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 章 真相源頭的力量
李長安（玄元散人）低沉、帶著奇異迴響的話語，在這片瘋狂與「清醒」詭異交織的空間中盪開，如同投入粘稠泥沼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卻清晰可見。他那句「爬到更高，窺視真相」，並非虛言。於他而言，穿越至此，掙扎求生，步步為營，所求者，歸根結底，不正是撥開此世迷霧，看清自身命運與世界真相麼？只是，這「真相」的殘酷與宏大，似乎遠超他最初的預想。
玉磬子臉上的和煦笑容更深了些，指尖溫潤的玉佩停止了轉動。紫袍青年眼中玩味之色更濃，纏繞的紫色電光發出輕微的噼啪聲，仿佛帶著一絲讚許。而那玄黑袍服的老者，古板嚴肅的臉上，竟也微微緩和，甚至露出一絲近似「孺子可教」的神情。
「窺視真相……好，好一個『窺視真相』！」 紫袍青年撫掌輕笑，聲音磁性而充滿魅力，在這污穢背景下竟有種奇異的說服力，「看來玄元道友，倒非那些被俗世禮法、舊神遺訓蒙蔽了雙眼的蠢物。不錯，吾輩所求，無外乎『真實』與『超脫』。那些蠅營狗苟於俗世權柄、香火願力的舊神餘孽，守著幾塊破碎的『神國』殘片，便以為得了大道，豈不可笑？」
玄黑袍服的老者緩緩頷首，聲音依舊冰冷，卻少了些先前的尖銳，多了幾分「同道」間的闡述意味：「市井百業真君……哼，上古先賢，勇則勇矣，智卻未必。自那無窮高處、冰冷殘酷的『上界』，竊得一絲『神通法性』的微光，灑向蒙昧人族，遂有百業技藝，遂有文明火種。此誠為人族之幸，亦是……枷鎖之始！」
他目光如電，掃過李長安，仿佛要穿透那層陰森魔神的偽裝，直視其神魂本質：「然則，那所謂『饋贈』，不過是賦予了『神通法性』的凡俗學識之累加！木匠得其『巧』，農夫得其『勤』，商賈得其『算』……皆是『法性』附著於『俗業』，催生出的、局限於凡俗認知與物質世界的『偽神通』！此等力量，看似繁花似錦，實則無根之木，無源之水，受制於『俗世』規則，依附於眾生信力，一旦時移世易，信力消散，或『俗業』更迭，其『法性』便如無萍之沫，消散無形！上古諸多神祇，今日安在哉？不過黃土一抔，或化為山川地祇，困守一地，不得超脫！」
玉磬子接口，聲音清越，卻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冷漠：「玄元道友既能聚攏北海陰墟駁雜信力，當知『信力』之妙，亦知其弊。信力源於眾生之『信』，眾生蒙昧，其信易變，易染，易散。依託信力之神道，看似煌煌，實則如沙上築塔，終有傾覆之日。而我等所尋之『道』——」 他抬手，指尖虛點周圍那扭曲、瘋狂、卻蘊含著某種直達本源、令人心悸力量的景象，「——乃是直指『神通法性』之源頭！跳過那被俗世認知、被舊神規則層層過濾、扭曲的『饋贈』，直接觸碰、理解、乃至……汲取那宏大、純粹、卻也冰冷殘酷的『上界』之力！」
他頓了頓，看著李長安，眼中閃爍著某種近乎狂熱的光芒：「此地，『永恆歡宴之地』，便是那『帷幕』最薄之處，是『俗世』與『上界』的夾縫，是『中空』與『裂隙』！在此地，你可直接感知到那流淌的、未經理性雕琢的、最原始的『法性』之流！痛苦、歡愉、貪婪、恐懼、欲望、瘋狂……一切生靈最本質的情緒與感知，在此地皆可化為力量，化為通往『真實』的階梯！無需藉助『木匠之巧』、『農夫之勤』等凡俗概念的轉譯，無需受制於『皇帝』、『城隍』等舊神制定的規則！在這裡，力量就是力量，真實就是真實！」
紫袍青年優雅地端起旁邊長桌上一個由骷髏頭鑲嵌寶石製成的酒杯，啜飲了一口其中流淌著迷幻星光的液體，微笑道：「所以，玄元道友，你說你為窺視真相而來。那麼，你是願意繼續守著你那北海陰墟，依託那些朝生暮死的凡俗信力，修煉那些被舊神規則框定的、終有盡頭的『偽神通』？還是……」 他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加入我們，拋卻那些虛偽的枷鎖，直面那宏大而殘酷的真相，從那無窮的『上界』源頭，直接汲取真正的、無限的力量？」
黑袍老者也沉聲道：「正道洞天，不過是舊日最大俗神『皇帝』的居所，依託的是對已逝人皇、對僵化秩序、對狹隘族群的信仰與規則。而我等此處，連接的卻是那無窮的、混亂的、卻也蘊含一切可能的『上界』！孰高孰低，孰優孰劣，豈非一目了然？」
他們的語氣充滿了理所當然的優越感與說服力，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在這瘋狂污穢的背景下，他們披著道袍，保持著清醒，以「求道者」自居，將正統修真斥為「守舊」，將神道信仰貶為「沙塔」，而將他們這種直接接觸、甚至可能「擁抱」天外之神力量的方式，美化為「直面真相」、「追求超脫」的「正道」。
李長安沉默著，模糊的魔神氣息下，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只有那雙幽深的眸子，倒映著周圍光怪陸離的景象，也倒映著幾位元嬰老魔那看似理智、實則已深深陷入另一種極端「認知」的面容。
市井百業真君……竊取上界之力……賦予凡俗學識神通法性……舊神信仰的局限與弊端……直接接觸神通法性源頭……永恆歡宴之地是帷幕夾縫……
這些信息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與此前所知的一切相互印證、碰撞。結合之前「巡水靈官」符籙的悸動，結合踏入此地時的「明悟」，他幾乎可以確定，這幾位元嬰老魔所言，縱然偏激，卻並非全然的謊言或妄想。他們很可能觸及了此方世界修真體系，乃至神道體系背後，某些被掩蓋的、令人不安的真相！
「俗神」、「舊神」的力量，確實與信仰、與規則緊密相連，有其局限。而「永恆歡宴之地」所連接的那所謂「上界」，恐怕就是「天外之神」所在，或者至少是其力量滲透的領域。那種冰冷、瘋狂、超越常理的力量本質，確實與「神通法性」的源頭有某種關聯。他們拋棄了「俗世」的「過濾」與「轉譯」，選擇直接接觸，甚至「歡宴」（吸收？融合？），以此獲取力量，追求「超脫」。這看似是一條「捷徑」，但代價呢？是變成周圍那些扭曲的、瘋狂的、失去自我的「賓客」？還是如這幾位一般，披著道袍，維持著「清醒」的表象，內里卻早已被另一種「真相」所侵蝕、所同化？
「直面真相，汲取源頭之力……」 李長安緩緩開口，聲音依舊低沉，卻似乎多了一絲奇異的韻律，那是「亂真師」之力在悄然流轉，模擬著一種被說服、被觸動，卻又帶著審視與權衡的複雜心緒。「的確……令人心動。本座於北海掙扎，見慣生死無常，弱肉強食。所謂正統，所謂神道，在絕對的力量與漫長的壽元面前，似乎也並非不可捨棄。」
他微微抬起頭，目光掃過幾位元嬰老魔：「只是，諸位道友所言，直指本源，固是通天大道。然則……」 他話鋒一轉，聲音中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慮與探究，「本座觀此地『賓客』，沉溺歡愉，形態非人，靈智蒙昧。這直面『源頭』之力，恐怕……也非全無代價吧？不知諸位道友，又是如何保持這……『清醒』與『本我』？」
此言一出，幾位元嬰老魔神色微動。玉磬子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仿佛在說「果然不是蠢人，問到關鍵了」。紫袍青年笑容不變，指尖電光跳躍。黑袍老者則冷哼一聲，似乎對李長安的「疑慮」有些不悅，但更多的是一種「早就料到你會如此問」的瞭然。
「代價？自然是有。」 玉磬子坦然承認，聲音依舊溫和，「直面那等宏大、混亂、超越凡俗理解的力量，心神受其沖刷，肉身受其浸染，乃是常理。沉溺於力量帶來的『歡愉』，迷失自我，化為『宴』的一部分，是大多數失敗者的歸宿。」
「但，」 紫袍青年接口，聲音中帶著蠱惑，「只要道心堅定，明辨本真，以無上毅力與智慧，將那『源頭』之力煉化、駕馭，而非被其同化，便可保持『清醒』，甚至藉此磨礪道心，使神魂愈發純粹，愈發接近那『真實』的本質！」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玉磬子和黑袍老者，「吾等，便是明證。」
黑袍老者冷冷道：「些許外相扭曲，些許心魔滋擾，與所得之力、所窺之『真』相比，何足道哉？況且，此地規則特殊，只要不徹底沉淪，些許『變化』，亦可隨心掌控。」 說著，他抬起一隻手，那隻手在眾人注視下，皮膚下忽然鼓起數個蠕動的小包，隨即又平復下去，恢復如常。
「原來如此……」 李長安微微頷首，仿佛被說服了幾分，但眼底深處，警惕與思索卻更濃。隨心掌控？只怕是自欺欺人。這幾位看似清醒，但他們所追求的「真實」，所定義的「道心堅定」，恐怕早已與常人、甚至與正統修士的理解，有了天壤之別。他們所謂的「清醒」，或許只是一種更深層次、更危險的「瘋狂」。
「玄元道友既有此問，可見道心未泯，靈台尚明。」 玉磬子笑容越發和煦，「不若，先體驗一番，這『歡宴』之妙，這『源頭』之力的一絲真味，如何？屆時，是去是留，是執著於舊途，還是與我等共參大道，道友自有分曉。」
他話音落下，周圍那瘋狂盛宴的景象似乎微微波動，那些扭曲的「賓客」、那些難以名狀的「美食佳釀」、那無處不在的甜膩瘋狂氣息，仿佛都「活」了過來，帶著一種無聲的、充滿誘惑的邀請，向著李長安一行人「涌」來。
那滑膩、瘋狂的、源自不可名狀「源頭」的力量，如同無形而有質的潮水，混雜著甜膩的歡愉、扭曲的認知、冰冷的窺探，以及最深沉的、對一切「常理」與「秩序」的褻瀆渴望，向著李長安（玄元散人）的意識侵蝕而來。玉磬子、紫袍青年、黑袍老者，那幾位披著道袍、看似清醒的元嬰老魔，他們的目光平靜而篤定，仿佛在等待一場既定的、令人愉悅的「皈依」。
李長安的心，卻在下沉。他對這所謂的「源頭之力」避之唯恐不及。前世殘存的、對此類「天外之神」模糊的認知，與穿越後接觸的、這個世界對「天外邪魔」的普遍警惕，都在瘋狂預警。這力量或許浩瀚，或許直指「神通法性」的某種本源，但其背後的混亂、瘋狂、以及對「自我」的消解，是他絕不能接受的代價。他要的是看清真相，掌控自身，而非被「真相」吞噬，化為「歡宴」的一部分。
體內，淡金色的「巡水靈官」神力本能地流轉，構築起第一道防線，試圖以「梳理水土、定鼎一方」的神道秩序，抵禦這無序的侵蝕。灰濛濛的「亂真師」之力隨之而動，在意識邊緣形成一層扭曲、模糊的屏障，試圖混淆、擾亂那瘋狂信息的直接衝擊。來自北海外海的駁雜香火之力，此刻卻顯得脆弱而混亂，不僅無法提供有效防護，反而隱隱有被同化、成為污染通道的趨勢。
不夠！遠遠不夠！在這連接著「帷幕」之外、直接滲透「上界」（或者說天外之神）力量的夾縫之地，他那陰神境的修為，那半吊子的神道權柄，那新得的、尚不純熟的「亂真」之力，在幾位沉浸此地不知多久的元嬰老魔有意無意的「引導」下，顯得如此單薄。那瘋狂的力量無孔不入，開始滲透他的神魂防禦，耳邊仿佛響起了無數重疊的、充滿誘惑與褻瀆的低語，眼前也開始浮現出光怪陸離、違背一切常理的幻象，那是「歡宴」在向他展示「真實」的一角，是通往力量與「超脫」的捷徑在向他招手。
危急關頭，一個近乎本能的念頭浮現在李長安意識深處——前世！那早已模糊、卻似乎蘊含著某種迥異於此世規則的、名為「內丹術」的修行法門，那在信息爆炸時代被無數人視為迷信、卻讓他得以陰神穿越的神秘傳承，以及傳承背後，那些高踞於神話傳說頂端、虛無縹緲卻又似乎象徵著某種至高「秩序」與「道理」的存在……
三清祖師！
沒有時間猶豫，沒有空間懷疑。在這被「天外之神」力量污染的絕地，在自身力量即將被侵蝕的剎那，李長安幾乎是憑藉著最深層的求生本能與對「秩序」的最後一絲渴望，在沸騰混亂的心神中，摒棄了所有雜念，以最純粹的、屬於前世那個末法時代作為道門信眾的祈願，發出了無聲的吶喊：
「弟子李長安，道門末學，誤入歧途，身陷污穢，邪祟侵擾，道心將傾！祈請三清祖師，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靈寶天尊，太清道德天尊，垂憐鑑察！弟子身雖在異世，魂系道統，不敢或忘！伏望祖師慈悲，稍加庇護，蕩滌邪氛，護持靈台！」
這祈願，並非此世神道祈求香火反饋的「禱告」，也非法力激發的「咒術」，而是一種更接近於本質的、源自靈魂烙印的、對某種至高「概念」或「存在」的呼喚。它微弱，飄渺，甚至帶著一絲荒誕——在這等污穢瘋狂、與「道祖」概念可能截然相反甚至衝突的「天外」力量侵染之地，向那可能根本不存在於此方世界、甚至可能只是人類精神寄託的「三清」祈求，無異於溺水者抓住一根不存在的稻草。
起初，毫無反應。只有那瘋狂、甜膩、冰冷的力量，更加洶湧地湧來，試圖徹底淹沒這絲「不和諧」的祈願。玉磬子等人似乎察覺到了李長安氣息的劇烈波動和那微弱的、與「歡宴」格格不入的「秩序」祈請，眼中掠過一絲淡淡的嘲弄與瞭然，仿佛在說「看吧，舊神的把戲，在此地毫無意義」。
然而，就在那瘋狂力量幾乎要觸及李長安意識最核心、那屬於「穿越者」的、與這個世界所有生靈都不同的、那一絲「異世之魂」的剎那——
異變陡生！
並非有宏大的道音響起，也非有璀璨的仙光降臨。那是一種更隱晦、更本質、更超然的變化，發生在他意識的最深處，那「異世之魂」的核心。
一點「光」，或者更準確說，是一種「認知」的、超越「光」這個概念的「存在感」，自他靈魂最深處，那穿越兩個世界、攜帶著迥異規則與信息的、獨特的「異質」中，浮現出來。
那並非某種具體的神通、法門、或力量，而是一個「定義」，一個「行當」，一個近乎「尊名」的、至高的「存在形式」的烙印，以他能夠理解、卻無法完全描述的方式，顯化於他的「認知」之中。
它不帶來任何額外的力量，不提供任何具體的防護，不發出任何聲音。它只是「存在」在那裡，像是一個銘刻在時間與存在本質上的、不可磨滅的「標籤」，一個昭示著「他」之本質的、至高的「業」與「位」！
這「行當」的顯化，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凌駕於「常」與「非常」之上的、非生非死、非在非無的、悖論般的、卻又絕對「真實」的質感。它一出現，那正在瘋狂侵蝕李長安的、屬於「天外之神」的、混亂、瘋狂、超越常理的力量，仿佛撞上了一面無形、卻絕對不可逾越的、由「不同」與「他者」本質構成的牆壁。
不，不是牆壁。是「差異」本身，是「他性」的絕對存在，是「穿越帷幕」這一事實所賦予的、與「此方世界」和「天外之神」都截然不同的、最根本的「位格」！
那瘋狂、甜膩、試圖同化一切的力量，在觸及這「行當」的瞬間，仿佛滾水潑雪，又似黑暗遇光，不是被「驅散」或「消滅」，而是被「否定」了其「可同化性」與「可理解性」。它無法「理解」這「行當」所代表的存在，更無法「污染」一個在「存在」的根源上就與「此方世界」（包括其連接的「天外」）有著本質不同的「異物」。
「啊——？！」 玉磬子第一個察覺到了異常。他臉上那和煦、篤定的笑容瞬間僵住，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實的、近乎驚駭的迷茫。他感覺自己的「引導」，自己與「歡宴之地」共鳴的、試圖將這位「有趣的新道友」拉入「真實」的力量，在觸及對方核心的剎那，仿佛泥牛入海，不，是撞上了一片絕對的、無法感知、無法理解、甚至無法「存在」於他認知中的「虛無」或「異域」！那並非強大的抵抗，而是一種根本性的、令人絕望的「不兼容」與「不可知」！
紫袍青年指尖跳躍的紫色電光「噗」地一聲熄滅了，他英俊的臉上寫滿了錯愕與難以置信，仿佛看到了最荒謬、最不可能的事情。黑袍老者古板嚴肅的表情徹底破碎，他死死盯著李長安，準確說，是盯著李長安周身那並未增強、卻突然變得「不可侵犯」、「不可理解」的詭異氣息，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們能感覺到，李長安身上那陰神、神道、亂真、香火等駁雜氣息依舊存在，甚至沒有增強，但在這些氣息的最核心，那屬於「李長安」這個存在的根本「本質」上，卻仿佛多出了一層……他們無法理解、無法窺探、甚至無法「相信」其存在的、至高的「面紗」或「烙印」！
而李長安自己，在「行當」顯化的瞬間，意識中仿佛有驚雷炸響，又似有亘古的迷霧被撥開一線。他「看」到了，不，是「理解」到了那「行當」所昭示的、關於他自身最根本的「定義」：
跨越帷幕的旅者，逆行於時間長河之人，天外傳道之客。
這並非具體的能力描述，而是一種存在層面的「尊名」或「業位」昭示！它解釋了他為何能穿越，為何能保留前世記憶與內丹術，為何他的「魂」與此世眾生皆不同！他並非簡單的魂魄轉世，而是「跨越了世界帷幕」的「旅者」；他來自「未來」（相對此世），是「逆行於時間長河之人」；他攜帶著另一個世界的、至少是「道」的認知與可能，是「天外傳道之客」！
這「行當」的位格，高到無法想像！它並非此方世界任何已知修煉體系所能定義，甚至可能超越了「天外之神」所代表的、那混亂瘋狂的「上界」力量層次！它是「不同」的象徵，是「他者」的證明，是「穿越」這一事件本身所賦予的、最根本的、悖論性的「業」！
也正因如此，那試圖同化、理解、污染一切的「天外之神」力量，在這至高的、代表「絕對他性」的「行當」面前，第一次……失效了。不，不是失效，是「無法作用」。就像水無法燃燒，火無法結冰，這是存在本質上的、不可調和的差異與隔離！
瘋狂的低語如潮水般退去，扭曲的幻象如泡沫般碎裂。李長安感到靈台一陣前所未有的清明，那之前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污染與侵蝕之力，此刻如同遇到了天敵，在他意識核心的「行當」面前逡巡不前，甚至隱隱有被排斥、被「淨化」（或者說，被「否定」其在此存在的合理性）的趨勢。他周身原本用來防禦的、淡金色的神道之力、灰色的亂真之力、駁雜的香火之力，似乎也受到了這「行當」的某種無形影響，雖然並未增強，但其運轉更加順暢，隱隱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帶著「他界」規則的、隔離與「真實不虛」的特性。
他緩緩抬起頭，模糊的魔神氣息下，那雙幽深的眸子，此刻卻仿佛倒映出了某種玉磬子等人完全無法理解、甚至感到本能恐懼的、超越此世常理的、冰冷而崇高的「真實」。他看向那幾位前一秒還高高在上、試圖「引導」他的元嬰老魔，目光平靜，卻讓後者感到一陣發自靈魂的戰慄。
「直面『源頭』之力，煉化駕馭，保持『清醒』與『本我』……」 李長安開口，聲音依舊低沉，卻似乎帶上了一種奇異的、仿佛從極遙遠、極古老、又極「不同」的地方傳來的迴響，「聽起來，確實是一條……別致的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玉磬子驚疑不定的臉，紫袍青年眼中殘留的錯愕，以及黑袍老者那仿佛世界觀受到衝擊的僵硬表情。
「不過，」 他的聲音很輕，卻仿佛重錘，敲在幾位元嬰老魔的心頭，「諸位道友似乎忘了，這世間之路，並非只有爾等所見的『俗世舊神』與爾等所謂的『真實源頭』兩條。或許，還有第三條路……」
「一條，連爾等所信奉的『源頭』，也未必能理解，未必能觸及的路。」
話音落下，他周身的陰森魔神氣息、駁雜香火之力、以及那淡金與灰色交織的神通，似乎都蒙上了一層更加深邃、更加不可測度的、屬於「跨越帷幕之異客」的、絕對「他者」的微光。雖然這微光極其內斂，幾乎不可察覺，但在此刻幾位心神劇震的元嬰老魔感知中，卻如同黑夜中的螢火，不，如同絕對黑暗中的一道「不同」的裂縫，刺目而……令人不安。
玉磬子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探究，甚至……一絲隱藏極深的忌憚。紫袍青年收起了所有的玩世不恭，眼神銳利如刀，試圖看穿李長安那模糊氣息下的本質，卻只覺得一片混沌與「不同」。黑袍老者更是臉色鐵青，嘴唇緊抿，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未能出口。
「歡宴」依舊在周圍瘋狂進行，甜膩與瘋狂的氣息依舊瀰漫，但這一小片區域，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的沉默。那幾位披著道袍、自詡清醒、俯瞰「舊道」的元嬰老魔，第一次，在一個「修為」遠低於他們的「後輩」身上，感受到了一種源自存在本質層面的、無法理解、無法掌控、甚至隱隱被「壓制」的……未知與恐懼。
玉磬子臉上的和煦笑容更深了些，指尖溫潤的玉佩停止了轉動。紫袍青年眼中玩味之色更濃，纏繞的紫色電光發出輕微的噼啪聲，仿佛帶著一絲讚許。而那玄黑袍服的老者，古板嚴肅的臉上，竟也微微緩和，甚至露出一絲近似「孺子可教」的神情。
「窺視真相……好，好一個『窺視真相』！」 紫袍青年撫掌輕笑，聲音磁性而充滿魅力，在這污穢背景下竟有種奇異的說服力，「看來玄元道友，倒非那些被俗世禮法、舊神遺訓蒙蔽了雙眼的蠢物。不錯，吾輩所求，無外乎『真實』與『超脫』。那些蠅營狗苟於俗世權柄、香火願力的舊神餘孽，守著幾塊破碎的『神國』殘片，便以為得了大道，豈不可笑？」
玄黑袍服的老者緩緩頷首，聲音依舊冰冷，卻少了些先前的尖銳，多了幾分「同道」間的闡述意味：「市井百業真君……哼，上古先賢，勇則勇矣，智卻未必。自那無窮高處、冰冷殘酷的『上界』，竊得一絲『神通法性』的微光，灑向蒙昧人族，遂有百業技藝，遂有文明火種。此誠為人族之幸，亦是……枷鎖之始！」
他目光如電，掃過李長安，仿佛要穿透那層陰森魔神的偽裝，直視其神魂本質：「然則，那所謂『饋贈』，不過是賦予了『神通法性』的凡俗學識之累加！木匠得其『巧』，農夫得其『勤』，商賈得其『算』……皆是『法性』附著於『俗業』，催生出的、局限於凡俗認知與物質世界的『偽神通』！此等力量，看似繁花似錦，實則無根之木，無源之水，受制於『俗世』規則，依附於眾生信力，一旦時移世易，信力消散，或『俗業』更迭，其『法性』便如無萍之沫，消散無形！上古諸多神祇，今日安在哉？不過黃土一抔，或化為山川地祇，困守一地，不得超脫！」
玉磬子接口，聲音清越，卻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冷漠：「玄元道友既能聚攏北海陰墟駁雜信力，當知『信力』之妙，亦知其弊。信力源於眾生之『信』，眾生蒙昧，其信易變，易染，易散。依託信力之神道，看似煌煌，實則如沙上築塔，終有傾覆之日。而我等所尋之『道』——」 他抬手，指尖虛點周圍那扭曲、瘋狂、卻蘊含著某種直達本源、令人心悸力量的景象，「——乃是直指『神通法性』之源頭！跳過那被俗世認知、被舊神規則層層過濾、扭曲的『饋贈』，直接觸碰、理解、乃至……汲取那宏大、純粹、卻也冰冷殘酷的『上界』之力！」
他頓了頓，看著李長安，眼中閃爍著某種近乎狂熱的光芒：「此地，『永恆歡宴之地』，便是那『帷幕』最薄之處，是『俗世』與『上界』的夾縫，是『中空』與『裂隙』！在此地，你可直接感知到那流淌的、未經理性雕琢的、最原始的『法性』之流！痛苦、歡愉、貪婪、恐懼、欲望、瘋狂……一切生靈最本質的情緒與感知，在此地皆可化為力量，化為通往『真實』的階梯！無需藉助『木匠之巧』、『農夫之勤』等凡俗概念的轉譯，無需受制於『皇帝』、『城隍』等舊神制定的規則！在這裡，力量就是力量，真實就是真實！」
紫袍青年優雅地端起旁邊長桌上一個由骷髏頭鑲嵌寶石製成的酒杯，啜飲了一口其中流淌著迷幻星光的液體，微笑道：「所以，玄元道友，你說你為窺視真相而來。那麼，你是願意繼續守著你那北海陰墟，依託那些朝生暮死的凡俗信力，修煉那些被舊神規則框定的、終有盡頭的『偽神通』？還是……」 他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加入我們，拋卻那些虛偽的枷鎖，直面那宏大而殘酷的真相，從那無窮的『上界』源頭，直接汲取真正的、無限的力量？」
黑袍老者也沉聲道：「正道洞天，不過是舊日最大俗神『皇帝』的居所，依託的是對已逝人皇、對僵化秩序、對狹隘族群的信仰與規則。而我等此處，連接的卻是那無窮的、混亂的、卻也蘊含一切可能的『上界』！孰高孰低，孰優孰劣，豈非一目了然？」
他們的語氣充滿了理所當然的優越感與說服力，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在這瘋狂污穢的背景下，他們披著道袍，保持著清醒，以「求道者」自居，將正統修真斥為「守舊」，將神道信仰貶為「沙塔」，而將他們這種直接接觸、甚至可能「擁抱」天外之神力量的方式，美化為「直面真相」、「追求超脫」的「正道」。
李長安沉默著，模糊的魔神氣息下，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只有那雙幽深的眸子，倒映著周圍光怪陸離的景象，也倒映著幾位元嬰老魔那看似理智、實則已深深陷入另一種極端「認知」的面容。
市井百業真君……竊取上界之力……賦予凡俗學識神通法性……舊神信仰的局限與弊端……直接接觸神通法性源頭……永恆歡宴之地是帷幕夾縫……
這些信息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與此前所知的一切相互印證、碰撞。結合之前「巡水靈官」符籙的悸動，結合踏入此地時的「明悟」，他幾乎可以確定，這幾位元嬰老魔所言，縱然偏激，卻並非全然的謊言或妄想。他們很可能觸及了此方世界修真體系，乃至神道體系背後，某些被掩蓋的、令人不安的真相！
「俗神」、「舊神」的力量，確實與信仰、與規則緊密相連，有其局限。而「永恆歡宴之地」所連接的那所謂「上界」，恐怕就是「天外之神」所在，或者至少是其力量滲透的領域。那種冰冷、瘋狂、超越常理的力量本質，確實與「神通法性」的源頭有某種關聯。他們拋棄了「俗世」的「過濾」與「轉譯」，選擇直接接觸，甚至「歡宴」（吸收？融合？），以此獲取力量，追求「超脫」。這看似是一條「捷徑」，但代價呢？是變成周圍那些扭曲的、瘋狂的、失去自我的「賓客」？還是如這幾位一般，披著道袍，維持著「清醒」的表象，內里卻早已被另一種「真相」所侵蝕、所同化？
「直面真相，汲取源頭之力……」 李長安緩緩開口，聲音依舊低沉，卻似乎多了一絲奇異的韻律，那是「亂真師」之力在悄然流轉，模擬著一種被說服、被觸動，卻又帶著審視與權衡的複雜心緒。「的確……令人心動。本座於北海掙扎，見慣生死無常，弱肉強食。所謂正統，所謂神道，在絕對的力量與漫長的壽元面前，似乎也並非不可捨棄。」
他微微抬起頭，目光掃過幾位元嬰老魔：「只是，諸位道友所言，直指本源，固是通天大道。然則……」 他話鋒一轉，聲音中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慮與探究，「本座觀此地『賓客』，沉溺歡愉，形態非人，靈智蒙昧。這直面『源頭』之力，恐怕……也非全無代價吧？不知諸位道友，又是如何保持這……『清醒』與『本我』？」
此言一出，幾位元嬰老魔神色微動。玉磬子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仿佛在說「果然不是蠢人，問到關鍵了」。紫袍青年笑容不變，指尖電光跳躍。黑袍老者則冷哼一聲，似乎對李長安的「疑慮」有些不悅，但更多的是一種「早就料到你會如此問」的瞭然。
「代價？自然是有。」 玉磬子坦然承認，聲音依舊溫和，「直面那等宏大、混亂、超越凡俗理解的力量，心神受其沖刷，肉身受其浸染，乃是常理。沉溺於力量帶來的『歡愉』，迷失自我，化為『宴』的一部分，是大多數失敗者的歸宿。」
「但，」 紫袍青年接口，聲音中帶著蠱惑，「只要道心堅定，明辨本真，以無上毅力與智慧，將那『源頭』之力煉化、駕馭，而非被其同化，便可保持『清醒』，甚至藉此磨礪道心，使神魂愈發純粹，愈發接近那『真實』的本質！」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玉磬子和黑袍老者，「吾等，便是明證。」
黑袍老者冷冷道：「些許外相扭曲，些許心魔滋擾，與所得之力、所窺之『真』相比，何足道哉？況且，此地規則特殊，只要不徹底沉淪，些許『變化』，亦可隨心掌控。」 說著，他抬起一隻手，那隻手在眾人注視下，皮膚下忽然鼓起數個蠕動的小包，隨即又平復下去，恢復如常。
「原來如此……」 李長安微微頷首，仿佛被說服了幾分，但眼底深處，警惕與思索卻更濃。隨心掌控？只怕是自欺欺人。這幾位看似清醒，但他們所追求的「真實」，所定義的「道心堅定」，恐怕早已與常人、甚至與正統修士的理解，有了天壤之別。他們所謂的「清醒」，或許只是一種更深層次、更危險的「瘋狂」。
「玄元道友既有此問，可見道心未泯，靈台尚明。」 玉磬子笑容越發和煦，「不若，先體驗一番，這『歡宴』之妙，這『源頭』之力的一絲真味，如何？屆時，是去是留，是執著於舊途，還是與我等共參大道，道友自有分曉。」
他話音落下，周圍那瘋狂盛宴的景象似乎微微波動，那些扭曲的「賓客」、那些難以名狀的「美食佳釀」、那無處不在的甜膩瘋狂氣息，仿佛都「活」了過來，帶著一種無聲的、充滿誘惑的邀請，向著李長安一行人「涌」來。
那滑膩、瘋狂的、源自不可名狀「源頭」的力量，如同無形而有質的潮水，混雜著甜膩的歡愉、扭曲的認知、冰冷的窺探，以及最深沉的、對一切「常理」與「秩序」的褻瀆渴望，向著李長安（玄元散人）的意識侵蝕而來。玉磬子、紫袍青年、黑袍老者，那幾位披著道袍、看似清醒的元嬰老魔，他們的目光平靜而篤定，仿佛在等待一場既定的、令人愉悅的「皈依」。
李長安的心，卻在下沉。他對這所謂的「源頭之力」避之唯恐不及。前世殘存的、對此類「天外之神」模糊的認知，與穿越後接觸的、這個世界對「天外邪魔」的普遍警惕，都在瘋狂預警。這力量或許浩瀚，或許直指「神通法性」的某種本源，但其背後的混亂、瘋狂、以及對「自我」的消解，是他絕不能接受的代價。他要的是看清真相，掌控自身，而非被「真相」吞噬，化為「歡宴」的一部分。
體內，淡金色的「巡水靈官」神力本能地流轉，構築起第一道防線，試圖以「梳理水土、定鼎一方」的神道秩序，抵禦這無序的侵蝕。灰濛濛的「亂真師」之力隨之而動，在意識邊緣形成一層扭曲、模糊的屏障，試圖混淆、擾亂那瘋狂信息的直接衝擊。來自北海外海的駁雜香火之力，此刻卻顯得脆弱而混亂，不僅無法提供有效防護，反而隱隱有被同化、成為污染通道的趨勢。
不夠！遠遠不夠！在這連接著「帷幕」之外、直接滲透「上界」（或者說天外之神）力量的夾縫之地，他那陰神境的修為，那半吊子的神道權柄，那新得的、尚不純熟的「亂真」之力，在幾位沉浸此地不知多久的元嬰老魔有意無意的「引導」下，顯得如此單薄。那瘋狂的力量無孔不入，開始滲透他的神魂防禦，耳邊仿佛響起了無數重疊的、充滿誘惑與褻瀆的低語，眼前也開始浮現出光怪陸離、違背一切常理的幻象，那是「歡宴」在向他展示「真實」的一角，是通往力量與「超脫」的捷徑在向他招手。
危急關頭，一個近乎本能的念頭浮現在李長安意識深處——前世！那早已模糊、卻似乎蘊含著某種迥異於此世規則的、名為「內丹術」的修行法門，那在信息爆炸時代被無數人視為迷信、卻讓他得以陰神穿越的神秘傳承，以及傳承背後，那些高踞於神話傳說頂端、虛無縹緲卻又似乎象徵著某種至高「秩序」與「道理」的存在……
三清祖師！
沒有時間猶豫，沒有空間懷疑。在這被「天外之神」力量污染的絕地，在自身力量即將被侵蝕的剎那，李長安幾乎是憑藉著最深層的求生本能與對「秩序」的最後一絲渴望，在沸騰混亂的心神中，摒棄了所有雜念，以最純粹的、屬於前世那個末法時代作為道門信眾的祈願，發出了無聲的吶喊：
「弟子李長安，道門末學，誤入歧途，身陷污穢，邪祟侵擾，道心將傾！祈請三清祖師，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靈寶天尊，太清道德天尊，垂憐鑑察！弟子身雖在異世，魂系道統，不敢或忘！伏望祖師慈悲，稍加庇護，蕩滌邪氛，護持靈台！」
這祈願，並非此世神道祈求香火反饋的「禱告」，也非法力激發的「咒術」，而是一種更接近於本質的、源自靈魂烙印的、對某種至高「概念」或「存在」的呼喚。它微弱，飄渺，甚至帶著一絲荒誕——在這等污穢瘋狂、與「道祖」概念可能截然相反甚至衝突的「天外」力量侵染之地，向那可能根本不存在於此方世界、甚至可能只是人類精神寄託的「三清」祈求，無異於溺水者抓住一根不存在的稻草。
起初，毫無反應。只有那瘋狂、甜膩、冰冷的力量，更加洶湧地湧來，試圖徹底淹沒這絲「不和諧」的祈願。玉磬子等人似乎察覺到了李長安氣息的劇烈波動和那微弱的、與「歡宴」格格不入的「秩序」祈請，眼中掠過一絲淡淡的嘲弄與瞭然，仿佛在說「看吧，舊神的把戲，在此地毫無意義」。
然而，就在那瘋狂力量幾乎要觸及李長安意識最核心、那屬於「穿越者」的、與這個世界所有生靈都不同的、那一絲「異世之魂」的剎那——
異變陡生！
並非有宏大的道音響起，也非有璀璨的仙光降臨。那是一種更隱晦、更本質、更超然的變化，發生在他意識的最深處，那「異世之魂」的核心。
一點「光」，或者更準確說，是一種「認知」的、超越「光」這個概念的「存在感」，自他靈魂最深處，那穿越兩個世界、攜帶著迥異規則與信息的、獨特的「異質」中，浮現出來。
那並非某種具體的神通、法門、或力量，而是一個「定義」，一個「行當」，一個近乎「尊名」的、至高的「存在形式」的烙印，以他能夠理解、卻無法完全描述的方式，顯化於他的「認知」之中。
它不帶來任何額外的力量，不提供任何具體的防護，不發出任何聲音。它只是「存在」在那裡，像是一個銘刻在時間與存在本質上的、不可磨滅的「標籤」，一個昭示著「他」之本質的、至高的「業」與「位」！
這「行當」的顯化，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凌駕於「常」與「非常」之上的、非生非死、非在非無的、悖論般的、卻又絕對「真實」的質感。它一出現，那正在瘋狂侵蝕李長安的、屬於「天外之神」的、混亂、瘋狂、超越常理的力量，仿佛撞上了一面無形、卻絕對不可逾越的、由「不同」與「他者」本質構成的牆壁。
不，不是牆壁。是「差異」本身，是「他性」的絕對存在，是「穿越帷幕」這一事實所賦予的、與「此方世界」和「天外之神」都截然不同的、最根本的「位格」！
那瘋狂、甜膩、試圖同化一切的力量，在觸及這「行當」的瞬間，仿佛滾水潑雪，又似黑暗遇光，不是被「驅散」或「消滅」，而是被「否定」了其「可同化性」與「可理解性」。它無法「理解」這「行當」所代表的存在，更無法「污染」一個在「存在」的根源上就與「此方世界」（包括其連接的「天外」）有著本質不同的「異物」。
「啊——？！」 玉磬子第一個察覺到了異常。他臉上那和煦、篤定的笑容瞬間僵住，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實的、近乎驚駭的迷茫。他感覺自己的「引導」，自己與「歡宴之地」共鳴的、試圖將這位「有趣的新道友」拉入「真實」的力量，在觸及對方核心的剎那，仿佛泥牛入海，不，是撞上了一片絕對的、無法感知、無法理解、甚至無法「存在」於他認知中的「虛無」或「異域」！那並非強大的抵抗，而是一種根本性的、令人絕望的「不兼容」與「不可知」！
紫袍青年指尖跳躍的紫色電光「噗」地一聲熄滅了，他英俊的臉上寫滿了錯愕與難以置信，仿佛看到了最荒謬、最不可能的事情。黑袍老者古板嚴肅的表情徹底破碎，他死死盯著李長安，準確說，是盯著李長安周身那並未增強、卻突然變得「不可侵犯」、「不可理解」的詭異氣息，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們能感覺到，李長安身上那陰神、神道、亂真、香火等駁雜氣息依舊存在，甚至沒有增強，但在這些氣息的最核心，那屬於「李長安」這個存在的根本「本質」上，卻仿佛多出了一層……他們無法理解、無法窺探、甚至無法「相信」其存在的、至高的「面紗」或「烙印」！
而李長安自己，在「行當」顯化的瞬間，意識中仿佛有驚雷炸響，又似有亘古的迷霧被撥開一線。他「看」到了，不，是「理解」到了那「行當」所昭示的、關於他自身最根本的「定義」：
跨越帷幕的旅者，逆行於時間長河之人，天外傳道之客。
這並非具體的能力描述，而是一種存在層面的「尊名」或「業位」昭示！它解釋了他為何能穿越，為何能保留前世記憶與內丹術，為何他的「魂」與此世眾生皆不同！他並非簡單的魂魄轉世，而是「跨越了世界帷幕」的「旅者」；他來自「未來」（相對此世），是「逆行於時間長河之人」；他攜帶著另一個世界的、至少是「道」的認知與可能，是「天外傳道之客」！
這「行當」的位格，高到無法想像！它並非此方世界任何已知修煉體系所能定義，甚至可能超越了「天外之神」所代表的、那混亂瘋狂的「上界」力量層次！它是「不同」的象徵，是「他者」的證明，是「穿越」這一事件本身所賦予的、最根本的、悖論性的「業」！
也正因如此，那試圖同化、理解、污染一切的「天外之神」力量，在這至高的、代表「絕對他性」的「行當」面前，第一次……失效了。不，不是失效，是「無法作用」。就像水無法燃燒，火無法結冰，這是存在本質上的、不可調和的差異與隔離！
瘋狂的低語如潮水般退去，扭曲的幻象如泡沫般碎裂。李長安感到靈台一陣前所未有的清明，那之前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污染與侵蝕之力，此刻如同遇到了天敵，在他意識核心的「行當」面前逡巡不前，甚至隱隱有被排斥、被「淨化」（或者說，被「否定」其在此存在的合理性）的趨勢。他周身原本用來防禦的、淡金色的神道之力、灰色的亂真之力、駁雜的香火之力，似乎也受到了這「行當」的某種無形影響，雖然並未增強，但其運轉更加順暢，隱隱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帶著「他界」規則的、隔離與「真實不虛」的特性。
他緩緩抬起頭，模糊的魔神氣息下，那雙幽深的眸子，此刻卻仿佛倒映出了某種玉磬子等人完全無法理解、甚至感到本能恐懼的、超越此世常理的、冰冷而崇高的「真實」。他看向那幾位前一秒還高高在上、試圖「引導」他的元嬰老魔，目光平靜，卻讓後者感到一陣發自靈魂的戰慄。
「直面『源頭』之力，煉化駕馭，保持『清醒』與『本我』……」 李長安開口，聲音依舊低沉，卻似乎帶上了一種奇異的、仿佛從極遙遠、極古老、又極「不同」的地方傳來的迴響，「聽起來，確實是一條……別致的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玉磬子驚疑不定的臉，紫袍青年眼中殘留的錯愕，以及黑袍老者那仿佛世界觀受到衝擊的僵硬表情。
「不過，」 他的聲音很輕，卻仿佛重錘，敲在幾位元嬰老魔的心頭，「諸位道友似乎忘了，這世間之路，並非只有爾等所見的『俗世舊神』與爾等所謂的『真實源頭』兩條。或許，還有第三條路……」
「一條，連爾等所信奉的『源頭』，也未必能理解，未必能觸及的路。」
話音落下，他周身的陰森魔神氣息、駁雜香火之力、以及那淡金與灰色交織的神通，似乎都蒙上了一層更加深邃、更加不可測度的、屬於「跨越帷幕之異客」的、絕對「他者」的微光。雖然這微光極其內斂，幾乎不可察覺，但在此刻幾位心神劇震的元嬰老魔感知中，卻如同黑夜中的螢火，不，如同絕對黑暗中的一道「不同」的裂縫，刺目而……令人不安。
玉磬子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探究，甚至……一絲隱藏極深的忌憚。紫袍青年收起了所有的玩世不恭，眼神銳利如刀，試圖看穿李長安那模糊氣息下的本質，卻只覺得一片混沌與「不同」。黑袍老者更是臉色鐵青，嘴唇緊抿，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未能出口。
「歡宴」依舊在周圍瘋狂進行，甜膩與瘋狂的氣息依舊瀰漫，但這一小片區域，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的沉默。那幾位披著道袍、自詡清醒、俯瞰「舊道」的元嬰老魔，第一次，在一個「修為」遠低於他們的「後輩」身上，感受到了一種源自存在本質層面的、無法理解、無法掌控、甚至隱隱被「壓制」的……未知與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