人」?

  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夾雜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屬於「修士」面對「凡人」(如果這些也算「人」)時天然的優越與漠然,湧上心頭。

  他們被那恐怖的、疑似「上界外神化身」的存在,一擊從「永恆歡宴之地」,打到了這個……連靈氣都沒有、生靈愚昧如野獸的、原始蠻荒的世界?

  這裡……是哪裡?是「上界」的荒蕪角落?還是某個未被發現的、破碎的、規則不全的「下界」碎片?

  無論如何,他們活下來了。雖然重傷,雖然道基受損,雖然身處絕地,但……他們還活著。而且,這個世界,似乎……很「乾淨」?沒有「歡宴之地」那無時無刻的瘋狂侵蝕,沒有那些扭曲的、試圖同化他們的「源頭」之力。這裡的規則雖然稀薄怪異,卻也相對「穩定」和……「簡單」。


  一個瘋狂的、帶著無盡偏執與扭曲的念頭,如同毒草,在他虛弱而混亂的腦海中滋生、蔓延。

  是了……一定是這樣!那「外神化身」雖然恐怖,位格高到無法理解,但似乎受到某種限制,未能直接殺死他們,只是將他們「放逐」到了這個蠻荒世界!這是劫數,卻也是……機緣!

  此地靈氣雖污濁稀薄,規則雖迥異,但正因如此,才未被「舊神」污染,未被「俗世」規則框定!而且……這裡有生靈!這些蒙昧的、如同野獸的猿人……不,是「人」!他們靈智初開,正是傳道授法、塑造文明、建立信仰的絕佳土壤!

  他們是誰?他們是來自「真實源頭」的、洞悉世界真相的、真正的「求道者」!是掌握了「直面真相、汲取上界之力」無上大道的先驅!雖然暫時落魄,但他們的知識、他們的傳承、他們對「大道」的理解(哪怕是被「歡宴」扭曲的理解),遠超此界這些蒙昧生靈無數倍!

  玉磬子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光芒,那是混合了劫後餘生的瘋狂、對「道」的偏執、以及一種「我乃天命所歸、來此蠻荒開化眾生」的、扭曲的使命感。他看了一眼紫袍青年和黑袍老者,從後者眼中,他也看到了類似的光芒在死灰中復燃。

  紫袍青年掙扎著,以法力強行凝聚一點微光,照亮自己還算完好的半邊臉,試圖保持一絲「仙風道骨」(雖然此刻更像惡鬼)。黑袍老者也艱難地蠕動了一下,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眼中怨毒稍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此地或可為我道場」的、貪婪而偏執的算計。

  玉磬子深吸一口氣(儘管此地空氣污濁),強忍著咳血的衝動,努力挺直佝僂的脊背,用盡最後一絲法力,混合著神魂的震動,將他的聲音,以一種雖然虛弱、卻帶著奇異韻律與蠱惑力、試圖模仿「仙神」威嚴(儘管模仿得十分蹩腳)的方式,清晰地、如同雷鳴般,傳遞到那些驚恐觀望的猿人每一個個體的意識深處:

  「咳……下界蒙昧生靈,休要驚慌!」

  他抬手,勉強捏了個自認為仙氣盎然的法訣(實則因為重傷和規則迥異,只激起一點微弱的、顏色怪異的火星),指向那群猿人中看起來最強壯、似乎是個「頭領」的傢伙,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威嚴而慈悲(儘管嘶啞難聽):

  「吾等……乃自無上玄穹、大道源頭,降臨此方蠻荒,開化爾等,傳授長生久視、超凡脫俗之無上妙法!自今日起,爾等當尊吾等為師,奉吾等為尊,築壇立像,日夜禱告!吾等將授爾等吐納天地靈氣、淬鍊肉身元神、駕馭水火風雷、乃至……窺視無上大道之秘!」

  他頓了頓,看著那些猿人更加茫然、甚至有些看傻子一樣的眼神(他解讀為「震驚」與「敬畏」),心中微微滿意,繼續「莊嚴」宣告,聲音在空曠的原始大地上迴蕩:

  「此乃爾等天賜機緣!還不速速跪拜,口稱『老師』、『祖師』、『大仙』?!自今日起,吾玉磬子(他報了自己在「歡宴之地」的名號,覺得比本名威風),與吾師弟(他指了指紫袍青年和黑袍老者,臨時編了關係),便在此立下道統,名為……嗯,便叫『玄穹妙法宗』!爾等即為吾宗開山首徒!還不速速……咳咳咳……」

  話未說完,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差點背過氣去。紫袍青年趕緊上前一步,強撐著擺出架勢,接話道:「師兄所言極是!此乃無上機緣,萬古未有!爾等速速準備……那個……鮮果、清泉、潔淨洞穴,侍奉祖師!待祖師傷勢稍愈,便開壇講法,傳授爾等無上大道!」

  黑袍老者也掙扎著,用盡最後力氣,嘶聲補充:「凡有懈怠、不敬者……天雷亟之!神魂永墮……咳咳……煉獄!」

  一群剛剛還在鑽木取火、連完整語言都還沒有、茹毛飲血的猿人,呆呆地看著這三個從天而降、衣著破爛、滿身是血、看起來比林子裡的瘸腿老狼還狼狽、卻張口閉口「無上玄穹」、「大道源頭」、「長生久視」、「吐納靈氣」、「天雷亟之」的怪人,聽著那些完全無法理解的、卻似乎帶著某種奇異力量的音節在腦海中轟鳴,一個個張大了嘴,露出黃黑的牙齒,哈喇子流了一地。

  懵懂、恐懼、茫然、以及一絲絲對「強大」、「火焰」(玉磬子剛才那點火星)、和「說話」本身的本能敬畏,在他們簡單的大腦中交織。那個最強壯的猿人頭領,猶豫了半晌,看了看同伴,又看了看那三個雖然狼狽卻依舊散發著可怕氣息的「怪人」,最後,在某種無法言說的、混合了恐懼、好奇和原始生存智慧的本能驅使下,他試探性地,朝著玉磬子三人,學著他們剛才「威嚴」站立的樣子,笨拙地、搖搖晃晃地……

  趴伏了下去,將額頭貼在了冰冷的地面上,發出了一聲含糊不清的、充滿敬畏的嗚咽。

  其他猿人見狀,也紛紛有樣學樣,趴倒一片,口中發出類似的、意義不明的嗚咽聲。


  玉磬子、紫袍青年、黑袍老者,三位來自「永恆歡宴之地」、被「外神化身」李長安一「推」打落凡塵、重傷瀕死、道基破損的元嬰老魔,看著眼前這群懵懂跪拜、將他們視為「神仙」、「祖師」的原始猿人,心中五味雜陳,荒謬、慶幸、虛弱、以及對未來的茫然與一絲扭曲的野心交織。

  但他們知道,他們暫時安全了。而且,似乎……找到了一條新的「路」?一條在這個蠻荒、蒙昧、靈氣稀薄、規則迥異的世界,重新開始,傳播他們的「道」(儘管是被「歡宴」扭曲的道),建立屬於他們的「道統」,甚至……將來或許有機會,重返「故土」,向那「外神化身」復仇的路?

  至於這群猿人能聽懂多少,理解多少,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跪下了,他們「信」了(哪怕是基於恐懼和蒙昧)。

  「甚好……」 玉磬子虛弱地點了點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自認為「仙風道骨」的笑容,「自今日起,汝等便是我『玄穹妙法宗』……呃,第一批門人。且尋一處乾淨山洞,拾些柴火……咳咳,為師要……先療傷。」

  他心中暗暗盤算:此界靈氣雖污濁稀薄,但似乎蘊含某種古老原始的生機,或可徐徐圖之。這些猿人雖愚鈍,但正因愚鈍,才好掌控,好灌輸「大道」。先穩住傷勢,恢復一絲法力,再慢慢探索此界,尋找天材地寶,同時「教導」這些原始生靈,讓他們懂得敬畏,懂得供奉,懂得……按照我們的方式,去「修行」,去「理解」這個世界。

  或許,可以教他們一些最粗淺的、改良過的、適應此界污濁靈氣的「吐納法」?或者,教他們辨認一些此地可能存在的、蘊含特殊能量的草藥礦物?甚至……引導他們建立簡單的聚落,雕刻粗糙的神像,開始最初的、對「玄穹妙法」(其實就是他們從「歡宴之地」帶來的、扭曲版的修行知識,混雜了一些他們自己的臆想和此界規則的適應性修改)的崇拜?

  紫袍青年和黑袍老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類似的想法。絕境之中,似乎……柳暗花明?雖然這個世界看起來貧瘠得令人髮指,但……總比死在虛空亂流,或者被那「外神化身」捏死強。

  三個來自異界、身受重傷、道途扭曲的元嬰老魔,與一群剛剛脫離野獸範疇、靈智初開的原始猿人,在這片蠻荒的大地上,以一種極其荒誕、極其偶然、卻又充滿了某種詭異宿命感的方式,相遇了。

  而他們誰也不知道,這一趴,一跪,一聲含糊的嗚咽,一句虛弱而裝模作樣的「開壇講法」,將在後世被稱為「傳道之始」、「仙神降世」、「玄穹妙法宗開山立派」、「神話紀元的開端」……

  一場由「誤會」、「放逐」、「求生」與「扭曲之道」共同譜寫的地球上古神話,就在這片鑽木取火的灰燼旁,在一個咳嗽聲和一片茫然的嗚咽聲中,以一種誰也未曾預料到的方式,悄然拉開了帷幕。

  而始作俑者,那位剛剛下意識「推」了一下,將三位元嬰老魔「推出」世界、「拋」入時光亂流、此刻正面對「歡宴之地」一片死寂和滿地狼藉、自己也有點發懵的「玄元散人」李長安,對此一無所知。

  他緩緩放下虛推的雙手,模糊魔神氣息下的臉上,帶著一絲茫然,一絲心悸,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荒誕感。

  剛才……發生了什麼?

  他只是本能地,對著殺意,對著那巍峨「行當」烙印帶來的奇異感覺,做出了一個「推」的動作。

  然後……那三個元嬰老魔,連同他們的恐怖神通,就……不見了?

  不是被擊潰,不是被轉移,而是……一種更加根本的、仿佛從「存在於此」的狀態中被「刪除」或「拋離」的感覺。

  他下意識地內視己身。陰神依舊,神道符籙依舊,「亂真師」的職業特性依舊,北海外海的駁雜香火聯繫依舊微弱。那巍峨的、冰冷的、屬於「跨越帷幕的旅者,逆行於時間長河之人,天外傳道之客」的「行當」烙印,在爆發出那不可思議的一「推」之後,仿佛耗盡了某種力量,又或者只是被應激觸發後重新歸於沉寂,再次深深隱藏於他靈魂最深處,只留下一種淡淡的、仿佛觸摸過某種至高法則後的餘韻,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對自身「本質」更加清晰的認知。

  「我……」 李長安低頭,看了看自己微微顫抖的、剛剛做出「推」這個動作的雙手,又看了看周圍那因為三位元嬰老魔消失、恐怖神通餘波漸漸平息、而重新被瘋狂「賓客」和扭曲「宴席」填滿、卻依舊死寂無聲、所有「存在」都仿佛在驚懼、在遠離他的區域。

  「好像……把什麼東西……推出去了?推出……世界了?」

  他不太確定地想著,心中升起一種極其怪異的、混合了後怕、荒謬、以及一絲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明悟。

  那「行當」……似乎不僅僅是標識他來歷的「尊名」。它似乎……真的蘊含著某種,連他自己都未曾掌握、甚至無法理解的、與「世界」、「帷幕」、「時空」相關的……權能?

  而此刻,在遙遠的、他完全無法感知、甚至無法想像的某個時空維度,在地球的上古時期,三位倒霉的元嬰老魔,正一邊咳著血,一邊對著剛剛學會鑽木取火的猿人,宣布要「開壇講法,傳授無上大道」……

  命運的齒輪,在這一「推」之下,以一種誰都未曾預料的方式,轟然轉動,滑向了未知而荒誕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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