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 章 元嬰級別的俗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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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海的天,在經歷了那場堪稱荒誕又恐怖絕倫的「海嘯拍船、彈指敗敵」後,似乎更加陰沉了。濃重的、混雜著硝煙、血腥、海水腥咸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香燭焚燒後又混合了鐵鏽的奇異氣味的薄霧,久久籠罩在曾是十七島聯軍主力的海域上空,也籠罩在每一個倖存者、旁觀者,以及那些被強行「邀請」歸附的島主心頭。

  破碎的船骸、漂浮的雜物、尚未完全散去的、墨玉色巨浪殘留的冰冷「念力」氣息,以及海水中暈開的、久久不散的血色,共同構成了一幅觸目驚心的戰後圖景。然而,更令人心底發寒的,是這片海域此刻呈現出的、一種詭異的「平靜」。

  黑齒島上,那終年不散的墨色霧氣似乎淡薄了些,卻又仿佛沉澱了更深沉的東西。白骨宮殿依舊沉默地矗立,但每一個望向它的人,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沉重的、如同實質般的「注視」,從那宮殿深處傳來,籠罩著整片海域。那不是殺意,不是威懾,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近乎「規則」般的壓迫感——仿佛這片海域的空氣、海水、乃至漂浮的每一粒塵埃,都在無聲宣告:此地,有主。

  那些僥倖在墨玉海嘯和李長安那詭異「戲法」下撿回一條命的十七島殘部,以及原本歸附、此刻更是噤若寒蟬的諸多島主,連同他們的手下,全都變成了最「溫順」的羔羊。不用催促,不用威懾,他們以最快的速度收斂同門屍體(如果還能找到的話),打撈破碎的船骸,修補那些還能漂浮的船隻,然後如同潮水般退去,回到各自島嶼,緊閉門戶,連往日裡慣常的劫掠、爭鬥都徹底停止。整個北海外海,呈現出一種近乎死寂的、暴風雨前的壓抑平靜。

  而在這種令人窒息的平靜中,一種新的、微妙的、卻又無法忽視的「秩序」或「規則」,正在悄然形成。那些被「玄元散人」掌控或影響的島嶼、浮城,開始自發地、或半強制地推行一些新的「規矩」——比如,每月初一、十五,需向「玄元島」(或私下流傳的「黑水爺」)所在方向焚香禱告,哪怕只是做做樣子;比如,各島之間若有糾紛,不得私自大規模械鬥,需上報「玄元島」裁定(雖然目前還沒誰敢真的上報);比如,某些特定的、被認為與「玄元島主」有關的「禁忌」被口耳相傳,不得觸犯……

  這一切,都伴隨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緩慢流淌的「力量」在瀰漫。那力量源自腳下的大地,源自深邃的海水,源自那些簡陋祠廟中裊裊升起的、駁雜的香火,更源自無數生靈心中那混雜著恐懼、敬畏、僥倖、以及一絲絲扭曲期待的「念」。這股力量,微弱、雜亂、充斥著魔道特有的血腥與混沌底色,卻真實不虛地匯聚著,如同百川歸海,最終流向黑齒島,融入那越發幽深不可測的墨色霧氣之中。

  白骨宮殿深處,李長安(玄元散人)緩緩吐出一口悠長的氣息。這氣息並非靈力,也非法力,而是一種混合了淡金神光、灰濛濛的「亂真」之力、以及絲絲縷縷漆黑香火信力的奇異氣流。氣流在靜室中盤旋一周,隱隱化作一個微縮的、不斷變幻的、面具與海浪交織的虛影,隨即沒入他體內。

  「陰神境,堪比金丹……」 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掌心肌膚下,仿佛有淡金色的水波與灰色的霧靄在流轉,「可『巡水靈官』之權柄,本就不是此界仙道可簡單衡量。天官序列,縱是未入品,亦有代天巡守、梳理一方水土之責。更何況……」

  他心念微動,神念如同水銀瀉地,瞬間「流」出靜室,蔓延過黑齒島,掠過海面,覆蓋向那些新近臣服、暗流涌動的島嶼,以及那三十七座作為節點、日夜不停匯聚著駁雜信力與地脈陰氣的浮城。

  他「看」到了毒瘴島上,蠍老正對著那三角符籙,以更複雜、更血腥的儀式獻祭,老臉上交織著恐懼與一種病態的狂熱,口中喃喃著「玄元老爺」的名號,祈求獲得「戲法」的皮毛,他獻上的、那帶著劇毒與怨念的「信力」,正一絲絲融入地脈,匯入網絡。

  他「聽」到了碎顱嶼深處,鐵顱對著那烏金鱗片和地陰藤根莖,一邊以最惡毒的語言咒罵著「蝕骨島那些廢物」、「歡宴之地的走狗」,一邊又無比虔誠地祈求「玄元老爺」賜予力量,讓他能在接下來的混亂中保全自身,甚至更進一步。他那粗魯、血腥、充滿掠奪欲望的念頭,同樣化作了網絡中的一縷「養分」。

  他「感」受到了珊瑚骨浮城上,老漁夫帶著孫兒,用新捕的魚蝦,恭敬地供奉在面目模糊的「黑水爺」泥像前。那祈禱依舊卑微,卻多了幾分踏實。這份微弱卻乾淨的祈願之力,如同渾濁溪流中的一縷清泉,雖然微不足道,卻真實地存在著,與其他駁雜的、污濁的「信力」一同流淌。

  還有那些浮城之間,日夜不斷的、混雜著祈禱、詛咒、欲望、麻木的「念」之涓流,正沿著浸透黑狗血的纜繩,沿著地脈水紋,源源不斷地匯聚而來。它們滋養著「黑水玄陰大陣」,更在不知不覺中,加深著李長安與這片海域的「聯繫」,強化著他作為「巡水靈官」在此地的「權柄」。


  「仙道金丹,神魂凝嬰,方可稱真君,初步觸及天地法則。」 李長安收回神念,眼中幽光流轉,「而我,無需凝嬰。以此地香火為薪,以此方水土為基,以神道符籙為引,在此北海陰墟之內……我意,即天意之一隅。我念,可動百里風波。」

  他緩緩握拳。靜室之內,並無異象。但靜室之外,黑齒島上空,那濃重的墨色霧氣,卻無聲地翻湧了一下,隱隱形成一個巨大的、模糊的漩渦,漩渦中心,仿佛有一隻冰冷的眼眸,淡漠地俯瞰著海域。百里之外,一處剛剛升起劫掠旗幟、試圖試探「新規矩」的小型魔盜團伙所在海域,毫無徵兆地掀起數十丈高的黑色浪頭,裹挾著刺骨的陰寒與沉重的「念力」,將其連人帶船拍得粉碎,殘骸瞬間沉入海底,連一絲漣漪都未泛起。

  做完這一切,李長安面不改色,仿佛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粒塵埃。這就是神道在此地的優勢,或者說,是「地祇」在自家地盤上的權能。只要香火不斷,信力不絕,地脈水紋掌控在手,他便能調動一方水土之力,發揮出遠超自身「陰神」境界的威能。在此地,他雖無元嬰真君那等自身道果圓滿、神通自生、遨遊天地的逍遙,但若論及對這片海域的掌控與「言出法隨」般的影響力,說他是一位「元嬰級」的存在,毫不為過。

  「只是,這『元嬰』,終究是偽。」 他心中明鏡似的,「離了這北海陰墟,離了這經營日久的香火地脈,我便只是陰神境的『亂真師』,至多憑藉神道符籙,有些許御水之能罷了。根基,終究還在神道,在此地。」

  就在他沉思之際,靜室門口,清虛子無聲浮現,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悸。

  「神君,」 他躬身,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擾了什麼,「有『客』至。」

  「哦?」 李長安眉梢微挑。

  「是……是『永恆歡宴之地』的使者。」 清虛子遞上一物。

  那是一枚非金非玉、觸手溫潤的黑色骨片,邊緣雕刻著繁複到令人目眩的、充滿褻瀆與歡愉意味的花紋,中心處,以某種暗紅色的、仿佛凝固血液的材質,勾勒出一個扭曲的、仿佛在狂笑又仿佛在哭泣的鬼面符號。骨片散發著淡淡的、卻直透靈魂的威壓,以及一種混亂、墮落、卻又充滿誘惑的甜膩氣息。

  「血骨傳訊符……」 李長安接過骨片,指尖拂過那鬼面符號,一絲冰冷邪異的神念試圖侵入,卻被他體內流轉的淡金神力與灰濛濛的亂真之力輕易隔絕、湮滅。他注入一絲自己的神念。

  骨片上的鬼面符號猛地亮起,投射出一片暗紅色的光幕。光幕中,並無具體人影,只有一片不斷蠕動、仿佛由無數血肉、美酒、珠寶、殘肢、以及扭曲笑臉構成的、令人作嘔的背景。一個分不清男女、年齡,仿佛由無數聲音疊加而成的、充滿愉悅與惡意的宏大聲音,直接在李長安識海中響起:

  「嘻嘻……有趣,真有趣……玄元?不,或許該稱呼您為……『黑水真君』?或者,您更喜歡『戲法師』?還是……『亂真師』?」

  聲音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以及毫不掩飾的探究欲望。

  「北海荒僻之地,竟能誕生閣下這般人物,以『戲』亂真,以『偽』掌道,馭俗神之力,納污濁之信,築陰墟之基……嘻嘻,那些蠢貨死得不冤,死得……甚好!省了本座清理門戶的功夫。」

  「閣下的『表演』,精彩絕倫。『歡宴』將啟,缺了閣下這般妙人,豈非無趣?特奉上『血骨帖』一枚,誠邀閣下,赴我『永恆歡宴』,共品極樂,同參妙道。屆時,自有『接引』相候。望閣下……莫要推辭,嘻嘻嘻……」

  聲音漸漸低去,最終化為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混合著咀嚼與嬉笑的餘音,消失不見。那暗紅光幕也隨之湮滅,黑色骨片恢復原狀,只是中心的鬼面符號,似乎更加鮮活了一些,嘴角仿佛咧得更開。

  「永恆歡宴之地……果然坐不住了。」 李長安把玩著手中的血骨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邀請?不過是先禮後兵,或者說,是看到了「價值」後的招攬與更進一步的試探。那聲音中毫不掩飾的惡意與探究,說明對方絕非善類,但同樣,也說明對方暫時不打算,或者認為不值得立刻撕破臉,動用更激烈的手段。

  「也好,正想去看看,這所謂的『永恆歡宴』,究竟是何等『妙道』。」 他低聲自語。對方將他誤認為「以『戲』亂真,以『偽』掌道,馭俗神之力,納污濁之信」的魔道奇才,這正中他下懷。至於「黑水真君」之類的稱呼,不過是隨他們去叫。

  他起身,走到窗邊。外面,被他「小小」展示了一下「天威」的海域,死寂一片。但他能「聽」到,那些隱藏在島嶼深處、浮城角落的、壓抑的騷動與議論。


  心念微動,他的身影悄然自白骨宮殿中消失。下一刻,他已出現在黑齒島邊緣,一處新建的、專門用來處理「歸附」島嶼事務的粗糙石殿外。石殿以未經打磨的黑色礁石壘成,風格粗獷,帶著此地特有的蠻荒與血腥氣。此刻,石殿內燈火通明(用的是某種妖獸油脂煉製的長明燈,光線幽綠),數十位或臉色蒼白、或強作鎮定、或眼神閃爍的島主聚集於此,正是之前被「邀請」歸附,以及剛剛「撿回一條命」的十七島殘部中的頭面人物。他們被清虛子以「玄元島主有令,共商要事」為由「請」來,實則就是變相的敲打與震懾。

  李長安沒有進去,只是隱於殿外陰影中,氣息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仿佛一塊沒有生命的礁石。他饒有興致地「聽」著裡面的動靜。

  殿內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終於,一個滿臉橫肉、缺了只耳朵的壯漢(正是之前罵罵咧咧的「岩煞島」島主,他運氣好,只是被海嘯拍斷了十幾根骨頭,沒死)忍不住,壓低聲音,用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咒罵道:

  「他娘的……蝕骨、百魂那幾個廢物,死就死了,還連累老子……那玄元老……玄元島主,他、他到底什麼來頭?那海嘯……那鬼一樣的戲法……老子修煉幾百年,就沒見過這麼邪門的!」

  旁邊一個乾瘦如猴、眼神陰鷙的老者(「毒心島」島主,他擅長用毒,保命本事一流,只是本命毒蠱被反噬,元氣大傷)陰惻惻地接口,聲音嘶啞:「來頭?嘿,你沒聽那『血骨帖』里的聲音怎麼叫的?『黑水真君』!真君!他奶奶的……一個元嬰老怪,裝成金丹,跑咱們這北海旮旯里扮豬吃老虎,玩我們呢?!跟咱們這群金丹玩什麼把戲?有意思嗎?!」

  「就是!」 另一個面色慘白、仿佛縱慾過度的青年(「合歡島」殘存的少主,靠著獻出全島女修和半數珍藏才保住小命)哭喪著臉,「早知道是位真君……不,早知道他有這種通天手段,誰他媽敢來觸霉頭啊!蝕骨島那幾個蠢貨,自己找死,還拉上我們墊背……」

  「元嬰……難怪,難怪……」 一個渾身籠罩在黑袍里、聲音如同金屬摩擦的老嫗(來自某個擅長煉屍的小島)喃喃道,「也只有元嬰真君,才能那般輕易調動百裏海域之力,才能……才能讓蝕骨島主的捨命一擊變成棉花……那不是幻術,那是……扭曲現實?」

  此言一出,殿內又是一片死寂。扭曲現實?那是什麼樣的境界和手段?光是這個名字,就足以讓他們這些在金丹期掙扎的魔頭心底發寒。

  「好了,都閉嘴!」 一個稍微沉穩些的中年修士(某個中型島嶼的島主,修為金丹中期,比較識時務)低喝一聲,臉上帶著深深的疲憊與恐懼,「事已至此,多說無益。那位……既然沒殺我們,還留我們在此,必有用意。如今血骨帖已至,那位怕是要去赴那『永恆歡宴』了……是福是禍,尚未可知。但眼下,我等除了乖乖聽話,還能如何?」

  「赴宴?」 缺耳壯漢一哆嗦,「那鬼地方……去了還有命回來?」

  「不去?」 乾瘦老者冷笑,「你敢不去?那位讓你去死,你能活到明天?」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恐懼在瀰漫。他們此刻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有對李長安那詭異莫測、強橫無比實力的無邊恐懼,有對自身命運不由己的深深絕望,有對「永恆歡宴之地」的忌憚,更有一種被「元嬰老怪」扮豬吃老虎戲耍後的荒誕、憋屈與……一絲絲連他們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扭曲的「慶幸」——慶幸自己還活著,慶幸自己「有機會」抱住一條更粗的大腿,哪怕這條大腿可能下一刻就把他們踩死。

  陰影中,李長安(玄元散人)的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查的、冰冷的弧度。元嬰老怪?扮豬吃老虎?他不需要解釋,也樂得被如此誤解。恐懼,有時候比忠誠更好用。尤其是對這些朝秦暮楚、畏威而不懷德的魔道梟雄而言。

  他身影悄然消散,如同從未出現過。石殿內,那令人窒息的壓抑與恐懼的私語,依舊在繼續,如同這片海域永不停歇的陰冷潮聲。

  回到白骨宮殿深處,李長安摩挲著手中的血骨帖,鬼面符號在他指尖傳來冰冷滑膩的觸感。他心念微動,體內那融合了「巡水靈官」神道本源、新晉「亂真師」職業之力、以及這數月來匯聚的、駁雜而龐大的北海外海香火信力的力量,開始緩緩運轉、調整。

  淡金色的神光內斂,化為深沉如淵的墨色,帶著水澤的潤澤與厚重;灰濛濛的「亂真」之力流轉,在墨色中摻雜進變幻莫測的虛影與惑人心神的光暈;而那股源自各方島嶼、浮城的駁雜香火信力,則被刻意引動,散發出血腥、陰森、狂亂、卻又帶著詭異虔誠的複雜氣息,繚繞周身。

  漸漸地,他身上的灰袍,仿佛浸染了最深沉的夜與最污濁的血,化為一種令人不安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暗沉之色,其上隱隱有水波流轉、眾生祈禱哀嚎的幻影浮現。他的面容在氣息籠罩下變得模糊不清,唯有一雙眸子,時而如深潭般幽暗死寂,時而又仿佛有無數扭曲的面孔在其中掙扎閃爍,時而卻又透出一種非人的、冰冷的威嚴。

  此刻的他,不再像那個低調的灰袍修士「玄元散人」,也不再完全是代天巡守的「巡水靈官」,更非純粹的「戲法師」或「亂真師」。他成了一個矛盾的集合體——散發著陰森邪異的魔神氣息,卻又隱隱帶著古老神祇的威嚴與混亂;看似由無數粗陋、血腥、瘋狂的信仰拼湊而成,內里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屬於「正統」天官序列的秩序內核。

  「如此……赴宴,可還像樣?」 他對著靜室中如水波般流動的陰影,低聲自語,聲音也變得低沉、恢弘,帶著重重回響,仿佛來自深淵,又似源自古老的祭壇。

  陰影無言,唯有他手中那枚血骨帖上的鬼面符號,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嘴角的弧度,咧得更開,更顯詭異了。

  永恆歡宴之地……本座這「偽元嬰」、「陰森魔神」,便來赴你這「鴻門宴」,看看你這「極樂妙道」,究竟是何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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