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 章 抽象奪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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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骨宮殿深處,那間刻滿聚陰陣紋的靜室內,幽綠的鬼火無聲搖曳,映照著李長安(玄元散人)端坐的身影。他雙目微闔,周身氣息內斂,不似魔道修士修煉時常見的陰風怒號、鬼哭神嚎,反而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沉靜,仿佛與腳下大地、周圍幽暗的海水融為一體。

  絲絲縷縷淡金色的神力,自他丹田氣海(實則已與神道符籙結合)悄然流轉,並非沿著傳統經脈,而是遵循著某種更加古老、玄奧的路徑,溝通著冥冥中北海水域的地脈水澤之力。這力量駁雜、陰冷、深沉,混雜著無數生靈的祈願、恐懼、死亡與新生,也承載著這片海域千百年來沉澱的怨念、煞氣與混亂靈機。

  李長安小心翼翼地引導、過濾、煉化著這些湧入的力量。神力如水,包容萬象,卻也需謹慎提純。他將其中相對純淨的水元之力、地脈陰氣納入己身,溫養著剛剛經歷了一次「陰神出遊、靈慧奪魄」而略有損耗的「陰神」。那陰神虛影在他識海中沉浮,汲取著神力與地脈陰氣的滋養,身形似乎凝實了一絲,淡金色的光暈也更加內斂,隱隱有細微的水波與山巒虛影在其表面流轉。

  而那些過於暴戾、污濁的怨念煞氣,則被他以「巡水靈官」的權柄,緩緩疏導、鎮壓,融入腳下黑齒島深處,那正在不斷生長、蔓延的「黑水玄陰大陣」的脈絡之中。大陣如同一個貪婪的巨獸,無聲地吞噬著這些負面能量,轉化為維持自身運轉、侵蝕改造地脈的動力,同時也將一部分過於駁雜的「雜質」沉澱、轉化,隱隱有形成某種特殊「陣靈」或「地祇」雛形的趨勢。這非李長安刻意為之,而是大陣勾連地脈、匯聚陰煞後,自然孕育的一絲混沌靈性,尚在蒙昧之中,卻已能略微增幅陣法威能,尤其是在迷惑、恐嚇、製造幻象方面。

  修煉不知時日。當李長安感覺陰神損耗盡復,甚至略有精進,對周遭百裏海域的地脈水紋感知愈發清晰入微時,靜室外傳來了清虛子恭敬的傳音。

  「神君,各地有消息傳回。」

  李長安緩緩睜眼,眸中似有淡金色水波一閃而逝,隨即恢復深邃。「進。」

  清虛子無聲入內,臉上帶著難以抑制的振奮,甚至有一絲恍惚,仿佛被這巨大的驚喜砸得有些暈眩。他身後跟著凌風子與金匱子,兩人同樣眼放精光,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神君!大喜!浮城……不,『陰墟連島』前哨節點構建,異常順利!」 清虛子幾乎有些語無倫次,他雙手奉上一枚閃爍著微光的玉簡,那是用堪輿派秘法煉製的「地脈傳訊符」。

  「自神君上次雷霆手段震懾蠍老、鐵顱等輩,又施以恩惠後,周邊十二島,已有七島徹底歸附,島主或其心腹已暗中立下血誓(以堪輿派結合神道手段改良過的約束力極強的契約),願為前驅。另外三島態度曖昧,但已不敢阻撓,默許我等在其島基隱秘處埋設基礎陣樁。唯有『蝕骨』、『血蛟』二島及其鐵桿附庸,防備森嚴,難以靠近。」

  清虛子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激動的心情,繼續道:「而根據神君所賜陣圖,結合我堪輿派地脈牽引、水府秘傳之『水脈連山』法,以及……咳,以及因地制宜,借用了一些此地方便的『材料』與『儀式』,第一批共計三十六個隱秘節點,已成功勾連黑齒島核心陣基!如今,以黑齒島為中心,方圓三百裏海域,地脈陰氣已初步形成循環網絡,雖未完全激活,但已可勉強運行『黑水玄陰大陣』基礎之『隱』、『幻』、『困』三效!」

  李長安接過玉簡,神識一掃,裡面詳細記錄了各島歸附情況、節點布置位置、大陣當前覆蓋範圍與初步威力評估,甚至還有一些簡易的地脈水紋動態圖。進展之快,效率之高,連他都略感意外。看來,清虛子這批堪輿派「技術骨幹」,在脫離了門派桎梏,又有明確目標和「神君」支持後,爆發出的主觀能動性相當可觀。而那些「因地制宜」的「材料」與「儀式」……李長安不用細問,也能猜到幾分,無非是些此地魔道常用的「血祭」、「魂引」、「邪物鎮器」之類,被他們「古為今用」、「魔為我用」了。

  「做的不錯。」 李長安微微頷首,難得地表示讚許,「歸附島主,如何處置?」

  凌風子上前一步,眼中閃過一絲快意,抱拳道:「回神君!那些牆頭草,起初多有不服,或陽奉陰違。弟子等依神君先前吩咐,扮作遊方道士、驅邪法師、甚至是落魄堪輿先生,以『看風水』、『驅邪祟』、『尋寶脈』等名義,混入其島。」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神色,似是覺得有些荒誕,又似是解氣:「然後……然後便簡單了。弟子與幾位師弟,或暗中改動其島要害之地的『風水』布置,引動地氣反噬,使其豢養的毒蟲瘟鬼暴動;或假意為其煉製『護島法器』,實則埋下暗門,關鍵時可引動陰煞壞其陣法根基;或乾脆尋其仇家,略施小計,使其內亂……待到其焦頭爛額、疑神疑鬼之際,再以『玄元島主使者』或『神秘高人』身份出現,稍展手段,『幫』其『解決』麻煩,同時顯露可輕易取其性命的實力。」


  金匱子搓著手,嘿嘿低笑補充道:「最絕的是王師弟,他精研『儺戲』與『巫祝』之術,扮作一個雲遊的『儺面法師』,跑到『腐爪島』上,說那島主印堂發黑,宅邸風水犯『五鬼拍門』,三日內必有血光之災。那島主起初不信,結果當晚,他藏寶密室的門鎖無故自開,最寵愛的侍妾突然夜遊,用指甲在牆上刻滿了血字詛咒;他圈養的一窩『腐骨鷲』莫名互相啄殺,死狀悽慘;連他修煉的『腐骨爪』神通,都隱隱有反噬跡象……嚇得那島主魂飛魄散,第二日就到處尋找那『儺面法師』。王師弟『適時』出現,做了一場『驅儺』法事,用神君賜下的、蘊含一絲神道氣息的符水(稀釋的、無屬性的神力水)潑灑一番,又『恰好』點出其島上幾處地脈節點被人做了手腳(其實是王師弟自己前幾天暗中埋的『厭勝物』)。那島主感激涕零,又懼又敬,當場就……就跪了,賭咒發誓願效忠玄元島主,不,是神君您!哈哈!」

  清虛子也忍不住捻須微笑:「此法雖……略顯促狹,但收效奇佳。如今那七島島主,對神君敬畏有加,對吾等這些『使者』更是奉若神明。他們只道是玄元島主麾下能人異士眾多,手段通天,卻不知皆是神君運籌帷幄,吾等依計行事。如今這七島,已成鐵板一塊,島上防禦、資源、人手,皆在吾等暗中掌控之下,只待神君一聲令下,便可徹底化入『陰墟』體系,成為大陣延伸之觸角、浮城之基座!」

  李長安靜靜聽著,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以「玄元散人」的魔道梟雄身份強勢立威,再輔以「戲法師」、「儺面法師」、「驅邪先生」等民俗手段暗中分化、控制、收服。恩威並施,神秘與實力並舉,正是對付這些信奉力量、畏懼未知、又注重實際利益的底層魔道島主的不二法門。

  「那三個曖昧之島,不必急於求成,保持現狀即可,重點監控。『蝕骨』、『血蛟』二島,及其附庸……」 李長安手指輕輕敲擊玉簡,「既是鐵板,那便暫且放一放。大陣未成,不必急於硬碰。半年後『大祭』,『蝕骨島』是接引點之一,屆時再作計較。眼下,集中力量,加速構建已有節點,完善陣絡,積蓄力量。同時,加強對那七島的控制,將其資源、人力,逐步整合,秘密訓練,以備不時之需。」

  「謹遵神君法旨!」 清虛子三人肅然應諾。

  「另,」 李長安看向清虛子,「挑選精幹人手之事,如何了?」

  清虛子精神一振:「正要稟報神君。已初步篩選出十二人。其中,精通『儺戲』、『巫祝』、『祭祀』古禮者三人,擅長偽裝、潛行、刺探者五人,對『永恆歡宴之地』傳聞、魔道各島風俗秘事瞭然於胸者四人。皆已立下血誓,忠心可鑑,且對參與此次……呃,『赴宴』之事,躍躍欲試。」 他說到「赴宴」二字,語氣有些微妙,既是緊張,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

  「很好。加緊訓練,尤其要熟悉『歡宴之地』可能的儀式流程、暗語、禁忌。所需資源,從庫藏中優先支取。半年時間,務必讓他們能惟妙惟肖,融入其中。」 李長安吩咐道。這支特殊的「民俗特遣隊」,將是他在半年後「大祭」中,深入虎穴的關鍵棋子。

  「是!」 清虛子領命,猶豫了一下,又道:「神君,還有一事。『哭笑鬼使』倉皇逃往蝕骨島後,那邊並無異動。但據『隱墟』在蝕骨島外圍的眼線回報,前幾日,蝕骨島主『骨煞上人』似乎接待了另一位從『歡宴之地』方向來的使者,行蹤更加詭秘。另外,靠近『血蛟島』方向的幾個小島,近期有血蛟島修士頻繁活動,似乎在搜尋什麼東西,或是在布置什麼。」

  李長安眼中寒光一閃。蝕骨島、血蛟島,果然不會坐視。「繼續監視,不要打草驚蛇。他們不動,我們便加速整合已掌控的島嶼。他們若動……」

  他站起身,走到靜室窗邊,望向外面陰沉的海天。三百里「陰墟」網絡已初步成型,如同一條沉睡的黑色巨龍,潛伏在北海的波濤之下。

  「那便讓他們看看,這黑齒島,這新生的『陰墟』,究竟是誰的獵場。」 他聲音平靜,卻帶著冰冷的殺意與不容置疑的自信。

  北海的天,似乎永遠陰沉著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海面上,像一塊髒污的抹布,吸飽了咸腥與濕冷。但今日,這片屬於「玄元散人」的海域,氣氛卻格外不同。

  往日裡還算平靜的海面,此刻正被數十艘形制各異、卻都透著濃濃煞氣的船隻攪得波濤洶湧。這些船隻,大的如移動的樓閣,以骸骨、獸皮、鏽鐵為材,桅杆上懸掛著風乾的人皮、獸首,或畫滿扭曲符咒的破爛幡旗;小的則如鬼魅,船身低矮,貼著水面疾馳,無聲無息,唯有船頭點著的幽幽鬼火,映照著操船者貪婪而凶戾的面孔。這正是來自內海十三座魔島的聯軍,打著「討伐不守規矩、擅動地脈、驚擾諸位大人」的旗號,氣勢洶洶,直撲黑齒島。


  「玄元老鬼!滾出來受死!」

  「交出島主之位,奉上所有珍藏,或可留你全屍!」

  「膽敢驚擾『歡宴之地』的大人們,今日便要你黑齒島雞犬不留!」

  各式各樣的叫罵、威脅、詛咒,混雜著鬼哭狼嚎般的號角、刺耳的骨笛、沉悶的皮鼓聲,隨著海風遠遠傳來,煞是熱鬧。沖在最前面的幾艘大船上,隱約可見十數道氣息強悍的身影,正是十三島的島主或實權長老,修為最低也是金丹初期,更有數位金丹中期,甚至兩位金丹後期的老怪壓陣。他們或冷笑,或漠然,或貪婪地望向越來越近的黑齒島,仿佛那已是一塊砧板上的肥肉。

  黑齒島碼頭上,卻是一片詭異的寂靜。沒有預想中的嚴陣以待,沒有魔修們驚慌失措的集結,甚至連個人影都看不到。只有那歪歪扭扭插著的破爛布幡,在風中獵獵作響,島上籠罩著一層比往日更濃的、仿佛化不開的墨色霧氣,靜得令人心頭髮毛。

  「裝神弄鬼!」 一艘形如巨鯨骨骸、船頭鑲著一顆碩大妖獸顱骨的大船上,一個身高近丈、皮膚呈青黑色、如同覆蓋著岩石的巨漢瓮聲瓮氣地吼道,他是「岩煞島」島主,金丹中期修為,以力大無窮、防禦驚人著稱,「兒郎們,給老子轟開那鳥霧!撞進去!搶錢!搶糧!搶娘們!」

  他麾下的船隻上,頓時響起一片鬼哭狼嚎的應和,幾門鏽跡斑斑、銘刻著粗糙符文、仿佛從哪個上古戰場刨出來的老舊火炮被推了出來,炮口對準黑齒島碼頭方向。其他船隻見狀,也有樣學樣,推出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法器」——有用妖獸脊椎煉製的「骨炮」,有用陰魂驅動的「磷火箭匣」,甚至還有直接架起巨大弩車,上面搭著纏繞著怨魂的粗大弩箭。

  一時間,各色光芒在各船炮口、弩車上凝聚,混雜著硫磺、血腥、磷火、怨氣的刺鼻氣味瀰漫開來。

  然而,還沒等他們開火——

  「砰!砰!砰!砰!」

  一連串沉悶如滾雷、卻又尖銳刺耳的爆鳴,猛然從黑齒島的方向響起!聲音不大,卻極具穿透力,瞬間壓過了聯軍的喧囂!

  緊接著,聯軍船隻上那些正準備發射的炮口、弩車前方,毫無徵兆地炸開一團團巨大的、混雜著橙紅火光與濃煙的「花朵」!爆炸並非直接發生在船上,而是仿佛憑空出現在船帆、桅杆、纜繩最為密集的區域!

  「轟隆!」「咔嚓!」「嘩啦!」

  劇烈的爆炸和氣浪,瞬間將那些花花綠綠、畫滿詭異圖案、懸掛著各種零碎的船帆撕扯得粉碎!粗大的桅杆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居中折斷!緊繃的纜繩如同毒蛇般斷裂、抽打!破碎的木屑、帆布、繩索,夾雜著火星和硝煙,如同暴雨般劈頭蓋臉地砸向甲板上的魔修們!

  「啊!我的帆!」

  「怎麼回事?!」

  「哪兒打的炮?!」

  「小心碎木!」

  ……

  聯軍船隊頓時陷入一片混亂。突如其來的打擊並未造成太多人員傷亡(爆炸刻意避開了人員密集的船艙和甲板中部),但卻精準地摧毀了他們賴以航行和彰顯威風的船帆桅杆!許多船隻失去了動力,在原地打轉,更有幾艘小船被斷裂的桅杆砸中,側傾漏水,上面的魔修驚慌失措,咒罵連連。

  「混帳!是黑齒島的埋伏?!」 岩煞島主又驚又怒,一拳砸在船舷上,砸出一個大坑。他環顧四周,海面上除了瀰漫的硝煙,空空如也,根本沒有敵方船隻的影子!那些炮彈……仿佛是從虛空之中發射出來的!

  就在這時,黑齒島上那濃重的墨色霧氣,忽然劇烈地翻滾起來,如同煮沸的開水。霧氣向兩邊分開,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沒有重量般,踏著虛無的海浪,一步步走了出來。

  正是李長安(玄元散人)。他依舊一身樸素的灰袍,面容平淡,唯有那雙眸子,深邃如淵,帶著一絲淡淡的嘲弄,仿佛在看一群闖入自家後院、卻被鞭炮嚇得雞飛狗跳的蠢賊。

  「諸位島主,遠來是客,」 李長安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聯軍修士耳中,帶著一股奇特的穿透力,「何必如此興師動眾,毀壞自家船隻?本座這黑齒島雖陋,卻也備了幾盞薄酒,何不上岸一敘?」

  這話說得客氣,但配上眼前聯軍船隊的狼狽景象,簡直是赤裸裸的嘲諷。

  「玄元老鬼!少他媽廢話!」 另一艘形如巨蚌、外殼布滿利刺的船上,一個身形瘦削、眼眶深陷、指甲漆黑如鉤的老者尖聲叫道,他是「毒心島」島主,金丹中期,擅長用毒與詛咒,「敢用邪法毀我等船隻,今日定要將你抽魂煉魄!諸位道友,併肩子上!看他一人,如何抵擋我等十三島豪傑!」


  話音未落,他已率先出手!只見他張口噴出一股墨綠色的毒煙,毒煙見風即漲,化作一條猙獰的碧鱗毒蟒,張開大口,帶著腥臭撲鼻的氣味,噬向李長安!毒煙所過之處,連空氣都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與此同時,其他島主也紛紛出手。岩煞島主怒吼一聲,身形暴漲,皮膚徹底化為青黑色岩石,宛如一座移動的小山,一拳隔空轟出,凝實的拳罡化作一頭咆哮的石犀,踐踏虛空,撞向李長安!一位驅使著三具金光閃閃、動作卻僵硬無比的煉屍的「金屍島」島主,掐訣一指,三具金屍眼中紅光大盛,化作三道金色殘影,呈品字形撲上,指甲烏黑髮亮,顯然帶有劇毒!更有一名手持血色琵琶的妖艷女修,纖指撥動,靡靡之音夾雜著尖銳的音波,直攻神魂;一個侏儒般的修士,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黑色骷髏頭,念動咒語,骷髏頭迎風便漲,口噴碧火……

  剎那間,各色光華、毒煙、屍氣、音波、鬼火、法寶,鋪天蓋地,從四面八方襲向孑然一身、立於海面上的李長安!十三位至少金丹期的魔道島主同時出手,威勢驚人,尋常金丹圓滿修士恐怕也要暫避鋒芒。

  然而,李長安臉上連一絲波瀾都沒有。他甚至沒有做出任何防禦或閃避的動作。

  就在那碧鱗毒蟒即將及身,石犀拳罡已到面前,三具金屍的利爪即將觸及他衣袍的瞬間——

  李長安的身影,如同泡影般,微微一晃,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化作了數十、數百道真假難辨的灰影!這些灰影如同戲台上走馬燈般的人偶,又像是皮影戲裡的剪影,瞬間分散開來,有的迎向毒蟒,有的撞向石犀,有的與金屍擦肩而過,有的則直接出現在那些出手的島主身邊!

  「幻術?」 毒心島主一驚,但隨即冷笑,「雕蟲小技!」 他催動毒蟒,毒煙猛地炸開,化作漫天毒雨,覆蓋了大片區域,要將所有灰影一同腐蝕!

  然而,毒雨穿過那些灰影,卻如同穿過空氣,灰影絲毫無損,反而更加靈動地穿梭起來。其中一個灰影甚至抬手,對著毒心島主的方向,虛空一抓。

  毒心島主突然感覺腳下一空,低頭一看,自己腳下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旋轉的黑色漩渦,一股巨大的吸力傳來,將他猝不及防地向下一扯!雖然他以法力穩住身形,但那漩渦中傳來的陰寒之力,卻讓他體內的法力微微一滯,操控的毒蟒也隨之渙散了半分。

  另一邊,岩煞島主的石犀拳罡轟碎了數個灰影,但那些破碎的灰影並未消散,反而化作一縷縷灰色的霧氣,纏繞上石犀拳罡。霧氣看似無害,卻仿佛有無形的重量,竟讓那狂暴的石犀拳罡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表面的岩石光澤也變得黯淡。

  撲向李長安原位的三具金屍,撲了個空。但它們面前的空氣中,突然憑空浮現出幾張巴掌大小的、裁剪粗糙的黃色紙人。紙人臉上用硃砂歪歪扭扭畫著詭異的笑臉,手拉著手,繞著三具金屍飛快旋轉起來。一邊旋轉,一邊發出「嘻嘻嘻」的孩童笑聲。笑聲鑽入金屍耳中(如果它們有耳朵的話),那三具刀槍不入、力大無窮的金屍,動作突然變得僵硬、滑稽起來,仿佛被無形的絲線操控,開始手舞足蹈,互相碰撞,甚至試圖去抓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紙人!金屍島主又驚又怒,連連催動法訣,卻發現自己與金屍之間的聯繫變得晦澀不明,仿佛隔了一層無形的屏障。

  手持血色琵琶的女修,撥弦的手指忽然一僵。因為她聽到,自己彈出的靡靡之音中,竟然混入了不成調的、嘶啞難聽的嗩吶聲!這嗩吶聲極具穿透力,不僅將她精心營造的魅惑氛圍破壞殆盡,那尖銳的音調更是直鑽識海,讓她心煩意亂,氣血翻騰,幾乎要吐出血來!她驚駭地看向聲音來源,只見一個灰影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她船頭的桅杆上,手裡正拿著一把破舊的、仿佛剛從哪個墳堆里刨出來的嗩吶,鼓著腮幫子,吹得正起勁!

  那侏儒修士的黑色骷髏頭噴出的碧火,在半空中被另一個灰影張口一吸,如同長鯨吸水般,盡數吞入腹中!灰影還打了個響亮的飽嗝,吐出一小縷青煙,對著侏儒修士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

  一時間,海面上亂成一團。十三位島主各施手段,卻都像打在了棉花上,或者被各種莫名其妙、稀奇古怪的方式干擾、破解、甚至反彈!那些灰影神出鬼沒,手段層出不窮:撒出一把紙錢,化作漫天飛舞、帶著腐蝕性的「冥蝶」;甩出幾根紅線,悄無聲息地纏上某島主的腳踝,令其步履蹣跚;口中念念有詞,讓另一個島主突然覺得奇癢難耐,忍不住伸手去撓,結果越撓越癢,皮膚上浮現出大片的紅疙瘩;更有甚者,直接變戲法般掏出一面缺了角的銅鑼,「哐」地一聲巨響,震得附近幾個島主頭暈眼花,耳鳴不止……

  這哪裡是修士鬥法?這分明是鄉間廟會上的雜耍班子、跳大神的、變戲法的、唱儺戲的湊在一起,對著十三位凶名赫赫的魔道島主,上演了一出荒誕不經、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大戲!


  「這……這是什麼妖法?!」

  「我的金屍!我的金屍不聽使喚了!」

  「癢!好癢!啊啊啊!」

  「別吹了!難聽死了!」

  島主們又驚又怒,又憋屈又恐懼。他們的法術要麼打空,要麼被詭異的灰影「吃掉」、「反彈」,要麼被莫名其妙的手段干擾、打斷。對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那些手段看似粗鄙可笑,像極了凡俗間的江湖把式、巫婆神漢的伎倆,可偏偏效果奇佳,總能以最小的代價,干擾到他們最難受的地方。更可怕的是,他們連李長安的真身在哪裡都找不到!滿眼都是灰影,每一個都可能是真,每一個也都可能是假!

  「布陣!結『百鬼噬魂陣』!」 一位年長些的、來自「陰魂峽」的金丹後期老怪厲聲喝道,他也是聯軍中修為最高者之一。他看出李長安手段詭異,但相信只要眾人聯手,結成戰陣,以力破巧,定能逼出其真身。

  幾位島主聞言,強壓心頭驚懼,試圖向他靠攏,各自催動法寶,釋放出濃郁的陰氣、鬼氣、屍氣、毒煞,想要融合成陣。

  然而,已經晚了。

  海面上,所有穿梭遊走的灰影,忽然齊齊一頓,然後如同乳燕歸巢般,向著某個中心點匯聚而去,瞬間重新凝聚成李長安的身影。他依舊站在原地,灰袍纖塵不染,仿佛從未移動過。

  只是,他的手中,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小小的、看起來很普通的、用粗麻布縫製的布偶。布偶歪歪扭扭,用墨汁畫著簡單的五官,身上用紅線纏著幾根不知從哪個島主身上「順」來的頭髮、衣角碎片,甚至還有一點沾了某個島主氣息的泥土。

  李長安對著那布偶,微微一笑,然後伸出食指,在布偶的「心臟」位置,輕輕一點。

  「噗!」

  正在努力靠攏、試圖結陣的十三位島主,包括那兩位金丹後期的老怪,同時感到心臟猛地一縮,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緊接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劇痛、麻痹、眩暈、噁心、恐懼……種種負面感覺如同火山爆發般從心底湧起,瞬間席捲全身!

  「呃啊——!」

  「我的……心……」

  「怎麼回事?!」

  「妖……妖術!」

  十三位剛才還氣勢洶洶、不可一世的島主,此刻如同下餃子般,噗通噗通從半空中、從船上栽落下去,掉進冰冷的海水裡。他們臉色慘白,捂著心口,渾身抽搐,法力紊亂,連浮空都做不到,只能在海水裡撲騰,發出痛苦的呻吟和驚恐的尖叫。那模樣,哪裡還有半分魔道巨擘的風采,簡直比落水狗還要狼狽。

  李長安隨手將那個小小的、不起眼的布偶丟進海里,布偶入水即沉。他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撣去了一點灰塵。

  「本座說了,上岸一敘。」 他聲音依舊平淡,目光掃過海面上掙扎撲騰的十三位島主,以及他們身後那些呆若木雞、噤若寒蟬的聯軍魔修們,「看來,諸位是更喜歡在海里談?」

  他頓了頓,補充道:「或者,你們更喜歡剛才的『戲法』?」

  海水裡的十三位島主,聞言齊齊一顫,看向李長安的目光,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如同看到了從地獄最深處爬出來的、披著人皮的未知恐怖。那些稀奇古怪、防不勝防的手段,那最後直接作用於心臟、讓他們瞬間失去反抗能力的詭異一擊……這絕不是他們認知中的任何魔道功法!這更像是最古老、最原始、也最令人心底發毛的……巫蠱厭勝之術!是那些鄉野傳說中,能殺人於無形的邪術!

  「玄……玄元島主!饒命!饒命啊!」 毒心島主最先崩潰,他本就擅長詛咒,更能體會到剛才那一擊中蘊含的、遠超他理解的、直指本源的詛咒之力,此刻涕淚橫流,在海里掙扎著喊道,「我等有眼無珠!冒犯島主!願降!願降啊!」

  「島主神通廣大!我等服了!心服口服!」

  「再也不敢了!島主饒命!」

  「我等願奉島主為尊!年年納貢,歲歲來朝!」

  有了帶頭的,其他島主也紛紛哭爹喊娘地求饒,哪裡還有半分剛才的囂張氣焰。他們是真的怕了,這種手段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根本無從防禦,生死完全操於對方一念之間!

  李長安(玄元散人)負手立於海面,灰袍獵獵,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些落水狗般的「豪傑」,又看向他們身後那些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的聯軍船隊。

  「既願降,便拿出誠意。」 他緩緩開口,「各自回島,備好『名冊』、『庫藏清單』,三日內,送至黑齒島。自今日起,爾等十三島,一切事務,需先報於本座知曉。若有異動……」

  他沒有說下去,但冰冷的目光,已說明一切。

  「是是是!謹遵島主法旨!」 落水的島主們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答應,掙扎著往自己那殘破的船上爬,模樣狼狽不堪。

  李長安不再看他們,轉身,一步踏出,身影已融入黑齒島那濃重的墨色霧氣之中,消失不見。只留下海面上,一片狼藉的聯軍船隊,和十三位失魂落魄、心有餘悸的「降將」,以及一個迅速在北海七十二島之間傳開、越傳越玄乎的恐怖名號——黑齒島玄元散人,身懷詭異莫測之「戲法」妖術,談笑間戲耍十三島主,一指出,群魔俯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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