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 章 請神送鬼
白骨偏殿內的喧嚷與質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李長安（玄元散人）那深不見底的平靜眼眸中，漾開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漣漪，隨即復歸死寂。他依舊高踞白骨主座，灰袍下身形單薄，卻像一尊亘古不變的陰刻神像，手指敲擊扶手的「篤、篤」聲，節奏未亂分毫，反倒將蠍老、鐵顱等人色厲內荏的叫囂襯得有些滑稽。
「說完了？」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摻了冰碴子的北地寒風，刮過殿內每一個角落，讓那甜膩的毒瘴氣、血腥的凶煞味都為之一滯。「本座在自己的地界，動動土，還要向各位遞帖子、擺流水席，請你們來指點江山？」
他目光掠過蠍老臉上扭曲的毒蠍刺青，掠過鐵顱脖子上微微顫動、仿佛在無聲嚎哭的縮小頭骨項鍊，掠過其他人身上千奇百怪、透著濃濃鄉土邪氣的零碎——某個島主腰間掛的、用死人指甲和獸牙串成的「驅邪」鈴鐺；另一個袖口隱約露出的、用褪色紅布紮成的詭異小人。這些與其說是法寶，不如說是某種粗糲、直白、帶著強烈巫蠱和原始崇拜氣息的「法器」。
「地脈流轉，陰煞聚散，本是天地呼吸。你家蟲子死了，鯊魚跑了，是你們自家供養的『大仙』不給力，風水沒看好，衝撞了哪路遊魂野鬼，與本座何干？」 他語調平板，卻字字如針，扎在這些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行事多半依賴粗淺巫術、養蠱馭鬼、拜祭邪神的「島主」們最在意的地方——靈驗不靈驗，邪神高不高興。
鐵顱脖子上青筋暴起，那串頭骨項鍊嘩啦作響，隱隱有黑氣蒸騰，似乎裡面禁錮的怨魂被激怒：「玄元！你少放屁！老子……」
「規矩？」 李長安打斷他，嘴角那絲弧度更冷了些，「本座立的，才是規矩。不服？」
他目光定在鐵顱身上，並未動用多少法力威壓，但那雙幽深的眸子，卻讓鐵顱瞬間想起了小時候在荒村破廟裡，無意中瞥見那尊掉了漆的邪神像時的感覺——冰冷、漠然，帶著一種非人的審視。他渾身一僵，後半句狠話卡在喉嚨里，脖子上躁動的頭骨也詭異地安靜下來，那些細微的嚎哭啜泣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厲嘯的骨頭，大概還沒涼透。」 李長安聲音依舊平淡，卻讓所有人後頸一涼，「誰想試試，本座不介意送他一程，正好試試新得的幾樣『小玩意兒』，看能不能煉出點像樣的『油膏』或者『倀鬼』。」
他說的輕描淡寫，仿佛在討論晚上吃什麼。但「油膏」（屍油煉製的邪門輔料）、「倀鬼」（被邪術控制驅使的鬼物）這些詞，卻精準地戳中了這些底層魔修最熟悉也最恐懼的領域——失敗者的下場往往就是變成材料。一時間，殿內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不過，」 李長安話鋒一轉，似乎厭倦了這種無謂的對峙，「本座也不是不講理的人。黑齒島最近是有些動靜，勘探點礦苗，修幾個防備水猴子（北海常見低等海妖）的『鎮水樁』罷了。驚擾了諸位供養的『家仙』、『寶貝』，確是本座考慮不周。」
他揮了揮手，仿佛驅趕蒼蠅：「這樣，蠍老，回頭讓人送你兩壇黑齒島特產的『陰魂苔』釀的苦酒，給你那些嬌貴的蠱蟲壓壓驚。鐵顱，東邊礁盤下似乎新遷來一小群『鐵頭鯊』幼崽，你若有本事，自己去捉。至於其他人……」
他目光掃過剩下幾人，隨手從袖中摸出幾枚黑沉沉的、帶著濃郁陰氣和血腥味的骨片，彈到他們面前：「這幾枚『陰鱗』，是前幾日宰了條不長眼的海蛇得的，算是一點補償。拿了，就滾。再要聒噪……」
他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蠍老等人看著地上的骨片和那看似輕描淡寫、實則不容拒絕的「補償」，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東西不算特別珍貴，但也不差，更重要的是，對方給了台階，雖然這台階帶著刺。再鬧下去，恐怕真就走不出這黑齒島了。
「……哼！玄元島主，好手段！咱們……走著瞧！」 蠍老最終彎腰，飛快地撿起那枚拋向他的、刻畫著扭曲符文的黑色骨符（並非「陰鱗」，而是更陰毒的一次性詛咒符，但此刻他顧不上了），撂下句場面話，頭也不回地走了。鐵顱等人也紛紛撿起東西，神色複雜地瞪了李長安一眼，狼狽離去。
殿內恢復安靜。李長安（玄元散人）臉上那絲極淡的嘲弄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漠然。他指尖輕輕一勾，殿角陰影里，一個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穿著破爛灰布衣、臉上塗著慘白油彩、身形佝僂如同老猿的「影子」微微動了動，隨即如同融化般消失在空氣中。
夜，濃得化不開。「碎顱嶼」島主鐵顱的「洞府」，與其說是洞府，不如說是一個用巨型海獸顱骨和礁石胡亂搭建的巢穴，瀰漫著濃烈的血腥、汗臭和某種劣質魚油燃燒的怪味。洞內陳設粗陋，正中一個火塘，裡面燒著不知名的獸骨，發出噼啪聲響和藍綠色鬼火。幾個同樣粗野、身上掛著骨飾的漢子正圍坐在火塘邊，用粗陶碗喝著渾濁的液體，低聲咒罵著。
「媽的！那玄元老鬼，欺人太甚！」 鐵顱狠狠灌下一口腥辣的酒液，將陶碗砸在石頭上，碎片四濺，「還有蠍老那個沒卵蛋的老棺材瓤子，拿了個破骨頭片子就跑了！呸！」
「島主，咱們就這麼算了？那玄元老鬼挖地挖到咱們家門口了！」 一個獨眼漢子憤憤道。
「算了？哼！」 鐵顱眼中凶光閃爍，摸了摸脖子上有些裂紋的頭骨項鍊，「等蝕骨島和血蛟島的大人們來了，有他好看！咱們先忍……」
他話音未落，洞內那飄忽不定的藍綠色鬼火，忽然毫無徵兆地齊齊一晃，顏色變得幽暗發青。火塘里的火焰猛地躥高，卻又詭異地無聲，光影在粗糙的岩壁上瘋狂扭曲、拉長，交織出種種難以名狀的、仿佛無數肢體糾纏的怪異影子。
「誰？！」 鐵顱霍然起身，一把抓起靠在旁邊的、布滿鏽跡和暗紅血漬的厚背砍刀，警惕地環顧四周。其他幾人也紛紛抄起武器，酒意醒了大半。
洞內並無他人。只有那些扭曲的影子，伴隨著一種極細微的、仿佛無數人用指甲刮擦骨頭的「沙沙」聲，在岩壁上蠕動、蔓延。
「裝神弄鬼！」 鐵顱心頭莫名發毛，但強作鎮定，怒吼一聲，揮刀斬向岩壁上一道格外扭曲、仿佛在獰笑的影子！
刀刃划過岩壁，只濺起幾點火星。但那影子卻仿佛活物般倏地散開，又在另一處重新凝聚，發出「嘻嘻」的、如同兒啼又似老嫗尖笑的聲音。
「什麼東西！」 獨眼漢子駭然，他養在腰間皮袋裡的幾隻「聞香蟲」（一種依靠氣味追蹤的低等蠱蟲）突然瘋狂躁動，互相撕咬起來，流出腥臭的膿液。
就在這時，洞內光線驟然一暗，火塘火焰幾乎完全熄滅，只剩一點幽綠如鬼眼的餘燼。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籠罩下來，帶著刺骨的陰冷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被什麼東西死死盯住的惡意。
「嗬……嗬……」 鐵顱忽然感到脖子一緊，仿佛有一雙冰冷滑膩的無形之手扼住了他的喉嚨！他奮力掙扎，體內那點粗淺的、帶著蠻荒血祭氣息的「神力」（實則是駁雜的信仰力與氣血混合）爆發，皮膚泛起暗紅，肌肉賁張，卻感覺那雙手的力量大得驚人，而且越來越冷，幾乎要凍僵他的魂魄！
「是……是玄元老鬼的邪法？！」 他心中駭極，拼命催動脖子上那串頭骨項鍊，裡面封印的怨魂尖嘯著衝出，化作道道黑氣撲向四周黑暗。然而，黑氣沒入黑暗，如同泥牛入海，連個漣漪都沒泛起，反而那「沙沙」聲和「嘻嘻」笑聲更加密集、更加靠近了。
其他幾人也遭遇了類似的詭異攻擊，或是被無形之力絆倒，或是感覺有冰冷滑膩的東西爬過腳面，或是耳邊響起親人悽厲的呼喚（幻聽）……洞內瞬間亂作一團，怒罵聲、驚叫聲、法器揮舞的破空聲、以及骨頭項鍊怨魂徒勞的尖嘯混雜在一起。
混亂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就在鐵顱感覺自己快要窒息，眼前陣陣發黑，魂魄都要被那寒意凍結時，一切異象又如同潮水般退去。
火塘里的火焰「噗」地一聲重新燃起，恢復了正常的顏色和溫度。光線重新照亮洞窟，岩壁上的影子恢復了正常，那「沙沙」聲和詭笑也消失無蹤。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集體幻覺。
但鐵顱脖子上紫黑的指印，獨眼漢子皮袋裡死去的「聞香蟲」，其他人蒼白驚惶的臉色，以及地上打翻的酒罈、碎裂的陶碗，都證明剛才發生的絕非幻覺。
「嗬……嗬……」 鐵顱癱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眼中充滿了後怕與恐懼。他修煉的是粗淺的「血祭鍛體」和「養鬼」之術，哪裡見過如此詭異莫測、直攻心神魂魄的手段？這絕非尋常魔道法術，倒像是……傳說中某些古老邪祟，或者極高明的「巫」、「儺」手段！
「島、島主……剛才那是……」 獨眼漢子聲音發顫。
鐵顱沒回答，他死死盯著火塘前的地面。那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小堆東西。
幾塊品相明顯比白天李長安隨手扔出的「陰鱗」好上許多、泛著烏金光澤、隱隱有細小電蛇流轉的奇異鱗片（取自黑齒島庫存的一種罕見深海妖物）。一截通體黝黑、仿佛在自行緩緩蠕動、散發著精純陰氣的「地陰藤」根莖（對滋養鬼物、穩固魂魄有奇效）。還有一枚小小的、用某種黑色皮革包裹的三角符。
鐵顱顫抖著手，拿起那三角符。入手冰冷，上面用硃砂（混雜了某種獸血）畫著一個極其繁複、扭曲的圖案，他看不懂，但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一絲令人心悸的庇護與警告意味。符紙背面，有一行小字，字跡歪斜扭曲，仿佛用指甲刻出：
「安分，鱗、藤歸你。再動，下次取你頭骨下酒。——玄元。」
鐵顱手一抖，符紙差點掉進火里。他猛地抬頭，驚恐地環顧洞窟，哪裡還有半個人影？只有那堆「補償」，靜靜地躺在那裡，像是一種無聲的警告，也是一種……恩威並施的「甜頭」。
那烏金鱗片，對他修煉的粗淺「血祭鍛體」有極大補益！那「地陰藤」根莖，更是能溫養他脖子上那串本命頭骨項鍊，提升威力！白天那點「陰鱗」與之相比，簡直是垃圾！
巨大的恐懼，與難以抑制的貪念，同時攫住了他。對方能神不知鬼不覺潛入他這經營多年的老巢，用如此詭異的方式將他玩弄於股掌，要殺他易如反掌。可對方沒殺，反而給了真正的好東西……這是打一棒子，給個甜棗，要收他當狗啊！
鐵顱臉上肌肉抽搐，掙扎許久，最終，對力量的渴望，對那詭異手段的恐懼，壓過了那點可憐的、基於利益而非忠誠的「骨氣」。他珍而重之地將烏金鱗片和地陰藤根莖收起，又將那三角符貼身放好，仿佛那是護身符，也是催命符。
「都……都聽好了！」 他嘶啞著聲音，對驚魂未定的手下說道，「從今天起，黑齒島……玄元島主那邊的事，誰都不許再提！也不許再跟蠍老他們摻和！聽到沒有？！違者……老子親手擰下他的腦袋，送給玄元島主下酒！」
同樣詭異莫測的遭遇，當夜也在「毒瘴島」蠍老那瀰漫著腐爛甜香的巢穴，以及其他幾個跳得最歡的島主老巢中，以不同的形式上演。或是蠱蟲反噬，噩夢連連，耳邊響起索命咒語；或是供養的「家仙」邪神像無故開裂，發出悽厲哀嚎；或是飲水飲食中莫名出現死去的毒蟲，牆上浮現血字警告……
翌日，當「蝕骨島」和「血蛟島」的使者（不過是兩個築基期的管事，趾高氣揚）抵達碎顱嶼、毒瘴島等地，準備聯絡這些「苦主」，共同向黑齒島施壓時，卻驚訝地發現，這些昨日還義憤填膺的島主，態度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哎呀，誤會，都是誤會！」 蠍老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臉上的毒蠍刺青都扭曲了，「玄元島主那是為了防備龍宮，造福咱們這片海域啊！地脈動一動，正常的嘛！我家那點小損失，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鐵顱更是拍著胸脯，把脖子上的頭骨項鍊拍得嘩啦響：「玄元島主仗義！給了補償！咱老鐵服了！以後黑齒島的事，就是我碎顱嶼的事！誰跟玄元島主過不去，就是跟我老鐵過不去！」 至於那烏金鱗片和地陰藤，他絕口不提，只是腰杆似乎挺直了些，氣息也隱隱強了一線。
蝕骨島和血蛟島的使者面面相覷，不明所以，但見這些牆頭草態度堅決，也無可奈何，只能悻悻而歸，將情況報了回去。
黑齒島，白骨宮殿深處。那身形佝僂、臉塗慘白油彩的「老猿」影子，無聲無息地融入李長安（玄元散人）身後的陰影中，仿佛從未離開過。
李長安正聽著清虛子低聲匯報陣法進度，聞言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戲法師」的小小把戲，配合恰到好處的「補償」（從鬼骨庫藏和堪輿派帶來的資源中挑出的、對這些底層魔修堪稱珍寶的東西），效果立竿見影。打一巴掌，給顆甜棗，再種下恐懼的種子。簡單，卻有效。民俗的手段，自然要用民俗的玩法。裝神弄鬼，恩威並施，正是操控這些信奉力量、畏懼未知、又極度現實的草頭王們的不二法門。
「陣法進度，再快些。」 李長安對清虛子道，目光投向殿外陰沉的海面，「『客人』就快到了。本座這齣『儺戲』，還缺幾個像樣的『觀眾』，和……『祭品』。」
清虛子凜然應諾，匆匆退下安排。他心中對這位「神君」的手段，更是敬畏有加。昨夜各島發生的詭譎之事，他雖未親見，但也能猜到一二。如此精準、詭異、直擊人心的操控，已非凡俗手段，近乎於「神通」了。
李長安獨自靜坐，指尖一縷淡金色的神力悄然流轉，與腳下島嶼深處，那正在地脈中緩慢生長、如同巨大黑色根須般蔓延的「黑水玄陰大陣」核心，產生著越來越清晰的共鳴。他能感覺到，隨著陣法節點的鋪設，自己對黑齒島及周邊海域的「感知」與「影響」，正在細微而堅定地增強。
「永恆歡宴之地」的使者要來？
正好。這新搭好的戲台，正愁沒有夠分量的角兒來唱一出大戲。看看是你們的「歡宴」更勝一籌，還是我這源自地脈、糅合了神道權柄與戲法幻術的「陰墟」，更能……請神送鬼。
數日後，黑齒島碼頭上，一改往日的陰森肅殺，竟難得地張燈結彩——雖然那「燈」是幽幽的鬼火燈籠，「彩」是褪了色、畫著猙獰符咒的破爛布幡，透著一種窮酸又驚悚的喜慶。島上魔修們也被勒令換上相對齊整的衣物（儘管大多依舊破舊且風格詭異），在碼頭列成歪歪扭扭的兩排，手裡舉著些骷髏旗、獸骨杖之類的玩意兒，算是儀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混合了劣質香料、血腥味和海腥氣的怪味，那是島上能拿出的最高規格「迎賓香」。腐婆帶著幾個面塗慘白、穿著花花綠綠破爛衣裳、跳著怪異舞蹈的「巫祝」（實際是島上幾個會兩手粗淺幻術和跳大神的修士假扮），在碼頭上搖頭晃腦，口中念念有詞，仿佛在進行某種驅邪迎神的古老儀式。
李長安（玄元散人）並未親自到碼頭，而是端坐在白骨宮殿主殿那猙獰的白骨王座上，灰袍整齊，神色淡漠，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扶手，等待著那位來自「永恆歡宴之地」的使者。清虛子、凌風子等人已悄然隱匿，殿內侍立的只有烏七等幾個經過考驗、勉強算得「心腹」的黑齒島魔修，一個個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遠處海面，一艘船影緩緩駛來。那船不大，樣式也普通，通體烏黑，船身刻滿扭曲的、如同小兒塗鴉般的血色符號，船頭掛著一串風乾的海獸眼珠和幾顆小小的、似乎還在微微開合的骷髏頭，隨著波浪起伏，發出「嘎啦嘎啦」的瘮人聲響。船帆破破爛爛，畫著一個巨大的、難以形容的抽象圖案，像是一張扭曲的笑臉，又像是一團糾纏的內臟。
船靠了岸，先下來幾個同樣打扮得怪模怪樣、氣息在築基期的隨從，一個個面色倨傲，眼高於頂。然後，正主才慢悠悠地踱下船板。
只見此人，身材幹瘦，穿著一件打滿各色補丁、顏色污濁不堪的寬大五彩道袍，頭上歪戴著一頂褪色的八卦巾，插著幾根色彩斑斕的不知名禽鳥羽毛，臉上塗著厚厚的白粉，兩腮卻抹著誇張的圓形腮紅，嘴唇塗得血紅，眼角還畫著向上挑的黑色眼線，看起來不倫不類，活脫脫一個剛從哪個鄉間野廟跑出來的、業務不精的跳大神神棍。
但他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卻讓碼頭上的黑齒島魔修們心頭一凜——金丹圓滿！而且是那種根基頗為紮實、法力凝練，帶著一種古老、晦澀、令人不適意味的金丹圓滿！他那看似滑稽的裝扮上，那些補丁的縫線隱隱泛著血光，羽毛閃爍著不祥的幽光，白粉下的皮膚透著一種非人的青灰色，行走間，寬大的袍袖無風自動，隱約有低低的、仿佛無數人夢囈般的呢喃聲傳出。
腐婆連忙帶著「巫祝」們迎上去，跳得更加賣力，口中祝詞也變得更加高亢詭異。那使者卻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用那雙畫著黑色眼線、卻異常渾濁冰冷的眼睛，隨意掃了一眼碼頭上的「歡迎儀式」，嘴角撇了撇，似乎想嗤笑，又忍住了，只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冷哼。
「帶路。」 他開口，聲音嘶啞難聽，像是破風箱在拉扯，又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能撩撥人心底陰暗欲望的顫音。
腐婆不敢怠慢，連忙躬身引路，那使者便大搖大擺，在一眾隨從的簇擁下，朝著白骨宮殿走去。沿途，他偶爾瞟一眼路邊那些低頭肅立的黑齒島魔修，渾濁的眼中偶爾閃過一絲評估和……食慾？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進入白骨宮殿主殿，使者的目光先是被那猙獰的白骨王座和幽綠的鬼火吸引，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隨即才落在端坐於上的李長安身上。
「玄元島主？」 使者開口，依舊是那破風箱般的聲音，帶著居高臨下的意味，「咱家『喪門星』座下，行走北海，收『歡喜錢』的，道上給面子，叫一聲『哭笑鬼使』。」 他自稱「哭笑鬼使」，名字倒也貼合他這詭異的妝容和氣息。
李長安（玄元散人）微微頷首，並未起身：「鬼使遠來辛苦。坐。」
旁邊有魔修搬來一個同樣由白骨拼成的、鋪著某種粗糙獸皮的凳子。哭笑鬼使大剌剌坐下，翹起二郎腿，那五彩補丁道袍下，露出一雙穿著草鞋、塗著鮮紅趾甲油的腳，看起來更加怪異。
「玄元島主好手段，」 哭笑鬼使咧嘴一笑，血紅的嘴唇咧開，露出焦黃的牙齒，「不聲不響，就做了這黑齒島的話事人。鬼骨、剝皮、剜心那三個不成器的，死得倒也不冤。」 他語氣隨意，仿佛在點評幾隻螞蟻。
「僥倖而已。」 李長安語氣平淡。
「僥倖？」 哭笑鬼使怪笑一聲，聲音刺耳，「能驚動地脈，惹得咱家上面的大人都側目，這可就不是僥倖了。」 他渾濁的眼睛盯著李長安，仿佛要將他看穿，「玄元島主，北海有北海的規矩。島，你可以占；人，你可以殺。但該給『上面』的『歡喜錢』，一個子兒也不能少，一年兩次的『大祭』，一次也不能缺。還有，地脈異動，是怎麼回事？可是得了什麼前人的遺藏，或是發現了什麼稀罕物事？上面的大人們，對這些……可是好奇得緊。」
他話語裡的敲打和索求之意，毫不掩飾。所謂「歡喜錢」，便是供奉。「大祭」，則是更高級、更血腥的獻祭。而探問地脈異動，則是懷疑李長安有了「奇遇」，想分一杯羹，或者乾脆「上繳」。
李長安臉上適時露出一絲「恍然」和「恭謹」，略微欠身：「原來如此。鬼使放心，規矩，玄元省得。該有的『歡喜錢』和『大祭』，斷不會少。至於地脈波動……」 他頓了頓，露出一絲「無奈」和「後怕」的表情，「實不相瞞，乃是本座在清理鬼骨等人遺物時，不慎觸動了一處他們留下的古老禁制，引發地脈震盪，驚擾了各位大人，實在是罪過。如今禁制已重新封鎮，地脈也已平復，還請鬼使回去後，代為向『喪門星』大人美言幾句。」 說著，他對烏七使了個眼色。
烏七會意，連忙捧上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用陰魂木打造的盒子，恭敬地呈到哭笑鬼使面前。盒子打開，裡面是碼放整齊的上品陰靈石、幾株年份不錯的陰屬性靈草，以及一小瓶泛著詭異甜香的暗紅色液體（取自鬼骨庫存，一種用陰魂和特殊藥材煉製的「血魂膏」，對修煉某些邪法有助益）。
哭笑鬼使掃了一眼，眼中掠過一絲滿意，但很快掩飾過去，依舊端著架子，用那破風箱般的聲音道：「嗯，算你懂事。不過，光有這些可不夠。『喪門星』大人對地脈之事頗為關注，你需得將觸動的是何種禁制，有何特徵，細細道來，咱家也好回去復命。還有，以後黑齒島每季的『孝敬』，需得再加三成。」
他這是典型的得寸進尺，既要探聽虛實，又要加碼勒索。
李長安（玄元散人）眼底深處寒光一閃，但面上卻露出「為難」和「肉痛」之色，遲疑片刻，才咬牙道：「鬼使明鑑，那禁制頗為古老邪門，似乎與某種『沉眠』的古老存在有關，本座也是僥倖才將其重新封鎮，其中關竅，一時也難以盡述……至於孝敬……」 他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加三成……也可，只是眼下島上百廢待興，還望鬼使寬限些時日。」
「與『沉眠』有關？」 哭笑鬼使渾濁的眼睛微微一亮，但很快又恢復那副倨傲模樣，「罷了，既然你已封鎮，那便罷了。孝敬之事，下不為例。半年後，便是下一次『大祭』之期，屆時需備足血食與『靈引』，送至『蝕骨島』，自有人接引。若誤了時辰，或是數量品質不足……嘿嘿，後果你清楚。」 他站起身，寬大的五彩道袍無風自動，那股令人不適的威壓稍稍釋放。
「玄元明白，恭送鬼使。」 李長安也起身，做出相送姿態。
哭笑鬼使大袖一揮，收了那盒「孝敬」，也不再逗留，帶著隨從，大搖大擺地離開了白骨宮殿，登上他那艘掛著風乾眼珠和骷髏頭的烏篷船，駛離了黑齒島。
直到那艘怪船消失在海平面，李長安（玄元散人）臉上那偽裝的「恭謹」與「為難」才瞬間褪去，恢復成一片冰冷漠然。他轉身，對一直隱身暗處的清虛子傳音道：「陣法如何？」
「回神君，島內核心陣法已初步勾連，可短暫干擾、蒙蔽金丹修士的常規感知與推算。那哭笑鬼使修為雖高，但所修功法駁雜詭異，偏向神魂與情緒操縱，對地脈陣法之變未必敏感。只要他離開黑齒島百里之外，島上陣法餘波便難以追蹤。」 清虛子立刻回應。
「很好。」 李長安點頭，眼中幽光一閃，「本座去去就回。你看好島嶼，若有異動，按計劃行事。」
話音未落，他身形未動，但一道若有若無、近乎透明的淡金色虛影，已從他頂門悄然遁出，瞬間沒入腳下陰影，消失不見。正是「巡水靈官」權柄結合「細作」潛行與「戲法師」幻身之能，凝聚出的「陰神」之體，雖非元嬰修士的元神那般凝練，但勝在隱蔽詭譎，更貼近此方天地「民俗」信仰中對「陰神出竅」、「夜遊神」之類的描述。
夜色深沉，海面波濤洶湧，鉛雲低垂，不見星月。那艘掛著風乾眼珠和骷髏頭的烏篷船，正在漆黑的海面上破浪而行，船頭那詭異的抽象圖案船帆，在風中獵獵作響，更添幾分陰森。
哭笑鬼使盤坐在船艙內，面前擺著李長安「孝敬」的那個陰魂木盒子，他正饒有興致地清點著裡面的東西，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淫邪古怪的小曲。幾個隨從在艙外警戒，但神色輕鬆，顯然不認為在這北海外圍，有誰敢對「喪門星」大人的使者不利。
就在這時，船艙內幽幽燃燒的、用人魚脂熬製的長明燈，火焰毫無徵兆地猛地一跳，顏色由昏黃轉為慘綠，將整個船艙映照得鬼氣森森。同時，一股極其陰冷、帶著濃重濕氣與海腥味，又夾雜著無數細碎、痛苦哀嚎的風，不知從何處灌入船艙，吹得哭笑鬼使那五彩補丁道袍獵獵作響，桌上雜物亂滾。
「嗯？」 哭笑鬼使歌聲戛然而止，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警惕，放下手中的陰靈石，身上那股令人不適的氣息升騰起來，寬大道袍上的血色補丁線隱隱發光。他修煉的功法詭異，對陰魂、邪祟之類感知敏銳。
然而，不等他進一步探查，船艙內的景象陡然劇變！
四周的木板牆壁、頭頂的艙板、腳下的船板，突然像水波一樣蕩漾起來，迅速褪色、腐爛，長出潮濕的青苔和霉斑，仿佛這艘船瞬間在海底沉沒了數十年！冰冷的海水（幻覺）從四面八方湧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嘔的咸腥。
無數蒼白、浮腫、帶著被魚蝦啃噬痕跡的手臂，從「腐爛」的木板縫隙、從「湧出」的海水中伸出，抓向哭笑鬼使！一張張扭曲、痛苦、模糊不清的面孔，在周圍的黑暗中浮現，發出無聲的哀嚎，眼眶中流出黑色的血淚。
更為恐怖的是，哭笑鬼使感覺自己的神魂猛地一沉，仿佛被拖入了一個冰冷、粘稠、充滿無盡絕望的深淵！耳邊響起了他此生最恐懼、最不願回憶的聲音——幼時家鄉大旱，瀕死的親人無力的呻吟；第一次殺人後，受害者臨死前怨毒的詛咒；修煉邪功反噬時，體內仿佛有無數蟲蟻啃噬的痛苦嘶嚎……這些聲音層層疊疊，化作尖銳的魔音，直往他識海里鑽！
「何方妖孽？！敢擾本使清淨！」 哭笑鬼使又驚又怒，厲喝一聲，身上五彩道袍光芒大放，那些血色補丁線上飛出一道道扭曲的、如同活物般的血線，射向四周那些蒼白手臂和扭曲面孔。同時，他張口吐出一顆灰撲撲、布滿細密孔洞、仿佛由無數細小骷髏頭壓縮而成的珠子，正是他的本命法寶「萬怨噬魂珠」！
珠子滴溜溜旋轉，發出悽厲的嚎哭，迸發出大團大團灰黑色的怨氣，試圖衝散周圍的幻象和魔音。
然而，那些血線和怨氣擊中蒼白手臂和扭曲面孔，卻如同泥牛入海，或者直接穿透過去，仿佛擊中的只是虛幻的泡影！幻象不僅沒有消失，反而更加真實，那海水的冰冷刺骨，那腐臭的氣味，那直透神魂的絕望低語，幾乎讓哭笑鬼使以為自己真的墜入了無盡鬼蜮！
「不對！這不是尋常幻術！也不是陰魂作祟！」 哭笑鬼使畢竟是金丹圓滿，鬥法經驗豐富，瞬間察覺異常。這幻象太真實，太針對神魂，而且隱隱與周圍海域的陰煞之氣共鳴，絕非普通鬼物或幻陣能營造！他猛地想起離島前玄元散人那平靜無波的眼神，以及其提及的「古老禁制」和「沉眠存在」！
「是那玄元搞的鬼？！他竟敢……」 念頭未絕，異變再生！
那些蒼白手臂和扭曲面孔忽然如潮水般退去，船艙內的腐爛、海水幻象也瞬間消失，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噩夢。但哭笑鬼使還未來得及鬆口氣，就感到自己頭頂、雙肩的「三把陽火」（民俗說法，實則指精氣神的外在顯化）猛地一暗！
緊接著，他感覺自己的「靈慧魄」（七魄之一，主智慧、記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仿佛有一隻冰冷、滑膩、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探入了他的魂魄深處，抓住了那代表靈智、記憶的「靈慧魄」，要將其強行剝離、拖出體外！
「啊——！」 悽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從哭笑鬼使喉嚨里爆發出來，他臉上那滑稽的妝容瞬間扭曲，眼中充滿了極致的痛苦和恐懼！他瘋狂催動「萬怨噬魂珠」，試圖護住魂魄，同時雙手掐訣，身上騰起一股混雜著血腥、淫邪、恐懼等多種情緒的斑斕霧氣，這是他壓箱底的神魂防禦與反擊秘術——「七情顛倒瘴」！
然而，那隻無形大手的力量超乎想像的強大、冰冷、且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源自更古老、更混沌的規則壓制力！他的「七情顛倒瘴」剛一接觸，就如同沸湯潑雪般消融！萬怨噬魂珠發出的怨氣哀嚎，對那大手也毫無影響，仿佛那大手本身就是怨氣、邪祟的源頭，甚至更在其上！
「不！饒命！大人饒命！小人有眼無珠！冒犯大人！求大人……」 哭笑鬼使徹底崩潰了，這種直接作用於魂魄、讓他所有手段都失效的恐怖，超出了他的認知。他感覺自己像一隻被捏在巨人手中的蟲子，隨時可能魂飛魄散。
然而，求饒聲戛然而止。因為他感覺到，自己的「靈慧魄」並未被完全扯出，而是被那隻大手死死攥住，拖入了一片更加黑暗、更加冰冷、充滿了無盡低語和扭曲景象的「領域」。在這片領域中，他「看」到了一個模糊的、仿佛由最深沉黑暗與水波凝聚而成的巨大輪廓，高高在上，如同亘古存在的神祇，又像是吞噬一切的深淵。那輪廓沒有清晰的五官，只有兩道冰冷、漠然、仿佛能凍結靈魂的「目光」，落在了他那被剝離出來的、瑟瑟發抖的「靈慧魄」上。
「『永恆歡宴之地』……『喪門星』……『大祭』……『靈引』……『沉眠者』……說。」
一個宏大、冰冷、非男非女、仿佛直接在魂魄層面響起的聲音，如同重錘，一下下砸在哭笑鬼使的靈慧魄上。每砸一下，都帶來超越肉身痛苦的、源自靈魂本源的撕裂與灼燒感！這不是普通的拷問，這是直接以某種超越他理解的方式，焚燒、切割他的記憶與智慧本源！
靈慧魄發出無聲的、卻能讓靈魂感知到的悽厲尖嘯。在這無法抗拒的恐怖和痛苦下，什麼忠誠、什麼禁制、什麼尊嚴，全都灰飛煙滅。他只想結束這痛苦，哪怕魂飛魄散！
於是，關於「永恆歡宴之地」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湧出，被那冰冷的目光無情攫取、翻閱……
「『歡宴之地』……不在固定一處……隨『大潮』與『幽影』移動……需『信物』與『祭舞』接引……由『三牲』大人主持……『喪門星』是『三牲』座下行走……『歡喜錢』是血肉精魄與地脈陰氣提煉的『歡喜膏』……『大祭』需生魂、金丹、特殊血脈者、或蘊含『古神囈語』的器物……『靈引』是……是溝通『沉眠者』、取悅『祂們』的媒介……每次大祭，由『三牲』大人選定……『沉眠者』……不可名狀……不可直視……靠近會瘋……會變成『祂們』的一部分……『鑰匙』……似乎與……與地脈深處的『古老夢境』有關……『喪門星』在找……啊——！」
記憶的洪流中，混雜著無數扭曲、瘋狂、令人作嘔的畫面碎片：血肉堆砌的祭壇、癲狂扭曲的舞蹈、非人的嘶吼與呻吟、黑暗深處蠕動的巨大陰影、以及某種超越理解的、直接污染神魂的「囈語」……
當最後一點有價值的記憶被壓榨出來，那冰冷的目光似乎失去了興趣。緊接著，更為酷烈的「刑罰」降臨——那並非單純的痛苦，而是將種種最極致、最扭曲的「感受」強行灌輸：無邊無際的孤獨、被億萬蟲蟻啃噬骨髓的麻癢、目睹至親被自己親手撕碎的悔恨與瘋狂、沉入無光深海永世不得超脫的窒息……
靈慧魄的「形體」在那無形大手中劇烈顫抖、扭曲、幾乎要潰散。當這一切終於停止時，這縷被剝離的靈慧魄已經變得暗淡、殘缺，布滿了無數細小的、仿佛被灼燒啃噬過的裂痕，記憶混亂不堪，智慧蒙塵，只留下最本能的恐懼與對那黑暗輪廓的無盡顫慄。
然後，這隻無形大手，將殘破的靈慧魄，如同丟棄垃圾一般，隨意地塞回了哭笑鬼使的體內。
烏篷船上，時間仿佛只過去了一瞬。艙外的隨從只聽到自家使者突然發出一聲短促而悽厲的慘叫，隨即一切恢復平靜。他們驚疑不定地看向船艙，卻見艙門緊閉，裡面隱約傳來哭笑鬼使粗重、混亂、仿佛溺水之人獲救般的喘息聲，還夾雜著意義不明的、充滿恐懼的囈語：「不……不要……我說……我都說……沉眠……鑰匙……嗬嗬……饒了我……」
隨從們面面相覷，不明所以，只當是使者修煉的某種邪功又發作了，不敢多問。
船艙內，哭笑鬼使癱軟在地，臉上那滑稽的妝容被冷汗和鼻涕眼淚糊成一團，五彩道袍沾滿了灰塵。他眼神渙散，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後怕，身體不住地顫抖。剛才那短暫卻無比漫長的恐怖經歷，像是最深的夢魘，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他隱約記得自己似乎泄露了重要的秘密，但具體是什麼，記憶卻模糊不清，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對「玄元散人」（他已將那黑暗輪廓與玄元散人劃上了等號）深入骨髓的敬畏。
他掙扎著爬起來，甚至不敢去看那個陰魂木盒子，仿佛那是催命符。他對著黑齒島的方向，胡亂地磕了幾個頭，嘴裡念叨著含糊不清的求饒和保證的話語，然後嘶啞著聲音對艙外喊道：「走！快走！離開這裡！回……回去復命！不……不，先去蝕骨島！快！」
烏篷船在夜色的掩護下，倉皇地改變了航向，朝著蝕骨島的方向駛去，速度比來時快了許多，仿佛後面有無數惡鬼在追趕。
黑齒島，白骨宮殿靜室。李長安（玄元散人）的「陰神」已然歸位，緩緩睜開了眼睛。他臉色微微有些發白，氣息也略有波動。以他目前的境界，強行剝離、拷問一位金丹圓滿修士的靈慧魄，哪怕對方功法駁雜、神魂並非無懈可擊，且藉助了「黑水玄陰大陣」初成的些許地利與「巡水靈官」權柄對陰魂邪祟的天然壓制，也消耗頗大，更險些觸及對方魂魄中某些詭異的、似乎與「永恆歡宴之地」緊密聯繫的禁忌。
但收穫，同樣巨大。
他靜坐調息片刻，消化著從那殘破靈慧魄中攫取的、雖然破碎卻至關重要的信息碎片。
「移動的『歡宴之地』……『三牲』主持……『喪門星』是行走……『歡喜膏』、『大祭』、『靈引』……溝通『沉眠者』……『鑰匙』與『古老夢境』……」
李長安眼中寒光閃爍。這「永恆歡宴之地」，果然比他想像的更加詭異、更加非人。其運行模式，更像一個流動的、隱秘的、以血腥獻祭和扭曲儀式維持的邪教核心。而所謂的「大人」，恐怕也早已在長期的「歡宴」和與「沉眠者」的接觸中，變得人不人鬼不鬼。
「半年後，『大祭』……蝕骨島是接引點之一……」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玉榻，「『靈引』……溝通『沉眠者』的媒介……」
一個模糊的計劃，在他心中逐漸成型。這計劃大膽而危險，但若成功，不僅能化解眼前的危機，或許還能藉此，真正接觸到「永恆歡宴之地」的核心，甚至……找到那把神秘的「鑰匙」。
他看向窗外，夜色依舊濃重，但東方海天相接處，已隱隱透出一絲慘白。
風暴，越來越近了。但他已不再是那個只能被動等待風暴來襲的「島主」。手握情報，暗藏利刃，這場「歡宴」，他也要去「赴約」，並且，要成為宴會上，最意想不到的「賓客」，乃至……最後的「贏家」。
「清虛子，」 他傳音出去，「陣法進度，再提三成。重點構建通往『蝕骨島』方向的隱秘節點與探查陣法。另外，挑選幾名最擅長偽裝、隱匿、且對『儺戲』、『巫祝』、『祭祀』等民俗儀式有所了解的弟子，本座有用。」
「是！」 清虛子的回應立刻傳來，帶著毫不遲疑的堅定。
李長安閉上眼，繼續調息，腦海中卻已開始飛速推演。半年時間，他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而第一步，就是要讓那個「哭笑鬼使」，以及他背後的「喪門星」，乃至整個「永恆歡宴之地」都相信，黑齒島的玄元散人，是個雖然有點手段、但已被嚇破膽、準備乖乖上供的「合格」魔道島主。
「說完了？」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摻了冰碴子的北地寒風，刮過殿內每一個角落，讓那甜膩的毒瘴氣、血腥的凶煞味都為之一滯。「本座在自己的地界，動動土，還要向各位遞帖子、擺流水席，請你們來指點江山？」
他目光掠過蠍老臉上扭曲的毒蠍刺青，掠過鐵顱脖子上微微顫動、仿佛在無聲嚎哭的縮小頭骨項鍊，掠過其他人身上千奇百怪、透著濃濃鄉土邪氣的零碎——某個島主腰間掛的、用死人指甲和獸牙串成的「驅邪」鈴鐺；另一個袖口隱約露出的、用褪色紅布紮成的詭異小人。這些與其說是法寶，不如說是某種粗糲、直白、帶著強烈巫蠱和原始崇拜氣息的「法器」。
「地脈流轉，陰煞聚散，本是天地呼吸。你家蟲子死了，鯊魚跑了，是你們自家供養的『大仙』不給力，風水沒看好，衝撞了哪路遊魂野鬼，與本座何干？」 他語調平板，卻字字如針，扎在這些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行事多半依賴粗淺巫術、養蠱馭鬼、拜祭邪神的「島主」們最在意的地方——靈驗不靈驗，邪神高不高興。
鐵顱脖子上青筋暴起，那串頭骨項鍊嘩啦作響，隱隱有黑氣蒸騰，似乎裡面禁錮的怨魂被激怒：「玄元！你少放屁！老子……」
「規矩？」 李長安打斷他，嘴角那絲弧度更冷了些，「本座立的，才是規矩。不服？」
他目光定在鐵顱身上，並未動用多少法力威壓，但那雙幽深的眸子，卻讓鐵顱瞬間想起了小時候在荒村破廟裡，無意中瞥見那尊掉了漆的邪神像時的感覺——冰冷、漠然，帶著一種非人的審視。他渾身一僵，後半句狠話卡在喉嚨里，脖子上躁動的頭骨也詭異地安靜下來，那些細微的嚎哭啜泣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厲嘯的骨頭，大概還沒涼透。」 李長安聲音依舊平淡，卻讓所有人後頸一涼，「誰想試試，本座不介意送他一程，正好試試新得的幾樣『小玩意兒』，看能不能煉出點像樣的『油膏』或者『倀鬼』。」
他說的輕描淡寫，仿佛在討論晚上吃什麼。但「油膏」（屍油煉製的邪門輔料）、「倀鬼」（被邪術控制驅使的鬼物）這些詞，卻精準地戳中了這些底層魔修最熟悉也最恐懼的領域——失敗者的下場往往就是變成材料。一時間，殿內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不過，」 李長安話鋒一轉，似乎厭倦了這種無謂的對峙，「本座也不是不講理的人。黑齒島最近是有些動靜，勘探點礦苗，修幾個防備水猴子（北海常見低等海妖）的『鎮水樁』罷了。驚擾了諸位供養的『家仙』、『寶貝』，確是本座考慮不周。」
他揮了揮手，仿佛驅趕蒼蠅：「這樣，蠍老，回頭讓人送你兩壇黑齒島特產的『陰魂苔』釀的苦酒，給你那些嬌貴的蠱蟲壓壓驚。鐵顱，東邊礁盤下似乎新遷來一小群『鐵頭鯊』幼崽，你若有本事，自己去捉。至於其他人……」
他目光掃過剩下幾人，隨手從袖中摸出幾枚黑沉沉的、帶著濃郁陰氣和血腥味的骨片，彈到他們面前：「這幾枚『陰鱗』，是前幾日宰了條不長眼的海蛇得的，算是一點補償。拿了，就滾。再要聒噪……」
他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蠍老等人看著地上的骨片和那看似輕描淡寫、實則不容拒絕的「補償」，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東西不算特別珍貴，但也不差，更重要的是，對方給了台階，雖然這台階帶著刺。再鬧下去，恐怕真就走不出這黑齒島了。
「……哼！玄元島主，好手段！咱們……走著瞧！」 蠍老最終彎腰，飛快地撿起那枚拋向他的、刻畫著扭曲符文的黑色骨符（並非「陰鱗」，而是更陰毒的一次性詛咒符，但此刻他顧不上了），撂下句場面話，頭也不回地走了。鐵顱等人也紛紛撿起東西，神色複雜地瞪了李長安一眼，狼狽離去。
殿內恢復安靜。李長安（玄元散人）臉上那絲極淡的嘲弄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漠然。他指尖輕輕一勾，殿角陰影里，一個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穿著破爛灰布衣、臉上塗著慘白油彩、身形佝僂如同老猿的「影子」微微動了動，隨即如同融化般消失在空氣中。
夜，濃得化不開。「碎顱嶼」島主鐵顱的「洞府」，與其說是洞府，不如說是一個用巨型海獸顱骨和礁石胡亂搭建的巢穴，瀰漫著濃烈的血腥、汗臭和某種劣質魚油燃燒的怪味。洞內陳設粗陋，正中一個火塘，裡面燒著不知名的獸骨，發出噼啪聲響和藍綠色鬼火。幾個同樣粗野、身上掛著骨飾的漢子正圍坐在火塘邊，用粗陶碗喝著渾濁的液體，低聲咒罵著。
「媽的！那玄元老鬼，欺人太甚！」 鐵顱狠狠灌下一口腥辣的酒液，將陶碗砸在石頭上，碎片四濺，「還有蠍老那個沒卵蛋的老棺材瓤子，拿了個破骨頭片子就跑了！呸！」
「島主，咱們就這麼算了？那玄元老鬼挖地挖到咱們家門口了！」 一個獨眼漢子憤憤道。
「算了？哼！」 鐵顱眼中凶光閃爍，摸了摸脖子上有些裂紋的頭骨項鍊，「等蝕骨島和血蛟島的大人們來了，有他好看！咱們先忍……」
他話音未落，洞內那飄忽不定的藍綠色鬼火，忽然毫無徵兆地齊齊一晃，顏色變得幽暗發青。火塘里的火焰猛地躥高，卻又詭異地無聲，光影在粗糙的岩壁上瘋狂扭曲、拉長，交織出種種難以名狀的、仿佛無數肢體糾纏的怪異影子。
「誰？！」 鐵顱霍然起身，一把抓起靠在旁邊的、布滿鏽跡和暗紅血漬的厚背砍刀，警惕地環顧四周。其他幾人也紛紛抄起武器，酒意醒了大半。
洞內並無他人。只有那些扭曲的影子，伴隨著一種極細微的、仿佛無數人用指甲刮擦骨頭的「沙沙」聲，在岩壁上蠕動、蔓延。
「裝神弄鬼！」 鐵顱心頭莫名發毛，但強作鎮定，怒吼一聲，揮刀斬向岩壁上一道格外扭曲、仿佛在獰笑的影子！
刀刃划過岩壁，只濺起幾點火星。但那影子卻仿佛活物般倏地散開，又在另一處重新凝聚，發出「嘻嘻」的、如同兒啼又似老嫗尖笑的聲音。
「什麼東西！」 獨眼漢子駭然，他養在腰間皮袋裡的幾隻「聞香蟲」（一種依靠氣味追蹤的低等蠱蟲）突然瘋狂躁動，互相撕咬起來，流出腥臭的膿液。
就在這時，洞內光線驟然一暗，火塘火焰幾乎完全熄滅，只剩一點幽綠如鬼眼的餘燼。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籠罩下來，帶著刺骨的陰冷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被什麼東西死死盯住的惡意。
「嗬……嗬……」 鐵顱忽然感到脖子一緊，仿佛有一雙冰冷滑膩的無形之手扼住了他的喉嚨！他奮力掙扎，體內那點粗淺的、帶著蠻荒血祭氣息的「神力」（實則是駁雜的信仰力與氣血混合）爆發，皮膚泛起暗紅，肌肉賁張，卻感覺那雙手的力量大得驚人，而且越來越冷，幾乎要凍僵他的魂魄！
「是……是玄元老鬼的邪法？！」 他心中駭極，拼命催動脖子上那串頭骨項鍊，裡面封印的怨魂尖嘯著衝出，化作道道黑氣撲向四周黑暗。然而，黑氣沒入黑暗，如同泥牛入海，連個漣漪都沒泛起，反而那「沙沙」聲和「嘻嘻」笑聲更加密集、更加靠近了。
其他幾人也遭遇了類似的詭異攻擊，或是被無形之力絆倒，或是感覺有冰冷滑膩的東西爬過腳面，或是耳邊響起親人悽厲的呼喚（幻聽）……洞內瞬間亂作一團，怒罵聲、驚叫聲、法器揮舞的破空聲、以及骨頭項鍊怨魂徒勞的尖嘯混雜在一起。
混亂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就在鐵顱感覺自己快要窒息，眼前陣陣發黑，魂魄都要被那寒意凍結時，一切異象又如同潮水般退去。
火塘里的火焰「噗」地一聲重新燃起，恢復了正常的顏色和溫度。光線重新照亮洞窟，岩壁上的影子恢復了正常，那「沙沙」聲和詭笑也消失無蹤。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集體幻覺。
但鐵顱脖子上紫黑的指印，獨眼漢子皮袋裡死去的「聞香蟲」，其他人蒼白驚惶的臉色，以及地上打翻的酒罈、碎裂的陶碗，都證明剛才發生的絕非幻覺。
「嗬……嗬……」 鐵顱癱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眼中充滿了後怕與恐懼。他修煉的是粗淺的「血祭鍛體」和「養鬼」之術，哪裡見過如此詭異莫測、直攻心神魂魄的手段？這絕非尋常魔道法術，倒像是……傳說中某些古老邪祟，或者極高明的「巫」、「儺」手段！
「島、島主……剛才那是……」 獨眼漢子聲音發顫。
鐵顱沒回答，他死死盯著火塘前的地面。那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小堆東西。
幾塊品相明顯比白天李長安隨手扔出的「陰鱗」好上許多、泛著烏金光澤、隱隱有細小電蛇流轉的奇異鱗片（取自黑齒島庫存的一種罕見深海妖物）。一截通體黝黑、仿佛在自行緩緩蠕動、散發著精純陰氣的「地陰藤」根莖（對滋養鬼物、穩固魂魄有奇效）。還有一枚小小的、用某種黑色皮革包裹的三角符。
鐵顱顫抖著手，拿起那三角符。入手冰冷，上面用硃砂（混雜了某種獸血）畫著一個極其繁複、扭曲的圖案，他看不懂，但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一絲令人心悸的庇護與警告意味。符紙背面，有一行小字，字跡歪斜扭曲，仿佛用指甲刻出：
「安分，鱗、藤歸你。再動，下次取你頭骨下酒。——玄元。」
鐵顱手一抖，符紙差點掉進火里。他猛地抬頭，驚恐地環顧洞窟，哪裡還有半個人影？只有那堆「補償」，靜靜地躺在那裡，像是一種無聲的警告，也是一種……恩威並施的「甜頭」。
那烏金鱗片，對他修煉的粗淺「血祭鍛體」有極大補益！那「地陰藤」根莖，更是能溫養他脖子上那串本命頭骨項鍊，提升威力！白天那點「陰鱗」與之相比，簡直是垃圾！
巨大的恐懼，與難以抑制的貪念，同時攫住了他。對方能神不知鬼不覺潛入他這經營多年的老巢，用如此詭異的方式將他玩弄於股掌，要殺他易如反掌。可對方沒殺，反而給了真正的好東西……這是打一棒子，給個甜棗，要收他當狗啊！
鐵顱臉上肌肉抽搐，掙扎許久，最終，對力量的渴望，對那詭異手段的恐懼，壓過了那點可憐的、基於利益而非忠誠的「骨氣」。他珍而重之地將烏金鱗片和地陰藤根莖收起，又將那三角符貼身放好，仿佛那是護身符，也是催命符。
「都……都聽好了！」 他嘶啞著聲音，對驚魂未定的手下說道，「從今天起，黑齒島……玄元島主那邊的事，誰都不許再提！也不許再跟蠍老他們摻和！聽到沒有？！違者……老子親手擰下他的腦袋，送給玄元島主下酒！」
同樣詭異莫測的遭遇，當夜也在「毒瘴島」蠍老那瀰漫著腐爛甜香的巢穴，以及其他幾個跳得最歡的島主老巢中，以不同的形式上演。或是蠱蟲反噬，噩夢連連，耳邊響起索命咒語；或是供養的「家仙」邪神像無故開裂，發出悽厲哀嚎；或是飲水飲食中莫名出現死去的毒蟲，牆上浮現血字警告……
翌日，當「蝕骨島」和「血蛟島」的使者（不過是兩個築基期的管事，趾高氣揚）抵達碎顱嶼、毒瘴島等地，準備聯絡這些「苦主」，共同向黑齒島施壓時，卻驚訝地發現，這些昨日還義憤填膺的島主，態度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哎呀，誤會，都是誤會！」 蠍老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臉上的毒蠍刺青都扭曲了，「玄元島主那是為了防備龍宮，造福咱們這片海域啊！地脈動一動，正常的嘛！我家那點小損失，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鐵顱更是拍著胸脯，把脖子上的頭骨項鍊拍得嘩啦響：「玄元島主仗義！給了補償！咱老鐵服了！以後黑齒島的事，就是我碎顱嶼的事！誰跟玄元島主過不去，就是跟我老鐵過不去！」 至於那烏金鱗片和地陰藤，他絕口不提，只是腰杆似乎挺直了些，氣息也隱隱強了一線。
蝕骨島和血蛟島的使者面面相覷，不明所以，但見這些牆頭草態度堅決，也無可奈何，只能悻悻而歸，將情況報了回去。
黑齒島，白骨宮殿深處。那身形佝僂、臉塗慘白油彩的「老猿」影子，無聲無息地融入李長安（玄元散人）身後的陰影中，仿佛從未離開過。
李長安正聽著清虛子低聲匯報陣法進度，聞言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戲法師」的小小把戲，配合恰到好處的「補償」（從鬼骨庫藏和堪輿派帶來的資源中挑出的、對這些底層魔修堪稱珍寶的東西），效果立竿見影。打一巴掌，給顆甜棗，再種下恐懼的種子。簡單，卻有效。民俗的手段，自然要用民俗的玩法。裝神弄鬼，恩威並施，正是操控這些信奉力量、畏懼未知、又極度現實的草頭王們的不二法門。
「陣法進度，再快些。」 李長安對清虛子道，目光投向殿外陰沉的海面，「『客人』就快到了。本座這齣『儺戲』，還缺幾個像樣的『觀眾』，和……『祭品』。」
清虛子凜然應諾，匆匆退下安排。他心中對這位「神君」的手段，更是敬畏有加。昨夜各島發生的詭譎之事，他雖未親見，但也能猜到一二。如此精準、詭異、直擊人心的操控，已非凡俗手段，近乎於「神通」了。
李長安獨自靜坐，指尖一縷淡金色的神力悄然流轉，與腳下島嶼深處，那正在地脈中緩慢生長、如同巨大黑色根須般蔓延的「黑水玄陰大陣」核心，產生著越來越清晰的共鳴。他能感覺到，隨著陣法節點的鋪設，自己對黑齒島及周邊海域的「感知」與「影響」，正在細微而堅定地增強。
「永恆歡宴之地」的使者要來？
正好。這新搭好的戲台，正愁沒有夠分量的角兒來唱一出大戲。看看是你們的「歡宴」更勝一籌，還是我這源自地脈、糅合了神道權柄與戲法幻術的「陰墟」，更能……請神送鬼。
數日後，黑齒島碼頭上，一改往日的陰森肅殺，竟難得地張燈結彩——雖然那「燈」是幽幽的鬼火燈籠，「彩」是褪了色、畫著猙獰符咒的破爛布幡，透著一種窮酸又驚悚的喜慶。島上魔修們也被勒令換上相對齊整的衣物（儘管大多依舊破舊且風格詭異），在碼頭列成歪歪扭扭的兩排，手裡舉著些骷髏旗、獸骨杖之類的玩意兒，算是儀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混合了劣質香料、血腥味和海腥氣的怪味，那是島上能拿出的最高規格「迎賓香」。腐婆帶著幾個面塗慘白、穿著花花綠綠破爛衣裳、跳著怪異舞蹈的「巫祝」（實際是島上幾個會兩手粗淺幻術和跳大神的修士假扮），在碼頭上搖頭晃腦，口中念念有詞，仿佛在進行某種驅邪迎神的古老儀式。
李長安（玄元散人）並未親自到碼頭，而是端坐在白骨宮殿主殿那猙獰的白骨王座上，灰袍整齊，神色淡漠，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扶手，等待著那位來自「永恆歡宴之地」的使者。清虛子、凌風子等人已悄然隱匿，殿內侍立的只有烏七等幾個經過考驗、勉強算得「心腹」的黑齒島魔修，一個個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遠處海面，一艘船影緩緩駛來。那船不大，樣式也普通，通體烏黑，船身刻滿扭曲的、如同小兒塗鴉般的血色符號，船頭掛著一串風乾的海獸眼珠和幾顆小小的、似乎還在微微開合的骷髏頭，隨著波浪起伏，發出「嘎啦嘎啦」的瘮人聲響。船帆破破爛爛，畫著一個巨大的、難以形容的抽象圖案，像是一張扭曲的笑臉，又像是一團糾纏的內臟。
船靠了岸，先下來幾個同樣打扮得怪模怪樣、氣息在築基期的隨從，一個個面色倨傲，眼高於頂。然後，正主才慢悠悠地踱下船板。
只見此人，身材幹瘦，穿著一件打滿各色補丁、顏色污濁不堪的寬大五彩道袍，頭上歪戴著一頂褪色的八卦巾，插著幾根色彩斑斕的不知名禽鳥羽毛，臉上塗著厚厚的白粉，兩腮卻抹著誇張的圓形腮紅，嘴唇塗得血紅，眼角還畫著向上挑的黑色眼線，看起來不倫不類，活脫脫一個剛從哪個鄉間野廟跑出來的、業務不精的跳大神神棍。
但他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卻讓碼頭上的黑齒島魔修們心頭一凜——金丹圓滿！而且是那種根基頗為紮實、法力凝練，帶著一種古老、晦澀、令人不適意味的金丹圓滿！他那看似滑稽的裝扮上，那些補丁的縫線隱隱泛著血光，羽毛閃爍著不祥的幽光，白粉下的皮膚透著一種非人的青灰色，行走間，寬大的袍袖無風自動，隱約有低低的、仿佛無數人夢囈般的呢喃聲傳出。
腐婆連忙帶著「巫祝」們迎上去，跳得更加賣力，口中祝詞也變得更加高亢詭異。那使者卻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用那雙畫著黑色眼線、卻異常渾濁冰冷的眼睛，隨意掃了一眼碼頭上的「歡迎儀式」，嘴角撇了撇，似乎想嗤笑，又忍住了，只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冷哼。
「帶路。」 他開口，聲音嘶啞難聽，像是破風箱在拉扯，又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能撩撥人心底陰暗欲望的顫音。
腐婆不敢怠慢，連忙躬身引路，那使者便大搖大擺，在一眾隨從的簇擁下，朝著白骨宮殿走去。沿途，他偶爾瞟一眼路邊那些低頭肅立的黑齒島魔修，渾濁的眼中偶爾閃過一絲評估和……食慾？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進入白骨宮殿主殿，使者的目光先是被那猙獰的白骨王座和幽綠的鬼火吸引，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隨即才落在端坐於上的李長安身上。
「玄元島主？」 使者開口，依舊是那破風箱般的聲音，帶著居高臨下的意味，「咱家『喪門星』座下，行走北海，收『歡喜錢』的，道上給面子，叫一聲『哭笑鬼使』。」 他自稱「哭笑鬼使」，名字倒也貼合他這詭異的妝容和氣息。
李長安（玄元散人）微微頷首，並未起身：「鬼使遠來辛苦。坐。」
旁邊有魔修搬來一個同樣由白骨拼成的、鋪著某種粗糙獸皮的凳子。哭笑鬼使大剌剌坐下，翹起二郎腿，那五彩補丁道袍下，露出一雙穿著草鞋、塗著鮮紅趾甲油的腳，看起來更加怪異。
「玄元島主好手段，」 哭笑鬼使咧嘴一笑，血紅的嘴唇咧開，露出焦黃的牙齒，「不聲不響，就做了這黑齒島的話事人。鬼骨、剝皮、剜心那三個不成器的，死得倒也不冤。」 他語氣隨意，仿佛在點評幾隻螞蟻。
「僥倖而已。」 李長安語氣平淡。
「僥倖？」 哭笑鬼使怪笑一聲，聲音刺耳，「能驚動地脈，惹得咱家上面的大人都側目，這可就不是僥倖了。」 他渾濁的眼睛盯著李長安，仿佛要將他看穿，「玄元島主，北海有北海的規矩。島，你可以占；人，你可以殺。但該給『上面』的『歡喜錢』，一個子兒也不能少，一年兩次的『大祭』，一次也不能缺。還有，地脈異動，是怎麼回事？可是得了什麼前人的遺藏，或是發現了什麼稀罕物事？上面的大人們，對這些……可是好奇得緊。」
他話語裡的敲打和索求之意，毫不掩飾。所謂「歡喜錢」，便是供奉。「大祭」，則是更高級、更血腥的獻祭。而探問地脈異動，則是懷疑李長安有了「奇遇」，想分一杯羹，或者乾脆「上繳」。
李長安臉上適時露出一絲「恍然」和「恭謹」，略微欠身：「原來如此。鬼使放心，規矩，玄元省得。該有的『歡喜錢』和『大祭』，斷不會少。至於地脈波動……」 他頓了頓，露出一絲「無奈」和「後怕」的表情，「實不相瞞，乃是本座在清理鬼骨等人遺物時，不慎觸動了一處他們留下的古老禁制，引發地脈震盪，驚擾了各位大人，實在是罪過。如今禁制已重新封鎮，地脈也已平復，還請鬼使回去後，代為向『喪門星』大人美言幾句。」 說著，他對烏七使了個眼色。
烏七會意，連忙捧上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用陰魂木打造的盒子，恭敬地呈到哭笑鬼使面前。盒子打開，裡面是碼放整齊的上品陰靈石、幾株年份不錯的陰屬性靈草，以及一小瓶泛著詭異甜香的暗紅色液體（取自鬼骨庫存，一種用陰魂和特殊藥材煉製的「血魂膏」，對修煉某些邪法有助益）。
哭笑鬼使掃了一眼，眼中掠過一絲滿意，但很快掩飾過去，依舊端著架子，用那破風箱般的聲音道：「嗯，算你懂事。不過，光有這些可不夠。『喪門星』大人對地脈之事頗為關注，你需得將觸動的是何種禁制，有何特徵，細細道來，咱家也好回去復命。還有，以後黑齒島每季的『孝敬』，需得再加三成。」
他這是典型的得寸進尺，既要探聽虛實，又要加碼勒索。
李長安（玄元散人）眼底深處寒光一閃，但面上卻露出「為難」和「肉痛」之色，遲疑片刻，才咬牙道：「鬼使明鑑，那禁制頗為古老邪門，似乎與某種『沉眠』的古老存在有關，本座也是僥倖才將其重新封鎮，其中關竅，一時也難以盡述……至於孝敬……」 他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加三成……也可，只是眼下島上百廢待興，還望鬼使寬限些時日。」
「與『沉眠』有關？」 哭笑鬼使渾濁的眼睛微微一亮，但很快又恢復那副倨傲模樣，「罷了，既然你已封鎮，那便罷了。孝敬之事，下不為例。半年後，便是下一次『大祭』之期，屆時需備足血食與『靈引』，送至『蝕骨島』，自有人接引。若誤了時辰，或是數量品質不足……嘿嘿，後果你清楚。」 他站起身，寬大的五彩道袍無風自動，那股令人不適的威壓稍稍釋放。
「玄元明白，恭送鬼使。」 李長安也起身，做出相送姿態。
哭笑鬼使大袖一揮，收了那盒「孝敬」，也不再逗留，帶著隨從，大搖大擺地離開了白骨宮殿，登上他那艘掛著風乾眼珠和骷髏頭的烏篷船，駛離了黑齒島。
直到那艘怪船消失在海平面，李長安（玄元散人）臉上那偽裝的「恭謹」與「為難」才瞬間褪去，恢復成一片冰冷漠然。他轉身，對一直隱身暗處的清虛子傳音道：「陣法如何？」
「回神君，島內核心陣法已初步勾連，可短暫干擾、蒙蔽金丹修士的常規感知與推算。那哭笑鬼使修為雖高，但所修功法駁雜詭異，偏向神魂與情緒操縱，對地脈陣法之變未必敏感。只要他離開黑齒島百里之外，島上陣法餘波便難以追蹤。」 清虛子立刻回應。
「很好。」 李長安點頭，眼中幽光一閃，「本座去去就回。你看好島嶼，若有異動，按計劃行事。」
話音未落，他身形未動，但一道若有若無、近乎透明的淡金色虛影，已從他頂門悄然遁出，瞬間沒入腳下陰影，消失不見。正是「巡水靈官」權柄結合「細作」潛行與「戲法師」幻身之能，凝聚出的「陰神」之體，雖非元嬰修士的元神那般凝練，但勝在隱蔽詭譎，更貼近此方天地「民俗」信仰中對「陰神出竅」、「夜遊神」之類的描述。
夜色深沉，海面波濤洶湧，鉛雲低垂，不見星月。那艘掛著風乾眼珠和骷髏頭的烏篷船，正在漆黑的海面上破浪而行，船頭那詭異的抽象圖案船帆，在風中獵獵作響，更添幾分陰森。
哭笑鬼使盤坐在船艙內，面前擺著李長安「孝敬」的那個陰魂木盒子，他正饒有興致地清點著裡面的東西，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淫邪古怪的小曲。幾個隨從在艙外警戒，但神色輕鬆，顯然不認為在這北海外圍，有誰敢對「喪門星」大人的使者不利。
就在這時，船艙內幽幽燃燒的、用人魚脂熬製的長明燈，火焰毫無徵兆地猛地一跳，顏色由昏黃轉為慘綠，將整個船艙映照得鬼氣森森。同時，一股極其陰冷、帶著濃重濕氣與海腥味，又夾雜著無數細碎、痛苦哀嚎的風，不知從何處灌入船艙，吹得哭笑鬼使那五彩補丁道袍獵獵作響，桌上雜物亂滾。
「嗯？」 哭笑鬼使歌聲戛然而止，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警惕，放下手中的陰靈石，身上那股令人不適的氣息升騰起來，寬大道袍上的血色補丁線隱隱發光。他修煉的功法詭異，對陰魂、邪祟之類感知敏銳。
然而，不等他進一步探查，船艙內的景象陡然劇變！
四周的木板牆壁、頭頂的艙板、腳下的船板，突然像水波一樣蕩漾起來，迅速褪色、腐爛，長出潮濕的青苔和霉斑，仿佛這艘船瞬間在海底沉沒了數十年！冰冷的海水（幻覺）從四面八方湧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嘔的咸腥。
無數蒼白、浮腫、帶著被魚蝦啃噬痕跡的手臂，從「腐爛」的木板縫隙、從「湧出」的海水中伸出，抓向哭笑鬼使！一張張扭曲、痛苦、模糊不清的面孔，在周圍的黑暗中浮現，發出無聲的哀嚎，眼眶中流出黑色的血淚。
更為恐怖的是，哭笑鬼使感覺自己的神魂猛地一沉，仿佛被拖入了一個冰冷、粘稠、充滿無盡絕望的深淵！耳邊響起了他此生最恐懼、最不願回憶的聲音——幼時家鄉大旱，瀕死的親人無力的呻吟；第一次殺人後，受害者臨死前怨毒的詛咒；修煉邪功反噬時，體內仿佛有無數蟲蟻啃噬的痛苦嘶嚎……這些聲音層層疊疊，化作尖銳的魔音，直往他識海里鑽！
「何方妖孽？！敢擾本使清淨！」 哭笑鬼使又驚又怒，厲喝一聲，身上五彩道袍光芒大放，那些血色補丁線上飛出一道道扭曲的、如同活物般的血線，射向四周那些蒼白手臂和扭曲面孔。同時，他張口吐出一顆灰撲撲、布滿細密孔洞、仿佛由無數細小骷髏頭壓縮而成的珠子，正是他的本命法寶「萬怨噬魂珠」！
珠子滴溜溜旋轉，發出悽厲的嚎哭，迸發出大團大團灰黑色的怨氣，試圖衝散周圍的幻象和魔音。
然而，那些血線和怨氣擊中蒼白手臂和扭曲面孔，卻如同泥牛入海，或者直接穿透過去，仿佛擊中的只是虛幻的泡影！幻象不僅沒有消失，反而更加真實，那海水的冰冷刺骨，那腐臭的氣味，那直透神魂的絕望低語，幾乎讓哭笑鬼使以為自己真的墜入了無盡鬼蜮！
「不對！這不是尋常幻術！也不是陰魂作祟！」 哭笑鬼使畢竟是金丹圓滿，鬥法經驗豐富，瞬間察覺異常。這幻象太真實，太針對神魂，而且隱隱與周圍海域的陰煞之氣共鳴，絕非普通鬼物或幻陣能營造！他猛地想起離島前玄元散人那平靜無波的眼神，以及其提及的「古老禁制」和「沉眠存在」！
「是那玄元搞的鬼？！他竟敢……」 念頭未絕，異變再生！
那些蒼白手臂和扭曲面孔忽然如潮水般退去，船艙內的腐爛、海水幻象也瞬間消失，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噩夢。但哭笑鬼使還未來得及鬆口氣，就感到自己頭頂、雙肩的「三把陽火」（民俗說法，實則指精氣神的外在顯化）猛地一暗！
緊接著，他感覺自己的「靈慧魄」（七魄之一，主智慧、記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仿佛有一隻冰冷、滑膩、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探入了他的魂魄深處，抓住了那代表靈智、記憶的「靈慧魄」，要將其強行剝離、拖出體外！
「啊——！」 悽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從哭笑鬼使喉嚨里爆發出來，他臉上那滑稽的妝容瞬間扭曲，眼中充滿了極致的痛苦和恐懼！他瘋狂催動「萬怨噬魂珠」，試圖護住魂魄，同時雙手掐訣，身上騰起一股混雜著血腥、淫邪、恐懼等多種情緒的斑斕霧氣，這是他壓箱底的神魂防禦與反擊秘術——「七情顛倒瘴」！
然而，那隻無形大手的力量超乎想像的強大、冰冷、且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源自更古老、更混沌的規則壓制力！他的「七情顛倒瘴」剛一接觸，就如同沸湯潑雪般消融！萬怨噬魂珠發出的怨氣哀嚎，對那大手也毫無影響，仿佛那大手本身就是怨氣、邪祟的源頭，甚至更在其上！
「不！饒命！大人饒命！小人有眼無珠！冒犯大人！求大人……」 哭笑鬼使徹底崩潰了，這種直接作用於魂魄、讓他所有手段都失效的恐怖，超出了他的認知。他感覺自己像一隻被捏在巨人手中的蟲子，隨時可能魂飛魄散。
然而，求饒聲戛然而止。因為他感覺到，自己的「靈慧魄」並未被完全扯出，而是被那隻大手死死攥住，拖入了一片更加黑暗、更加冰冷、充滿了無盡低語和扭曲景象的「領域」。在這片領域中，他「看」到了一個模糊的、仿佛由最深沉黑暗與水波凝聚而成的巨大輪廓，高高在上，如同亘古存在的神祇，又像是吞噬一切的深淵。那輪廓沒有清晰的五官，只有兩道冰冷、漠然、仿佛能凍結靈魂的「目光」，落在了他那被剝離出來的、瑟瑟發抖的「靈慧魄」上。
「『永恆歡宴之地』……『喪門星』……『大祭』……『靈引』……『沉眠者』……說。」
一個宏大、冰冷、非男非女、仿佛直接在魂魄層面響起的聲音，如同重錘，一下下砸在哭笑鬼使的靈慧魄上。每砸一下，都帶來超越肉身痛苦的、源自靈魂本源的撕裂與灼燒感！這不是普通的拷問，這是直接以某種超越他理解的方式，焚燒、切割他的記憶與智慧本源！
靈慧魄發出無聲的、卻能讓靈魂感知到的悽厲尖嘯。在這無法抗拒的恐怖和痛苦下，什麼忠誠、什麼禁制、什麼尊嚴，全都灰飛煙滅。他只想結束這痛苦，哪怕魂飛魄散！
於是，關於「永恆歡宴之地」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湧出，被那冰冷的目光無情攫取、翻閱……
「『歡宴之地』……不在固定一處……隨『大潮』與『幽影』移動……需『信物』與『祭舞』接引……由『三牲』大人主持……『喪門星』是『三牲』座下行走……『歡喜錢』是血肉精魄與地脈陰氣提煉的『歡喜膏』……『大祭』需生魂、金丹、特殊血脈者、或蘊含『古神囈語』的器物……『靈引』是……是溝通『沉眠者』、取悅『祂們』的媒介……每次大祭，由『三牲』大人選定……『沉眠者』……不可名狀……不可直視……靠近會瘋……會變成『祂們』的一部分……『鑰匙』……似乎與……與地脈深處的『古老夢境』有關……『喪門星』在找……啊——！」
記憶的洪流中，混雜著無數扭曲、瘋狂、令人作嘔的畫面碎片：血肉堆砌的祭壇、癲狂扭曲的舞蹈、非人的嘶吼與呻吟、黑暗深處蠕動的巨大陰影、以及某種超越理解的、直接污染神魂的「囈語」……
當最後一點有價值的記憶被壓榨出來，那冰冷的目光似乎失去了興趣。緊接著，更為酷烈的「刑罰」降臨——那並非單純的痛苦，而是將種種最極致、最扭曲的「感受」強行灌輸：無邊無際的孤獨、被億萬蟲蟻啃噬骨髓的麻癢、目睹至親被自己親手撕碎的悔恨與瘋狂、沉入無光深海永世不得超脫的窒息……
靈慧魄的「形體」在那無形大手中劇烈顫抖、扭曲、幾乎要潰散。當這一切終於停止時，這縷被剝離的靈慧魄已經變得暗淡、殘缺，布滿了無數細小的、仿佛被灼燒啃噬過的裂痕，記憶混亂不堪，智慧蒙塵，只留下最本能的恐懼與對那黑暗輪廓的無盡顫慄。
然後，這隻無形大手，將殘破的靈慧魄，如同丟棄垃圾一般，隨意地塞回了哭笑鬼使的體內。
烏篷船上，時間仿佛只過去了一瞬。艙外的隨從只聽到自家使者突然發出一聲短促而悽厲的慘叫，隨即一切恢復平靜。他們驚疑不定地看向船艙，卻見艙門緊閉，裡面隱約傳來哭笑鬼使粗重、混亂、仿佛溺水之人獲救般的喘息聲，還夾雜著意義不明的、充滿恐懼的囈語：「不……不要……我說……我都說……沉眠……鑰匙……嗬嗬……饒了我……」
隨從們面面相覷，不明所以，只當是使者修煉的某種邪功又發作了，不敢多問。
船艙內，哭笑鬼使癱軟在地，臉上那滑稽的妝容被冷汗和鼻涕眼淚糊成一團，五彩道袍沾滿了灰塵。他眼神渙散，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後怕，身體不住地顫抖。剛才那短暫卻無比漫長的恐怖經歷，像是最深的夢魘，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他隱約記得自己似乎泄露了重要的秘密，但具體是什麼，記憶卻模糊不清，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對「玄元散人」（他已將那黑暗輪廓與玄元散人劃上了等號）深入骨髓的敬畏。
他掙扎著爬起來，甚至不敢去看那個陰魂木盒子，仿佛那是催命符。他對著黑齒島的方向，胡亂地磕了幾個頭，嘴裡念叨著含糊不清的求饒和保證的話語，然後嘶啞著聲音對艙外喊道：「走！快走！離開這裡！回……回去復命！不……不，先去蝕骨島！快！」
烏篷船在夜色的掩護下，倉皇地改變了航向，朝著蝕骨島的方向駛去，速度比來時快了許多，仿佛後面有無數惡鬼在追趕。
黑齒島，白骨宮殿靜室。李長安（玄元散人）的「陰神」已然歸位，緩緩睜開了眼睛。他臉色微微有些發白，氣息也略有波動。以他目前的境界，強行剝離、拷問一位金丹圓滿修士的靈慧魄，哪怕對方功法駁雜、神魂並非無懈可擊，且藉助了「黑水玄陰大陣」初成的些許地利與「巡水靈官」權柄對陰魂邪祟的天然壓制，也消耗頗大，更險些觸及對方魂魄中某些詭異的、似乎與「永恆歡宴之地」緊密聯繫的禁忌。
但收穫，同樣巨大。
他靜坐調息片刻，消化著從那殘破靈慧魄中攫取的、雖然破碎卻至關重要的信息碎片。
「移動的『歡宴之地』……『三牲』主持……『喪門星』是行走……『歡喜膏』、『大祭』、『靈引』……溝通『沉眠者』……『鑰匙』與『古老夢境』……」
李長安眼中寒光閃爍。這「永恆歡宴之地」，果然比他想像的更加詭異、更加非人。其運行模式，更像一個流動的、隱秘的、以血腥獻祭和扭曲儀式維持的邪教核心。而所謂的「大人」，恐怕也早已在長期的「歡宴」和與「沉眠者」的接觸中，變得人不人鬼不鬼。
「半年後，『大祭』……蝕骨島是接引點之一……」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玉榻，「『靈引』……溝通『沉眠者』的媒介……」
一個模糊的計劃，在他心中逐漸成型。這計劃大膽而危險，但若成功，不僅能化解眼前的危機，或許還能藉此，真正接觸到「永恆歡宴之地」的核心，甚至……找到那把神秘的「鑰匙」。
他看向窗外，夜色依舊濃重，但東方海天相接處，已隱隱透出一絲慘白。
風暴，越來越近了。但他已不再是那個只能被動等待風暴來襲的「島主」。手握情報，暗藏利刃，這場「歡宴」，他也要去「赴約」，並且，要成為宴會上，最意想不到的「賓客」，乃至……最後的「贏家」。
「清虛子，」 他傳音出去，「陣法進度，再提三成。重點構建通往『蝕骨島』方向的隱秘節點與探查陣法。另外，挑選幾名最擅長偽裝、隱匿、且對『儺戲』、『巫祝』、『祭祀』等民俗儀式有所了解的弟子，本座有用。」
「是！」 清虛子的回應立刻傳來，帶著毫不遲疑的堅定。
李長安閉上眼，繼續調息，腦海中卻已開始飛速推演。半年時間，他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而第一步，就是要讓那個「哭笑鬼使」，以及他背後的「喪門星」，乃至整個「永恆歡宴之地」都相信，黑齒島的玄元散人，是個雖然有點手段、但已被嚇破膽、準備乖乖上供的「合格」魔道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