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 章 潛水
夜，深了。
落天湖的夜，並不寧靜。遠處，橫嶺郡龜甲大陣如同沉睡的鋼鐵巨獸，靜靜地盤踞在黑暗的湖面上，只有零星的火把在船舷間移動，映出巡邏兵卒疲憊的身影。更遠處，湖岸投石機陣地的輪廓隱在黑暗中，如同蹲伏的凶獸，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偶爾，會有巨大的石彈被力士悄然裝填，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提醒著「鎮淵」浮城，毀滅的陰影從未遠離。
浮城內部，燈火通明，但光線刻意調暗。傷員的呻吟被壓低，修補工事的敲打聲也變得謹慎。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一種緊繃到極致的沉默。連續數日的被動挨打、節節後退，讓這座漂浮的城池傷痕累累，士氣也低落到了谷底。每個人都清楚，再退，就是絕路。
觀潮閣頂層，李長安獨自憑欄。他沒有調息恢復神力——與岳鎮那等存在對峙周旋，消耗的不僅是神力，更是心力。他需要思考，在這看似無解的死局中，鑿出一線生機。
「實力……還是實力不足。」 李長安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欄杆上敲擊著，發出輕微的嗒嗒聲，如同他腦海中飛速運轉的思緒。「岳鎮以力壓人，用的是最笨的法子，卻也最有效。陰謀詭計，在絕對的力量和嚴密的烏龜陣前，難有作為。火攻？有岳鎮在，難以近身。襲擾？龜甲陣穩如磐石。集中精銳突襲投石機陣地？距離太遠，中間隔著湖面和敵陣，無異於送死……」
他想到了歷史上的諸多戰例，想到了那些以弱勝強的經典。多是天時、地利、人和，加上敵方犯錯。可如今，天時？雙方皆在湖上，無甚區別。地利？即將被逼入絕地。人和？己方疲憊，敵方勢大。讓岳鎮犯錯？這老狐狸看似魯莽，實則謹慎，一旦穩下來，便極少露出破綻。
「或許……唯一的破綻，不在外面，而在裡面？」 李長安的目光，投向了遠處那一片黑沉沉、燈火稀疏的龜甲大陣內部。岳鎮的「臥山」號旗艦，如同眾星拱月般被保護在中央。那些連在一起的戰船，防禦外部固若金湯，但內部呢？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堪稱瘋狂的念頭，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閃電，划過他的腦海。
「波輪舟……」 他低聲念出了這個名字。
這是一種存在於這個世界古老記載、但幾乎從未用於實戰的奇門器械。其原理類似前世的早期潛水艇，以人力踩踏輪槳驅動，外部覆以皮革、膠泥等物密封，留有通氣管（簡陋的呼吸裝置）和窺孔，能在水下潛行一段距離。但因技術原始，水下視野極差，操控困難，航速緩慢，載人少，且極易發生故障（漏水、憋氣），被歷代水軍視為雞肋，多用於江湖賣藝或特殊勘探，從未在正規模的水戰中發揮過作用。
「岳鎮防備外部襲擾，可謂滴水不漏。但其水師結為龜甲陣，船與船相連，內部水道相對封閉，巡邏多在外圍，內部船隻之間，反而因鐵索巨木相連，通行不便，戒備未必森嚴……」 李長安的眼睛在黑暗中越來越亮，「若能以波輪舟，載少量精銳死士，趁夜色從水下潛行，繞過外圍防線，直接潛入其龜甲陣內部，甚至……摸到岳鎮的旗艦附近……」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感到一陣寒意。風險太大了！波輪舟極不可靠，水下潛行路線難以精確控制，一旦被發現，在水下就是活靶子。就算成功潛入，如何在敵軍心臟地帶存活、製造混亂、並安全撤離？簡直是九死無生，不，是十死無生！
「但……還有別的選擇嗎？」 李長安反問自己。坐以待斃，三日內，浮城必破。出城決戰，實力懸殊，等同送死。唯有行險一搏，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岳鎮再謹慎，恐怕也想不到，會有人用這種幾乎被遺忘的、近乎玩具的器械，從水下發起致命的偷襲。
「陰謀之所以傳奇，便是因其出人意料，行人所不能行。」 李長安緩緩站直身體，眼中再無猶豫，只剩下孤注一擲的決絕。「此計若成，可亂其軍心，遲滯其攻勢，甚至……若有機會，或可重創岳鎮本人！至少，也能為浮城，為援軍，爭取到寶貴的時間！」
他不再遲疑，轉身，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傳出：「賀彪，疤臉，石堅道長，速來見我！」
片刻後，三人匆匆趕到，身上都帶著硝煙和血跡。
「大人，有何吩咐？」 賀彪問道，聲音有些嘶啞。
李長安沒有廢話，直接走到閣中一張簡陋的湖面地形圖前，手指點向龜甲大陣的中央區域：「我有一計，或可破此僵局，但需行險，九死一生。」
三人精神一振，但聽到「九死一生」，心又提了起來。
「疤臉，我且問你，水營之中，可還有懂得操弄『波輪舟』之人？庫里是否還有可用的『波輪舟』？」
「波輪舟？」 疤臉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大人是說……那種能在水下走的『烏龜殼』？庫房裡好像……還有兩三艘早年搜集來的舊物，但年久失修，能否使用還未可知。懂得擺弄的……倒是有幾個老水鬼，年輕時玩過，但那玩意……」 他連連搖頭，顯然認為那東西毫無用處。
「有就好！」 李長安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立刻去查驗，務必在明日日落前，修復至少兩艘，要確保能水下潛行百丈以上！挑選精通水性的死士，不，是真正的死士！我要最悍勇、最冷靜、最不惜命的好手，二十人足矣！告訴他們，此去，生還希望渺茫，但若功成，其家人水府奉養終身，其本人無論生死，皆入英烈祠，享世代香火！」
疤臉倒吸一口涼氣，已然明白了李長安的意圖，這是要用水下奇兵，直搗黃龍！他臉上橫肉抽動，但隨即露出狠色：「大人放心！屬下定然辦妥！庫房裡那幾艘破爛，屬下去盯著，就算用手刨，也給它刨出兩艘能用的來！人手……水營里不缺敢死的兄弟！」
「賀彪！」 李長安又看向賀彪。
「屬下在！」
「你立刻去籌備以下物資：水靠（緊身水衣）二十餘套，需是深色，最好能反光微弱；分水刺、短刀、匕首等短兵，要鋒利，便於水下和狹窄空間使用；特製火折，要能防水，延時精確；猛火油、魚油提煉的易燃膏脂，少量即可，但要威力大，易點燃；還有……」 李長安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我堪輿派庫中，可還有『陰磷水』、『腐骨砂』之類，歹毒難防之物？」
石堅道長聞言，眉頭微皺：「李司正，陰磷水見血封喉，腐骨砂沾之潰爛，有傷天和，且不易控制，恐誤傷己方……」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 李長安聲音冰冷，「岳鎮大軍壓境，欲亡我水府，絕我生路，何談天和？備上一些，交由死士，非到萬不得已，或面對岳鎮親衛、神吏時，不得使用。告訴他們用法和解藥。」
石堅默然片刻，嘆了口氣，點頭道：「也罷，貧道這便去取。但需慎之又慎。」
「好！」 李長安看向三人，沉聲道：「此計關鍵，在於隱秘、突然、致命。波輪舟潛行路線，我會親自堪定，藉助湖底暗流，儘量避開敵軍巡邏。死士潛入後，首要目標，並非殺傷多少敵軍，而是製造混亂，越大越好！」
他手指在地圖上虛劃：「可分作兩隊，一隊潛入後，四處放火，專燒敵軍糧草、輜重、尤其是那些連接船隻的纜繩、木板！另一隊，目標直指岳鎮旗艦『臥山』號！若能潛入其船，不必強求刺殺岳鎮，可破壞其船體關鍵部位，如舵樓、桅杆基座，或在其底艙重要位置安置火藥、易燃物！若有機會……」
李長安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森然：「可嘗試在其飲食水源中，下入『腐骨砂』！量不必多，但要隱秘。此物發作雖慢，但中者無力，軍心必亂！」
三人聽得脊背發涼，卻又感到一陣病態的興奮。這是真正的釜底抽薪，是瞄準敵人心臟的毒刺！
「記住，」 李長安最後叮囑，目光掃過三人，「此事絕密！除我等四人及執行死士，不得有絲毫泄露！波輪舟修復、死士挑選、物資準備，皆需掩人耳目，藉口演練夜巡或檢修水路進行。明夜子時，便是行動之時！」
「是！」 三人凜然應命，眼中都燃起了決死的火焰。絕境之中，這看似異想天開的險招，成了他們唯一的希望。
接下來的時間，「鎮淵」浮城在表面的沉寂下，暗流洶湧。疤臉帶人一頭扎進塵封的庫房，叮叮噹噹地修復著那幾艘古老的「波輪舟」，不斷測試密封性、操縱性。賀彪秘密調集最可靠的工匠，打造和準備各種特殊器械、毒物。石堅道長則閉門調配藥物，繪製簡易的龜甲陣內部結構圖（基於之前觀察和俘虜口供推測）。而李長安，則獨自登上浮城最高處，憑藉水神對水流的感知，結合星象、風勢，反覆推演著從浮城下水，潛行至龜甲陣腹地的最佳水下路線，避開可能的水下障礙和敵軍淺水區的暗哨。
二十名被挑選出來的死士，都是水營中最悍勇、最忠誠、且了無牽掛的漢子。他們被告知了任務的大概和極高的死亡率，無人退縮，眼中只有狂熱和決絕。他們被集中起來，進行最後的適應性訓練和裝備熟悉。
夜，再次降臨。這一次，格外深沉，烏雲遮住了星月，風也漸漸大了起來，湖面上波濤漸起。似乎連老天，都在為即將到來的亡命一擊，屏住了呼吸。
子時將近。
浮城一處隱蔽的、位於水線以下的閘口悄然打開。兩艘外形古怪、如同巨大紡錘、覆蓋著深色皮革和膠泥的「波輪舟」，被緩緩推入水中。每艘舟內，擠著十名身著緊身水靠、只攜帶短兵和特殊裝備的死士。領頭的是疤臉親自挑選的兩個最悍勇、也最機敏的隊正。
李長安親自來到閘口，沒有多餘的話語，只是對著兩艘「波輪舟」，對著裡面那二十雙在昏暗中熠熠生輝、決絕無畏的眼睛，深深一揖。
波輪舟的艙蓋緩緩合攏，通氣管伸出水面，微微搖晃。隨著內部傳來沉悶而有節奏的踩踏輪軸的聲音，這兩艘承載著「鎮淵」浮城最後希望、也承載著二十條慷慨生命的古老器械，悄然沉入幽暗的湖水之下，向著遠處那片燈火稀疏、卻代表著死亡與機遇的鋼鐵堡壘，緩緩潛行而去。
李長安站在閘口，望著「波輪舟」消失的水面漣漪，久久不動。寒風掠過湖面，捲起他袍袖，獵獵作響。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孤峭，卻又仿佛與腳下這座傷痕累累的浮城，與這片他誓死守護的湖水，融為了一體。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他低聲自語，目光投向深沉的夜空，又轉向龜甲陣的方向，冰冷而堅定。
「岳鎮，且看我這『陰謀』，能否攪動你這『陽謀』的根基！」
夜，深沉如墨。烏雲徹底吞噬了星月，只餘下湖面反射的、來自遠處龜甲大陣零星光火的微弱粼光。風漸急，推著浪頭，一下下拍打著「鎮淵」浮城傷痕累累的船體，也掩蓋了水下一切不尋常的響動。
兩艘形如巨梭、通體覆著深色膠泥與陳舊皮革的「波輪舟」，如同兩隻悄然滑行的水怪，在距離水面數尺的幽暗水域中，緩緩前行。舟內狹小、悶熱、潮濕，瀰漫著皮革、膠泥、汗水和油脂的混合氣味。十名精赤著上身、僅著貼身水靠的死士擠在一起，隨著舟身的晃動而微微起伏。黑暗中，只有他們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以及腳下踩動輪槳傳動機構發出的、低沉而規律的「嘎吱」聲。
這些死士，並非訓練有素的正規水卒。他們中有世代在落天湖採珠的「浪里蛟」，有在寒江急流中放排討生活的「排頭鬼」，有擅長潛鳧、摸魚撈蝦的「水鷂子」，甚至還有兩個本是湖盜出身、後投了水府的「湖閻王」。他們或許不懂戰陣配合，不擅弓馬騎射，但若論起在水下的本事——閉氣、潛行、辨別流向、水下開蚌取珠、甚至徒手捉魚、在激流中穩住木排——他們每一個，都是各自「行當」里拔尖的好手。信陵君當年用雞鳴狗盜之徒竊符救趙，今日李長安用的，便是這些水中豪傑，行那鑿船放火的絕戶之計。
「停。」 領頭一艘波輪舟內，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眼神銳利如鷹的漢子——綽號「鬼頭蛟」的隊正，壓低聲音道。他是老採珠人，能在水下視物辨向，耳力也異於常人。眾人立刻停下踩踏，波輪舟借著慣性，悄無聲息地懸浮在水中。
鬼頭蛟將眼睛湊到舟首一個鑲嵌著打磨過的薄水晶片的窺孔前，向外望去。昏暗中，能隱約看到前方水面上，巨大的、如同山嶽般的黑影——那是橫嶺郡龜甲大陣外圍戰船的船底。船底附著厚厚的淤泥和水草，還有加裝的、粗糙的原木護板。更遠處，是更密集的船底黑影，層層疊疊，鐵索的輪廓隱約可見。
「到了，是龜殼陣的邊了。」 鬼頭蛟的聲音帶著水汽的嗡響，「按水神大人劃定的暗流線，咱們得從第三條和第四條船之間的縫隙底下鑽過去，那邊水流急，聲音雜，好掩行蹤。都聽好了，進去之後，按之前分好的，一隊跟我，燒他娘的糧船、纜繩！二隊跟『水鷂子』，往中間那艘最大的摸，找機會下料！手腳乾淨，別弄出大響動，真被發現了，就他娘往死了鬧，鬧得越大越好！」
「曉得！」 黑暗中，傳來幾聲低沉而嘶啞的回應，帶著血腥的興奮。
波輪舟再次啟動，如同兩條游魚，小心翼翼地調整方向，藉助一道從湖底湧上的暗流，悄無聲息地滑向那兩艘巨大戰船船底之間的陰影。加裝的木板在船底形成不規則的凸起和縫隙，反倒成了他們絕佳的掩護。頭頂上方，隱約傳來船板上巡邏兵卒沉重的腳步聲和模糊的交談聲，但很快就被水流聲和風聲掩蓋。
「龜殼陣」內部的水域，因為船隻密集連接，水流相對平緩，但也更顯渾濁。波輪舟如同幽靈，在巨大的船體陰影中穿行。偶爾有棄物從上方船舷丟下，濺起水花，或是夜魚被驚動，從舟邊滑過。
鬼頭蛟緊盯著窺孔，憑著記憶和對水流的感知，引導著波輪舟在迷宮般的船底穿行。他看到了懸掛著「糧」字燈籠的船隻那格外寬胖的船底輪廓，也看到了連接船隻的、粗如兒臂的鐵索和巨木在陰影中投下的猙獰影子。
「就這兒！」 鬼頭蛟低喝一聲，波輪舟緩緩上浮，在貼近一艘糧船舷側、水線以下的位置停下。這裡有個凹陷，是加裝護板時留下的縫隙，勉強可容一人鑽出。
艙蓋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鬼頭蛟如同泥鰍般滑出，緊隨其後，又有四名死士魚貫而出。他們口中銜著分水刺，腰間掛著用油布緊緊包裹的火折、火油罐和特製的、黏稠如膏的「鬼火脂」（混合了魚油、硝石、硫磺等物的易燃物），手腳並用，如同壁虎般，順著糧船粗糙的船體向上攀爬。他們動作輕靈得不可思議，指尖腳趾仿佛帶有吸盤，在濕滑的木板上借力，竟沒發出多大響聲。
很快，五人便攀到了船舷邊緣。鬼頭蛟探頭，迅速掃了一眼。甲板上堆著麻袋，應是糧食，只有兩個抱著長槍的兵卒，靠在桅杆上打盹，遠處還有一隊巡邏的腳步聲正漸漸遠去。
好機會！鬼頭蛟打了個手勢，五人如同狸貓般翻上甲板，落地無聲。兩人撲向打盹的兵卒，手中抹了泥灰的短刀在黑暗中划過一道微光，精準地割開了他們的喉嚨，只發出輕微的「呃」聲。另外三人迅速散開，一人警戒，兩人開始將「鬼火脂」塗抹在糧袋上、纜繩堆里，以及靠近船艙的木質結構上。
動作麻利，配合默契。常年與風浪、與湖盜、與官府稅吏周旋的經歷，讓他們對危險有著野獸般的直覺，對「幹活」有著近乎本能的熟練。
與此同時，另一艘波輪舟也在「水鷂子」的帶領下，悄無聲息地潛行到了龜甲陣更深處，靠近中心區域。他們沒有選擇直接靠近那艘最為高大、燈火最為通明的「臥山」號旗艦——那裡的戒備必然森嚴。而是選擇了旗艦側後方一艘體型稍小、但看起來頗為精緻的樓船，桅杆上掛著「輜」字燈籠，似乎是重要物資或軍官的座船。
「就它了！」「水鷂子」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他本是湖盜，最擅長判斷哪條船「油水」足。這艘船位置靠內，守衛似乎不如外圍森嚴，但裝飾較好，很可能是某個將領或重要人物的坐艦。在這裡放火下毒，效果可能比直接衝擊旗艦更好。
同樣的流程，潛出，攀爬，悄無聲息地解決掉甲板上零星的守衛。這艘船上巡邏似乎更鬆懈，大部分兵卒似乎都在艙內休息。「水鷂子」留下兩人在甲板放火，自己帶著另外兩人，如同鬼魅般溜進了船艙。
艙內瀰漫著酒氣和鼾聲。他們摸到廚房和水艙所在。一人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皮囊，裡面是石堅道長調配的「腐骨砂」，無色無味，入水即溶，毒性緩慢但極難祛除。他小心翼翼地將少量粉末撒入幾個大水缸和煮著夜宵的大鍋中。另一人則將「鬼火脂」塗抹在艙壁、地板和堆放的被服上。
「水鷂子」則摸到了似乎是軍官居住的艙室門口，側耳傾聽，裡面傳來均勻的鼾聲。他眼中厲色一閃，從靴筒中拔出一把淬毒的細長匕首……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和隱秘的殺戮中，一分一秒流逝。
鬼頭蛟小組已經成功在至少三艘糧船、兩處關鍵的纜繩堆積點布置好了「鬼火脂」和延時引火裝置（用特製線香連接）。他們如同陰影中的毒蛇，完成一處，便迅速潛回水中，游向下一個目標。龜甲陣內部水域因為船隻相連，相對平靜，反而成了他們絕佳的移動通道。
「水鷂子」小組也完成了下毒和放火的布置，甚至「水鷂子」本人，還成功潛入了一名睡夢中的橫嶺郡中層軍官艙內，用毒匕首結果了其性命，並順手拿走了一些看似重要的文書和令牌。
子時三刻，約定的時間到了。
鬼頭蛟小組和「水鷂子」小組，幾乎同時，在龜甲陣內部幾個不同的、相對隱蔽的位置，點燃了手中的特製火折。這種火折以特殊藥物浸泡，燃燒緩慢，但一旦點燃特定媒介，火勢會迅速蔓延。
他們將燃燒的火折，丟向了塗抹了「鬼火脂」的糧袋、纜繩、艙壁……
「嗤……」
微弱的火焰，如同毒蛇的信子，在浸透了油脂的麻袋和木頭上舔舐了一下，隨即，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猛地竄起！火苗先是幽綠，隨即轉為明黃，並迅速擴散！幾乎是同時，在龜甲陣內部的不同位置，五六處火頭幾乎同時燃起！
「走水啦！走水啦！！！」 悽厲的、變了調的呼喊聲，首先從一艘糧船上響起。值夜的兵卒驚恐地看著迅速蔓延的火焰，試圖扑打，但那「鬼火脂」燃燒極為猛烈，且黏著性強，普通的水潑上去，不僅不滅，反而發出「嗤嗤」的聲響，火勢更旺！
緊接著，另一處堆放纜繩和桐油的位置也轟然起火，火苗順著浸透油脂的纜繩，如同靈蛇般竄向相鄰的船隻！連接船隻的粗大纜繩，此刻成了傳遞死亡的導火索！
「敵襲！有奸細放火！」 更多的呼喊聲響起，帶著驚恐和慌亂。被驚醒的兵卒們衣衫不整地衝出船艙，映入眼帘的，是跳躍的火焰、翻滾的濃煙，以及因火勢蔓延、纜繩斷裂而開始失去控制、互相碰撞的船隻！
龜甲陣內部的平靜被徹底打破！火焰、濃煙、驚呼、慘叫、船隻碰撞的巨響、軍官氣急敗壞的呵斥、試圖救火卻引發更大混亂的兵卒……這一切，在極短的時間內，如同瘟疫般在連成一體的船陣中蔓延開來！
「穩住！不要亂！各船守好本位，撲滅火源！是奸細混進來了！搜！給我搜出來！」 有軍官在聲嘶力竭地呼喊，試圖維持秩序。但恐慌如同燎原之火，一旦燃起，便難以遏制。尤其是當有人發現，不止一處起火，火勢似乎從多個地方同時爆發時，混亂加劇了。
更讓橫嶺郡水師崩潰的是，就在他們忙著救火、搜捕奸細時，一些兵卒和低級軍官，突然開始臉色發青，捂著肚子痛苦地倒在地上呻吟、嘔吐！
「水……水裡有毒！飯食也有毒！」 驚恐的尖叫再次撕裂夜空。中毒的恐慌，迅速壓過了救火的急切。沒有人敢再去碰那些水缸和大鍋，甚至有人開始懷疑身邊的同伴。
「是他們！是那些放火的奸細下的毒！」
「完了！我們被下了瘟了！」
「快跑啊！船要燒過來了！」
混亂，如同投入滾油中的水滴，瞬間炸開！本就連在一起的船隻，此刻成了混亂最好的溫床。著火的船隻想逃，相鄰的船隻想躲，結果鐵索和巨木反而成了束縛，讓它們互相拉扯、碰撞、傾軋。救火的人被逃跑的人衝散，想維持秩序的軍官被恐慌的亂兵裹挾。火光映照著一張張驚恐扭曲的臉，濃煙嗆得人涕淚橫流。
「混帳！何方宵小，安敢如此？！」 一聲怒吼，如同驚雷，從中央的「臥山」號旗艦上爆發！一道赭黃色的身影沖天而起，正是橫嶺君岳鎮！他原本正在靜坐調息，被突如其來的混亂驚醒，神識一掃，便看到了多處起火、船隻碰撞、兵卒混亂的場面，尤其是感受到那幾處火焰中不尋常的灼熱和毒性氣息，以及部分兵卒身上明顯的毒發跡象，頓時勃然大怒！
神威如獄，轟然壓下，試圖震懾混亂。但恐慌一旦形成，尤其是夾雜了「中毒」這種無形無影的威脅，並非單純的神威可以立刻平息。反而有兵卒在神威下更加崩潰，哭喊著跳入水中，試圖游向未著火的船隻或岸邊，卻引發了更多的落水和踩踏。
「封鎖各船通道！執法隊何在？敢有亂竄亂喊、衝擊旗艦者，殺無赦！」 岳鎮的怒吼在空中迴蕩。一隊隊身穿黑衣、手持鬼頭刀的執法士卒從旗艦和幾艘核心戰船上衝出，開始血腥鎮壓混亂，砍翻了幾個哭喊亂竄的兵卒，暫時穩住了一小片區域。
但整個龜甲大陣，尤其是外圍和起火區域，已然亂成了一鍋粥。火借風勢，越燒越旺，濃煙滾滾，遮擋了視線，也阻礙了命令的傳達。更重要的是，那看不見摸不著的「毒」，成了壓垮許多兵卒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混亂，如同野火，在龜甲陣內部瘋狂蔓延、燃燒。
而製造了這一切的兩支「波輪舟」死士小隊，在點燃火頭、投下毒物後，便已按照預定計劃，迅速潛回水中，登上波輪舟，借著混亂和煙霧的掩護，悄然向來時的方向潛行撤退。他們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在完成染色的使命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鬼頭蛟在最後潛入水中的一剎那，回頭看了一眼。他看到的不再是那森嚴整齊、令人窒息的鋼鐵堡壘，而是一片火光沖天、濃煙四起、哭喊震天、船隻互相傾軋碰撞的災難景象。那張被湖水浸濕、帶著刀疤的臉上，露出一絲近乎殘忍的、快意的笑容。
「成了……」 他吐出兩個字，帶著水泡，沉入冰冷的湖水中，消失不見。
「鎮淵」浮城上，李長安一直站在觀潮閣頂，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遠方龜甲大陣的方向。當第一處火光猛地竄起，緊接著第二處、第三處……如同夜幕中綻放的詭異花朵時，他緊握欄杆的手，微微鬆開了些許。
當混亂的聲浪，即便隔著這麼遠，也隨著夜風隱約傳來時，當他看到那原本整齊如林的龜甲大陣，開始出現不協調的晃動、碰撞，甚至局部明顯起火失控時，他知道，那些忠誠而悍勇的死士們，成功了。
「傳令，」 李長安的聲音，在寂靜的觀潮閣頂響起，平靜中帶著一絲冰冷的殺意，「所有『符籙迅雷銃』，瞄準敵陣起火混亂、陣型鬆散處，最大射程，三輪急速射！床弩火箭，覆蓋射擊起火區域外圍，阻止其救火和重整！」
「賀彪，疤臉，整頓水軍，檢查戰船，補充弩箭火油，隨時待命！」
「石堅道長，陣法能量集中防禦正面，隨時準備應對岳鎮含怒反擊！」
一連串命令迅速下達。「鎮淵」浮城，這艘沉寂、傷痕累累的巨獸，仿佛被打了一針強心劑，再次開始運轉。雖然疲憊，雖然傷痕累累，但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遠處，龜甲大陣的火光越來越亮，混亂的聲浪似乎也越發嘈雜。岳鎮的怒吼和執法隊的呵斥隱約可聞，但顯然，這場由內部燃起的「火災」和「毒疫」，絕非短時間內可以平息。
李長安望著那片混亂的火光，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岳鎮，你這鐵桶陣，從裡面破，似乎也沒那麼難。」
「雞鳴狗盜，亦有大用。接下來，該輪到我出手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距離黎明，還有一段時間。這場夜襲引發的混亂，足以讓橫嶺郡水師忙亂到天亮，甚至更久。而這，正是「鎮淵」浮城喘息、調整、甚至……反擊的寶貴時機。
堪輿派的援軍，還需要時間。但今夜這把火，或許能為他，為落天湖，燒出一線轉機。
落天湖的夜，並不寧靜。遠處，橫嶺郡龜甲大陣如同沉睡的鋼鐵巨獸，靜靜地盤踞在黑暗的湖面上，只有零星的火把在船舷間移動，映出巡邏兵卒疲憊的身影。更遠處，湖岸投石機陣地的輪廓隱在黑暗中，如同蹲伏的凶獸，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偶爾，會有巨大的石彈被力士悄然裝填，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提醒著「鎮淵」浮城，毀滅的陰影從未遠離。
浮城內部，燈火通明，但光線刻意調暗。傷員的呻吟被壓低，修補工事的敲打聲也變得謹慎。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一種緊繃到極致的沉默。連續數日的被動挨打、節節後退，讓這座漂浮的城池傷痕累累，士氣也低落到了谷底。每個人都清楚，再退，就是絕路。
觀潮閣頂層，李長安獨自憑欄。他沒有調息恢復神力——與岳鎮那等存在對峙周旋，消耗的不僅是神力，更是心力。他需要思考，在這看似無解的死局中，鑿出一線生機。
「實力……還是實力不足。」 李長安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欄杆上敲擊著，發出輕微的嗒嗒聲，如同他腦海中飛速運轉的思緒。「岳鎮以力壓人，用的是最笨的法子，卻也最有效。陰謀詭計，在絕對的力量和嚴密的烏龜陣前，難有作為。火攻？有岳鎮在，難以近身。襲擾？龜甲陣穩如磐石。集中精銳突襲投石機陣地？距離太遠，中間隔著湖面和敵陣，無異於送死……」
他想到了歷史上的諸多戰例，想到了那些以弱勝強的經典。多是天時、地利、人和，加上敵方犯錯。可如今，天時？雙方皆在湖上，無甚區別。地利？即將被逼入絕地。人和？己方疲憊，敵方勢大。讓岳鎮犯錯？這老狐狸看似魯莽，實則謹慎，一旦穩下來，便極少露出破綻。
「或許……唯一的破綻，不在外面，而在裡面？」 李長安的目光，投向了遠處那一片黑沉沉、燈火稀疏的龜甲大陣內部。岳鎮的「臥山」號旗艦，如同眾星拱月般被保護在中央。那些連在一起的戰船，防禦外部固若金湯，但內部呢？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堪稱瘋狂的念頭，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閃電，划過他的腦海。
「波輪舟……」 他低聲念出了這個名字。
這是一種存在於這個世界古老記載、但幾乎從未用於實戰的奇門器械。其原理類似前世的早期潛水艇，以人力踩踏輪槳驅動，外部覆以皮革、膠泥等物密封，留有通氣管（簡陋的呼吸裝置）和窺孔，能在水下潛行一段距離。但因技術原始，水下視野極差，操控困難，航速緩慢，載人少，且極易發生故障（漏水、憋氣），被歷代水軍視為雞肋，多用於江湖賣藝或特殊勘探，從未在正規模的水戰中發揮過作用。
「岳鎮防備外部襲擾，可謂滴水不漏。但其水師結為龜甲陣，船與船相連，內部水道相對封閉，巡邏多在外圍，內部船隻之間，反而因鐵索巨木相連，通行不便，戒備未必森嚴……」 李長安的眼睛在黑暗中越來越亮，「若能以波輪舟，載少量精銳死士，趁夜色從水下潛行，繞過外圍防線，直接潛入其龜甲陣內部，甚至……摸到岳鎮的旗艦附近……」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感到一陣寒意。風險太大了！波輪舟極不可靠，水下潛行路線難以精確控制，一旦被發現，在水下就是活靶子。就算成功潛入，如何在敵軍心臟地帶存活、製造混亂、並安全撤離？簡直是九死無生，不，是十死無生！
「但……還有別的選擇嗎？」 李長安反問自己。坐以待斃，三日內，浮城必破。出城決戰，實力懸殊，等同送死。唯有行險一搏，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岳鎮再謹慎，恐怕也想不到，會有人用這種幾乎被遺忘的、近乎玩具的器械，從水下發起致命的偷襲。
「陰謀之所以傳奇，便是因其出人意料，行人所不能行。」 李長安緩緩站直身體，眼中再無猶豫，只剩下孤注一擲的決絕。「此計若成，可亂其軍心，遲滯其攻勢，甚至……若有機會，或可重創岳鎮本人！至少，也能為浮城，為援軍，爭取到寶貴的時間！」
他不再遲疑，轉身，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傳出：「賀彪，疤臉，石堅道長，速來見我！」
片刻後，三人匆匆趕到，身上都帶著硝煙和血跡。
「大人，有何吩咐？」 賀彪問道，聲音有些嘶啞。
李長安沒有廢話，直接走到閣中一張簡陋的湖面地形圖前，手指點向龜甲大陣的中央區域：「我有一計，或可破此僵局，但需行險，九死一生。」
三人精神一振，但聽到「九死一生」，心又提了起來。
「疤臉，我且問你，水營之中，可還有懂得操弄『波輪舟』之人？庫里是否還有可用的『波輪舟』？」
「波輪舟？」 疤臉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大人是說……那種能在水下走的『烏龜殼』？庫房裡好像……還有兩三艘早年搜集來的舊物，但年久失修，能否使用還未可知。懂得擺弄的……倒是有幾個老水鬼，年輕時玩過，但那玩意……」 他連連搖頭，顯然認為那東西毫無用處。
「有就好！」 李長安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立刻去查驗，務必在明日日落前，修復至少兩艘，要確保能水下潛行百丈以上！挑選精通水性的死士，不，是真正的死士！我要最悍勇、最冷靜、最不惜命的好手，二十人足矣！告訴他們，此去，生還希望渺茫，但若功成，其家人水府奉養終身，其本人無論生死，皆入英烈祠，享世代香火！」
疤臉倒吸一口涼氣，已然明白了李長安的意圖，這是要用水下奇兵，直搗黃龍！他臉上橫肉抽動，但隨即露出狠色：「大人放心！屬下定然辦妥！庫房裡那幾艘破爛，屬下去盯著，就算用手刨，也給它刨出兩艘能用的來！人手……水營里不缺敢死的兄弟！」
「賀彪！」 李長安又看向賀彪。
「屬下在！」
「你立刻去籌備以下物資：水靠（緊身水衣）二十餘套，需是深色，最好能反光微弱；分水刺、短刀、匕首等短兵，要鋒利，便於水下和狹窄空間使用；特製火折，要能防水，延時精確；猛火油、魚油提煉的易燃膏脂，少量即可，但要威力大，易點燃；還有……」 李長安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我堪輿派庫中，可還有『陰磷水』、『腐骨砂』之類，歹毒難防之物？」
石堅道長聞言，眉頭微皺：「李司正，陰磷水見血封喉，腐骨砂沾之潰爛，有傷天和，且不易控制，恐誤傷己方……」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 李長安聲音冰冷，「岳鎮大軍壓境，欲亡我水府，絕我生路，何談天和？備上一些，交由死士，非到萬不得已，或面對岳鎮親衛、神吏時，不得使用。告訴他們用法和解藥。」
石堅默然片刻，嘆了口氣，點頭道：「也罷，貧道這便去取。但需慎之又慎。」
「好！」 李長安看向三人，沉聲道：「此計關鍵，在於隱秘、突然、致命。波輪舟潛行路線，我會親自堪定，藉助湖底暗流，儘量避開敵軍巡邏。死士潛入後，首要目標，並非殺傷多少敵軍，而是製造混亂，越大越好！」
他手指在地圖上虛劃：「可分作兩隊，一隊潛入後，四處放火，專燒敵軍糧草、輜重、尤其是那些連接船隻的纜繩、木板！另一隊，目標直指岳鎮旗艦『臥山』號！若能潛入其船，不必強求刺殺岳鎮，可破壞其船體關鍵部位，如舵樓、桅杆基座，或在其底艙重要位置安置火藥、易燃物！若有機會……」
李長安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森然：「可嘗試在其飲食水源中，下入『腐骨砂』！量不必多，但要隱秘。此物發作雖慢，但中者無力，軍心必亂！」
三人聽得脊背發涼，卻又感到一陣病態的興奮。這是真正的釜底抽薪，是瞄準敵人心臟的毒刺！
「記住，」 李長安最後叮囑，目光掃過三人，「此事絕密！除我等四人及執行死士，不得有絲毫泄露！波輪舟修復、死士挑選、物資準備，皆需掩人耳目，藉口演練夜巡或檢修水路進行。明夜子時，便是行動之時！」
「是！」 三人凜然應命，眼中都燃起了決死的火焰。絕境之中，這看似異想天開的險招，成了他們唯一的希望。
接下來的時間，「鎮淵」浮城在表面的沉寂下，暗流洶湧。疤臉帶人一頭扎進塵封的庫房，叮叮噹噹地修復著那幾艘古老的「波輪舟」，不斷測試密封性、操縱性。賀彪秘密調集最可靠的工匠，打造和準備各種特殊器械、毒物。石堅道長則閉門調配藥物，繪製簡易的龜甲陣內部結構圖（基於之前觀察和俘虜口供推測）。而李長安，則獨自登上浮城最高處，憑藉水神對水流的感知，結合星象、風勢，反覆推演著從浮城下水，潛行至龜甲陣腹地的最佳水下路線，避開可能的水下障礙和敵軍淺水區的暗哨。
二十名被挑選出來的死士，都是水營中最悍勇、最忠誠、且了無牽掛的漢子。他們被告知了任務的大概和極高的死亡率，無人退縮，眼中只有狂熱和決絕。他們被集中起來，進行最後的適應性訓練和裝備熟悉。
夜，再次降臨。這一次，格外深沉，烏雲遮住了星月，風也漸漸大了起來，湖面上波濤漸起。似乎連老天，都在為即將到來的亡命一擊，屏住了呼吸。
子時將近。
浮城一處隱蔽的、位於水線以下的閘口悄然打開。兩艘外形古怪、如同巨大紡錘、覆蓋著深色皮革和膠泥的「波輪舟」，被緩緩推入水中。每艘舟內，擠著十名身著緊身水靠、只攜帶短兵和特殊裝備的死士。領頭的是疤臉親自挑選的兩個最悍勇、也最機敏的隊正。
李長安親自來到閘口，沒有多餘的話語，只是對著兩艘「波輪舟」，對著裡面那二十雙在昏暗中熠熠生輝、決絕無畏的眼睛，深深一揖。
波輪舟的艙蓋緩緩合攏，通氣管伸出水面，微微搖晃。隨著內部傳來沉悶而有節奏的踩踏輪軸的聲音，這兩艘承載著「鎮淵」浮城最後希望、也承載著二十條慷慨生命的古老器械，悄然沉入幽暗的湖水之下，向著遠處那片燈火稀疏、卻代表著死亡與機遇的鋼鐵堡壘，緩緩潛行而去。
李長安站在閘口，望著「波輪舟」消失的水面漣漪，久久不動。寒風掠過湖面，捲起他袍袖，獵獵作響。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孤峭，卻又仿佛與腳下這座傷痕累累的浮城，與這片他誓死守護的湖水，融為了一體。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他低聲自語，目光投向深沉的夜空，又轉向龜甲陣的方向，冰冷而堅定。
「岳鎮，且看我這『陰謀』，能否攪動你這『陽謀』的根基！」
夜，深沉如墨。烏雲徹底吞噬了星月，只餘下湖面反射的、來自遠處龜甲大陣零星光火的微弱粼光。風漸急，推著浪頭，一下下拍打著「鎮淵」浮城傷痕累累的船體，也掩蓋了水下一切不尋常的響動。
兩艘形如巨梭、通體覆著深色膠泥與陳舊皮革的「波輪舟」，如同兩隻悄然滑行的水怪，在距離水面數尺的幽暗水域中，緩緩前行。舟內狹小、悶熱、潮濕，瀰漫著皮革、膠泥、汗水和油脂的混合氣味。十名精赤著上身、僅著貼身水靠的死士擠在一起，隨著舟身的晃動而微微起伏。黑暗中，只有他們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以及腳下踩動輪槳傳動機構發出的、低沉而規律的「嘎吱」聲。
這些死士，並非訓練有素的正規水卒。他們中有世代在落天湖採珠的「浪里蛟」，有在寒江急流中放排討生活的「排頭鬼」，有擅長潛鳧、摸魚撈蝦的「水鷂子」，甚至還有兩個本是湖盜出身、後投了水府的「湖閻王」。他們或許不懂戰陣配合，不擅弓馬騎射，但若論起在水下的本事——閉氣、潛行、辨別流向、水下開蚌取珠、甚至徒手捉魚、在激流中穩住木排——他們每一個，都是各自「行當」里拔尖的好手。信陵君當年用雞鳴狗盜之徒竊符救趙，今日李長安用的，便是這些水中豪傑，行那鑿船放火的絕戶之計。
「停。」 領頭一艘波輪舟內，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眼神銳利如鷹的漢子——綽號「鬼頭蛟」的隊正，壓低聲音道。他是老採珠人，能在水下視物辨向，耳力也異於常人。眾人立刻停下踩踏，波輪舟借著慣性，悄無聲息地懸浮在水中。
鬼頭蛟將眼睛湊到舟首一個鑲嵌著打磨過的薄水晶片的窺孔前，向外望去。昏暗中，能隱約看到前方水面上，巨大的、如同山嶽般的黑影——那是橫嶺郡龜甲大陣外圍戰船的船底。船底附著厚厚的淤泥和水草，還有加裝的、粗糙的原木護板。更遠處，是更密集的船底黑影，層層疊疊，鐵索的輪廓隱約可見。
「到了，是龜殼陣的邊了。」 鬼頭蛟的聲音帶著水汽的嗡響，「按水神大人劃定的暗流線，咱們得從第三條和第四條船之間的縫隙底下鑽過去，那邊水流急，聲音雜，好掩行蹤。都聽好了，進去之後，按之前分好的，一隊跟我，燒他娘的糧船、纜繩！二隊跟『水鷂子』，往中間那艘最大的摸，找機會下料！手腳乾淨，別弄出大響動，真被發現了，就他娘往死了鬧，鬧得越大越好！」
「曉得！」 黑暗中，傳來幾聲低沉而嘶啞的回應，帶著血腥的興奮。
波輪舟再次啟動，如同兩條游魚，小心翼翼地調整方向，藉助一道從湖底湧上的暗流，悄無聲息地滑向那兩艘巨大戰船船底之間的陰影。加裝的木板在船底形成不規則的凸起和縫隙，反倒成了他們絕佳的掩護。頭頂上方，隱約傳來船板上巡邏兵卒沉重的腳步聲和模糊的交談聲，但很快就被水流聲和風聲掩蓋。
「龜殼陣」內部的水域，因為船隻密集連接，水流相對平緩，但也更顯渾濁。波輪舟如同幽靈，在巨大的船體陰影中穿行。偶爾有棄物從上方船舷丟下，濺起水花，或是夜魚被驚動，從舟邊滑過。
鬼頭蛟緊盯著窺孔，憑著記憶和對水流的感知，引導著波輪舟在迷宮般的船底穿行。他看到了懸掛著「糧」字燈籠的船隻那格外寬胖的船底輪廓，也看到了連接船隻的、粗如兒臂的鐵索和巨木在陰影中投下的猙獰影子。
「就這兒！」 鬼頭蛟低喝一聲，波輪舟緩緩上浮，在貼近一艘糧船舷側、水線以下的位置停下。這裡有個凹陷，是加裝護板時留下的縫隙，勉強可容一人鑽出。
艙蓋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鬼頭蛟如同泥鰍般滑出，緊隨其後，又有四名死士魚貫而出。他們口中銜著分水刺，腰間掛著用油布緊緊包裹的火折、火油罐和特製的、黏稠如膏的「鬼火脂」（混合了魚油、硝石、硫磺等物的易燃物），手腳並用，如同壁虎般，順著糧船粗糙的船體向上攀爬。他們動作輕靈得不可思議，指尖腳趾仿佛帶有吸盤，在濕滑的木板上借力，竟沒發出多大響聲。
很快，五人便攀到了船舷邊緣。鬼頭蛟探頭，迅速掃了一眼。甲板上堆著麻袋，應是糧食，只有兩個抱著長槍的兵卒，靠在桅杆上打盹，遠處還有一隊巡邏的腳步聲正漸漸遠去。
好機會！鬼頭蛟打了個手勢，五人如同狸貓般翻上甲板，落地無聲。兩人撲向打盹的兵卒，手中抹了泥灰的短刀在黑暗中划過一道微光，精準地割開了他們的喉嚨，只發出輕微的「呃」聲。另外三人迅速散開，一人警戒，兩人開始將「鬼火脂」塗抹在糧袋上、纜繩堆里，以及靠近船艙的木質結構上。
動作麻利，配合默契。常年與風浪、與湖盜、與官府稅吏周旋的經歷，讓他們對危險有著野獸般的直覺，對「幹活」有著近乎本能的熟練。
與此同時，另一艘波輪舟也在「水鷂子」的帶領下，悄無聲息地潛行到了龜甲陣更深處，靠近中心區域。他們沒有選擇直接靠近那艘最為高大、燈火最為通明的「臥山」號旗艦——那裡的戒備必然森嚴。而是選擇了旗艦側後方一艘體型稍小、但看起來頗為精緻的樓船，桅杆上掛著「輜」字燈籠，似乎是重要物資或軍官的座船。
「就它了！」「水鷂子」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他本是湖盜，最擅長判斷哪條船「油水」足。這艘船位置靠內，守衛似乎不如外圍森嚴，但裝飾較好，很可能是某個將領或重要人物的坐艦。在這裡放火下毒，效果可能比直接衝擊旗艦更好。
同樣的流程，潛出，攀爬，悄無聲息地解決掉甲板上零星的守衛。這艘船上巡邏似乎更鬆懈，大部分兵卒似乎都在艙內休息。「水鷂子」留下兩人在甲板放火，自己帶著另外兩人，如同鬼魅般溜進了船艙。
艙內瀰漫著酒氣和鼾聲。他們摸到廚房和水艙所在。一人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皮囊，裡面是石堅道長調配的「腐骨砂」，無色無味，入水即溶，毒性緩慢但極難祛除。他小心翼翼地將少量粉末撒入幾個大水缸和煮著夜宵的大鍋中。另一人則將「鬼火脂」塗抹在艙壁、地板和堆放的被服上。
「水鷂子」則摸到了似乎是軍官居住的艙室門口，側耳傾聽，裡面傳來均勻的鼾聲。他眼中厲色一閃，從靴筒中拔出一把淬毒的細長匕首……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和隱秘的殺戮中，一分一秒流逝。
鬼頭蛟小組已經成功在至少三艘糧船、兩處關鍵的纜繩堆積點布置好了「鬼火脂」和延時引火裝置（用特製線香連接）。他們如同陰影中的毒蛇，完成一處，便迅速潛回水中，游向下一個目標。龜甲陣內部水域因為船隻相連，相對平靜，反而成了他們絕佳的移動通道。
「水鷂子」小組也完成了下毒和放火的布置，甚至「水鷂子」本人，還成功潛入了一名睡夢中的橫嶺郡中層軍官艙內，用毒匕首結果了其性命，並順手拿走了一些看似重要的文書和令牌。
子時三刻，約定的時間到了。
鬼頭蛟小組和「水鷂子」小組，幾乎同時，在龜甲陣內部幾個不同的、相對隱蔽的位置，點燃了手中的特製火折。這種火折以特殊藥物浸泡，燃燒緩慢，但一旦點燃特定媒介，火勢會迅速蔓延。
他們將燃燒的火折，丟向了塗抹了「鬼火脂」的糧袋、纜繩、艙壁……
「嗤……」
微弱的火焰，如同毒蛇的信子，在浸透了油脂的麻袋和木頭上舔舐了一下，隨即，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猛地竄起！火苗先是幽綠，隨即轉為明黃，並迅速擴散！幾乎是同時，在龜甲陣內部的不同位置，五六處火頭幾乎同時燃起！
「走水啦！走水啦！！！」 悽厲的、變了調的呼喊聲，首先從一艘糧船上響起。值夜的兵卒驚恐地看著迅速蔓延的火焰，試圖扑打，但那「鬼火脂」燃燒極為猛烈，且黏著性強，普通的水潑上去，不僅不滅，反而發出「嗤嗤」的聲響，火勢更旺！
緊接著，另一處堆放纜繩和桐油的位置也轟然起火，火苗順著浸透油脂的纜繩，如同靈蛇般竄向相鄰的船隻！連接船隻的粗大纜繩，此刻成了傳遞死亡的導火索！
「敵襲！有奸細放火！」 更多的呼喊聲響起，帶著驚恐和慌亂。被驚醒的兵卒們衣衫不整地衝出船艙，映入眼帘的，是跳躍的火焰、翻滾的濃煙，以及因火勢蔓延、纜繩斷裂而開始失去控制、互相碰撞的船隻！
龜甲陣內部的平靜被徹底打破！火焰、濃煙、驚呼、慘叫、船隻碰撞的巨響、軍官氣急敗壞的呵斥、試圖救火卻引發更大混亂的兵卒……這一切，在極短的時間內，如同瘟疫般在連成一體的船陣中蔓延開來！
「穩住！不要亂！各船守好本位，撲滅火源！是奸細混進來了！搜！給我搜出來！」 有軍官在聲嘶力竭地呼喊，試圖維持秩序。但恐慌如同燎原之火，一旦燃起，便難以遏制。尤其是當有人發現，不止一處起火，火勢似乎從多個地方同時爆發時，混亂加劇了。
更讓橫嶺郡水師崩潰的是，就在他們忙著救火、搜捕奸細時，一些兵卒和低級軍官，突然開始臉色發青，捂著肚子痛苦地倒在地上呻吟、嘔吐！
「水……水裡有毒！飯食也有毒！」 驚恐的尖叫再次撕裂夜空。中毒的恐慌，迅速壓過了救火的急切。沒有人敢再去碰那些水缸和大鍋，甚至有人開始懷疑身邊的同伴。
「是他們！是那些放火的奸細下的毒！」
「完了！我們被下了瘟了！」
「快跑啊！船要燒過來了！」
混亂，如同投入滾油中的水滴，瞬間炸開！本就連在一起的船隻，此刻成了混亂最好的溫床。著火的船隻想逃，相鄰的船隻想躲，結果鐵索和巨木反而成了束縛，讓它們互相拉扯、碰撞、傾軋。救火的人被逃跑的人衝散，想維持秩序的軍官被恐慌的亂兵裹挾。火光映照著一張張驚恐扭曲的臉，濃煙嗆得人涕淚橫流。
「混帳！何方宵小，安敢如此？！」 一聲怒吼，如同驚雷，從中央的「臥山」號旗艦上爆發！一道赭黃色的身影沖天而起，正是橫嶺君岳鎮！他原本正在靜坐調息，被突如其來的混亂驚醒，神識一掃，便看到了多處起火、船隻碰撞、兵卒混亂的場面，尤其是感受到那幾處火焰中不尋常的灼熱和毒性氣息，以及部分兵卒身上明顯的毒發跡象，頓時勃然大怒！
神威如獄，轟然壓下，試圖震懾混亂。但恐慌一旦形成，尤其是夾雜了「中毒」這種無形無影的威脅，並非單純的神威可以立刻平息。反而有兵卒在神威下更加崩潰，哭喊著跳入水中，試圖游向未著火的船隻或岸邊，卻引發了更多的落水和踩踏。
「封鎖各船通道！執法隊何在？敢有亂竄亂喊、衝擊旗艦者，殺無赦！」 岳鎮的怒吼在空中迴蕩。一隊隊身穿黑衣、手持鬼頭刀的執法士卒從旗艦和幾艘核心戰船上衝出，開始血腥鎮壓混亂，砍翻了幾個哭喊亂竄的兵卒，暫時穩住了一小片區域。
但整個龜甲大陣，尤其是外圍和起火區域，已然亂成了一鍋粥。火借風勢，越燒越旺，濃煙滾滾，遮擋了視線，也阻礙了命令的傳達。更重要的是，那看不見摸不著的「毒」，成了壓垮許多兵卒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混亂，如同野火，在龜甲陣內部瘋狂蔓延、燃燒。
而製造了這一切的兩支「波輪舟」死士小隊，在點燃火頭、投下毒物後，便已按照預定計劃，迅速潛回水中，登上波輪舟，借著混亂和煙霧的掩護，悄然向來時的方向潛行撤退。他們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在完成染色的使命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鬼頭蛟在最後潛入水中的一剎那，回頭看了一眼。他看到的不再是那森嚴整齊、令人窒息的鋼鐵堡壘，而是一片火光沖天、濃煙四起、哭喊震天、船隻互相傾軋碰撞的災難景象。那張被湖水浸濕、帶著刀疤的臉上，露出一絲近乎殘忍的、快意的笑容。
「成了……」 他吐出兩個字，帶著水泡，沉入冰冷的湖水中，消失不見。
「鎮淵」浮城上，李長安一直站在觀潮閣頂，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遠方龜甲大陣的方向。當第一處火光猛地竄起，緊接著第二處、第三處……如同夜幕中綻放的詭異花朵時，他緊握欄杆的手，微微鬆開了些許。
當混亂的聲浪，即便隔著這麼遠，也隨著夜風隱約傳來時，當他看到那原本整齊如林的龜甲大陣，開始出現不協調的晃動、碰撞，甚至局部明顯起火失控時，他知道，那些忠誠而悍勇的死士們，成功了。
「傳令，」 李長安的聲音，在寂靜的觀潮閣頂響起，平靜中帶著一絲冰冷的殺意，「所有『符籙迅雷銃』，瞄準敵陣起火混亂、陣型鬆散處，最大射程，三輪急速射！床弩火箭，覆蓋射擊起火區域外圍，阻止其救火和重整！」
「賀彪，疤臉，整頓水軍，檢查戰船，補充弩箭火油，隨時待命！」
「石堅道長，陣法能量集中防禦正面，隨時準備應對岳鎮含怒反擊！」
一連串命令迅速下達。「鎮淵」浮城，這艘沉寂、傷痕累累的巨獸，仿佛被打了一針強心劑，再次開始運轉。雖然疲憊，雖然傷痕累累，但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遠處，龜甲大陣的火光越來越亮，混亂的聲浪似乎也越發嘈雜。岳鎮的怒吼和執法隊的呵斥隱約可聞，但顯然，這場由內部燃起的「火災」和「毒疫」，絕非短時間內可以平息。
李長安望著那片混亂的火光，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岳鎮，你這鐵桶陣，從裡面破，似乎也沒那麼難。」
「雞鳴狗盜，亦有大用。接下來，該輪到我出手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距離黎明，還有一段時間。這場夜襲引發的混亂，足以讓橫嶺郡水師忙亂到天亮，甚至更久。而這，正是「鎮淵」浮城喘息、調整、甚至……反擊的寶貴時機。
堪輿派的援軍，還需要時間。但今夜這把火，或許能為他，為落天湖，燒出一線轉機。